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是被砸門聲吵醒的。

不是敲門，是砸。鐵皮防盜門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震得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猛地從沙發(fā)上彈起來，手機從胸口滑落，屏幕還亮著——凌晨兩點十七分。

“開門！警察！”

陳嶼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腦子還是懵的。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臥室方向，女兒的房間門關(guān)著，沒有動靜。第二下砸門聲響起時，他已經(jīng)沖到門邊，手指搭上鎖扣。

門被從外面猛然推開，差一點撞上他的鼻梁。三個穿制服的人站在走廊里，走廊燈把他們帽檐下的臉照得發(fā)白。為首的掏出證件，語速極快：“你是陳嶼？”

“我是。”

“昨晚七月十二號，你在哪里？”

陳嶼喉嚨發(fā)緊。七月十二號——昨天。昨天是高中畢業(yè)二十周年聚會。班長趙海東在群里發(fā)了無數(shù)條消息，最后一條是三天前發(fā)的：“每人轉(zhuǎn)賬一萬，不退不改。不來的后果自負(fù)。”陳嶼看到那條消息時正在菜市場給女兒挑西瓜，手指一滑，直接把群消息屏蔽了。

“我在家。”他說，“陪女兒。”

警官盯著他的眼睛，那種看人時沒有任何表情的盯法，讓陳嶼后背發(fā)涼。

“陳先生，”警官說，“昨晚二十點至二十三點，你高中同學(xué)共計二十人，在城東今悅酒店三樓的包間內(nèi)聚會。二十三點十五分，酒店服務(wù)員發(fā)現(xiàn)包間門反鎖，無人應(yīng)答。打開后，包間內(nèi)二十人全部死亡。”

走廊里的聲控?zé)敉蝗粶缌恕：诎抵兄挥芯僦品系姆垂鈼l在發(fā)亮。

“全部。”警官重復(fù)了一遍，“二十人。”

陳嶼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砰，砰，砰。像十年前站在懸崖邊往下看時，風(fēng)灌進(jìn)耳朵的那種悶響。

“所以，”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你們找我……”

“你是畢業(yè)班群成員，聚會名單上有你的名字。”警官頓了頓，“但你不在那二十具尸體里。我們需要你協(xié)助調(diào)查。”

陳嶼的手還搭在門框上。指甲掐進(jìn)木頭里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二十個人。趙海東，劉莉莉，王振宇，周敏……那些名字從他腦子里一個接一個浮上來，每一個都帶著高中時代的臉。

“死因是什么？”他問。

警官沒有立刻回答。他身后的年輕警員遞過來一個透明證物袋，里面裝著一部手機。屏幕碎裂，但還能亮。界面停留在一個微信群聊頁面上。

是他們的班級群。

最后一條消息發(fā)送時間是二十三點十分。

發(fā)消息的人備注名是“趙海東”。

消息只有一行字：“陳嶼，就差你一個。”

走廊燈重新亮起來，聲控開關(guān)咔噠一聲。陳嶼看著那行字，手指從門框上滑落。他突然想起三天前趙海東發(fā)來的私聊消息，當(dāng)時他看了一眼就劃掉了。

現(xiàn)在那條消息的內(nèi)容像被錘子砸進(jìn)他腦子里。

“陳嶼，你必須來。不是為了聚會。是為了十年前的事。”

他當(dāng)時以為是趙海東又想借錢。現(xiàn)在他才意識到，那是趙海東這輩子對他說的最后一句真話。

警官把證件收回口袋，聲音在凌晨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陳先生，穿上鞋，跟我們走一趟。”

陳嶼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腳。腳趾因為寒冷蜷曲著，指甲發(fā)白。他轉(zhuǎn)身去拿鞋，余光掃過客廳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提醒。

來自“高中同學(xué)群”。

他點開。

群里只有他一個人還在線。

二十個頭像，全是灰色的離線狀態(tài)。

趙海東最后那條消息還掛在群聊頂端。

陳嶼，就差你一個。

手機震動了一下，又一條新消息。

發(fā)送者：趙海東。

內(nèi)容：我知道你看見了。

陳嶼手指一抖，手機啪地摔在地上。屏幕朝下，但消息提示音還在繼續(xù)響。一聲，兩聲，三聲。

警察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彎腰撿起手機，按滅屏幕。

“走吧。”他說。

他踩進(jìn)鞋里，鞋帶沒系，就這么拖著走出了門。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著，里面的燈光很亮。他走進(jìn)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家的門。

