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證大廳的空調開得挺大,我手心全是汗。
排號叫到我們的時候,唐語琴還在接電話。我催了她兩回,她才掛了,笑得有些勉強,說“走吧”。
我把身份證、戶口本、購房合同、貸款審批單……厚厚一沓材料遞給窗口的小姑娘。
小姑娘接過去翻了兩頁,忽然停下,抬頭看我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電腦屏幕。
“先生,”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套房,5分鐘前剛被掛了網,掛牌價380萬。”
我腦子嗡的一聲。手里的結婚登記表,不知怎么就撕成了兩半。
唐語琴在旁邊臉色煞白,手機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上是剛掛斷的親媽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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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個月前,我跟唐語琴第一次走進那套房子。
兩室一廳,朝南的陽臺,客廳不大但采光好。唐語琴站在陽臺上,回頭沖我笑,說“咱們就買這個吧”。我點點頭,心里盤算著首付還差多少。
我工作五年,存款80萬。
我媽把老房子賣了,給了我120萬。
加起來200萬,夠付首付了。
剩下的貸款,我每個月還,壓力不算小,但我撐得住。
唐語琴家里一分錢沒出。我也沒在意,反正她在一家幼兒園當老師,工資不高,我也不指望她出錢。
那段時間我們倆都在忙。
她忙著跟家里商量日子,我忙著跑銀行、找中介。
買房不比買菜,光看房就看了小二十套。
最后定下來這套,總價420萬,首付200萬,剩下的貸款分三十年。
簽購房合同那天,我請了半天假。唐語琴請不到假,讓她媽陪著一起來。中介姓丁,四十來歲,自稱是唐語琴家的遠房親戚,讓我們叫他老丁。
老丁把合同打印出來,厚厚的十幾頁。
我翻了一遍,沒看出什么問題。
老丁說“陳先生,有幾頁需要您先簽字,后面會補上具體內容,這是常規操作,省得來回跑”。
我當時急著回公司開會,就沒多想。
“陳高岑,你簽慢點。”唐語琴在旁邊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我聽出她有點緊張。
“沒事,老丁說是常規操作。”我頭也沒抬,刷刷刷簽了幾頁空白紙。老丁收過去,笑著說“放心吧小陳,不會坑你的”。
唐語琴看了老丁一眼,張了張嘴,沒說話。
現在想想,她當時應該已經察覺到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沒說。
簽完合同,老丁把我送出門,又把我拉到一邊,低聲說“小陳啊,親戚歸親戚,該走的程序得走。你那份合同我復印了一份給你,原件留在我這兒做備案”。
我說行,拿著復印件走了。
回到家,我把復印件塞進抽屜里,再也沒翻過。
我媽打過幾次電話,問我房子的事情怎么樣了。
我說挺好的,等房產證下來就領證。
我媽在電話那頭笑,說“我兒子終于要成家了”。
她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開心,我聽出來了。
我媽守寡十幾年,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
她從來不跟我說難處,就是怕我擔心。
她說賣了老房子給我湊首付那天,我正好休假回去幫她搬家。
她把那間住了二十年的房子鎖好,鑰匙留在門衛那兒,回頭看了一眼,說“走吧”。
我鼻子一酸,說“媽,等我房子弄好了接你過來住”。
她擺擺手說“不用,我又不是沒地方住”。
她租的那個單間,一個月八百塊,沒窗戶,白天也要開燈。
我不敢想象她現在在那間屋子里干什么。但她從來不抱怨。
唐語琴也從來不抱怨。
她是個溫柔的女孩,說話總是慢悠悠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我們在一起六年,從大學時候就在一起了。
她媽媽一直嫌我窮,嫌我家在省城沒房,還說“嫁給你還不如嫁個本地人”。
唐語琴每次都替我說話,說她媽“嘴硬心軟”。我相信了她。
可是這些日子,她接電話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都是她媽打來的,她每次都去陽臺接,聲音壓得很低,我根本聽不清她說啥。
我問過她幾次,她都說是“媽催我們趕緊辦證,怕夜長夢多”。
我問她媽怎么突然這么著急。她說“我媽說房價不穩定,早辦早安心”。
我信了。
現在想想,她那時候應該是在哭。
但我什么都沒察覺到。
02
辦證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我把所有材料又檢查了一遍,身份證、戶口本、購房合同、貸款審批單、結婚登記表……每一項都裝在一個文件袋里,整整齊齊。
唐語琴那天也起得早,但她沒怎么說話,一直在看手機。
我煮了兩碗面,她吃了幾口就放下了。我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說“沒事,就是有點緊張”。我笑了,說“緊張什么,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眶有點紅,低下頭繼續吃面。
