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箱里的東西不多。一個水杯，幾本技術書，抽屜里翻出來的舊照片。

我抱著紙箱走出公司大門，太陽曬得腦門發燙。手機響了，是趙嫣。

“程志偉，你去看房了？丟不丟人！”

她的聲音又尖又響，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那股火氣。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她沒給我機會。

“不跟你過了，明天去民政局！”

掛了。

我站在公司門口，看著那棟樓。十二年前，我和蘇海在這里租了個小房間，一人一臺電腦，干到半夜吃泡面。后來公司做大，搬到這棟樓里。

現在，我被開除了。

01

人事找我談話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什么好事。

“程工，公司這邊調整，您看是不是考慮一下……”人事小劉說話挺客氣，眼睛卻不敢看我。

她把辭退通知書推過來，上面寫著“能力不足，經公司決定解除勞動關系”。

能力不足。

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從兩個人一臺電腦，干到現在一百多號人。新來的CTO說我的技術架構過時了，跟不上時代。

我能說什么呢。

簽字的時候，手有點抖。筆尖戳在紙上，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小劉遞過來一個信封，說是補償金。

我沒看。

出門的時候碰見蘇海。他剛從會議室出來，臉色也不好看。

“志偉……”他拉住我，聲音壓得很低，“股份的事別聲張。公司最近在重組，我幫你頂住了。分紅按季度走，不會少你的?！?/p>

我點點頭。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沒再多說。我懂他的難處。他也是被架空的，能保住我的股份已經是盡力了。

電梯門關上，我靠在墻上，深深地呼了口氣。

手機震了一下。是女兒發來的消息：“爸，今天放學你來接我唄？”

我回了個“好”。

剛發完，趙嫣的電話就來了。她一上來就吼：“程志偉，你去看房了？你一個月工資多少錢你不知道？丟人不丟人！”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前陣子路過一個樓盤，我順手拿了張宣傳單，放在車上了。她估計是翻車的時候看見了。

“我就是看看……”我想解釋。

“看看？人家中介都說了，你問那個138平的多少錢！你買得起嗎！你讓人家怎么看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我聽見那邊還有王學軍的聲音：“趙嫣，你男人是不是傻?。磕欠孔邮赘蹲钌倭f，他拿得出來？”

我的心一沉。

原來她在王學軍那。

“我跟你說，程志偉，你要是有那閑工夫，還不如想想怎么多賺點錢！別整天凈想些沒用的！”

她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電梯間里，看著窗外。外面車來車往，跟平時沒什么兩樣。

但我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了。

坐進車里，我沒急著發動?？吭谧紊?，腦子里亂糟糟的。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短信提示音。蘇海發來一條消息，是一份PDF文件。

股權確認函。

我點開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字，我只認得“持股比例30%”那行字。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又說得準呢。

我發動車子，往學校開去。

女兒在校門口等著，看見我的車就跑了過來。

她今年十六歲，個頭已經到我肩膀了。

上了車就嘰嘰喳喳地講今天學校的事，說數學考了全班第八，進步了。

“爸，你今天下班挺早的?！?/p>

我頓了頓，說：“嗯，今天沒什么事。”

她沒多想，從書包里掏出一個面包，掰了一半遞給我?！鞍郑沭I不餓？我媽做的?！?/p>

我看著那塊面包，心里突然有點酸。

02

回到家，趙嫣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放著離婚協議。

她打印好了，一式兩份。

“我看過了，房子歸我，存款一人一半。女兒跟我?！?/p>

我沒說話。走過去坐在她對面。

“你倒是說話啊?！彼呶?。

“趙嫣，我們能不能……”

“不能?！彼驍辔?，“程志偉，我忍了太久了。你看看人家王學軍，人家也是打工的，人家老婆開寶馬。我呢？我騎電動車，還被風吹感冒了?！?/p>

她把離婚協議往我這邊推了推。

“簽字吧。別拖了。”

我沒動。

“你看看你，三年了，工資沒漲過，還天天加班。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公司現在日子不好過，你那個位置遲早被人擠掉。我早該看清楚的?！?/p>