門上貼著一張便簽紙。

女兒寫的：爸爸，明天記得買西瓜。

他伸手撕下便簽，折好放進(jìn)口袋。

電梯門在他身后關(guān)上。

01

派出所的詢問室里沒有窗戶。一盞日光燈懸在天花板上，鎮(zhèn)流器發(fā)出細(xì)微的嗡鳴聲，像夏天傍晚的蚊子。陳嶼坐在硬塑料椅上，面前是一張灰色鐵桌，桌面有無數(shù)道刮痕，不知道多少人在這里面被詢問過。

林警官坐在他對面，四十來歲，鬢角有白發(fā)，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他翻著手里的檔案夾，頭也不抬。

“你和趙海東什么關(guān)系？”

“高中同學(xué)。他是班長。”

“最近聯(lián)系過嗎？”

陳嶼抿了一下嘴唇。“三天前，他給我發(fā)過私聊消息。”

林警官抬起眼睛。“內(nèi)容。”

“讓我必須去聚會。說不是為了聚會，是為了十年前的事。”

“什么事？”

“他沒說。”陳嶼說。

林警官把檔案夾合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塑料椅子發(fā)出吱嘎的響聲。“陳嶼，你自己可能沒意識到這件事有多蹊蹺。二十個人死在包間里，法醫(yī)初步判斷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包間是封閉的，中央空調(diào)系統(tǒng)被人動了手腳。今悅酒店的監(jiān)控系統(tǒng)在案發(fā)當(dāng)天下午壞了兩個小時。有人把管道接反了，把廢氣往里送。”

他頓了頓。

“這不是意外。是人為。”

陳嶼的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有一層薄汗，在鐵桌上按出模糊的指紋印。

“你覺得自己為什么沒去？”林警官問。

“班長要求每人轉(zhuǎn)賬一萬塊。我覺得他是想借機斂財。”陳嶼說，“我和趙海東這些年沒有太多聯(lián)系，一開口就是一萬塊，我以為是傳銷或者什么投資騙局。”

“所以你拉黑了他？”

“拉黑了群。沒拉黑他個人。”

“但他最后那條消息你看見了。”

這不是問句。陳嶼點頭。

林警官從檔案夾里抽出一張紙，推到陳嶼面前。是一張銀行轉(zhuǎn)賬記錄。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二十筆轉(zhuǎn)賬，收款方都是同一個賬戶。戶名：趙海東。

金額：每筆一萬元整。

轉(zhuǎn)賬時間：全部在七月十號到十二號之間。

“二十個人，每個人都轉(zhuǎn)了一萬塊。”林警官的手指在紙上點了點，“加起來二十萬。他們?yōu)槭裁唇诲X？”

陳嶼盯著那張紙。名單上有好幾個名字他無比熟悉。劉莉莉，他的高中同桌，嫁到了外地，去年還在朋友圈曬過孩子的滿月照。王振宇，班里的體育委員，去年被裁員后開了個燒烤攤。周敏，學(xué)習(xí)委員，現(xiàn)在是小學(xué)老師。

每一個都轉(zhuǎn)了。

“我不知道。”陳嶼說。

“趙海東的銀行賬戶在案發(fā)當(dāng)天下午把所有錢轉(zhuǎn)走了。轉(zhuǎn)入賬戶是一個海外賬戶，暫時查不到戶主。”林警官說，“也就是說，這些人死之前，剛交了一大筆錢。”

日光燈的嗡鳴聲忽然變得格外刺耳。陳嶼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他松開領(lǐng)口的扣子，指尖碰到鎖骨上的皮膚，冰涼的。

“還有一件事。”林警官翻開檔案夾的下一頁，“我們在包間里找到一部手機，是趙海東的。里面有一段備忘錄，寫于案發(fā)前兩小時。”

他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的字很小，陳嶼湊近了看。

備忘錄標(biāo)題：如果今晚我死了。

正文只有三行：

“二十一萬，十一條命。

我欠的，我還。

但陳嶼欠的那條命，他必須自己還。”

陳嶼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話上。

我欠的那條命。

十年前的事，像潮水一樣從記憶深處涌上來。那個懸崖，那只松開的手，那雙眼睛。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忘記了。他花了十年時間，結(jié)了婚，有了女兒，換了個城市生活，以為只要不再想起，就等于沒發(fā)生過。

但趙海東用一個“欠”字，把他拉回了那個下午。

“陳先生？”林警官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陳嶼抬起頭，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藏到桌子底下，十指絞在一起，指甲掐進(jìn)掌心。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么。”他說。

林警官看了他幾秒鐘。那雙眼睛像手術(shù)刀，切開他的皮膚，肌肉，骨頭，想要看見里面藏著的真相。

“今晚你先回去。”林警官站起來，“但你的手機會被監(jiān)控，你的行蹤會被掌握。你最好不要離開本市。”

