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期中考試剛結束,我就被叫到了辦公室。
孫振華把一張數學試卷拍在桌上,上面的紅字99分格外刺眼。他斜眼打量我,像在看一個賊。
“林浩,你說實話,抄誰的?”
我說沒抄。他冷笑一聲,當著辦公室五個老師的面,把那張卷子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
“就你?也配考99?”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沒讓眼淚掉下來。
那一年我十三歲,還不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三年后,當我把清華大學的保送錄取通知書放在他桌上時,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封紫紅色的卡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整個人愣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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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浩,住在一個小鎮上。
父親林建國在建筑工地當力工,母親趙曉雪種著幾畝薄田。
我家窮,鎮上的人都知道。
每年開學,我穿的校服都是上一屆學長穿剩下的,袖口磨得發白,扣子也掉了一顆。
在二中讀書這幾年,我沒什么存在感。成績中上,不上不下。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數學,每次考試都能混個八十幾分。
孫振華是我們班的班主任,教數學。
四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走路總是昂著腦袋,看人時喜歡從上往下打量。他當老師快二十年了,出過幾個尖子生,在鎮上也有些名氣。
但他對我和對董程磊,那是兩副面孔。
董程磊是我們班長,成績一直是年級前三。
他爸在教育局當領導,家里條件好,穿得也體面。
孫振華對他格外上心,每次考試完都要單獨給他開小灶,還讓他參加各種競賽。
對我們這些普通學生,孫振華的態度就冷淡多了。要是誰考試沒考好,他能當著全班面罵上好幾分鐘。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把矛頭對準我。
那年秋天,縣里搞奧數選拔賽。
孫振華臨時抽調了幾個數學好的學生去參加,名單里本來沒有我。
是我自個兒找到教導處,問了考試時間,自己報了名。
比賽那天,我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去了縣城。
考試在一個大教室里,坐了五六十個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前后左右都隔了至少兩排空位。
卷子發下來,我掃了一遍,發現題目不算太難,有幾道題我之前在舊書攤上看過類似的。
我那會兒就一個念頭:好好答,別給學校丟臉。
答完卷子,我發現還有十五分鐘才交卷。我又檢查了一遍,改了其中一道大題的解題步驟。
出了考場,我騎著車往回走。十一月初的天氣,風吹在臉上有點冷,但我心里挺高興,覺得答得不錯。
成績公布那天,我正在上晚自習。
孫振華拿著一份成績單走進教室,臉色很難看。他站在講臺上,頓了一下,念了前三名的成績。念到我時,他停了下來。
“林浩,九十九分。”
班里一陣騷動。有幾個同學轉過頭來看我,眼神里帶著驚訝。
我心跳得很快,臉有點發熱。那是我第一次考這么高分,心里確實挺激動。
“全縣第一,”孫振華把成績單放下來,目光掃過我,“比第二名高出兩分。”
他說完這話,教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后我看見董程磊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他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
孫振華沒有多說。他合上成績單,繼續上晚自習。
那節課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我趴在桌上,心跳咚咚的,腦子里全是“全縣第一”這四個字。
我在想,回家怎么跟爸媽說。
他們如果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吧。
但我沒想到,這份得意連三天都沒撐過去。
三天后,星期一,家長會。
我媽天不亮就起來了,換了一件干凈的衣服。她說穿得太破爛來學校,怕給我丟人。我看著她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心里發酸,又不知道說什么。
家長會在下午兩點開始。我站在教室外面,透過窗戶看我媽坐在最后一排。她坐得很端正,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一直盯著講臺。
孫振華先講了班里的整體情況,然后念了期中考試成績。念到數學時,他頓了一下。
“這次期中,林浩同學數學考了九十九分,全縣第一。”
話音未落,他掏出手機拍在講臺上,冷笑了一聲。
“但我不信。”
教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監考老師反映,他提前十五分鐘就答完了,”孫振華雙手撐著講臺,目光掃了一圈,“我教了近二十年書,沒見過哪個普通學生能考出這個分。”
我媽坐得筆直,臉色發白,嘴唇緊緊抿著。
“孫老師,”她站起來,聲音有點發顫,“我家林浩不是那種孩子。”
“那你說說,他怎么考出來的?”孫振華看著她,語氣里帶著不耐煩。
我媽被他問住了。她站在那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站在窗外,看著我媽那副樣子,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我沒抄。”
教室里的家長都轉過頭來看我。我的聲音在發抖,但我盡量讓自己站直。
“我沒抄,”我又說了一遍,“那些題我都會。”
孫振華看了我幾秒,然后笑了一聲。
“行,那我問你,最后一道大題你是怎么解的?”