那會兒是早上七點半,我們約的中介九點去房產交易中心。
我收拾好碗筷,催她換衣服。
她進了臥室,半天沒出來。
我敲了敲門,她說“快了快了”。
我坐在客廳等她,看了看手機。我媽一早就給我發了一條微信,說“兒子,今天辦證,媽祝你們一切順利”。我回了一個笑臉。
八點十分,唐語琴終于出來了。
她換了一身白色連衣裙,化了淡妝,但眼睛還是有點腫。
我問她是不是昨晚沒睡好,她說“認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說沒事,今天辦完證,咱們去吃點好的。
她嗯了一聲,沒接話。
下樓的時候,她手機響了。
我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媽”。
她接起來,聲音很輕,我只聽到她說“知道了”、“好”、“嗯”。
掛了電話,她跟我說“我媽讓我們路上注意安全”。
我拉開車門,她坐進副駕駛,系安全帶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我問他是不是冷,她說“早上有點涼”。
我們一路往房產交易中心開。
路上她手機又響了三回,每回都是她媽打來的。
她每次接完電話臉色都不太好看,我問她是不是她媽說什么了,她說“沒,就是啰嗦”。
到地方的時候,九點十分。大廳里已經排了不少人。
我拉著她走到取號機前,取了號,一看號碼,前面還有二十多個人。我說“要等一會兒,咱們找個地方坐著等吧”。
她沒說話,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機,又開始發消息。我瞥了一眼,看到備注是“媽”。
我想走過去看一眼她在發什么,她馬上把手機翻過去了,沖我笑了笑,說“沒事,跟我媽說一聲我們到了”。
那會兒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發抖。
我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說“沒事,就是有點緊張”。
我坐到她旁邊,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沒說出口。
我到現在還記得她那個表情。
后來我想,她應該是想跟我說實話的。但沒來得及。
窗口叫到我們號的時候,她還在打電話。我喊了她兩回,她才掛了,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有點虛。
我把材料放在窗口的臺面上,遞給了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扎著馬尾辮,戴著眼鏡。
她接過材料翻了幾頁,表情忽然變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看電腦屏幕,然后又看了看我,眼神有點復雜。
“先生,”她壓低聲音,像是怕旁邊的人聽見,“這套房,5分鐘前剛被掛到中介網,掛牌價380萬。”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人從背后打了一棍子。
“什么?”我沒聽清,或者是聽清了但不信。
“您聽我說,這套房子的產權記錄顯示,5分鐘前,您未婚妻的母親通過一家中介公司辦理了掛網手續,掛牌價380萬。”小姑娘的聲音還是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手里的結婚登記表不知道為什么就碎了。
是撕的。
我回過神的時候,它已經變成了兩半,掉在臺面上。
唐語琴在旁邊站著,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她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上,是她剛掛斷的母親的電話。
那上面顯示通話時長:7分32秒。
那是她接的最后一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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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廳里其他人都在看我們。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我的手在發抖,指甲掐進掌心里,掐出了印子。
“先生,您別激動……”小姑娘可能見我臉色不對,趕緊叫來了一個大姐模樣的工作人員。
大姐看了看我的材料,又看了看電腦,臉色也變得復雜起來。
“先生,要不您先到旁邊坐一下,我幫您查一下詳細記錄。”大姐說話很客氣。
我沒動。
“我房子被賣了?”我問了一句,聲音很平,自己都覺得不像是在說話。
“這個目前還不算賣,只是掛在了中介網上,但……”大姐沒說完,但我聽懂了。
“那我這材料?”我指了指被撕成兩半的結婚登記表。
大姐嘆了口氣,說“先生,要不您先了解一下情況,再來辦吧”。
我拿起所有的材料轉身就走。
唐語琴追上來,在大廳門口拉住了我的胳膊。
“陳高岑,你聽我說。”
“說什么?”我甩開她的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媽給你打電話干什么?”我盯著她,“7分32秒,她跟你說什么了?”
唐語琴張了張嘴,眼淚掉下來了。
“她說……她說讓我別跟你辦證了……”
“為什么?”
