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自從妻子答應不再逼我戒煙我就放松了警惕,直到我58歲去復查,主治醫生盯著片子問:您20年前簽這份知情同意書時,是清醒的嗎
“老趙,社區醫院來電話了,讓你去拿報告。”李素芬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和豆漿機的轟鳴攪在一起,像隔了層毛玻璃。趙德厚掐滅煙頭,咳了兩聲,沒應。
她又說了一遍,停頓片刻,添了句:“說肺片有陰影。”
這次她的語氣淡得像水,沒責備,沒催促,就那么平鋪直敘地擱在那兒。
趙德厚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肺片有陰影”這幾個字——人到了五十八,身上哪能沒點毛病?
讓他發愣的是她說完就轉身回了廚房,連個“我早說了吧”的眼神都沒給。
這不像她。或者說,這太像這二十年來的她了。
![]()
第一章
趙德厚其實怕醫院。
這種怕說來好笑——一個在工廠里干了三十多年管道工的人,鐵管掄得虎虎生風,扳手使得出神入化,什么樣的機器故障都不怵,唯獨醫院那股子消毒水味兒一飄進鼻子,人就跟被抽了筋似的發虛。他也說不清這毛病是什么時候落下的。女兒出生那年他在產房外等,汗濕了三層衣裳,當時以為是緊張的。后來想想,大概從那時候起,他對“白大褂”這三個字就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所以上個月在樓梯上喘不上氣這事兒,他也是拖了大半個月才去社區醫院的。
那天是個星期六。女兒趙曉梅打電話來,說學校要交職稱評審材料,讓他在家等著,她中午送資料路過順便給他帶點鹵菜過去。他掛完電話想起樓下超市的鹽用完了,就趿拉著拖鞋下樓。走到四樓轉彎處,那條左腿突然就沉得像灌了鉛,胸口也堵上了一團棉花。他抓著扶手站了一會兒,張著嘴喘,喘得樓道里都有回聲。
五樓的老劉正好下樓買菜,看見他那樣嚇了一跳,硬要扶他去社區醫院。他擺手說沒事,老劉瞪著他:“老趙,你這臉都白了,還沒事?你要是倒在這兒,我還得給你做人工呼吸,你愿意我還不愿意呢。”
社區醫院的吳大夫給他聽了心肺,皺了皺眉,說最好做個CT。他把聽診器往脖子上一掛:“趙師傅,你這右肺底呼吸音有點弱。抽煙多少年了?”
“幾十年吧。”趙德厚含糊地說。
“幾十年是二十年還是四十年?”
“……打十六七歲算起。”
吳大夫在病歷本上寫著什么,頭也沒抬:“那去拍個片子吧。”語氣好像不是建議,是通知。
拍完片子又抽了血。趙德厚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看著那些穿白大褂的年輕人走來走去,心里又泛起那種莫名的虛。想起口袋里的煙,摸出來想抽,才看見墻上貼著“禁止吸煙”。他把煙又塞回去,手指頭不自覺地在褲兜里捻著煙盒的錫紙,捻得細碎。
結果出來時他瞅了一眼,上面寫著什么“右肺門旁見片狀高密度影,建議進一步檢查”。吳大夫說,這個得去市人民醫院呼吸科看,社區醫院設備不夠,看不清楚。趙德厚嘴上應著,心里打定主意不去。片子往家里柜子底下一塞,打算就這么算了。
可吳大夫是個認真的人。隔了一周社區醫院打他電話,沒人接——他故意沒接——就打到了家里的座機上。李素芬接的。她聽完,說了句“知道了”,掛了電話,然后走到陽臺上,對著正吞云吐霧的丈夫把這話復述了一遍。