我把解題步驟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得很順,因為那道題我確實會。
孫振華的臉色變了。
他沒再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機收起來,繼續開會。
家長會結束后,我媽走出教室。她沒哭,但眼眶紅紅的。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拉著我的自行車后座,跟在我后面走。
“兒啊,”她突然開口,“你跟媽說實話,你到底抄沒抄?”
我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沒抄。”
她看著我,像是要看穿我。過了好一會兒,她點了下頭。
“媽信你。”
02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上學。剛走到校門口,就感覺氣氛不對。幾個同學看見我,低著頭快步走開。還有人指著我,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進教室時,班里已經來了大半的人。我一走進去,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董程磊坐在第一排,他看了我一眼,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浩,”他叫住我,“孫老師讓你去辦公室。”
我放下書包,往辦公室走。
辦公室的門開著,孫振華坐在辦公桌前,正在抽煙。他看見我進來,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然后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東西。
是獎狀,上面寫著“奧數選拔賽一等獎”。看得出是剛打印出來的,紙還是新的。
“這是學校給你的獎狀,”他站起來,拿著那張紙,“但是我不打算發給你。”
我愣住了。
“我不相信你考了那個分數,”他看著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一個平時考八十幾分的人,突然考了九十九,你覺得合理嗎?”
我的手開始發抖。
“我沒抄,我可以再考一次。”
“考?”他笑了一聲,笑容里滿是嘲諷,“你有那個本事?”
他走到我面前,把獎狀豎起來。
“我告訴你,林浩,我做了十八年老師,什么樣的學生我沒見過?”他停頓了一下,“你成績突然冒出來,要么是運氣,要么是作弊。但我從來不靠運氣教學生。”
他說完這話,兩只手捏住獎狀的兩邊,一用力。
刺啦一聲。
那張獎狀被他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響,整個人像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冷水。
“你不配拿這個獎,”他把撕碎的獎狀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等你有真本事了,再來拿。”
我沒說話,低下頭,看著垃圾桶里那兩半碎紙。
“還有,”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從今天起,你每天放學后留下來,我再單獨給你補課。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我覺得自己的腿在發抖。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俯視著我,嘴角帶著一絲讓人說不清的笑。
我沒吭聲,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那天上午的課,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我坐在座位上,眼睛盯著黑板,腦子里一團亂麻。中午放學,我沒回家,一個人坐在操場邊上的臺階上。
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起地上的落葉。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子上有個破洞,露出里面的襪子。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頭,是董程磊。
“別再想了,”他坐到我旁邊,把手里的面包遞過來一個,“吃點東西。”
我沒接。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作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搖搖頭。
“考場里你坐我后面,隔了兩排,根本不可能抄。”他看著我,“你提前十五分鐘答完的時候,我還覺得奇怪,以為你沒認真寫。”
他笑了下:“誰知道你真會。”
我接過面包,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面包很干,咽下去時硌得嗓子疼。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我問。
董程磊沒回答。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站起來拍了下我的肩膀。
“晚上放學我等你,一起走。”
那天放學后,我留下來補課。整個辦公室就剩我和孫振華兩個人。他讓我做了一套卷子,題目比平時難多了。我做了兩個小時,做完時天都黑透了。
他看了看卷子,沒說話,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收拾東西走出辦公室。走廊里黑乎乎的,只有盡頭亮著一盞燈。我走出去時,看見我媽站在校門口。
她穿著一件舊棉襖,抱著胳膊,冷得直跺腳。
“你怎么來了?”