“她說……她說房子已經掛出去了,你要是來鬧,就讓我報警……”
我站在原地,感覺天都塌了。
“你媽什么時候跟那個老丁商量好的?”我終于問出了那個問題。
唐語琴低著頭,不說話。
“是你媽讓老丁把那幾頁空白紙變成補充協議的?還是你媽早就打算好了,從一開始就設了個套?”
唐語琴抬起頭,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
“陳高岑,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問你話呢!”我聲音突然變大了,旁邊的幾個保安都扭頭看了過來。
“三天前……”她終于開口了,“我媽手機上有一條老丁發的消息,說什么‘姐,房子掛380萬,比市價高20萬,傻子才買’……我看到了。”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我怕……”
“你怕什么?”
“怕我媽跳樓……”她捂住臉,聲音發抖,“她說我要是告訴你,她就從樓上跳下去……她以前真的跳過,我高中的時候,因為我爸想跟她離婚,她爬上陽臺要跳……我怕……”
我看著她,鼻子發酸。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要怎么辦?”我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在抖,“房子首付200萬,我媽把房子賣了湊的。你知道她現在住哪兒嗎?租了一個沒窗戶的單間。她以為她兒子馬上就要成家了。你呢?你裝不知道?”
唐語琴蹲在地上哭。旁邊有人圍過來看,指指點點的。
我轉身就走。
她喊我,我沒回頭。
上了車,我坐在駕駛座上,手握著方向盤,半天沒動。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我想接,又不敢接。電話響了十幾秒,掛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貼的那個遮陽板,上面寫著“安全駕駛,平安出行”幾個字。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那幾頁空白紙上,我簽了字。
中介老丁說我簽的是“常規備案材料”。
我信了,就簽了。
200萬,我跟我媽的全部家當,換來的是一套隨時可以被賣的破房子。
還有那7分32秒的電話。
唐語琴,你接的那通電話,你媽除了讓你別辦證,還說了些什么?
04
那天我沒回家。
我把車停在路邊,在車里坐了兩個小時。手機響了不知多少回,我都沒看。
后來我去了房管局,在自助查詢機上刷了身份證,調出了那套房子的全部信息。
產權登記信息上,我的名字前面還有一個名字——曹琴。
共有人:曹琴。
共有人類型:按份共有。
份額:50%。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50%,也就是說,我出200萬買的房子,產權有一半是曹琴的。
為什么?
憑什么?
我翻到了那份補充協議的掃描件。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若陳高岑婚后有出軌或家暴行為,共有人曹琴有權處置該房產”。落款處是我的簽字。
沒錯,是我簽的字。但那是我在空白紙上簽的,當時我心里想的是“常規備案材料”。
我問過幾個搞法律的朋友,他們說這種補充協議,在法律上確實有效,因為你簽字了。白紙黑字簽了,你沒辦法證明那是被誘導的。
但好在這個補充協議的觸發條件是“出軌或家暴”,如果這些條件不存在,共有人就不能單方面處置房產。
也就是說,只要我沒出軌沒家暴,這房子還是我的。
可為什么房子已經被掛到了網上?
我打電話問了那家中介。
對方起初支支吾吾,后來我說“你再不說話我報警了”,對方才說“哥,你那個補充協議有一行小字你沒看到吧?下面寫著,若共有人曹琴認為陳高岑存在不忠行為,有權自行判斷并處置房產。這個‘自行判斷’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說,只要她覺得你出軌了,她就可以賣房。明白了嗎?你覺得她會不會覺得你出軌?”
我掛了電話。
我明白了。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套。
曹琴通過老丁,用幾頁空白紙把我套住了。
她“自行判斷”我出軌,然后把房子掛到網上。
就算我不承認出軌,打官司,拖一年半載,房子已經被賣掉了。
我打電話給唐語琴。
她接起來的時候聲音在抖。
“語琴,你媽現在在哪兒?”
“在家……”
“我過來。”
“陳高岑,你別沖動……”
“我不沖動,我就想問問你媽,200萬買的房子,她有什么資格賣。”
我掛了電話,發動車。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到半年多前,第一次見曹琴的時候。
她穿了一件棗紅色的呢子大衣,頭發盤得整整齊齊,坐在沙發上,笑瞇瞇看著我。
問我工作怎么樣,家里幾口人,房子買在哪兒了。
我說我是IT項目經理,家里只有我媽,房子暫時還沒買。她當時笑了,說“慢慢來,年輕人嘛,不著急”。
后來開始籌備結婚,曹琴翻臉比翻書還快。
她開始嫌我們家條件不好,嫌我工資低,嫌我媽只是個退休教師,還說“你媽那點退休金,以后怎么養老”。
唐語琴每次都替我說好話,說她媽“就是嘴上刻薄,心是好的”。
我也信了。
可是現在呢?