他把一張名片推過來。

“想到什么，打這個電話。”

陳嶼接過名片。林警官轉(zhuǎn)身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嶼，二十個人死了。你活下來了。”他說，“但現(xiàn)在的問題是——你真的是‘活下來’的那一個嗎？”

門在他身后關(guān)上。

詢問室里只剩下日光燈的嗡鳴聲。

陳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個月牙形的紅印子，像四只彎彎的眼睛，正在看著他。

他掏出手機，手指不由自主地點開了班級群。

群聊頁面停留在他最后看到的那個界面。

他往上翻。

七月十二號，昨天。

二十點十五分，趙海東：“人到齊了，準(zhǔn)備上菜。”

二十點四十分，劉莉莉發(fā)了一張照片，是滿桌子的菜。

二十一點三十分，周敏發(fā)了一段視頻，大家在唱歌。

二十二點整，趙海東：“關(guān)門，辦正事。”

然后群里安靜了將近一個小時。

二十三點十分。

趙海東：“陳嶼，就差你一個。”

陳嶼盯著那行字，后背的汗把襯衫黏在皮膚上。他退出群聊，點開趙海東的私聊窗口。三天前那條消息還顯示“已讀”。

他向上滑動屏幕。

更早的消息停留在一年前。趙海東發(fā)過一條消息：“陳嶼，我最近總是夢見陳嶼舟。”

那是十年來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弟弟的名字。

他當(dāng)時沒有回復(fù)。

現(xiàn)在他坐在凌晨四點的派出所走廊里，翻著一年前的聊天記錄，像在翻一具陳年的棺材。

趙海東在那條消息后面又發(fā)了一條。

“他站在懸崖邊上，就那么看著我。也不說話。”

然后是。

“你有沒有夢見過他？”

沒有。陳嶼沒有夢見過弟弟。十年來，一次也沒有。這是他最害怕的事。不是夢見，是夢不見。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一個值班警察端著茶杯走過去，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陳嶼收起手機，站起來。

他走出派出所大門時，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初夏的凌晨有薄霧，路邊早點攤亮起第一盞燈，蒸籠冒著白汽。包子，豆?jié){，茶葉蛋。有人開始新的一天。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問。

陳嶼報了家里的地址。車開出去三個路口后，他忽然改了主意。

“師傅，去今悅酒店。”

02

今悅酒店被警戒線圍了起來。

黃白相間的封條在晨風(fēng)里抖動，像某種無聲的警告。陳嶼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那棟十層高的灰色建筑。三樓的窗戶全部關(guān)著，玻璃反射著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來這里。

也許是趙海東那行字。

陳嶼，就差你一個。

他穿過馬路，走到警戒線前。一個年輕警察攔住他：“先生，這里暫時封鎖……”

“我是昨晚的涉案人員。”陳嶼出示了身份證，“林警官讓我來的。”

他說了謊。但警察看了他的身份證后，點點頭，讓他簽了個名就放行了。

今悅酒店的大堂空蕩蕩的。水晶吊燈還亮著，前臺沒有人，電梯門口的指示燈一閃一閃。陳嶼走向消防樓梯，腳步聲在樓梯間里回響。

三樓。

樓梯口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走廊里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墻上掛著仿古壁燈。左側(cè)第三間就是那個包間。門上的封條比外面的更新，上面的印泥還沒完全干透。

陳嶼站在門口。

他握住門把手。金屬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到手腕。

門沒鎖。

他推開門。

包間里很暗，窗簾全部拉著。空氣里有一股殘留的味道——消毒水、燃燒物、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甜膩氣息。他伸手摸到墻上的開關(guān)。

燈亮了。

包間大概有六十平米。一張巨大的圓桌占了一半空間，桌面上還擺著碗筷，二十一套。酒杯里殘留著飲料，有幾杯倒了，深色的液體在白色桌布上洇出暗紅的印跡。

椅子上搭著外套。女式手提包。一條圍巾。

像所有人只是暫時離開，下一秒還會回來。

陳嶼走進(jìn)去。他的運動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圓桌正對面有一面墻，墻上掛著一塊白板。白板上貼著一張紙，上面用馬克筆寫著：“陳嶼，你還是來了。”

