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探監室,冷得像冰窖。
高育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囚服,隔著那扇鐵窗,像一截枯木。他抬起眼,看著對面的李達康,嘴角動了動。
“我前妻床底下,有個保險柜。密碼是你生日。”
李達康手里的茶杯當啷一聲掉在地上,茶水濺了一褲腿。
他沒有低頭去撿,只盯著眼前這個人。
三年了,高育良從沒要求見過他。
為什么偏偏是現在?
為什么是那個保險柜?
又為什么,密碼是他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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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達康走出監獄大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冷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哆嗦。身后的鐵門哐當一聲關上,那聲音悶得很,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司機老劉趕緊給他開了車門。
“李副省長,直接回去?”
李達康沒說話。
他靠在座位靠背上,腦子里還在轉著剛才那一幕。
高育良穿著囚服,瘦得都快脫了形。
臉上的肉塌陷下去,眼窩深深地凹著,可那雙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沒什么溫度。
這個人,在漢東省呼風喚雨了快二十年。
提拔過無數人,也讓無數人恨得咬牙切齒。
當年他被抓的時候,整個省大院都震了。
臨判那天,他站在被告席上,腰桿子挺得筆直,一句辯解沒有,安安靜靜地認了罪,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天的到來。
李達康當時就在旁聽席上看著他。
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這個人曾經是他的頂頭上司,也曾經是他最警惕的對手。
兩人斗了快十年,最后是李達康親手把材料送到省紀委。
從那以后,高育良這三個字,就成了他衣柜里一件再也不會穿的衣服——掛在那里,卻總也不愿意去看一眼。
現在,這件衣服自己掉了下來。
李達康閉上眼,腦子里全是高育良說的那句話。“我前妻床底下,有個保險柜。密碼是你生日。”
密碼是他生日。
這個信息讓他渾身不舒服。
高育良怎么會知道他的生日?
兩個人共事那么多年,連一句“生日快樂”都沒怎么聽過。
這個人平時不茍言笑,開會的時候臉色總是板著,從不提私事。
李達康甚至懷疑,高育良是不是能記住自己的生日。
可現在他記住了李達康的生日。而且是用這個數字,作為一個保險柜的密碼。
為了什么?想讓他解開什么?還是想讓他惹上什么麻煩?
老劉在前面開車,小楊坐在副駕駛。
小楊是省紀委新調來的年輕干部,剛三十出頭,辦事沉穩,話不多。
今天是他陪著李達康來的。
從監獄出來之后,他一直沒有吭聲,但能感覺到他一直在后視鏡里偷瞄李達康。
“李副省長,”小楊終于開口了,“那個保險柜,咱們要不要……”
“先不急著看。”李達康打斷他,“回去再說。”
他現在還不想動這件事。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
高育良這個人,做事從來不會無緣無故。
他既然讓自己去開那個保險柜,那里面裝的一定不是什么好東西。
要么是炸彈,要么是雷管。
而不管是哪一種,炸的都不會是高育良自己。
回到省大院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李達康的辦公室在三樓,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秘書小周正在整理文件。
“李副省長,剛才歐陽行長打了電話來,問您回不回去吃飯。”
李達康看了看表,快七點了。
“你跟她說,不回了。今晚有事。”
小周點點頭,抱著文件夾出了門。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
李達康在辦公桌前坐下來,翻了幾頁文件,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一個號碼躺在那里,很久沒有打過。吳慧芬。
當年高育良出事之后,吳慧芬就和他離了婚。
手續辦得很快,幾乎沒鬧什么動靜。
離婚之后,吳慧芬搬走了,有人說她去了外省,有人說是出了國。
總之,沒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李達康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又撥了一遍,這次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吳慧芬的聲音傳過來,還是那么溫柔:“你好,我是吳慧芬,現在不方便接聽電話,請留言……”
李達康掛了電話。心里更不安了。
他想起高育良的身體狀況。
老獄警鄭西坡跟他提過,高育良查出了肺癌,晚期。
醫生說最多還能撐三個月。
為什么偏偏是這個時候要見他?