“老趙,社區醫院來電話了,讓你去拿報告。”
趙德厚正瞇著眼看對面樓頂上幾只鴿子打架,煙灰掉在陽臺的瓷磚上,沒理會。
“說肺片有陰影。”
他這才轉過頭,看著她。
李素芬說這話時系著條褪了色的碎花圍裙,手里還拿著一把削了一半的土豆。她的頭發白了大半,前幾年染過,后來嫌麻煩不染了,花白的發絲在腦后胡亂扎了一個攥。五十六歲的人,看著跟六十四五似的。
趙德厚等著她的下文。
等著她說“讓你少抽點你不聽”,或者“這下好了吧”,或者“你看看老張家男人,戒了十年了,人家現在晨練能跑五公里”。這幾乎是一種條件反射——幾十年來,只要涉及到他抽煙或者身體,李素芬的嘴就跟開了閘一樣,能說上一整天不帶重樣的。她訓他抽煙的那些話,從八十年代說到新世紀,從談戀愛說到女兒出嫁,都快成了一套完整的體系,分門別類、有理有據、層層遞進。
最經典的是九七年春節,親戚們來家吃飯,他多抽了幾根煙,李素芬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打火機藏了起來,然后從《參考消息》上剪下來的肺癌報道念給大家聽,念得連他三叔都勸他“德厚啊,要不你就戒了吧”。
可今天她什么也沒說。
她就那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恨鐵不成鋼,甚至連擔憂都看不大出來。就是看他一眼,淡淡的,像看一件屋里擺了很久的家具。然后轉身回廚房,繼續削她的土豆。
趙德厚忽然覺得心里不太對勁。
這種不對勁,他說不上來。好像哪里缺了點什么。缺了那種熟悉的口角聲,缺了那句能預判的牢騷,缺了妻子逼他戒煙時那股子和他死磕到底的潑辣勁兒。
他想起來了。
已經很久沒聽她念叨了。
何止是很久。
大概是——二十年了。
第二章
趙德厚和李素芬的“煙戰”,在他們那一片是出了名的。
兩個人是八四年結的婚。那時候趙德厚在廠里已經抽上了煙,李素芬也知道。戀愛時她沒太在意,覺得男人嘛,抽兩根煙不算事兒。可結了婚住到一塊兒才知道,“抽兩根”和“一天一包”之間差著一個維度。
八幾年的日子緊巴,兩個人的工資加一塊兒不到一百塊,還得給老家寄錢。李素芬精打細算,買菜都要等傍晚菜市場收攤前去揀便宜。可趙德厚一個月抽煙就得花掉十來塊——這十來塊,夠買多少斤雞蛋?冬天能給孩子多添一件棉襖。
為這事,兩人從蜜月就開始吵。
“趙德厚,你少抽一根能死嗎?”
“能瘋。”
這是他們在八十年代的經典對白。一個摔抹布,一個摔火柴。摔完了兩個人背對背睡。第二天趙德厚照樣點煙,李素芬照樣罵。日子就這么過著。
到了九十年代,日子好過些了。趙德厚從普通工人熬成了技術骨干,工資漲上去了,煙也跟著從“大前門”升級到了“阿詩瑪”。李素芬的戰斗力也在同步提升。她不光在家里管,還把戰線擴展到了廠里。
有一回趙德厚下了班和幾個工友在車間門口蹲著抽煙聊天,正說著廠里鍋爐改造的事兒,一抬頭,看見李素芬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杠殺到了跟前。車還沒停穩,她就跳下來,一把奪過他手里的煙丟在地上踩滅,然后從兜里掏出幾張巴掌大的剪報,分發給在場的工友。
“師傅們,你們看看,這都是報紙上登的。肺癌、喉癌、口腔癌——抽煙得的。”她站在一幫大老爺們兒中間,嗓門又大又脆,“你們跟著老趙瞎抽什么?他自己不要命,你們也別跟著學。家里老婆孩子還指著你們呢!”