墨水的顏色很新。

嶄新的新。

他猛地轉(zhuǎn)身。包間里只有他自己。但那張紙上的字跡他認(rèn)得——是趙海東的字。高中三年，班長在黑板上寫值日表，寫班會主題，寫了三年。

他不會認(rèn)錯。

但趙海東死了。

昨晚二十三點十五分，趙海東的尸體被從這間包間里抬出去。法醫(yī)鑒定他已經(jīng)死亡。現(xiàn)在這張紙上的字，卻像是幾小時前才寫上去的。

陳嶼的手開始抖。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解鎖，點開班級群。

頂部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然后。

群聊里彈出一條新消息。

發(fā)送者：趙海東。

內(nèi)容：我就知道你會來。別走，我們聊聊十年前的事。你欠你弟弟的那條命，該還了。

陳嶼的手機從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悶響一聲。

他彎腰去撿，余光掃到圓桌底下有什么東西——一個黑色的雙肩包，半拉鏈開著，里面露出一臺筆記本電腦。

不是酒店的東西。

他蹲下來，把包拉出來。電腦屏幕上貼著一張便簽紙，趙海東的字跡：“打開看看。”

他按下電源鍵。

屏幕亮了。

桌面上只有一個文件夾，名字叫“給陳嶼”。

他雙擊打開。

文件夾里有二十三張照片。

第一張：一個年輕男孩的照片，穿著高中校服，站在學(xué)校門口笑著。

是他弟弟。陳嶼舟。十年前的樣子。

第二張：弟弟和一個中年男人的合影。男人摟著弟弟的肩膀，笑得很和藹。

是錢文彬老師。他們的班主任。

第三張開始，陳嶼的臉失去了血色。

是轉(zhuǎn)賬記錄。聊天截圖。病歷。報案回執(zhí)。

一頁一頁，鋪滿了屏幕。

最后一張，是一段視頻。封面是趙海東的臉，背景是這間包間。

錄制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

五小時之后，他會死在這里。

陳嶼點下播放鍵。

屏幕里的趙海東坐在圓桌前，包間燈光很亮。他看著鏡頭，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fā)出聲音。

“陳嶼，如果你看到這個視頻，說明我已經(jīng)死了。”

他停下來，舔了舔嘴唇。

“這二十年來，我一直想告訴你一件事。”

“你弟弟陳嶼舟，十年前不是意外墜崖。”

“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推他的人——”

視頻突然中斷。

畫面變成一片漆黑。

陳嶼瘋狂點擊鼠標(biāo)。視頻文件沒有損壞，是被人人為截斷的。就在最關(guān)鍵的地方，被掐掉了。

他癱坐在地上。

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映著他的臉，蒼白的像一張紙。

包間里的風(fēng)忽然動了。窗簾無風(fēng)自動，角落里的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發(fā)出嘶嘶的聲音。

陳嶼抬起頭。

天花板上有什么東西在閃爍。

一個紅點。

像眼睛一樣，一眨一眨。

是攝像頭。

一直在錄著。

03

陳嶼幾乎是逃出今悅酒店的。

他跑下消防樓梯，沖出大堂，越過警戒線，在馬路邊的梧桐樹下彎腰喘氣。晨跑的老人停下來看他，他擺擺手表示沒事。

紅點。

那個紅點不是空調(diào)指示燈。是攝像頭。有人在看。有人在等他。

趙海東的備忘錄說“陳嶼欠的那條命，他必須自己還”。但趙海東已經(jīng)死了。死人是不會討債的。

除非死的不是趙海東。

他靠在梧桐樹上，手指摸到粗糙的樹皮，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十年前的事像碎片一樣在腦子里亂撞。

懸崖。弟弟。錢文彬。還有趙海東。

他們二十一個人。

現(xiàn)在死了二十個。

他掏出手機。林警官的名片被他捏得有些皺了。他撥出號碼。

響了兩聲，接通。

“林警官，我是陳嶼。”他的聲音發(fā)緊，“今悅酒店三樓包間里有監(jiān)控設(shè)備。有人在監(jiān)視那個房間。還有，我在包間里發(fā)現(xiàn)了一臺筆記本電腦，里面有我弟弟十年前的照片和——”

“你先別動。”林警官打斷他，“你現(xiàn)在在哪？”

“酒店門口。”

“站在那別動。我五分鐘到。”

電話掛斷。陳嶼握著手機，盯著屏幕上結(jié)束通話的界面。他忽然想起女兒昨晚在冰箱上貼的購物清單：西瓜、牛奶、雞蛋。

今天是周六。他答應(yīng)帶女兒去公園。

但他現(xiàn)在站在一個死亡酒店的門口，等著警察來告訴他二十個同學(xué)的死跟十年前弟弟的死有關(guān)。

手機震動。

一條新消息。

來自未知號碼。

他點開。

只有一行字，黑底白字。

“過來人的忠告：別查了。查到最后你會發(fā)現(xiàn)，該死的人也包括你自己。今晚八點，城西老碼頭，有人想見你。一個人來。”

