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剎車時,我看見那個孕婦踉蹌了一下。
她穿著寬大的藏藍色風衣,小腹鼓得很高。旁邊的人都在低頭看手機,沒人動。
我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胳膊:“坐這吧。”
她抬頭看我,笑了一下:“謝謝你啊。”
車子又啟動了,她扶著扶手坐下來,問我往哪去。我說去面試,隨口報了華晟集團的名字。
她的手頓了一下,眼睛在我臉上停了片刻。
然后她翻開包,從里面抽出一張便簽紙遞過來:“打這個電話,明天直接來找我。”
紙上寫著一個手機號,還有三個字:沈總監。
我愣在原地。簡歷才投了三個小時,她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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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六點,鬧鐘響了三遍,我才從床上爬起來。
昨晚又沒睡好,翻了兩個小時的招聘網站,投了十幾份簡歷,全都是石沉大海。
手機屏幕上還亮著一條短信,是華晟集團的面試通知——今天上午十點,參加筆試。
這已經是第72次了。
我刷完牙,走出房間,看見桌上放著一杯涼了的糖水。我媽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油漬,眼睛紅紅的,像是又哭過。
“你爸昨晚又沒睡好,”她說,“早上起來血糖又高了。”
我沒說話,把那杯糖水端起來,一口喝完了。甜的膩人,糖放多了。
我爸丁建國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一份報紙,眼睛卻沒在看。
他的手一直在抖,報紙跟著嘩嘩響。
那是糖尿病并發癥的癥狀,醫生說再不住院治療,以后可能連路都走不了。
可是住院要錢。
上個月透析費和藥費加起來一萬二,我媽在超市當保潔,一個月工資才兩千八。我找了三個月的工作,一分錢沒掙著,反倒花了不少面試的路費。
家里欠了親戚總共八萬塊,其中三萬是我舅舅的,五萬是我姑姑的。
姑姑上個月打電話來催過一次,我媽接的,說了一堆好話才掛了。
掛了電話,我媽坐在床邊哭了半小時。
“媽,我走了。”我把包挎上肩膀。
“等等。”我媽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塊,塞到我手里,“路上買雙鞋,你看你那鞋都開膠了,面試不能穿成這樣。”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旅游鞋,鞋頭確實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灰色布料。
一百塊,是她三天中午沒吃飯省下來的。
“我知道了。”我把錢揣進口袋,沒敢看她的眼睛。
出了門,我站在樓道里,深吸了一口氣。
八月的天,悶熱得厲害。太陽還沒全出來,空氣里已經全是水汽,粘在皮膚上,讓人喘不過氣。
我到地鐵站,刷了卡,余額只剩十二塊五。昨天充的二十塊,今天跑一趟面試,回去還得再充。
車廂里擠滿了人,空調開得不大,到處都是汗味。我被擠在門口旁邊,一只手抓著扶手,一只手護著包。
包里裝著我打印好的簡歷,還有幾張證書復印件。跑了一百多家公司,那些紙都磨毛了邊。
下一站到了,上來一個人。
是個孕婦,穿一件藏藍色風衣,肚子鼓得老高。她站在門口,被后面的人擠得往前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我旁邊座位上有個人在打瞌睡,對面幾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
“大姐,您坐這吧。”我站起來,側身讓了讓。
她抬眼看了看我,笑了一下:“謝謝你啊,姑娘。”
她坐下去的時候,我把位置讓出來,站在她旁邊。她彎著腰,風衣的下擺蹭到座椅邊緣,緊貼著那團鼓起的布料。
那一瞬間,我好像看見什么不對勁的東西,但又說不上來。
“你到哪站下?”她仰頭問我。
“終點站。”我說,“去面試的。”
“什么單位啊?”
“華晟集團。”我隨口答了一句。
她手頓了一下,抬眼盯著我看了幾秒。
“你叫什么名字?”
“丁欣宜。”
她的眼睛亮了。
然后她把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鏈,在里面翻了兩下,抽出一張便簽紙。又拿出一支鋼筆,在上面飛快地寫了幾個數字。
“打這個電話,明天上午直接去找他。”
她把便簽紙遞過來,我接住的時候,看見紙上寫著一個手機號,還有三個字:沈總監。
“您是……”我有點懵。
“我叫沈淑華,財務總監。”她說,“你的簡歷我看了,明天九點來我辦公室。”
說完她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到站了,姑娘,別忘了打電話。”
她下了車,擠進人群里,很快就消失了。
我站在車廂里,看著那張便簽紙,手心全是汗。
我的簡歷是三小時前才投的,她怎么會看過?