“我看天都黑了,你還沒回來,”她笑著說,“媽給你帶了個餅。”
她從兜里掏出用塑料袋包著的餅,還熱著。
我接過餅,沒說話。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說獎狀的事。
“走吧,回家,”她拉起我的手,“你爸今天發工資,買了肉,回家給你包餃子。”
我跟著她往家走。一路上,她說了很多話,說鄰居家的狗下了崽,說院子里種的菜被蟲咬了,說今年豬肉比去年貴了。
她一句也沒問獎狀的事。
但我看見她眼角紅紅的,像是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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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住了,透不過氣。
每天放學,別的同學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只有我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補課。
孫振華從不讓我閑著,一套又一套卷子,一道又一道題。
他站在我旁邊,像監工一樣盯著我寫。
有時候他會突然停下,指著某道題問我:“這個思路是怎么來的?”
如果我說不上來,他就會冷笑一聲:“你就這點本事?”
我不吭聲,繼續埋頭寫。
時間長了,班里的風言風語也多了起來。
有人說我就是抄來的成績,還有人說我私下找了外校的老師當了“槍手”。
謠言傳得很快,有幾次走在走廊上,都能聽見隔壁班的同學在背后嘀咕。
我裝作沒聽見,但拳頭攥得緊緊的。
有一天中午放學,我去食堂打飯。排隊時,后面兩個男生說話的聲音很大,像是在故意說給我聽。
“看他那樣子,真會考九十九?打死我也不信。”
“就是,平時成績也就那樣,突然冒出來,肯定有鬼。”
我端著飯盆的手抖了一下。我想轉過身去跟他們理論,但我忍住了。我低著頭,打完飯就往外走。
剛走到食堂門口,就撞上了我不認識,換成了“我撞上了董程磊”,但好像還是有點怪,我調整思路,不再糾結這個。
把東西放下走過去,站在那兩個男生面前。
“你們再說一遍?”
那兩個男生被他嚇了一跳,其中一個硬著頭皮說:“關你什么事?”
“林浩是我的同學,”他盯著他們,“他考了多少分,你們管得著?有本事你們也考一個九十九試試?”
那兩個人被他懟得說不話,端著飯盆灰溜溜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別管他們,”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越在意,他們越來勁。”
我沒說話。他嘆了口氣,端著飯盆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孫振華對他的看重。同樣是一個老師教的,同樣是一個班的,怎么就差別這么大呢?
但轉念一想,董程磊的成績確實好,他爸又是教育局的。孫振華對他好,也正常。
我媽那邊,一直沒提獎狀的事。她起得更早了,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場幫忙擇菜,能掙個十塊八塊。她說這樣能多攢點錢,以后供我上高中。
我爹那邊,還是老樣子。每天早出晚歸,在工地上搬磚和水泥。他的腳有老毛病,走路時總是一瘸一拐的,但他從不說疼。
我知道他們都難,所以我從來不跟他們抱怨學校里的事。
我只有一個念頭:證明自己。
那段時間,我把所有能找來的數學書都翻了遍。鎮上的圖書館很小,只有兩排舊書架,數學類的不超過二十本。我花了半個月,全讀完了。
后來我聽說縣城里的新華書店有很多奧數書,但坐車過去要六塊錢。我舍不得花這個錢,就每個周末騎車去縣城,騎一個多小時。
到了書店,我把那些奧數書翻完了就看,看完了再翻。書店老板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最開始還嫌我光看不買,后來見我來得勤,也就不說什么了。
我在書店里蹲了一整個冬天。
膝蓋凍得發木,手指頭裂了口子,疼得握不住筆。但我硬是啃完了三本厚厚的奧數書,每道題都做了一遍。
做不出來的題,我就抄下來,帶回家慢慢想。有時候一道題能卡好幾天,吃飯想、走路想、睡覺也想。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一道幾何題,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媽起夜時看見我房間燈還亮著,推門進來問:“還沒睡?”
“在想一道題。”
她沒說話,出去給我倒了杯熱水。那杯水冒著熱氣,杯底映著臺燈的光。
“兒啊,”她猶豫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學校受欺負了?”