趙德厚的工友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個個把煙背到身后,笑容僵硬。那之后,圈子里流傳開一個說法:老趙家那口子,比廠里的消防隊還厲害,消防隊只管火,她專管煙。
有一段時間李素芬甚至鬧到了工會。她去找工會主席老周,說你們工會管職工福利,能不能管管職工抽煙?能不能搞個戒煙比賽?戒煙成功的發獎金,戒不成的罰款。老周哭笑不得,說這事兒他做不了主,得開會研究。李素芬說那你趕緊研究,你們廠里那些個老煙槍,再研究下去人就沒幾個了。
老周后來還真在廠區宣傳欄貼了幾張戒煙的宣傳畫,不過也就是個形式。李素芬不死心,又去衛生所找大夫,問有沒有什么戒煙良方。大夫說市面上有種戒煙貼,進口的,貴得很。她二話不說掏錢買了一盒,回家二話不說把趙德厚的煙全扔了,然后往他胳膊上貼了一片。
“從今天起,你用這個。”
趙德厚貼了兩天,照抽不誤。而且抽得更兇,好像在報復——你不讓我抽,我偏抽。
李素芬氣得把他所有的打火機都收走了。火柴也不留。趙德厚就跑到廚房用煤氣灶點煙。她把煤氣灶的開關拆了。趙德厚又用蠟燭。李素芬把所有蠟燭都扔了。趙德厚跑到鄰居家借火,一根接一根,抽完回來,嘴角還掛著笑,那笑里分明在說:你能奈我何?
那些年,兩個人就像打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有一次吵得最兇。是九八年的冬天。李素芬不知從哪兒聽說有種戒煙藥,一百多塊錢一瓶,進口的。那時候一百多塊錢快趕上她半個月工資了。她咬了咬牙買了兩瓶回來,把藥塞到趙德厚手里:“吃。每天三頓。吃完這倆療程,煙就戒了。”
趙德厚看了看說明書,丟在桌上:“副作用里頭寫著惡心頭暈失眠食欲減退——我吃它?我又沒病。”
“你沒病?”李素芬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尖得能戳破窗戶紙,“你沒病你咳嗽一宿?你沒病你上三樓就喘?你沒病你手指頭都熏黃了?趙德厚,你都快四十的人了,你閨女才多大?你想讓她初中沒畢業就沒了爹是不是?”
這話太重了。趙德厚當時就翻了臉。
“李素芬你咒誰呢?咒誰死呢?我告訴你,我趙德厚命硬著呢。我倒要看看誰先沒!”他的嗓門比她還大,整棟樓都聽得見,“天天咒我死,你要看我不順眼你找別人過去!”
那晚李素芬把自己反鎖在臥室里哭了一宿。趙德厚在客廳抽了一宿的煙。第二天早上兩個人都紅著眼,誰也不理誰。
后來女兒曉梅偷偷跟趙德厚說:“爸,你就不能少抽點嗎?媽頭發都白了好多。”
趙德厚摸摸閨女的頭,沒說話。
他想過戒。不是沒試過。最長的一次戒了八天,第八天晚上他做夢都在抽煙,醒來時手指頭都在抖,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骨頭縫里爬。那種難受,沒抽過煙的人不懂。李素芬也不懂。
他覺得委屈。自己沒嫖沒賭沒喝酒,就是這個抽煙,怎么就成了天大的罪過?他累死累活在廠里干活,手上磨出的老繭跟鐵板似的,回來就想抽根煙放松放松,這要求過分嗎?同事老張喝大酒喝出胃出血,他老婆也沒鬧成這樣。憑什么就他趙德厚被管得跟孫子似的?