我抬頭看著她。她瘦了，眼眶底下有點青。年輕時候她挺好看的，大眼睛，笑起來兩個酒窩。那時候她總說我靠譜，老實，能過日子。

現在她說我沒出息。

“你就不能等等嗎？”我問。

“等什么？等你有錢了？等你發財了？”她冷笑一聲，“程志偉，你別逗我了。我看透了，你就是這樣的人。老實巴交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我沒接話。

她繼續說：“我表哥說了，他認識一個老板，開建材店的，一個月賺好幾萬。人家愿意娶我。”

我終于聽明白了。

原來已經有人了。

“你想好了？”我問。

“想好了。”

我拿起筆，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

趙嫣愣了一下，可能是沒想到我這么痛快。她看了看簽好的協議，眼睛里有點復雜。但很快就收起來了。

“女兒跟我住，你搬出去。”她說。

我的筆停住了。

“我不同意?！?/p>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

“女兒跟我?！蔽艺f，“房子存款都給你，女兒歸我?！?/p>

“你別發瘋！”

“我沒發瘋。”我站起來，看著她，“你都要嫁給別人了，你覺得她跟著你合適嗎？”

趙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走進女兒的房間，她正在寫作業。看見我進來，抬起頭。

“爸，你們在吵什么？”

“沒什么。”我坐在她床邊，“雨寒，爸問你個事。如果爸跟媽分開了，你想跟誰？”

她愣住了。

“爸……”

“沒事，你說實話就行。”

她想了很久，最后說：“跟你。”

我點了點頭。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我看了看時間，八點半。

我這一生，最得意的兩件事，一件是創業，一件是有這個女兒。

現在我失去了一個，還剩一個。

晚上，趙嫣還是妥協了。她大概也覺得自己理虧。簽完字，她就開始收拾我的東西。衣服、書、洗漱用品，都往箱子里扔。

“這個行李箱給你，女兒的衣服都裝好了。周日送到我爸那邊?！?/p>

我看著她把我的東西胡亂塞進去。十二年的婚姻，到他媽的最后就剩一個行李箱。

“車你開走了，我沒車不方便。”她說。

“行?！?/p>

“存款一人一半，明天去銀行?！?/p>

“以后別來找我，咱們各過各的?！?/p>

她終于停了下來，看著我。

“程志偉，你是不是早就不想過了？”

我沒回答。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仡^看了一眼這個家，看了十五年。

關上門，外面風挺大，吹得我眼睛發酸。

03

租的房子在學校附近，一室一廳。

我讓女兒睡臥室，自己在客廳打地鋪。頭一晚上睡不踏實，地板硬，枕頭不習慣。翻來覆去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一早，蘇海打電話過來。

“志偉，分紅的事定下來了。按季度走，第一批三個月后到賬。我估摸著，應該有一百多萬。”

我“嗯”了一聲。

“還有，你那房子的事，我幫你問了。那個樓盤開盤價對老業主有優惠，你要不要看看？”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外面是一條老街，早市已經開始熱鬧了。賣菜的、賣早點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我好久沒住過這種地方了。

以前跟趙嫣剛結婚那會兒，也是租的老房子。

后來公司賺了錢，買了那套兩居室，住到現在。

她一直嫌小，想要個大點的。

我說等公司穩定了就換。

她說我在畫餅。

現在餅有了，但她不要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白天去新房子那邊盯著裝修，晚上回來做飯。

女兒放學回來，吃完飯就做作業。

偶爾碰見趙嫣來接她，她站在小區門口，看見我租的地方，眼神里都是嫌棄。

有一回周末，我去菜市場買菜，碰見王學軍。他開著他那輛新寶馬，停在菜市場門口。

“喲，程志偉，買菜呢？”他搖下車窗，笑得很得意，“聽說你被公司開了？”

我沒理他。

“你這是打算去菜市場賣菜啊？”他哈哈大笑，“要我說，你這個人就是不行。連個工作都保不住，還想買房？”