我媽把房子賣了,住在一個沒窗戶的單間里。唐語琴沉默的那三天里,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怎么保護她媽?還是在想怎么告訴我真相?
她選擇打電話給我說“路上注意安全”。
我到了唐家樓下,剛停好車,就看見曹琴站在陽臺上,正在打電話。
她看見我的車,愣了一下,轉身走進屋里。
我按了門鈴,沒人開。我又按,還是沒人開。
我掏出手機打曹琴電話,沒人接。
我發了一條短信:“阿姨,我在樓下。那套房子的事,咱們當面說清楚。”
等了五分鐘,沒回。
我又打唐語琴電話,通了。
“語琴,我在你家樓下,你媽不開門。”
“我……我在我媽旁邊……”唐語琴聲音很小,“我媽說你太過分了,鬧到房產交易中心去,讓她丟人了。”
“我過分?她把我房子掛網上賣,還說是我出軌?”
“她說她只是試試價……”
“試試價?試試價需要掛到網上賣?”
電話那頭傳來曹琴的聲音:“把電話給我!陳高岑我告訴你,那房子是我女兒的,我想掛就掛,你管不著!”
“阿姨,那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
“那是你自愿的,我又沒逼你。”
“那種空白合同也是我自愿簽的?”
“那是你自己簽的,沒人逼你簽字。”
我攥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阿姨,你是不是覺得我拿你沒辦法了?”
“你能怎么樣?去打官司唄。不過你記住,打官司之前,房子可能已經被人買走了。到時候你贏了官司又怎么樣?錢早被人花光了。”
我在車里坐了十分鐘,腦子里轉了很多念頭。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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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從車里出來,走進旁邊一家打印店。
“老板,幫我打印幾份材料。”
我把車里的購房合同復印件給她了。她幫我掃描,打印了三份。
我又在網上下載了幾份文件模板,填了內容,打印出來。
然后我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值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警察,姓張,很和氣。他看了我帶去的材料,聽完我說的話,皺了皺眉。
“你這個情況,從民事糾紛角度看,確實不好處理。但這種誘導簽署空白合同,然后偽造補充協議的行為,如果證據確鑿,涉嫌詐騙。”
“錄音行不行?”
“什么錄音?”
“我剛才跟我準丈母娘通電話,她承認了不止一次說‘那是你自己簽的’。這句話的意思是,她知道那份協議是怎么簽的,也知道是自己設的套。”
張警官看了我一眼,說“電話錄音在法律上可以做證據,但前提是不違反法律規定侵犯他人合法權益。你錄音的時候有沒有經過對方同意?”
“沒有。”
“那就有點麻煩。不過,如果你能拿到她親口承認的文字記錄或者其他證據,比如短信、微信聊天記錄,那就可以作為證據使用。”
我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張警官喝了一口茶,“你說那個中介老丁,他有沒有參與偽造協議?”
“有。是他在空白合同上做了手腳。”
“那這個老丁就涉嫌合同詐騙了。你知不知道他現在在哪里?”
“我可以找他。”
張警官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本子,寫了幾個字,撕下來遞給我。“這是我的電話。有情況給我打電話。”
我接過紙片,揣進口袋。
出了派出所,我站在門口,深呼吸了一口。
我決定去找老丁。
我在那家中介公司附近找了半天,沒找到他的車。門衛大爺說他下午開車走了,好像是去接什么客戶。
我打老丁電話,通了兩聲就掛了。
我又打,還是掛。
我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八點半。
我忽然想抽煙。我不抽煙的,但那一刻我特別想。
一根煙沒買到,我的電話響了。是唐語琴。
“陳高岑,你在哪兒?”
“有事?”
“我媽她……她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老丁那邊已經找到買家了,明天就要簽合同……”
“什么?”我心臟猛地一緊。
“她說是個開工廠的老板,全款,不貸款……380萬直接打了……”
“你媽有沒有說什么時候簽?”