02
出了地鐵站,我才想起來——華晟集團的大樓就在地鐵口對面。
一棟二十四層的玻璃大廈,陽光打在樓面上,晃得人睜不開眼。門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華晟集團”四個金色大字。
我站在路口看了一會兒,腦子里全是地鐵上那個女人。
她是誰?為什么會有我的簡歷?她說她是財務總監,可我明明投的是普通會計崗,連她的部門都不知道。
一張便簽紙,一個手機號,三個字。
這算錄用嗎?還是她在逗我玩?
我掏出手機,想給她打電話,又覺得不太對。現在才八點半,萬一她在開會呢?萬一這根本就是個騙局呢?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決定先進去看一眼。
華晟的大廳很氣派,地面是大理石的,能照出人影來。前臺坐著兩個小姑娘,穿制服的那種,臉上畫著精致的妝,一看就是正式職工。
“你好,請問面試在哪等?”我走過去問。
“什么崗位?”
“會計。”
她翻了一下電腦,皺了皺眉:“你叫什么?”
她又翻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更奇怪了:“系統里沒有你的面試安排。”
“怎么可能?我昨天收到郵件,讓我今天十點來筆試。”
“可是系統里確實沒有。”她指了指屏幕,“你名字不在名單上。”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是不是投錯郵箱了?”她問,“或者……是別的公司?”
“華晟集團,我沒投錯。”我打開手機,翻出那封郵件給她看,“你看,就是你們公司的郵箱。”
她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這不對吧,”她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個郵箱……是我們內部的。”
“什么內部的?”
“沒,沒什么。”她趕緊搖頭,“你等一下,我打個電話。”
她拿起座機撥了個號,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她掛了電話,看了眼我的手機,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
“你跟我來吧。”
她帶我進了電梯,按了十五樓。電梯上升的時候,她一直沒說話,手指在手機上飛快地打字。
我在旁邊站著,心跳得厲害。
十五樓到了,她帶我走到走廊盡頭,敲了敲門。
“進來。”
門開了,里面坐著一個穿著灰色套裝的女人,頭發盤起來,戴著金邊眼鏡,看著很干練。
她就是剛才地鐵上那個女人。
“沈總監,人帶來了。”前臺說完就走了。
沈淑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進來坐。”
我走進去,看見她的辦公桌上放著一份文件,翻開的那頁是我的簡歷。簡歷右上角貼著我的照片,打印日期是今天凌晨三點。
凌晨三點,她收到我的簡歷,打印出來,然后早上七點半出現在地鐵站。
這時間也太巧了。
“坐啊。”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回到位置上坐下。
我坐下來,把手里的包放在腿上,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簡歷我看了,”她說,“會計專業畢業,有初級職稱,實習半年。條件不算好,但可以培養。”
“謝……謝謝沈總監。”
“不用謝我。”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我,“我錄用你,是因為你在地鐵上讓了個座。”
“啊?”
“現在的年輕人,能主動給孕婦讓座的,不多。”她說,“你心眼不壞,我愿意給你機會。”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桌面上:“你看看,薪資待遇都寫好了,合適就簽。”
我翻開合同,第一頁寫著:月薪一萬八,試用期三個月,轉正后兩萬一。
這個數字讓我愣住了。
華晟集團的會計崗,普通本科畢業生,月薪一般也就六七千。給我一萬八,連我自己都不信。
“沈總監,這個……是不是寫錯了?”
“沒寫錯。”她說,“你的能力值這個價。”
“可我……”
“不用可是,”她打斷我,“明天正式上班,你回去準備一下。”
她把合同推到我面前,又拿出一支筆。
我握著筆,猶豫了三秒。
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我手有些抖。
一萬八,夠我爸一個月的透析費了。
簽完字,她把合同收回去,沖我笑了一下:“歡迎加入華晟,丁欣宜。”
走出她辦公室的時候,我的后背全是汗。
電梯下到一樓,我站在大廳里,抬頭看著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燈,整個人都是暈的。
莫名其妙地,工作就這么定了下來。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發來的,沒有署名。
“丁欣宜,你爸15年前在華晟干過,你最好離沈淑華遠點。”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心里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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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中午十一點多了。
我推開門,聞到一股中藥味,又苦又澀。我媽坐在廚房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擺著一口藥鍋,藥渣堆在旁邊的報紙上。
“回來了?”她抬起頭,“面試怎么樣?”