陳嶼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他輸入：你是誰？

發(fā)送。

消息框彈出紅色感嘆號：對方已不在服務(wù)區(qū)。

梧桐樹上的知了忽然叫起來。尖銳的聲音像一根針扎進(jìn)他的耳膜。

林警官的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

“上車。”

陳嶼上了車。車?yán)镉幸还煽Х群蜔熁旌系奈兜馈Ａ志侔l(fā)動引擎，方向盤一轉(zhuǎn)，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你說的筆記本電腦在哪？”

“三樓包間。圓桌底下。黑色雙肩包。”

林警官打了一個電話，簡短吩咐了幾句。掛斷后，他轉(zhuǎn)頭看了陳嶼一眼。

“你說照片里有你弟弟？”

“我弟弟陳嶼舟，十年前死于墜崖意外。”陳嶼說，“班長的電腦里有他的照片，還有錢文彬老師的照片。”

“錢文彬？”

“我們高中班主任。”

林警官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你弟弟的事，有案底嗎？”

“有。意外死亡。警方結(jié)論是失足墜崖。”

“當(dāng)時誰報的案？”

陳嶼愣住了。他努力回想十年前的那個下午。懸崖邊的風(fēng)，弟弟松開的手，然后是趙海東的尖叫聲。誰報的案？他記不起來了。

“是錢文彬老師。”他說，“我記得是他打的120。后來也是他通知的我父母。”

“你父母當(dāng)時什么反應(yīng)？”

陳嶼沉默了。

母親在接到消息后直接暈倒。父親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守在母親的病床前，像一尊石像。三年后，母親因腦溢血去世。父親在那之后幾乎不再跟他說話。

他曾經(jīng)以為那是喪妻之痛。

現(xiàn)在他忽然不確定了。

車停在派出所門口。林警官熄了火，但沒有立刻下車。

“陳嶼，二十個人死于非命。這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事。”他盯著方向盤上的車標(biāo)，“我現(xiàn)在懷疑，這件事可能是一個組織的報復(fù)行動。你弟弟的死，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陳嶼。

“你應(yīng)該告訴我全部真相。不要隱瞞任何事。否則，你現(xiàn)在的沉默，會成為別人對付你的武器。”

陳嶼看著車窗外灰蒙蒙的天。遠(yuǎn)處有雷聲在滾動，悶悶的，像一頭巨大的野獸在地底下翻身。

“今晚八點，”他說，“有人讓我去城西老碼頭。”

他把手機遞過去。

林警官看完那條消息，沉默了一會兒。

“你去。”他說，“我們的人會在外圍布控。”

“但如果對方——”

“這是唯一的線索。”林警官打斷他，“二十條人命，加上你弟弟。如果你不去，這條線索就斷了。”

他打開車門下車。陳嶼跟在他后面，腳步沉重。

走進(jìn)派出所大門時，手機又震動了。

還是那個未知號碼。

這次只有四個字。

“帶上手機。”

04

晚上七點半，陳嶼讓妻子蘇敏帶女兒去外婆家。

他沒說原因。只說今晚有事。

蘇敏在門口換鞋，女兒抱著她的布偶兔站在旁邊。蘇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種帶著護(hù)理工作者特有的審視感的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五秒鐘。

“你臉色很差。”她說。

“沒睡好。”他說。

女兒拽拽他的衣角：“爸爸，你答應(yīng)帶我去公園的。”

他蹲下來，平視女兒的眼睛。九歲的小姑娘，睫毛很長，眼睛像兩顆黑葡萄。他忽然想起弟弟小時候也是這樣仰頭看他的。

“明天。”他說，“明天一定去。”

女兒點點頭。蘇敏拉著她出門。防盜門關(guān)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回蕩。

七點四十五分，他開車前往城西老碼頭。導(dǎo)航顯示到達(dá)時間七點五十八分。

老碼頭十年前就廢棄了。水泥路面坑坑洼洼，路邊堆積著生銹的集裝箱。江風(fēng)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鐵銹味。

他把車停在碼頭入口，下車。

手機屏幕亮著。

七點五十八分。

他往碼頭深處走去。腳下是破碎的水泥塊，踩上去發(fā)出咔嚓聲。右側(cè)是黑漆漆的江水，看不見對岸。左側(cè)是一排廢棄的倉庫，卷簾門銹跡斑斑，墻上的涂鴉在夜色里像扭曲的鬼臉。

一個黑影從倉庫的陰影里走出來。

“別動。”

陳嶼停住腳步。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看出是個男人，中等身材，戴著帽子。

“手機放在地上。踢過來。”