我愣了一下,趕緊搖頭:“沒有的事。”
她看著我,沒再追問。她只是坐在我床邊,看著我喝完那杯水,然后給我掖了掖被角。
“早點睡。”
她走出去時,我看見她背對著我,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04
日子一天天過,很快就到了期末考試。
那幾天我格外緊張,夜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滿腦子都是考題。我太想考好了,想證明給所有人看,我不是在作弊。
但我越是想,就越緊張。
考試前一天晚上,我趴在桌上做題,做到一半突然覺得頭暈眼花,手也抖得握不住筆。
我往椅背上一靠,發現后背全是冷汗。
第二天進考場,發下卷子,我開始答題。起初還挺順,但做到最后一道大題時,我突然卡殼了。
那是道壓軸題,分數很高。我盯著卷子看了五分鐘,腦子一片空白。我深呼吸了幾次,重新讀題,想了各種思路,但就是解不出來。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監考老師說還有十五分鐘時,我的手心全是汗。
最后我硬著頭皮寫了個模糊的思路,但自己都知道不對。
交完卷,我走出教學樓,頭重腳輕,腳下像踩著一團棉花。
成績公布那天,我一整天都沒敢去查。晚自習時,孫振華拿著成績單走進來,念了前十名。
我的名字在第五。
數學七十六分。
我低著頭,盯著桌面。我不敢看孫振華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看著我。
“林浩,”他的聲音在講臺上響起,“你上次考九十九,這次七十六,你自己說,退步了還是進步了?”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有幾個人低低地笑了一聲。
我沒說話。
“我問你話呢,”他提高了一點聲音,“你啞巴了?”
我攥緊拳頭,咬著牙說:“退步了。”
“退了多少分?”
“二十三。”
“二十三,”他重復了一遍,“你也知道是二十三?你說你上次考九十九,你信嗎?”
他又開始冷笑了。
“我看你那張卷子,就是碰運氣碰出來的。運氣這東西,靠不住。你有什么真本事?”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每一個字都像刀一樣扎在我心口。
那天晚上放學,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邊的燈壞了,黑漆漆的。我走著走著,腿一軟,蹲在路邊,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我哭得很小聲,怕被人聽見。我趴在膝蓋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兒?”
我猛地抬起頭,看見我媽站在我面前。她手里提著一袋子菜,臉上都是焦急。
“你怎么在這里?”
“我在菜市場門口等了半天沒見你回來,”她蹲下來,用手擦我的臉,“怎么了?”
我搖搖頭,想擠出個笑,但笑不出來。
“考砸了。”
“考了多少?”
“七十六。”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把我拉起來。
“七十六怎么了?你小時候第一次考試還不及格呢,后來不是也趕上來了?”她拍了拍我身上的灰,“走吧,回家,媽給你煮面吃。”
那天晚上,我坐在飯桌前吃面。面是清湯掛面,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
我邊吃邊掉眼淚,掉在湯里,咸味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媽坐在旁邊,看我吃完,然后說:“林浩,你要是不想讀了,咱就不讀了。”
我猛地抬起頭。
“我跟你爸商量過了,你要是覺得讀書太苦,咱就不讀了,”她避開我的目光,“你爸認識一個裝修師傅,你去跟著學門手藝,將來也能過日子。”
“不讀?”
我說不出這兩個字是什么滋味。
從小到大,我們家一直指望我讀書。我媽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再窮不能窮教育”。現在她卻說“不讀了”。
“你成績起起伏伏的,”她嘆了口氣,“媽怕你太累。”
“我不累,”我放下筷子,一字一句地說,“我要讀。我還要讀最好的學校。”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她點了下頭:“行,那你好好讀。媽支持你。”
那年初三的寒假,我幾乎沒出過門。
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吃過早飯就開始做題。中午吃完飯,稍微瞇一會兒,繼續做。一直做到晚上十一點,實在困得不行了才上床。
我把那三本奧數書又從頭看了一遍,把做錯的題全部訂正了三遍。我還把上學期的數學課本翻出來,把所有的知識點都重讀了一遍。
我寫著作業,他也沒閑著。每天晚上十點多,他都端著一碗熱水、有時是一盤熱過的饅頭,站在我旁邊看我做題。什么也不說,就看著我。
我要是皺眉,他就問:“不會?”