是彌留之際的良心發現,還是最后一場局?
高育良這個人,一輩子都沒有軟過。哪怕是進去的那天,也沒掉過一滴眼淚。這樣的人,會在臨死前突然變成一個好人嗎?李達康不信。
他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省大院燈火通明,各個辦公樓的窗戶亮著一片一片的光。
他想起當年剛進省委班子的那天,高育良在辦公室里跟他說過一句話:“達康,這條路,走上去容易,走下去難。騎在馬上,就得一直騎到天黑。”
當時他不理解。現在他懂了。可懂有什么用呢?很多事情,等你懂了的時候,已經晚了。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李達康低頭一看,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發來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保險柜里有你想要的東西。別讓任何人先拿到。高。”
李達康盯著這行字,后背一陣發涼。
高育良在監獄里,手機應該是被沒收的。
這條短信是誰發的?
又是怎么發出來的?
還有,他說“別讓任何人先拿到”——這個“任何人”,指的是誰?
李達康看了一眼窗外,夜已經深了。遠處好像有車燈在閃,又好像沒有。
他關掉手機,決定明天一早,就去吳慧芬那棟老宅。
無論如何,打開那個保險柜再說。
02
第二天一大早,李達康就讓老劉把車開到了吳慧芬的老宅。
那棟房子在城西的老區委宿舍區里,是一棟兩層的小樓。
外面圍了圈矮矮的圍墻,鐵門上銹跡斑斑,像是很久沒打開過了。
院子里長滿了草,枯黃枯黃的,沒過了腳踝。
小楊已經等在那里了。他提著一個工具箱,看見李達康的車到了,趕緊迎上來。
“李副省長,我跟街道辦事處的人說了一聲。他們說這房子空了三年,水電早就停了。鑰匙我還留著,是吳老師走之前留下的。”
李達康接過鑰匙,心里頭有點梗。吳慧芬走的時候,連自己家鑰匙都沒帶走,該是多著急?還是說,她根本就沒打算再回來?
兩個人推開鐵門,走進院子。
樓道的燈不亮,只能借著外面的光往里走。
灰塵在空氣里漂著,有種發霉的味道。
樓梯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是隨時會塌。
二樓的主臥,門虛掩著。
李達康推開門,一股濃重的灰塵味撲面而來。
他咳了兩聲,瞇著眼往里看。
房間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張大床,床板裸露著,上面落滿了灰。
窗簾拉著,陽光透不過來,光線很暗。
他走到床邊,蹲下來,伸手在床板底下摸了摸。
果然,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在這兒。”李達康說。
小楊趕緊湊過來。
兩個人合力把床板掀開,床底下躺著一個老式的保險柜。
深綠色的漆皮,上面印著一行模糊的編號。
保險柜不大,大概半米高,四方的,角上已經生了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李達康蹲在保險柜前,手搭在密碼盤上。
他這輩子上過很多密碼鎖,但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要開一個用自己生日做密碼的保險柜。而且,這東西還屬于他這輩子最恨、也最警惕的人的前妻。
他深吸一口氣,轉動手輪,撥了六位數字。
368926。
3月6日,那是李達康的生日。也是他成為漢東省常務副省長的日子。
保險柜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
鎖開了。
小楊在身后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達康也愣住了。他真的沒想到,高育良說的是真的。這個保險柜的密碼,居然真的是他的生日。
他沒有急著拉開柜門,而是停了一會兒,好像在等什么東西。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等一個解釋,或者是等一個理由。
可什么都沒發生。
他伸手拉開柜門。里面沒有錢,沒有金條,沒有珠寶。只有一沓泛黃的文件、一份裝在塑封袋里的文件,還有一張照片。
李達康拿起那張照片,上面的光線很亮,看得出來是在一個酒店的房間里拍的。
照片上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趙瑞龍,另一個戴墨鏡,看不清臉。
趙瑞龍那時候還沒出事,穿著西裝,頭發梳得油亮,手里夾著一根煙。
戴墨鏡的側過臉,像是正在說話。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手寫的,墨水已經褪色了:“2008年8月8日,漢東大酒店,1508房。”
2008年。
李達康算了一下,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在市里當市委書記,高育良是省委副書記,趙瑞龍剛從國外回來做生意。
那一年,漢東大酒店剛落成,趙瑞龍是投資方之一。
小楊湊過來看:“李副省長,這戴墨鏡的人,您認不認識?”