陳嶼照做。手機在地上滑過去，被對方撿起來。

“你是陳嶼。”不是問句。

“是。”

“你想知道你弟弟怎么死的。”

陳嶼的手攥緊了。“你是誰？”

對方?jīng)]有回答。他低頭操作陳嶼的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陳嶼隱約看見一張年輕的、布滿傷疤的臉。

“你手機里有林警官的定位程序。”那人說，“警察在五百米外。你告訴他們，這是私人恩怨，不用插手。”

他把手機扔回來。陳嶼接住。

“你弟弟不是趙海東殺的。”那人說，“趙海東只是幫兇。真正的主謀，現(xiàn)在還活得好好的。而且你應(yīng)該很熟悉。”

“誰？”

“錢文彬。你們的高中班主任。”

風(fēng)突然大起來。江面翻起白色的浪花，拍打在碼頭的水泥墩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錢老師在十年前就退休了。”陳嶼說，“他……”

“他欠了高利貸。”對方打斷他，“十年前他欠了三十萬。你弟弟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這件事。然后你弟弟就‘意外墜崖’了。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陳嶼的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錢文彬。那個在課堂上講“為師者當(dāng)為人師表”的中年男人。那個在弟弟葬禮上泣不成聲的班主任。

“趙海東為什么給他錢？”陳嶼的聲音嘶啞。

“因為趙海東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真相的人。”那人說，“五年前趙海東意外找到了你弟弟死前的手機。里面有一段錄像。錄下了那天懸崖上發(fā)生的事。”

“什么錄像？”

“你弟弟和錢文彬的對話。錢文彬求你弟弟不要把他的事說出去。你弟弟說，他要告訴你。然后——”

陳嶼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然后錢文彬推了他。”那人的聲音冷得像冰，“推了他一把。你弟弟站在懸崖邊，沒有任何防備，直接摔了下去。”

陳嶼的膝蓋一軟，他扶住旁邊的集裝箱才沒摔倒。指甲刮在生銹的鐵皮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趙海東當(dāng)時在場？”他聽見自己在問。

“不在。但他在你弟弟死后不久找到了手機。他沒有交給警察。他把手機藏了起來，開始勒索錢文彬。”

“勒索？”

“二十年了。趙海東用那個錄像，從錢文彬那里敲詐了將近一百萬。直到上個月，錢文彬說沒錢了。趙海東就組織了這場同學(xué)聚會。”

“為什么是聚會？”

“因為錢文彬要把所有知情人全部滅口。”那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扔在陳嶼腳下。

是一個U盤。

“這里面是那段完整的錄像。還有錢文彬這些年來所有的賬戶流水、通話記錄、出行記錄。足夠讓他判死刑。”

陳嶼彎腰撿起U盤。小小的塑料方塊，涼得燙手。

“為什么給我？”

“因為你弟弟到最后都在說，‘我要告訴我哥’。”對方的聲音忽然有些發(fā)抖，“他到死的最后一秒，都相信你會替他討回公道。”

陳嶼抬起頭，想看對方的臉。但那人已經(jīng)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陷入陰影里。

“你是誰？”陳嶼追問。

“一個不應(yīng)該還活著的人。”

那人轉(zhuǎn)身，快步走向碼頭邊緣。陳嶼想追，但腿像灌了鉛。他眼睜睜看著那個黑影翻過碼頭護(hù)欄，消失在一艘破舊的漁船后面。

江風(fēng)把他的頭發(fā)吹亂。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老碼頭上，手里握著一個冰涼的U盤，手機屏幕上是林警官的來電。

他接起來。

“目標(biāo)出現(xiàn)了？”林警官的聲音。

“出現(xiàn)了。”陳嶼說，“他給了我一樣?xùn)|西。”

“什么東西？”

“證據(jù)。”陳嶼看著黑漆漆的江面，“我弟弟被謀殺的證據(jù)。”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在碼頭等我們。”

電話掛斷。

陳嶼沒有等。他轉(zhuǎn)身往車的方向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后跑起來。他拉開車門，發(fā)動引擎，大燈照亮前方破碎的水泥路。

導(dǎo)航提示：歡迎使用導(dǎo)航。您要去哪里？

他輸入一個地址。

屏幕上彈出一條路線。

目的地：錢文彬的家。

05

錢文彬住在城北一個老舊小區(qū)里。六層板樓，沒有電梯，樓道的聲控?zé)魤牧艘话搿?/p>

陳嶼把車停在樓下時是晚上九點十五分。手機上有林警官的七個未接來電，但他沒有回。他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塞進(jìn)褲兜。