我要是點頭,他就嘆口氣:“不會就歇歇,明天再想。”
但我知道他心里急。他嘴上不說,可每次吃飯時,都會問一句:“今天學得怎么樣?”
我點點頭,他就露出一個放心的表情。
那個寒假我做了上千道題,錯題本記了厚厚一本。到開學前,我已經把那三本奧數書吃得透透的。
但我知道,開學后,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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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三下學期開學第一天,孫振華站在講臺上,掃了全班一眼。
“這學期很關鍵。能考上重點高中的,以后有出息;考不上的,就回家種地、打工。”
他說完這話,目光落在我身上,頓了頓。
“有些人,上學期成績滑了一大截,這學期如果再不努力,就別指望了。”
我沒抬頭,繼續看課本。
開學后的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二,數學九十二分。
第二次月考,全班第一,數學九十五。
期中考試,我直接考了滿分。
孫振華念到我的成績時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他沒說什么,但我注意到他翻卷子的動作慢了一些,像是在找什么。
考完之后的那幾天,我明顯感覺到孫振華對我不一樣了。他不再在課堂上陰陽怪氣地諷刺我,但也不再單獨輔導我。
他好像用一種“先放在這兒觀察”的態度對待我,等著我自己露出馬腳。
我不管他。我只管埋頭學。
到了四月份,縣里舉辦初中數學競賽。孫振華帶了幾個人去參加,里面有我,有董程磊,還有另外三個成績好的同學。
到了考場,我坐在第二排。開考后,我深呼吸了一下,開始答題。題目比平時做的難不少,但大部分思路我之前都接觸過。
我按照自己的節奏答完了整張卷子,還剩十分鐘。
我沒有提前交卷,又檢查了一遍。檢查出一道計算錯誤,趕緊改了。
考完出來,董程磊問我:“你感覺怎么樣?”
“還行。”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成績公布的那天下午,我在操場上上體育課。董程磊突然跑過來,滿臉通紅地喊我:“林浩!你考了第一!”
“全縣第一!九十六分!”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就把我拉到了教學樓的公告欄前。上面貼著成績榜,我的名字列在最前面,紅色的粗體字,格外顯眼。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是我第一次,憑自己的實力,堂堂正正地拿到第一。
那天下課后,我去辦公室拿資料。孫振華正坐在辦公桌前看成績單,見我進來,他抬了一下眼皮。
“拿下了?”
“嗯。”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說了句:“還行。”
就兩個字。沒有表揚,沒有肯定,只是“還行”。
但我心里還是高興。因為我知道,他沒話說了。
五月,我報了重點高中的招生考試。考試那天,我媽特意請了一天假,給我做了三個荷包蛋。
我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去縣里考試。考場很大,坐了上百個人。卷子發下來時,我掃了一眼,發現上面的題比我想象中的要難。
但我沒有慌。
那些題型我都在舊書攤上看過,類似的思路我也練習過。我一道一道地往下寫,寫到最后一題時,還剩二十分鐘。
最后一道題是壓軸題,十二分。
我先把思路理了一遍,確定沒問題了才開始寫。寫到一半時,突然發現有一個步驟可能錯了。我趕緊停下來,重新推導。
一遍,兩遍,三遍。
時間不等人。最后三分鐘時,我終于找到了正確的解題路徑。我飛快地寫著,寫得筆都飛起來了。
寫完了。
我放下筆,靠上椅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考試結束后,我走出考場。外面陽光很刺眼,我瞇著眼睛,站在門口。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時,我媽正在院子里擇菜。她看見我回來,抬頭問:“考得怎么樣?”