李達康盯著那個側臉,越看越覺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來。他把照片翻過來,翻過去,腦子里搜腸刮肚地翻著記憶。
“這人肯定見過。”他念叨了一句,把照片放進了外套口袋。
接著,他拿起那沓文件。
第一份是病歷。
漢東市人民醫院的住院病歷,上面寫著患者的名字:李明遠。
李達康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省建設廳的副廳長,十五年前死于一場車禍。
他翻開病歷,里面夾著幾頁紙。
是李明遠車禍當天的搶救記錄。
上面寫得很清楚,入院時間是晚上11點20分,診斷為車禍傷,頭部外傷,胸骨骨折,搶救兩小時無效,死亡。
但病歷后面還有一頁,是入院前的檢查記錄。上面寫著:頸部可見多處不規則勒痕。勒痕?
李達康的心跳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翻,找到一份尸檢報告副本。
法醫的鑒定結論寫得很清楚:死亡原因,機械性窒息合并顱腦損傷。
死者頸部有勒痕,與縊物特征相符。
死亡時間約為車禍前六小時。
車禍前六小時,人就已經死了。
這意味著,李明遠的死根本不是車禍。他是被人先勒死的,然后才被放在車里,制造出了車禍的樣子。
李達康的手開始發抖。
他抬頭看了一眼小楊,小楊的臉色也白了。
“李副省長,這是……”小楊的聲音壓得很低。
“先別說話。”李達康打斷他。
他繼續翻剩下的文件。下面是兩份DNA親子鑒定報告。第一份的結論寫著:高育良與高某,親子關系概率為99.99%。
高某。
李達康愣了一下,腦子里像被閃電劈了一下。
高育良有一個兒子,這個事情他是知道的。
但這個兒子,不是高育良親生的嗎?
高育良和吳慧芬當年結婚的時候,就帶著高某一起進的門。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那個孩子是吳慧芬前夫留下的。
可現在這份鑒定報告告訴他們,這個兒子,是高育良的親生兒子。
那么,當年吳慧芬為什么要把兒子說成是前夫的?這里面又藏著什么秘密?
李達康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把這份鑒定報告也收起來,繼續翻。
最后一封,是手寫的信。信封上寫著:吳慧芬親啟。
李達康猶豫了一下,還是拆開了。
信紙已經泛黃,字跡是高育良的,他認得出。
那字寫得很急,有些筆畫甚至跑偏了。
信的日期是3年前,高育良入獄前寫的。
內容他越看越心驚。
高育良在信里寫得很清楚。
他說,李明遠的死,是吳慧芬做的。
她失手勒死了他。
他連夜趕到現場,替她處理了后面的事。
把尸體搬上車,開車到郊外,制造了一場車禍。
然后他找了人,把案子壓了下去,定性為意外。
他認罪入獄,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保住吳慧芬。也為了保住他們的兒子。
信的最后一行寫著:“拿去吧。該還的,總歸要還的。”
李達康看完這封信,手指冰涼得快要握不住。
小楊看他臉色不對,輕輕叫了一聲:“李副省長?”