“明天上午十點,在他們公司……陳高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辦了……”
我聽出她哭了。
“語琴,這一次你還想裝不知道嗎?”
“我……”
“你媽跟你打電話的時候,你為什么不攔著?”
“她……她不讓我說……”
“你每次都跟我說你不知道,每次都說你媽不讓你說。你知道什么后果嗎?明天合同簽了,房子就是別人的了。200萬,我媽的全部家當,你自己算算值多少。”
她沉默了很久。
“陳高岑,我給你一樣東西。”
“什么?”
“我媽跟老丁之間的聊天記錄……我……我之前偷偷截屏過,但是我不敢給你……你要的話,我現在發給你。”
我攥緊手機。
“發。”
06
唐語琴發來的聊天記錄,一共十四張截圖。
我坐在車里,一張張看下去。
第一條:“姐,那筆錢明天到賬,放心。”
曹琴回:“好,60萬你留著,剩下20萬轉給我。”
第二條:“姐,房子掛到380萬,比市價高,有人看嗎?”
曹琴回:“慢慢掛,不急,反正那小子短期內也查不出來。”
第三條:“姐,要是他真查到怎么辦?”
曹琴回:“查到又怎樣,合同是他簽的,白紙黑字。他敢鬧,我就說他出軌,我女兒可以作證。”
我看到這一條的時候手在發抖。
唐語琴,你知道你媽說的“我女兒可以作證”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說,她準備讓你做偽證,陷害我出軌。
你又知道嗎?
你看到了這些聊天記錄,你截屏了,但你不敢發給我。你不告訴我。
我繼續往下翻。
第四條:“姐,那小子今天來辦證了,窗口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
曹琴回:“好,我打電話讓語琴穩住他,別讓他起疑心。”
第五條:“姐,掛了網之后,馬上有買家。”
曹琴回:“誰?”
“一個開工廠的老板,姓李,全款不貸款,380萬直接打。”
“好,明天上午十點簽合同,你來我公司一趟,把合同準備好。”
聊天記錄到這里就沒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好一會兒沒動。
車窗外面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路燈。
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明天上午十點,簽合同。
我不能讓他們簽。
我看了看表,九點十分。距離明天上午十點還有不到十三個小時。
我撥通了張警官的電話。
“張警官,我查到證據了。”
“什么證據?”
“中介老丁和房主之間偽造協議的聊天記錄,還有轉移資金的記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明天上午有沒有空?”
“有。”
“那明天上午九點半,你到我辦公室來,我們一起去。”
“好。”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喘了一口粗氣。
我的手機又響了,還是唐語琴。
我接起來,沒說話。
“陳高岑……你還在嗎?”
“在。”
“你……你別做傻事,我媽她……她有病,她真的會跳樓的……”
“語琴,你說你怕你媽跳樓。你有沒有想過,我要是被她逼到走投無路,我會怎么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
“語琴,你知道嗎?我媽賣了老房子湊首付,現在租了一個沒窗戶的單間。她以為她兒子馬上就能結婚了,馬上就有自己的家了。結果呢?”
“對不起……”
“你說對不起有什么用?明天十點簽合同,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又開始沉默。
“你媽讓你做偽證,你知道吧?”
“她……她只是嘴上說說……”
“語琴,我不想再跟你吵架了。”我聲音很疲憊,“我就問你一句話:你還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想!”
“那明天上午十點,你到中介那邊,把你媽攔下來。”
“我攔不住她……”
“那你就想想,如果我們不在一起了,你會怎么樣?你媽會給你找個開工廠的老板,你一輩子都在她手心里。”
我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發動了車。
雨越下越大。
我開車回了自己住的小單間,進了門,渾身都濕透了。我換了件干衣服,坐在床頭,手機亮著。
唐語琴發來一條微信:“陳高岑,我明天去。”
我沒回。
過了幾分鐘,她又發了一條:“如果我攔住了我媽,你會原諒我嗎?”
我不知道。
我想起唐語琴第一次去我家的樣子。
我媽做了一大桌子菜,唐語琴坐在沙發上,有點緊張,手不知往哪兒放。
我媽端菜出來,笑著招呼她“坐下吃,別客氣”。
那時候我想,我以后的媳婦就是她了。
但現在呢?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說她愛我,但她可以看著我被她媽騙走200萬而無動于衷。
她說她怕她媽跳樓,她就不怕我跳樓嗎?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眼睛干澀。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上午九點半,我跟張警官約好了去中介堵老丁。但老丁在哪里呢?