所以他不服。
你不是管我嗎?我就偏要抽。抽煙這事兒,到了后來已經不單純是癮了,還摻進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逆反,一種被管控的日子里僅剩的“我說了算”。
夫妻倆就這么僵持著,熬過了九十年代,熬到了新世紀。
直到二〇〇二年的春天。
那一年出了件奇怪的事。
第三章
二〇〇二年春天來得晚。都進了三月,風還是冷得刺骨頭。廠區路邊的楊樹光禿禿地戳著,像是沒接到春天通知似的。
那段時間李素芬的反常,趙德厚后來才一點點拼起來。
先是她變得不那么愛嘮叨了。也不是一下子就沉默,而是像一只擰過頭的螺絲,滑了絲,越來越松。以前趙德厚抽煙,她能從客廳追到陽臺,從陽臺追到廁所,好像他嘴里叼的不是煙,是她的命。但那陣子她只是皺了皺眉,最多說一句“少抽點”,聲音里沒了那股子跟他拼命的狠勁兒。
然后是二月底的一個晚上。趙德厚下班回來,看見李素芬坐在沙發上打電話,聲音壓得低低的,斷斷續續的。見他進門,她很快說了句“那就這樣吧”掛了電話,神色有些慌張。他隨口問了句誰啊,她說,孫姐。
孫姐是李素芬的遠房表姐,在人民醫院當護士長。兩家平時走動不多,畢竟一門表親拐了幾個彎早就遠了。但趙德厚知道孫姐這人,四十多歲,能說會道,在親戚圈里算有本事的——那個年代能在市里大醫院當上護士長,確實不是一般人。
“孫姐找你干啥?”
“沒干啥,拉拉家常。”李素芬低頭理了理沙發布的褶皺,沒看他。
三月初,李素芬出門的次數多了起來。每次都說去找孫姐散心。趙德厚心里還挺高興——她跟孫姐待一塊兒,至少沒人在家里盯著他抽煙了。那陣子他正好也忙,廠里鍋爐房改造,他帶著幾個徒弟天天加班。回到家累得跟散了架似的,往沙發上一癱,點根煙,閉上眼睛,渾身都是舒坦的。
三月中旬,他跟李素芬吵了最后一次架。
起因其實很小。李素芬在他兜里翻出一整條沒拆封的“阿詩瑪”——那是徒弟孝敬他的。她見著那條煙,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像見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趙德厚,你什么時候是個頭?”
“又來了又來了。”他把煙搶過來往柜子里一塞。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一天抽多少?兩包半!你早上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摸煙,晚上閉眼前最后一件事還是抽煙。”李素芬的聲音顫抖著,“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這樣下去會——”
“會怎樣?會死是不是?”趙德厚不耐煩地打斷她,“天天死死死,你煩不煩?要死早死了,我命硬。”
這話像根針,把李素芬扎在了原地。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眼睛里突然涌上淚水。不是那種吵架時的眼淚,不是委屈的哭,也不是憤怒的哭。是一種趙德厚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像是有人在極深極黑的水底,隔著很遠看著岸上的人。
“行。”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忽然靜了下去,“我不說了。以后都不說了。”
趙德厚等著她下一句。她沒說。她就站在那兒,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轉身進了廚房,擇菜。水龍頭嘩嘩地淌著,蓋過了一切聲音。那天她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第二天早上,趙德厚照例點起第一根煙,等著她開罵。她端著粥從廚房出來,聞了聞煙味,沒說什么。中午他抽煙,她也沒說。晚上他連著抽了三根,她看電視,側臉對著他。
第三天,第四天。他故意在她面前抽得云山霧罩,等著她發火。她好像看不見。
有一天晚上他實在忍不住了,試探道:“你現在不管了?”