李達康沒說話。他把所有東西都收進一個袋子,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
小楊跟在他身后,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出那棟老宅。
外面的太陽已經老高了,陽光刺眼得厲害。
李達康瞇起眼,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心里頭堵著,像壓了塊大石頭。
那個保險柜里裝的,不是什么秘密。是一顆炸彈。
而高育良把這顆炸彈,交到了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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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達康回到省大院,把門鎖了。
他坐在辦公桌前,把那沓材料一份一份擺在桌上。照片、病歷、DNA報告、遺書。每一份,都像是在他心上挖一道口子。
他先拿起那張照片。
趙瑞龍的樣子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可那個戴墨鏡的人,他還是認不出來。
側臉很像一個人,但就是叫不出名字。
他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總覺得那個人的輪廓很熟悉,像是經常在電視上看到,又像是在某個重要的場合見過。
他翻出手機,查了查趙瑞龍這些年的資料。趙瑞龍出事后逃了,這些年一直在國外,有人說他在美國,有人說他在東南亞。反正是找不到人影。
那些人為什么沒有趙瑞龍的消息?趙瑞龍躲得再好,總會留下蛛絲馬跡。可這么多年了,就沒人能抓住他。這背后,肯定有人在幫忙。
想到這里,李達康心里咯噔一下。那個人,會不會就是照片上戴墨鏡的?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鄭,幫我查點東西。”
老鄭名叫鄭西坡,是那個退休的老獄警,和高育良關系不錯。
李達康找他幫忙,是因為這個人路子野,在道上認識不少人。
而且,他已經退休了,身份特殊,遇到什么事也好辦。
“李副省長,您說。”鄭西坡的聲音還是那么渾厚。
“你們那邊,有沒有人知道高育良和趙瑞龍的事情?”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李副省長,高育良這個人,我跟了三年,他從來不提趙瑞龍。但他有一回喝醉了,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么話?”
“他說,有些人欠的債,不是不還,是時候沒到。到時候了,連本帶利,一起還。”
李達康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他還說過別的嗎?”
“沒有了。就這一句。不過,李副省長,我有個事想跟您說。高育良入獄的時候,有一個東西是他自己帶進來的,后來被搜走了。是一個打火機,上面刻了幾個字。”
“什么字?”
“慧芬。是吳慧芬的慧芬。”
李達康掛掉電話,心里更亂了。高育良到底在玩什么?他坐牢三年,一直在等一個“時候”。現在他終于等到時候了,選了李達康當接棒人。
可為什么是李達康?
就因為他是高育良的對手?
還是因為李達康是唯一一個,他跟高育良斗了十年,恨過、防過、也怕過。
可到頭來,高育良把自己最后的東西,交給了一個他最不愿意交的人。
李達康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有一棵老梧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稀稀拉拉的,風一吹就往下掉。
他看著那些葉子,腦子里翻來覆去的,都是高育良那句話。
“我前妻床底下,有個保險柜。”
這句話,三個小時前他還覺得莫名其妙。
現在,他才知道,這短短幾個字里面,藏著多少東西。
一樁十五年前的舊案、一條人命、一個私生子、一封遺書。
還有,高育良的最后一局棋。
李達康把那張照片拿起來,對著光看了又看。戴墨鏡的人側臉的輪廓,在光線下越看越像是……他猛地愣住了。
“羅大山。”
他脫口而出。
這個名字一出來,李達康自己都嚇了一跳。
羅大山,省紀委的副書記,比他早幾年進省委班子。
這個人平時不聲不響的,干活很穩,跟誰都不得罪。
在紀委系統里,也算是老黃牛一樣的人物。
可為什么他會出現在趙瑞龍的照片里?
趙瑞龍出事后,羅大山是負責調查趙瑞龍案件的負責人之一。
如果他和趙瑞龍有關系,那當初趙瑞龍能逃掉,會不會跟他有關?