我拿起手機,搜了一下那家中介公司的名稱,找到他們的客服電話。我撥過去,通了。
“您好,請問明天上午十點鐘,你們公司在哪個分部簽合同?”
電話那頭問“您是哪位客戶?”
“我是李老板的助理,他說合同明天上午簽,讓我問一下地址。”
“好的先生,我幫您查一下……明天上午十點,在我們城西分公司的會議室。”
“好的,謝謝。”
城西分公司,明天上午十點。
我拿起鑰匙,出了門。
雨還在下,我開上車,朝著城西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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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城西分公司的地址在一條不寬的巷子里,路邊停滿了車。我把車停在巷口,走過去看了一眼。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坐在前臺,正在刷手機。
“您好,請問明天上午的簽約安排,是在這里嗎?”我裝成客戶的樣子,笑著問。
“先生您貴姓?有預約嗎?”小姑娘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姓李,明天上午十點有個簽約。”
小姑娘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記錄本,說“哦,是李先生啊,沒問題,明天的簽約在二樓三號會議室。您請進。”
我點了個頭,轉身離開。走出巷子,我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十點十分。
張警官的電話打過來了。
“小陳,剛才給你打電話打不通。你那邊情況怎么樣了?”
“張警官,我查到了,明天上午十點,在城西分公司二樓三號會議室簽合同。”
“好,明天上午九點半,我到你們單位接你。”
掛了電話,我上了車,發動引擎。
我腦子很亂,不知道該去哪兒。
我把車開到了唐語琴家樓下。她家的燈還亮著,窗簾拉著,隱約能看到兩個身影。
我知道那是曹琴和唐語琴。她們在吵架。
為什么吵架?
因為唐語琴明天要去攔她媽?
還是因為曹琴發現她女兒背叛她了?
我坐了一會兒,正準備發動車離開,樓道的燈亮了,唐語琴沖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睡衣,頭發散著,眼眶很紅。她看到我的車,愣了一下,跑了過來。
“陳高岑,你怎么在這兒?”
“路過。”
“你……你別騙我,你來找我媽的?”
“不是。”
她站在雨里看著我,眼淚跟雨水混在一起。
“我媽剛才跟我說,如果你明天去簽合同的現場,她就報警說你騷擾她……”
“隨便。”
“她不讓我去……她說她要是出了什么事,都是我害的……”
我看著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語琴,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我不知道……”
“那你明天去不去?”
她咬著嘴唇,眼淚不停地流。
“去。”
“那就去。”
“可是我媽說……”
“你媽說什么都無所謂,”我打斷她,“你明天去。你攔不攔得住她是你的事,但你去了,我對你還有最后一點信任。”
她看著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我發動了車,搖上車窗,開走了。
從后視鏡里,我看到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淋著雨。
那晚我睡得很少。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就醒了。我洗了個澡,換了身干凈衣服,吃了個饅頭,喝了一杯水。
八點半,張警官給我打電話。
“小陳,準備好了嗎?”
“好了。”
“那行,你現在出來,我在你們單位門口等著。”
我走出門,果然看到一輛警車停在路邊。張警官坐在駕駛座上,副駕上還坐著一個人,穿便服,三十來歲,很瘦。
“這是我們刑偵科的劉警官,昨天晚上的聊天記錄他看過了,初步判斷涉嫌合同詐騙。”張警官介紹道。
我上了后座。
“出發吧。”
車開到城西分公司的時候,正好九點四十。
我們三個人下了車,走進大門。那個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又看到我身后的警察,臉色變了。
“您好,請問有什么事嗎?”
張警官亮了證件:“我們是派出所的,你們公司今天上午有沒有一個簽約安排?”
小姑娘點點頭,聲音發抖:“在二樓三號會議室,客戶已經到了……”
“帶路。”
我們上了二樓。
三號會議室的門關著。張警官推開門,里面的情景讓我愣住了。
老丁坐在會議桌前,對面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胖男人,應該就是那個李老板。旁邊還坐著一個人,穿著西裝,大概是中介公司的人。
而在會議室的一角,曹琴站在那里,臉色鐵青。
唐語琴站在她旁邊,眼眶很紅。
她真的來了。
老丁看到我們進來,臉瞬間白了。
“張警官,您這是……”老丁站起來,擠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