我把辭職信放在人事部窗口時,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為舍不得,是因為我發現的那些財務數據。
肖春燕這五年來,已經悄悄轉走了公司兩千多萬,而這些“空心賬”全部指向了林心怡。
我不想讓她知道我發現這些,更不想讓她覺得我是沖著她家那些事才留下的。
電梯門打開,我正要跨進去,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
林心怡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她眼睛紅了,聲音卻出奇地冷靜:“你走了,誰來當我婚禮上的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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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兩點,辦公室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的代碼,眼睛酸得不行。
身邊那杯咖啡已經涼透了,我端起來灌了一口,苦得我直皺眉。
窗外的寫字樓燈火漸漸熄滅,只有對面那棟樓還有幾個窗口亮著。
我習慣性抬頭,看向那個方向。總裁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林心怡又在加班。
我來天宇集團三年了。
三年前我面試的時候,是林文鴻親自面的我。
老頭兒那時候身體還行,說話中氣十足的,問我為什么想來天宇。
我說你們技術部不行,系統漏洞多得像篩子。
老頭兒愣了兩秒,哈哈大笑,當場就拍板錄用了我。
三個月后,林文鴻突發心梗,走了。
那些日子里林心怡接任總裁,公司內外都不看好。有人說她一個女娃娃撐不起這么大的攤子。有人說她是撿了她爹的現成。
可她硬是扛下來了。
我還記得她上任第三天,公司系統被黑客攻擊,所有數據被鎖死。
技術部的人忙活了兩天兩夜,誰都沒轍。
她站在我們身后,一句話沒說,就那么靜靜等著。
那兩天她也沒睡。我凌晨去茶水間接水的時候,看到她在走廊盡頭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肩膀抖得厲害。我知道她在哭。
第二天下午,我找到了一個野路子,用了一個誰都沒試過的辦法,把數據搶回來了。
那天她第一次正眼看我。她說:“沈主管,謝謝你。”
就四個字。但我那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打了個電話給財務,說這個月技術部的獎金翻倍。
朱昊強說我是中了邪。他說:“你看看你,人姑娘跟你說話你都不敢正眼看人家,你圖啥呢?”
我不知道圖啥。
我只知道每次加班到深夜,看到她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我心里就踏實。
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像你在黑夜里走夜路,遠遠看到一戶人家亮著燈,你知道那不是等你回去的人,但你還是覺得溫暖。
我把代碼保存,關掉電腦。經過她辦公室的時候,我下意識往里面瞥了一眼。
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我就那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廊里的燈很暗,她側臉壓在手臂上,睫毛微微顫著。桌上攤著一堆文件,旁邊的咖啡杯已經空了。
我想進去給她披件衣服。手都摸到門把手了,又縮了回來。
算了。
我轉身走了。
回到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她趴在桌上的樣子。
我摸出手機,打開微信,點進她的頭像。
對話框里空空的,我們從來沒有私聊過。
我打了幾個字:“林總,早點休息。”
然后刪了。
又打了幾個字:“晚安。”
又刪了。
最后我什么都沒發,把手機扔到一邊。
第二天早上到了公司,前臺小劉笑嘻嘻地跟我說:“沈主管,林總找你。”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那我哪兒知道呀,”她壓低聲音,“不過我告訴你,今天林總心情好像不錯。”
我敲開林心怡辦公室的門,她正在看文件。抬頭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我坐。
“技術部那批新系統的上線時間表,我看過了,”她說,“時間上能不能往前趕一趕?”
我想了想:“可以。但需要財務部那邊配合,預算要提前批。”
“這個我來協調,”她合上文件,“還有一件事。”
她頓了一下。我等著。
“下周五公司有個晚宴,”她說,“你作為技術部主管,也來吧。”
我點了點頭。她又補了一句:“穿正裝。”
我出來的時候,朱昊強湊過來:“林總找你干嘛?”
“讓我下周五參加晚宴。”
“喲,”朱昊強挑了挑眉,“厲害了兄弟,那是公司高層的局。”
我沒接話。
但我心里想的是,她為什么特意讓我穿正裝。平時公司聚餐我穿個T恤她也從來沒說過什么。
那天下午,我在茶水間接水的時候,聽到兩個女同事在聊天。
“聽說沒,劉氏的那個劉總要來參加下周的晚宴。”
“哪個劉總?劉天瑜?”
“除了他還有誰。聽說他跟林總……有戲。”
我手里的杯子差點滑了。
02
那天下班,我沒直接回家。
我在公司樓下轉了三圈,最后還是坐到了公交站臺的長椅上。晚高峰的車流從面前涌過去,喇叭聲、剎車聲混在一起,吵得人頭疼。
朱昊強打電話來:“晚上喝一杯?”