李達康腦門子的汗冒出來了。
他想起一件事。
高育良案審判之前,羅大山主動找了李達康,說高育良的案子跟他沒關系,不要牽扯太廣,不然會影響省委的工作。
當時李達康也覺得有道理,就只查了高育良自己的問題,沒往深里挖。
現在想想,羅大山當時,是不是在幫誰擋住什么?
還有,高育良要見李達康的時候,是誰傳的話?不是鄭西坡,是省紀委的一個干部。那個人,是羅大山的下屬。
這一切,串起來了。
李達康打了個電話給小楊。
“小楊,幫我查一件事。高育良入獄那年的探監記錄,看看都有誰來過。”
“好的,李副省長。不過,這種東西,按理說是要保密的。”
“你就說是我要的。出了事,我頂著。”
小楊沉默了一下,答應下來。
李達康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風越刮越大,把那些最后的梧桐葉子也吹走了。他閉上眼,腦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高育良交給他的,不只是保險柜里的材料,還有一把刀。這把刀,要么砍向別人,要么砍向自己。
而持刀的人,是他,李達康。
04
小楊的辦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中午,他把一份探監記錄擺在了李達康的桌子上。
“李副省長,這是高育良入獄三年來的全部探監記錄。來訪的人都登記在上面了。”
李達康接過來,一個一個地看。
第一年沒什么特別的,只有吳慧芬來過幾次,還有幾個高育良的老部下。
第二年,吳慧芬就沒來過了。
第三次,也只零星有人探視。
但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有一條記錄讓李達康停了下來。
“2023年8月15日,探訪人:羅大山。”
羅大山。
李達康心里咯噔一下。
羅大山是省紀委的領導,按照常理,他不會親自去探望一個已經定罪的罪犯。
何況,高育良又不是他的什么親戚。
他去探監,肯定是有事。
而且,他去了之后兩個月,高育良就查出肺癌晚期。三個月后,高育良就點名要見李達康。
這個時間線,也太巧了。
李達康問小楊:“你查過記錄的時候,有沒有看到羅大山和高育良說了什么?”
“沒有。”小楊搖頭,“探監室沒有錄音設備,只有門口監控。監控只能拍到誰進出,拍不到里面。不過,鄭西坡當時值班,他應該知道。”
“鄭西坡?”李達康皺了皺眉。
“對。鄭西坡是高育良的管教,這一直都是他管。高育良見誰,他都在邊上。”
李達康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鄭西坡這個人,他認識很多年了。
以前在省公安廳的時候,鄭西坡是他的下屬。
后來鄭西坡犯了點錯,被貶下去了,去監獄當了管教。
李達康覺得虧欠他,有時也會關照一下。
高育良出事之后,李達康還托過鄭西坡幫忙照看,別讓人欺負他。
鄭西坡一直以為李達康是顧念舊情。其實不是。李達康只是想知道高育良在里面的動靜。
現在,這個人派上大用場了。
李達康讓小楊先回去,然后撥了鄭西坡的電話。
“老鄭,問你個事。今年八月份,羅大山去探過高育良,你記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記得。那天正好是我值班。”
“他們在里面說了什么?”
鄭西坡又沉默了一會兒。
“李副省長,這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出了事,我扛著。”
“好。那天羅大山進去之后,先跟高育良聊了一會兒。我沒聽太清,就聽到幾句。好像提到了保險柜的事。羅大山說,‘你那個保險柜,還是趁早處理了好,拖久了,對你沒好處。’高育良聽了,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李達康的心里涼了半截。
羅大山,果然知道保險柜的事。
他不僅知道,還專門去監獄里告訴高育良,要把保險柜處理掉。
也就是說,高育良手里捏著的東西,對羅大山有威脅。
他在害怕。
而高育良沒有處理掉保險柜。他不但沒處理,還把密碼給了李達康。
為什么?
答案只有一個:高育良在看透了羅大山的威脅之后,決定把保險柜里的秘密交給李達康。他要在自己死之前,把這顆炸彈點燃。
可問題是,高育良不怕這把火把自己也燒了嗎?