U盤在他口袋里，每一秒鐘都在發(fā)熱。

他爬上四樓。401。

門上貼著去年的春聯(lián)，紅色褪成了灰白。他抬手敲門。

沒人應(yīng)。

又敲了三下。

門內(nèi)傳來拖鞋拖沓的聲音，然后是錢文彬的聲音：“誰啊？”

“陳嶼。老師，是我。”

停頓。很長的停頓。

然后門開了一條縫，錢文彬的臉出現(xiàn)在縫隙里。五十五歲的男人，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陳嶼？”他的聲音有些緊張，“這么晚了，有事嗎？”

“老師，我想跟您聊聊。”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陳嶼伸手抵住門。“就幾分鐘。”

他的力氣比一個五十五歲的退休教師大得多。門被推開，錢文彬往后退了一步。他穿著一件舊睡衣，客廳里的電視還開著，播著新聞。

“陳嶼，你這是……”

“趙海東死了。”陳嶼說，“二十個人，全死了。您知道嗎？”

錢文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看新聞了。太慘了。”

“趙海東死前給我留了一段話。”陳嶼盯著他的眼睛，“他說，我弟弟陳嶼舟，十年前不是意外墜崖。”

錢文彬的臉在日光燈下變得慘白。

“陳嶼，你在說什么……”

“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陳嶼從口袋里掏出U盤，舉到錢文彬眼前。

“這里面有證據(jù)。”

錢文彬的眼珠劇烈地抖動了一下。那一瞬間，陳嶼看到了某種東西——不是恐懼，是絕望。一個知道自己無路可退的人的絕望。

“你從哪里拿到的？”

“這不是重點。”陳嶼說，“重點是，推我弟弟的那個人，您認(rèn)識。”

錢文彬的嘴唇開始顫抖。他往后退了兩步，腿碰到沙發(fā)邊緣，跌坐下去。遙控器從沙發(fā)上滾到地面，電池蓋摔開，兩顆電池滾到陳嶼腳下。

“陳嶼，你聽我說……”

“您說。”陳嶼把U盤放回口袋，“我聽著。”

錢文彬的嘴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的手在膝蓋上抖，十根手指絞在一起，指節(jié)發(fā)白。

“那年我欠了債。”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三十萬。利滾利，還不上。你弟弟……他放學(xué)后留在學(xué)校補課，聽到了我在辦公室里打電話……”

“他聽到了什么？”

“他聽到我跟債主討價還價。他說他可以不告訴別人，但要求我主動向?qū)W校坦白。”錢文彬抬起眼睛看著陳嶼，眼眶里有淚水在打轉(zhuǎn)，“我只是想帶他去懸崖邊談?wù)劇Ｎ抑皇窍肭笏！?/p>

“然后呢？”

“他堅持要告訴你。他說他不能騙他哥。”錢文彬的聲音碎了，“我……我當(dāng)時腦子一片空白。我就推了他一下。只是一下。”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新聞的背景音。女主播正在報道一起交通擁堵。車流，尾燈，紅燈。

陳嶼站在原地，像生了根。

“只是一下。”他重復(fù)。

“我沒想殺他。我真的沒想。”錢文彬的眼淚流下來，“但他站在懸崖邊，沒有任何抓的東西。他就那么……就這么……”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

陳嶼看著他。這個在他面前泣不成聲的男人，是教了他三年語文的班主任。在課堂上講《論語》，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弟弟死后，他在葬禮上念了悼詞，聲情并茂。母親暈倒時，是他扶住的。

十年。

他騙了所有人十年。

“那二十條人命呢？”陳嶼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正常。

錢文彬的哭聲停止了。他的手從臉上移開，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趙海東知道真相后，每個月都向我要錢。”他說，“越要越多。我退休金不夠，我開始借。我以為給了錢他就會閉嘴。但他組織了聚會。”

“所以你就殺了所有人。”

“我沒想殺他們！”錢文彬的聲音忽然尖起來，“是趙海東逼我的！他說要把所有人都叫來，讓他們知道真相，讓他們一起勒索我！我只是想……”

“想什么？”

“我想讓他們安靜下來。”錢文彬的聲音降下來，變得很輕，“今悅酒店的中央空調(diào)系統(tǒng)是舊的，很容易動手腳。我認(rèn)識那里的維修工。我跟他說，我想幫他們省錢。”

陳嶼閉上眼睛。

二十個人。

因為一個被隱藏了十年的殺人案，又死了二十個人。

他睜開眼。

“那個維修工是你殺的嗎？”

錢文彬沒說話。但他的沉默已經(jīng)回答了。

“你剛才說的事，我錄下來了。”陳嶼說。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亮著，錄音界面正在倒數(shù)秒數(shù)。