我拎著菜，從他身邊走過去。

他在后面喊：“對了，趙嫣現在可好了，有人追著呢。你沒戲了?！?/p>

我走遠了，他的聲音聽不見了。

兩個菜。十分鐘買完。我拎著菜往回走，路過那個在建的樓盤。外墻已經貼好了，陽臺很大，陽光照在上面，亮堂堂的。

我站在路邊，看了很久。

裝修的工頭老李走過來，遞了根煙。

“程哥，你這房子裝得差不多了，月底能完工?！?/p>

“辛苦了?！?/p>

“不辛苦不辛苦，您這房子買得值。我干這行十幾年了，這地段、這品質，多少錢都值?！?/p>

我笑了笑。

晚上，女兒寫完作業，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爸，你是不是很難過？”

我愣了一下，說：“沒有啊?！?/p>

“我看你不怎么笑。”她說。

我沒有回答。

“媽說她要去相親了。王舅舅給她介紹了一個老板。”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還是笑著說：“沒事，那是她的事。”

女兒看了看我，忽然說：“爸，我覺得你挺好的。你是個好爸爸?！?/p>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別擔心，咱們會好的。”我說。

“嗯?！?/p>

她回房間睡覺去了。

我坐在客廳里，聽見她翻來覆去的聲音。我知道她睡不著，但她不讓我知道她在想她媽。

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我拿起手機，看著那片樓盤的照片。大陽臺、落地窗、陽光灑滿整個客廳。

快了。

04

裝修到第三周，老李跟我說，衣柜訂好了。

“按你說的，做了個衣帽間?！彼f，“主臥的衣柜是定制的，用的好板材?！?/p>

我看了看設計圖，挺滿意的。

“對了程哥，那陽臺的封窗要不要換成斷橋鋁？隔音好。”

“加吧?！?/p>

價格貴了點，但我沒猶豫。

趙嫣以前總說，她想要一個大陽臺，擺個搖椅，冬天曬太陽。

她的愿望清單上還有好多東西，有些我記住了，有些我忘了。

但陽臺這件事，我記住了。

裝修的活兒挺細碎，每天都得盯著。好在不用上班了，時間有的是。

偶爾蘇海找我吃飯，說公司的情況。新來的CTO搞了一堆新技術，把原來的東西都推翻了。老員工走了一大半。

“你的股份現在值錢了。”他說，“公司上市計劃雖然擱淺了，但分紅不會少。我幫你盯著?！?/p>

我喝著啤酒，沒說話。

“對了，聽說趙嫣姐姐談了一個？”蘇海問。

“不清楚。”

“你別怪我多嘴啊，她就不是個能陪你過苦日子的人。你這會兒翻身了，她也知道了不了。”

我不想談她。過去就過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路過趙嫣家。燈亮著，窗簾拉著。她應該在家吧。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干什么。半個月前，我們還是夫妻?，F在，她是別人的。

回到出租房，女兒在做作業。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說：“爸，我們什么時候搬家？”

“下個月。”

她繼續低頭，寫作業。

這天夜里，我睡得早。迷迷糊糊地，聽見手機響了。一看，是趙嫣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程志偉，雨寒明天學校要開家長會，你去不去？”

她聲音挺冷淡的。

“我去。”

“那行。還有，你那個出租房挺破的，注意安全。”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

“程志偉，你恨不恨我？”

我頓了頓，說：“不恨?！?/p>

那邊沒有聲音了。過了一會兒，她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屏幕，出了會兒神。

說不恨，是假的。但恨有什么用呢。日子總要往前過。

第二天，我去學校開家長會。趙嫣也來了，坐在另一邊。她穿了一件新裙子，頭發也卷了，看著比之前精神不少。

家長會開完，大家都走了。她叫住我。

“程志偉，你現在怎么樣？”

“還行?！?/p>

“那個……裝修的事，我聽王學軍說了。你是不是買了房？”

我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你哪來的錢？”

“我有我的辦法?！蔽艺f。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里滿是疑惑。

“程志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我笑了笑，轉身走了。走出校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身上。

還有一個月。

我等著那一天。

05

季度分紅準時到賬。183萬。

我坐在出租房里，盯著銀行賬戶上那個數字，看了整整五分鐘。

183萬。30%的股份，第一次分紅。

蘇海打電話過來，聲音里帶著興奮：“怎么樣？沒騙你吧?！?/p>

“夠了?！?/p>

“那房子呢？”