他已經判了刑,也快死了,再大的火也燒不到他了。
可李達康不同,他還在位子上。
這把火如果真的燒起來,第一個被燒到的,就是他李達康。
李達康掛掉電話,后背都濕了。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
把材料交上去?
可材料里牽扯的不只是羅大山,還有趙瑞龍、吳慧芬、高育良。
一交上去,整個漢東省都得震。
不交?
可他已經知道了那么多。
知情不報,他也跑不掉。
高育良這一手,真是絕了。
就算自己死了,也留下了永遠無法解開的局。
他不是在幫李達康,是在逼李達康。
逼他做出選擇。
要么選擇正義,然后被反噬。
要么選擇沉默,然后被折磨一輩子。
而李達康,恰好是個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高育良知道這一點。從第一天認識他,高育良就知道。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覺得腦袋嗡嗡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經暗下來了,辦公室里沒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光照進來,把墻上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拿出手機,翻到吳慧芬的號碼。
這一次,電話接通了。
“喂,是李副省長嗎?”吳慧芬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有些沙啞,像是在哭過。
“吳老師,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吳慧芬聲音顫抖著,“我知道你要來找我。高育良,他是不是跟你說什么了?”
“你知道了?”
“我知道。他給我寫過一封信,說會有人來找我。他說,讓我別躲了。該還的,總歸要還的。”
李達康心里一震。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字,他記得清楚。該還的,總歸要還的。
“吳老師,你在哪兒?”
“在我書店里。就在鄰省,邊城。”
“你等著我。我明天到。”
“好。”
李達康掛了電話,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不知道明天去找吳慧芬,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這是他欠高育良的。欠一個結局。
他打開手機,給小楊發了一條信息。
“明天,我要去一趟邊城。你跟我一起。”
不到一分鐘,小楊回了:“好的,李副省長。”
李達康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窗外那棵老梧桐樹,已經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了。
他看著那根枝干,想著高育良那張瘦削的臉,想著他隔著鐵窗說的那句話。
這一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李達康這輩子的一個結。
他以為高育良已經死了,已經結束了。
現在他才知道,高育良從來沒有結束過。
他一直都在那里,等著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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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邊城離漢東省開車要四個小時。
李達康一大早就出發了。小楊開著車,老劉坐在副駕駛。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收音機里放著早間新聞。
“漢東省紀委副書記羅大山日前就高育良案接受紀檢部門談話,談話內容不便公開……”新聞里突然跳出來這條消息。
李達康坐直了身子。
羅大山被談話了。怎么回事?是誰先動了手?省紀委那邊的人,他還沒來得及打招呼。難道是北京那邊注意到了?
小楊透過后視鏡看了李達康一眼。
“李副省長,羅大山的事,跟咱們有關系嗎?”
他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羅大山被談話,肯定不是無緣無故的。
要么是高育良那邊有人遞了材料,要么是另有人在背后捅他。
不管是誰,這個消息對李達康來說,都不好。
因為羅大山一旦被雙規,他的嘴就會像打開的河堤,什么都會往外倒。
到時候,整個漢東省的黑底子,都會翻出來。
而李達康現在手里掌握的那些材料,極大概率會成為引爆一切的導火索。
“開快點。”李達康催促道。
車子在高速上跑起來。
路兩旁的田野一片枯黃,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
李達康靠在座椅上,閉著眼。
他不想看路,不想想事情。
可他腦子里卻一直轉著昨天看到的那份遺書。
“李明遠的死,是吳慧芬做的。”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怎么也拔不出來。
吳慧芬這個人,李達康接觸不多,但也見過幾面。
她長得不算漂亮,但很耐看。
說話慢條斯理的,教養很好。
當年高育良出事,她沒哭沒鬧,安安靜靜地辦完了離婚手續,安安靜靜地搬走了。
很多人都覺得她可憐,覺得她是被高育良害了。
可現在來看,那個女人,根本沒有外表看起來那么柔弱。
車子進了邊城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小楊按照地址,找到了吳慧芬開的那家書店。
不大,是一樓臨街的鋪面,招牌破舊,叫“溫暖書店”。
門口掛著一串風鈴,風吹過,叮叮當當地響著。
李達康推門進去。書店很安靜,只有一個人在柜臺后面坐著。一個剪著齊耳短發的女人,穿著一件灰色針織衫,低著頭翻書。
是吳慧芬。
她聽見門鈴響,抬起頭來。一眼就看見了李達康。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誰都沒說話。
最后還是吳慧芬先開了口。
“來了?”