我說好。
坐在燒烤攤前,他給我倒了杯啤酒:“你今天狀態不對。”
我沒說話。
“是不是為了那個姓劉的事?”
我盯著杯子里的氣泡,不說話。
“你知道他什么來頭嗎?”他壓低聲音,“林總她媽走后,林文鴻娶了肖春燕。肖春燕帶了個兒子進門,就是這個劉天瑜。這些年,肖春燕在公司里管財務,劉天瑜在外面做自己的生意。名義上他是林總的繼兄,實際上……”
“實際上什么?”
“實際上他們母子倆早就想吞了天宇。”
我放下杯子:“你怎么知道的?”
“我二舅在財務部干了一輩子,”他喝了口酒,“他說肖春燕這些年手腳不太干凈。只是沒證據,誰也不敢說。”
我腦子里亂得很。
如果我發現的那些轉賬記錄是真的,那朱昊強說的事就八九不離十了。
“你說林總知道嗎?”
“她又不是傻子,”朱昊強嘆了口氣,“但她能怎么辦?她爹剛走那會兒,要不是肖春燕拿錢穩住了一些老員工,公司早散了。她欠肖家的情。就是這情,不知道要用什么來還。”
我們沉默著喝了一輪。
“你知道嗎,”朱昊強突然說,“我總覺得林總對你不一樣。”
“比如?”
“比如上次系統升級,全公司加班到凌晨兩點。你猜她怎么說的?她說技術部今天辛苦了,明天全體放假。其他部門得照常上班。這不是偏心是什么?”
那是偏心嗎?也許只是她覺得技術部的活兒確實累。
可我還是控制不住去想她。
晚飯吃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是公司群里發的通知:下周二的晚宴地點改了,改成了城中那個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
群里一片沸騰。
有人說“這排面夠大”,有人說“看來劉總很重視啊”。
我盯著屏幕,心里堵得慌。
朱昊強看了我一眼:“兄弟,要我說,你要真喜歡她,就去表白。大不了被拒絕,也比這么憋著強。”
“我拿什么表白?”我苦笑著,“我一個月工資還不到她一頓飯錢。”
“你這話說的,”他皺眉,“她又不是那種人。”
“我知道她不是。”
“那你怕什么?”
我不知道怕什么。也許是怕她被拒絕后,連每天晚上偷偷看她辦公室燈光的資格都沒有了。
周一早上,我剛到工位,就看到劉天瑜來了。
他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拎著個紙袋。他徑直走向林心怡的辦公室,經過我面前時,連眼神都沒偏一下。
我隔著玻璃看到他把紙袋放在林心怡桌上,然后在她對面坐下來。他比劃著什么,笑得很好看。林心怡也笑了笑,但我分不清那是禮貌還是真心。
我低頭干活。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我看到劉天瑜和林心怡坐在一起。他給她夾菜,她沒拒絕。
身邊的幾個同事開始小聲議論。
“你看人家劉總,多有范兒。”
“聽說劉總下個月就要跟林總訂婚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姐在財務部,她說肖總親口說的。”
我把筷子插進飯里,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下午開會的時候,林心怡做主,劉天瑜坐在她旁邊。他全程都保持微笑,偶爾側頭跟她說兩句話。
散會后,我最后一個走出會議室。她叫住我:“沈主管,你等一下。”
我站住。
“系統上線的時間能再提前一周嗎?”
“可以。”
“那就行,”她點頭,“你辛苦了。”
她說完就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越來越遠。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消失。
她還是那么客氣。
當我是她手下一個得力的員工,僅此而已。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不是因為有事做,是因為不想回家。辦公室里安安靜靜的,我一個人坐著,腦子放空。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到腳步聲。
林心怡從辦公室出來,看到我還在,愣了一下:“你怎么還沒走?”
“馬上就走。”
她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下來:“晚上別總一個人加班,多出去走走。”
我嗯了一聲。
電梯來了,她走進去。門合上之前,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說。
那一眼,讓我覺得她其實不是看起來那么冷。
但第二天,我就聽說了他們訂婚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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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消息是朱昊強告訴我的。他跑進技術部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兄弟,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什么事?”
“林總跟那姓劉的,下個月辦婚禮。”
我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啪的一聲碎了。滾燙的咖啡濺到褲腿上,燙得我齜牙咧嘴。
朱昊強趕緊拿紙巾幫我擦:“你沒事吧?”
“沒事。”
我蹲下撿碎玻璃。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流出來,旁邊的同事趕緊遞創可貼。我說不用。
那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
一個人在出租屋里躺了一下午。
天花板有幾條裂縫,我一直沒找人修。
墻上的日歷翻到七月,上面什么記號都沒有。
床頭的手機安安靜靜,沒有任何消息。
我翻個身,盯著老舊的空調機發呆。
其實我這個人是有點窩囊的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兩年,連個表白的話都不敢說。
現在人家要結婚了,我就知道難受,可難受有什么用?