“全款買下來了。”

“好?！彼D了頓，“志偉，你該讓他們看看了?！?/p>

我沒說話。

“我不是說趙嫣。我是說公司那些人。他們覺得你不行，現在你行給他們看看?！?/p>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收拾了一下，去了售樓處。手續早就辦好了，只差錢一到賬就能過戶。

售樓小姐是個年輕姑娘，態度挺好。

“程先生，首付的情況您看？”

“全款?！?/p>

她愣了一下，趕緊露出更熱情的笑容：“那太好了。這邊請，我幫您辦手續?！?/p>

簽字的時候，手又抖了。跟上次簽離職協議時一樣，但感覺完全不一樣。

上次是失去，這次是得到。

房產證到手那天，我開車去了新房。老李正在做最后的收尾，看見我來了，遞了根煙。

“程哥，今天能完工了?！?/p>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風景。18樓，視野很好，能看見市中心的電視塔。遠處是山，近處是樹。陽光灑滿陽臺。

這房子，是真的屬于我了。

趙嫣站在那個陽臺上，會是什么表情呢。

不，不對。她永遠不會站在這里了。

我掐滅煙頭，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給蘇海。

“兄弟，請你吃飯。”

“怎么了？”

“房子搞定了。”

電話里安靜了幾秒，然后蘇海說：“好，你等著，我馬上去?！?/p>

那頓飯吃到很晚。兩個喝了12年酒的兄弟，面對著面，誰也沒多話。蘇海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值了。”

晚上回到家，女兒已經睡了。我坐在客廳里，打開手機，看那套房子的照片。陽臺、客廳、主臥、衣帽間。

趙嫣要的衣帽間。趙嫣要的大陽臺。趙嫣要的落地窗。

現在都是我的了。

她永遠不知道，她離開的男人，三個月后就能給她想要的一切。

第二天，我去新房拍照，發給老李看最后的成果。老李回了個“完美”。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夕陽。

明天，搬家。

06

搬家那天是個周六。

女兒放學早，回來幫我收拾東西。出租房里的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加幾個紙箱就裝完了。

“爸，我們就這點東西啊？”她有點不好意思。

“東西不重要?！蔽艺f，“重要的是住在里面的人?！?/p>

她笑了笑。

搬家公司的車到了，師傅們手腳麻利，十分鐘就搬完了。我開著車跟在后面，女兒坐在副駕駛上。

“爸，新家真的有那么大嗎？”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到了小區門口，她一下車就愣住了。小區環境很好，綠化做得漂亮，還有泳池。她抬頭看見那棟樓，問：“爸，是這棟？”

“嗯，18樓?！?/p>

跟著搬家公司上去了。推開門，她站在玄關處，看著寬敞的客廳，說不出話來。

“爸……這真是我們的？”

“對?！?/p>

她跑進去，每個房間都看了一遍。最后站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風景，回頭沖我笑。

“爸，陽臺好大?。?/strong>”

我也笑了。

“還有呢。”我指了指主臥，“看那里面。”

她走進去，打開衣帽間的門，驚呼一聲：“爸，真的有衣帽間！”

那天晚上，我們倆坐在陽臺上，吃著外賣，看著城市的夜景。女兒說，這是她最高興的一天。

我摸了摸她的頭，沒說話。

第二天，周日。女兒休息，我陪她在家收拾東西。

剛整理完書房，手機響了。一看，是王學軍。

“程志偉，你是不是在XX小區？”

我愣了一下，說：“怎么了？”

“我看見你家樓下停著一輛貨車，還有人在搬東西。你搬家了？”

“你哪來的錢買房？”他的聲音里帶著不可思議。

“我有我的辦法。”

“你……”他頓了頓，“你怎么進去的？我聽說那房子賣得挺貴的?！?/p>

“全款買的?！?/p>

電話里突然安靜了。大概過了五秒鐘，王學軍的聲音變了：“全款？你哪來的全款？”

我沒回答他，直接掛了。

該知道的人，總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