“來了。”
吳慧芬放下書,站起身來。她比三年前老了不少,臉上的皺紋深了,頭發也白了一些。但眼神還是溫溫柔柔的,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坐吧。我給你泡杯茶。”她指了指旁邊的沙發。
李達康沒坐。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了柜臺上。
“看過了?”李達康問。
吳慧芬看了一眼那封信,眼神黯淡下去。她沒有伸手去拿,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看過了。寄信那天,我才知道他寫的。”
“那你怎么不來找我?”
“找你干什么?”吳慧芬抬起頭,看著李達康,“讓你抓我?還是讓你幫我去死?”
“你知道那是犯法的。”
“我知道。可我能怎么辦?”吳慧芬的聲音低了下來,“我當年是真心喜歡他的,他跟我商量,說要替我扛,我攔不住。他說,要是扛下來了,就當還我的情。”
李達康心里一陣發冷。
“你們之間,還有別的交易?”
吳慧芬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有。”
她抬起頭,看著李達康,眼眶紅紅的。
“他說,只要他進去,就不會有人動我和高某。他說他安排好了,有人會保我們。”
“誰?”
李達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羅大山?你們和羅大山也有關系?”
吳慧芬苦笑了一下。
“不是我們。是高育良。高育良手里有羅大山的把柄。他跟我說過,羅大山是他在紀委系統里的一顆釘子。只要這顆釘子還在,就沒人敢動我們娘倆。”
李達康的手在發抖。
他明白了。
高育良認罪入獄,不只是在替吳慧芬扛事,也是在保護羅大山。
因為羅大山一旦暴露,高育良自己的那些舊賬也會被翻出來。
高育良和羅大山之間,是一場互相要挾的交易。
高育良用坐牢,換來了三年的時間。
三年來,羅大山一直守在紀委系統里,替他擋著外面那些想翻舊賬的人。
而高育良答應羅大山,絕不把保險柜的秘密說出去。
可高育良變卦了。他把保險柜的秘密,給了李達康。
只有一個原因:高育良不想讓羅大山活著離開。他想在自己死之前,把羅大山一并拉下去。
而李達康,成了他手里的刀。
“吳老師,你知道高育良為什么要在我這里下手嗎?”
吳慧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讓李達康腸子都悔青了的話。
“因為,你是他這輩子,唯一信得過的人。”
李達康愣住了。
他這輩子,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高育良的“信任”。
他們倆斗了十年,恨得牙癢癢,怎么可能會被信任?
可高育良偏偏交給了他。
這到底是他太大度,還是李達康太笨?
“你走吧。”吳慧芬突然說了一句,“別再來找我了。我不想再見到你。”
“吳老師,你必須跟我走。”
“為什么?”
“因為趙瑞龍的人會來找你。”李達康看著她,“你手里有他們想要的東西。高育良那條短信,是發給我的。他說,別讓任何人先拿到。”
吳慧芬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看著李達康,眼睛瞪得大大的。過了很久,她才說了一句。
“趙瑞龍……知道保險柜的事了?”
“應該知道了。就算不知道,也快了。”
吳慧芬咬了咬牙,站起身來。
“好。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