“過了。”
“真的?”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擦了擦手站起來,“真要你了?什么單位?工資多少?”
“華晟集團,一萬八。”
她愣了兩秒,然后笑了。笑的時候眼淚就跟著流下來了,她連忙用手背抹。
“一萬八,那一萬八……”她念叨著,“夠你爸治病了。”
“我爸呢?”
“去醫院拿藥了。”她嘆了口氣,“早上又說腿疼,坐不住。”
我走進廚房,看見藥鍋里煮著幾根黃芪和當歸。我媽沒錢買好的藥材,每次都去菜市場那邊撿人家不要的零碎。
“媽,房子的事,我跟你商量一下。”我蹲在她旁邊,“工資發下來先還債,剩下的咱租個便宜點的房子,這邊離公司太遠了,來回要三個小時。”
“租房子貴吧?”
“我在網上看了,公司附近有個單間,一個月一千二,就夠我住了。”
“你一個人住外面,媽不放心。”
“沒事的,我都多大了。”
她沒再說話,只是盯著那口藥鍋,眼睛又開始發紅。
我站起來,走進里屋,把包放在床上。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你是他女兒,他當年的事跟你沒關系。但你要是繼續待下去,一定會出事。”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不知道該不該回復。
想了想,我還是沒動。把手機扔在床上,坐在床邊,腦子亂成一團。
我爸當年的事?
我爸15年前在華晟干過?
這事我怎么不知道。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聽他提過任何跟華晟有關的事。他以前在哪個單位上班,我也問過,每次他都說是“工廠”,別的就不肯多說。
我翻了翻記憶,想起小時候家里有一張照片,是他站在一棟大樓前面拍的。那時候我才十一歲,什么都不懂,只記得那棟樓很高,玻璃閃閃發亮。
后來那張照片就不見了。
我媽說搬家的時候弄丟了。
我走出去,看見我媽還在廚房里熬藥。
“媽,我爸以前在華晟干過?”
她的手停住了。
“你問這個干啥?”
“我今天去華晟面試,有人跟我說,我爸以前也在那。”
她把藥鍋端下來,放在地上,沒看我:“你爸以前是在華晟干過幾年,后來不干了。”
“為什么不干了?”
“出了點事,你爸就被開除了。”她把藥倒進碗里,端起來,“都過去的事了,別提了。”
“什么事?”
“你別問了。”她的聲音突然變了,有點硬,“你爸不樂意提,你也別在他面前問。”
她端著藥碗走進里屋,留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里。
我盯著地上那些藥渣,心里翻來覆去地想。
被開除了。
因為“出了點事”。
什么樣的事,能讓一個人從這個行業消失,十幾年連提都不愿意提?
我走出房間,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機,想給剛才那個號碼發個消息問清楚。
手指還沒動,電話響了。
是沈淑華。
“明天就要上班了,你準備工作服了嗎?公司配的有,但得提前訂尺碼。”
“還……還沒。”我說,“沈總監,我問你個事。”
“你說。”
“我爸以前也是華晟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
“我知道。”她又重復了一遍,“不然你以為,我為什么偏偏錄用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認識我爸?”
“認識。”她說,“15年前,他是華晟的會計。”
“他……”
“他當年犯了事,坐了牢。”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是什么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明天到了公司,我慢慢告訴你。”
電話掛了。
我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陽光很亮,可我覺得渾身發冷。
04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到了公司。
沈淑華的辦公室在十五樓,走廊盡頭。我敲門進去的時候,她正站在窗邊喝咖啡。
“來了。”她轉過身,“換工作服了嗎?”
“換了。”我扯了扯衣領。
“行,跟我來。”
她帶我走進旁邊的會議室,關了門。
會議室很大,黑色長桌擦得锃亮,窗戶能看到半座城。她沒讓我坐,自己先拉了張椅子坐下。
“你爸的事,我本來不想這么早告訴你。”她說,“但你已經知道了,我就直說了。”
我站在她對面,手心又開始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