我爬起來,在屋里走了幾圈。
腦子里空空的。我打開冰箱,里面只有兩罐啤酒和半碗剩飯。我拿出啤酒,靠在廚房門口喝。
喝完那罐啤酒,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辭職。
理由很簡單,她結婚了,我留在這里沒意思。
以后每天看著她跟別人在一起,我怕自己撐不住。
而且,財務數據那件事我一直放心不下。
我要是辭職了,也許劉天瑜就不會拿我做文章去攻擊她。
雖然那個“也許”很牽強,但至少我走開了,她少了一個被別人利用的“借口”。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打了辭職信。我打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
“因個人原因,本人自愿辭去技術部主管一職。感謝公司多年栽培,祝公司未來發展越來越好。”
打完,我看了很久。
然后打印出來,簽上名。
朱昊強看到那封信,一把搶過去:“你瘋了?”
“我沒瘋。”
“你舍得?”
“舍得舍不得都得舍得,”我說,“她都結婚了,我留在這兒算什么?每天看著?”
“那你也不能說走就走,”他把信拍在桌上,“至少等她結完婚再……”
“等不起了。”
我說完這句話,從他手里抽走信,直接往人事部走。
他追上來:“你等一下,至少去跟林總道個別。”
“不用了。”
“你……”
他沒繼續說下去。
因為我也沒繼續聽。
在電梯里,我靠著墻,死死盯著電梯門上不斷跳動的數字。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趕緊走。趁著還能撐住的時候。
可就是在電梯到達一樓的那一瞬間,我后悔了。我后悔的不是辭職,而是沒有對她說一句:“我喜歡你。”
哪怕被拒絕我也認了。
可我已經把辭呈交上去了。
走出大樓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刺眼。我瞇著眼睛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里走。就這么站在那,像個傻子。
我就這么回家了。把辭職的事情丟到一邊,先睡了三天。
這三天里,我沒看手機,沒出門。外賣都沒點。就靠著冰箱里最后那點存貨撐著。
第四天早上,我洗了個澡,刮了胡子,把出租屋里收拾了一遍。
然后接到了人事部的電話:“沈主管,您的辭職申請已經審批通過了,麻煩您下周一來辦下交接手續。”
“好。”
掛掉電話,我坐在床上愣了好一會兒。
下周一來辦交接。
也就是說,下周一我就不再是天宇集團的人了。
也再也看不見她了。
04
辭職手續辦得很快。
人事部的劉姐遞給我一張單子:“把設備都還了就行。電腦、手機、門禁卡、工牌,一樣不能少。”
我一樣樣拿出來。
電腦里那些文件早就備份好了。手機里存的公司內部通訊錄已經刪了。門禁卡放在桌上,工牌我捏了好一會兒才松手。
劉姐看了看我:“沈主管,你在公司干這么久,說走就走,挺可惜的。”
“林總那邊,你不去見一面?”她壓低聲音,“她今天在辦公室。”
我拿了離職證明,轉身要走。
“等一下,”劉姐叫住我,“你的工資和賠償金,財務部說會打到卡上。你記得查一下。”
“嗯。”
走出人事部,走廊里空蕩蕩的。
我回頭看了一眼。
這是三年來我第一次認真地看這個地方。
走廊盡頭的墻上掛著公司的logo,下面是一排員工照片,最前面的是林心怡。
她穿著正裝,笑得很淡。
那個微笑我每天都從工位上抬頭就能看到,可現在我突然覺得它很遠。
電梯到了。我走進去,按下一樓。
門正要關上的時候,一只手突然伸了進來,把門擋住了。
我抬頭。
林心怡站在門口,氣喘吁吁的。頭發有點亂,領口的扣子也扣歪了一顆。應該是從辦公室跑過來的。
“沈主管,”她看著我手里的離職證明,眼神變了,“這是什么意思?”
“我辭職了。”
“為什么?”
我沒想到她會追到這里。我張了張嘴,想說點官面上的話,可話到嘴邊,怎么都說不出口。
“你不是要結婚了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既然你要結婚了,那我留著也沒意義。我不想……”我頓了一下,“我不想讓你為難。”
她愣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突然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客氣的笑,是帶著點苦笑,眼眶還紅了。
“你這傻子,”她吸了吸鼻子,“那戒指是我媽的遺物。”
我愣住了。
“我要嫁的人——”她看著我,聲音很輕很輕,“就是你。”
走廊里安靜極了。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嗡嗡的。我想說點什么,但嘴好像失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