晚上吃飯時,我爸破天荒地倒了點酒。
“你要是能考上重點高中,爸請你吃一頓好的。”
他那張嘴笨,不會說什么好聽的話。但我知道,他心里是高興的。
成績公布那天,是六月底的一個下午。我媽接到了一個電話,是縣教育局打來的。
她拿著電話聽了一會兒,然后突然哭了起來。
我當時正在房里做題,聽見哭聲趕緊跑出來。
“媽,你怎么了?”
她把電話放下,轉過身來抱住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考上了……縣里前三名……全市第三……”
我的眼眶也濕了。
這一刻,我知道,我證明了自己。
中考成績出來那天,全校都轟動了。一個普通農村學生考了全市第三,這事在我們鎮上可是頭一回。
班里的同學看我的眼神變了。有人主動來問我學習方法,還有人讓我給他們講題。我不知道說什么,就告訴他們把那三本奧數書啃透就行。
孫振華在班級總結時,提了一句:“林浩同學這次考得不錯,希望以后繼續努力。”
就這一句。沒有道歉,沒有多余的表示。
但我不在乎了。
中考放榜那一天,我站在學校的公告欄前,看著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我低下頭,暗暗攥緊了拳頭。
06
重點高中的日子,比想象中難熬。
我的底子薄,英語是短板。
初中時沒怎么重視英語,到了高中才發現,城市里的同學口語普遍比我好,單詞量也比我大。
第一次月考,我的英語只考了七十五分,在班里排倒數。
班主任姓陳,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教語文。她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英語怎么這么差。
我說以前底子沒打好。
她看了我一眼,問:“你想不想補上來?”
“想。”
“那就拿出勁頭來。英語這東西,沒別的竅門,就是一個字:背。”
從那以后,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拿著英語課本蹲在宿舍走廊里背單詞。背到脖子發酸,背到嗓子發啞。
周末,別的同學都出去玩,我把自己關在教室里做閱讀理解。一本厚厚的英語練習冊,我一個月做完了一百二十多篇。
高二上學期,我的名次從年級三百名追到了前十。英語從七十五分漲到了一百一十分。
班主任在班里表揚了我:“林浩同學從三百名追到前十,靠的是毅力。”我坐在座位上,低頭寫作業,沒抬頭。
我知道成績上來了,沒什么可以沾沾自喜的。
還有更大的目標在前面。
高二那年秋天,學校組織學生參加全國數學奧賽選拔。
班主任把競賽通知貼在了公告欄上,要求各班數學成績前十名的同學必須參加選拔考試。
我報了名。
選拔考試的題目很難,全部是奧數題型,一共三十道題,限時三個小時。我寫到第三個小時時,手腕已經酸了,眼睛也花了。
但我沒有停。我咬著牙,把最后幾道題全部寫完了。
考試結束后,我交了卷,走出考場。外面已經是晚上了,路燈亮起來,影子被拉得很長。
三天后,我接到了學校的通知:我通過了選拔考試,獲得了參加全國奧賽的資格。
我拿著那張通知單,站在辦公室門口發愣。
全省只有三十個人能參加全國賽,我在里面。
那段時間我像是被打了雞血一樣,幾乎是瘋魔了地刷題。
我把圖書館里所有能借到的奧數書都借來了,做完一本換一本。
有時候一道題卡住了,我會做上兩三天,做夢時都在想解題思路。
到了考試那天,我坐在考場里。外面下著雨,雨點打在玻璃上,淅淅瀝瀝的。
我深呼吸了一下,開始答題。
頭一個小時很順利,大部分題我都有思路。做到中間時,有一道題把我卡住了,我花了二十分鐘才解開。
最后一題是壓軸題,十五分,題目只有三行字,但蘊含的信息量很大。我讀了三遍才讀懂題意,然后開始推演。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離交卷還剩二十分鐘時,我終于找到了解題的關鍵。
我用最快的速度寫完了全部步驟,寫完最后一筆時,下課的鈴聲響了。
我放下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攤在椅子上。
走出考場時,雨已經停了。天空露出了一角藍色。
成績公布那天,我正在宿舍午睡。董程磊突然跑進來,把我搖醒了。
“林浩!一等獎!全國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