錢文彬的臉一下子失去了所有顏色。

“陳嶼，你……”

“這是給我弟弟的。”

陳嶼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他的手搭上門把手時，背后傳來錢文彬的聲音。

“等等。”

他停下。

“你是不是以為，這件事到這里就真相大白了？”

錢文彬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個崩潰的、哭泣的老人。他的語調(diào)變得很冷，像冰塊放進(jìn)水杯。

“陳嶼，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你弟弟為什么站在懸崖邊？”

陳嶼慢慢轉(zhuǎn)過身。

錢文彬從沙發(fā)上站起來。他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揚起一個古怪的弧度。

“那天，我確實推了他。但他站在那里，是因為有人先推了他一把。”錢文彬說，“那個人不是我。我只是沒把他拉回來。”

陳嶼的瞳孔收縮了。

“誰？”

“一條命一萬塊。”錢文彬說，“二十一個人，二十一萬。趙海東發(fā)給你的私聊，你以為‘十年前的事’指的是你弟弟的死？錯。他指的是——十年前的七月十二號，我們二十一個人做了一個投票。”

他從茶幾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扔給陳嶼。

“自己看。”

陳嶼接住信封，打開。

里面是一張泛黃的紙。紙上是二十一個人的簽名。

最上面一行字：關(guān)于陳嶼舟處分事宜表決書。

他的目光往下移。

表決內(nèi)容：一致同意，不予追究。

簽名第一位：趙海東。

簽名最后一位：我。

陳嶼看著那個“我”字。是他的筆跡。高中時他寫字有一個習(xí)慣，最后一筆捺總是拖很長。這個“我”字的那一捺，拖了整張紙的長度。

“他死的那天，是七月十二號。”錢文彬說，“你們二十一個人的聲音，他聽到了嗎？他站在懸崖邊的時候，在想什么？”

陳嶼手里的紙張開始顫抖。

“你想起來了吧？”錢文彬的聲音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進(jìn)他的骨頭，“為什么全班二十一個人，只有你們的簽名？因為你弟弟發(fā)現(xiàn)的不只是我欠債的事。還有你們所有人做的那些事。你們怕他說出去，所以聯(lián)合起來孤立他，排擠他，逼他。”

“撒謊。”陳嶼的嘴唇在抖，“撒謊！”

“那你為什么拉黑了趙海東？”錢文彬盯著他，“不是因為他要錢。是因為他提到了十年前。你怕了。你知道自己做過什么。”

陳嶼握緊那張紙，指甲刺破紙張。

“就算……就算我們孤立了他。”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是你推的。”

“對。我推的。”錢文彬忽然笑了，“但推他的那一下，是我的手。推他到懸崖邊的，是你們二十一個人。”

他走到電視柜前，拿起一個相框，遞到陳嶼面前。

相框里是一張老照片。高三一班全體合影。二十一張年輕的臉，對著鏡頭笑。

“你以為這二十年我活在愧疚里嗎？”錢文彬說，“不。我活得很平靜。因為我知道，真正殺死你弟弟的，不是我。是你們。是你們的冷漠，你們的排擠，你們的孤立無援。那天我推他之前，他在哭。他在懸崖邊哭了很久。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前一天晚上給你打了八通電話，你一個都沒接。”

陳嶼的心臟猛地抽緊。

那不是十年前今天。

是十年前的昨天。

七月十一號晚上。他記得那天晚上他和趙海東他們在籃球場打球，手機放在場邊。回來時看到八個未接來電，全是弟弟的。

他當(dāng)時沒回。

因為那天白天弟弟在班上讓他丟了面子。他當(dāng)著全班人的面說：“哥，我能跟你借點錢嗎？”

他沒有借。

還推了他一把。

錢文彬看著他的表情，微笑更深了。

“陳嶼，你躲了十年。現(xiàn)在該還了。”

陳嶼的手松開。那張泛黃的紙飄落到地上。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門上。

“那U盤里的錄像……”

“是趙海東偽造的。”錢文彬說，“他需要把所有的罪都推到我身上。這樣他才能問你要錢。他說，‘陳嶼欠的那條命，他必須自己還’。你知道什么意思嗎？”

他走到陳嶼面前，湊近他的耳朵，聲音很輕。

“你弟弟最后的一句話，不是‘我要告訴我哥’。”

他頓了頓。

“是‘我哥為什么不接我電話’。”

陳嶼的腿彎了一下，整個人順著門往下滑。

他坐在地上，看著面前的地磚。瓷磚上的花紋模糊成一片。

口袋里手機震動。

林警官，第十二個未接來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