李素芬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說不清。不是妥協,不是放棄,也不像冷漠。倒像是……心虛。好像他問的不是“你不管我了”,而是另一句什么話。她很快又低下頭去,撥弄著手里的毛線活兒,說:“不管了。你自己有數就行。”
趙德厚當時心里是高興的。甚至有些得意。這么多年的持久戰,到底還是他熬贏了。他想,女人嘛,終究是累了,認輸了。他想,從今往后自己這口煙總算抽得理直氣壯了。他甚至跟幾個老哥們兒吹噓過:“我老婆現在開明了,知道管也白管,不管了。你們看看,這才叫治家有方。”
老哥兒幾個都羨慕他。老張說:“你家素芬雖然厲害,但說到底還是聽你的。”趙德厚笑著彈了彈煙灰,滿臉都是過來人的倨傲。
但那段時間確實出過一件怪事。
是四月初。清明前后,天氣忽冷忽熱的。趙德厚那幾天加班多,有些累著了,突然發起了高燒。那天下午他在廠里就覺得不對勁,渾身骨頭縫像灌了冷風,酸軟得厲害。徒弟扶著他回了家,一量體溫,三十九度六。
李素芬嚇壞了。她手忙腳亂地給他灌熱水袋,額頭敷涼毛巾,翻箱倒柜找退燒藥。趙德厚躺在被窩里,整個人燒得迷迷瞪瞪的,腦子里像煮著一鍋粥,眼睛睜著也看不清東西,耳朵聽著聲音都是悶的。
他恍惚記得李素芬喂他吃了幾次藥,藥味苦得他直皺眉。她說,是孫姐拿來的,效果好。
他恍惚記得自己滿身大汗,被子濕透了又被換了干的,反復了好幾次。他恍惚記得有人掰開他的嘴,往里頭噴了什么東西,一股子金屬味,涼絲絲的,順著嗓子眼往下走。他問這是什么,李素芬說是噴霧消炎的。
他恍惚記得——
李素芬拿著一疊紙,蹲在他床頭,輕聲道:“老趙,你醒醒,這個報銷單,你給按個手印。”
“啥?”
“報銷單。廠里醫藥費,要本人按手印。你按一下就行。”
他把眼睛撐開一條縫,視線里是晃動的紙張,模模糊糊的,上頭好像印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字。他想看,可眼睛燒得疼,根本對不上焦。李素芬抓住他的右手食指,蘸了蘸什么涼涼的東西,然后按在紙上。
“這兒是吧?”他嘟囔著。
“對,這兒,還有這兒。”
手指被引導著,在紙上摁了好幾處。最后她又遞過來一支筆,讓他簽個字。他歪歪扭扭地畫了個名,也不知道自己在寫什么。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病了大概三四天,燒退了。他醒來時渾身輕飄飄的,像丟了好幾斤肉。李素芬端了碗小米粥進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幾宿沒睡好。她一勺一勺地喂他,手都在抖。
“你嚇死我了。”她說。
趙德厚虛弱地笑了一下:“命硬著呢,死不了。”
病好后頭幾天,他抽煙時覺得喉頭有一股子說不出的味道。好像是金屬味,又好像是藥味,涼絲絲的,像含了一枚生銹的硬幣。他沒太在意,以為是之前吃的藥還沒代謝干凈。過了一兩周,那味道慢慢變淡了,他也習慣了。
生活回到正軌。
他的煙量從一天兩包漲到了兩包半。李素芬再沒管過。家里的煙灰缸從一個小瓷碗換成了大號玻璃缸,常常堆得冒了尖。李素芬每天默默地清理,倒掉,洗凈,放回原處。
日子就這么過著。
后來的一切,都好像是那場高燒之后的事情。他只當自己是熬過了感冒。他不知道——如果那算感冒的話——他熬過去的,遠不止感冒這一件事。
第四章
那是一個平靜得出奇的春天。
趙德厚花了一段時間來適應妻子不再管他抽煙這件事。就像一個一直在牢里鬧騰的囚犯突然被放了出來,面對空蕩蕩的自由竟有些手足無措。起初他還會下意識地躲著她抽煙,躲進了陽臺才想起其實不用躲。這種多余的小心讓他尷尬,又讓他暗爽。
他不是沒想過妻子為什么突然轉變。只是答案太容易找了——她累了。她認輸了。她終于意識到管了十幾年也沒管住,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趙德厚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因為它讓他既保住了煙,又保住了面子。
至于妻子心里那團復雜的東西,他從來沒去看過。
廠里鍋爐改造那陣子最忙。趙德厚作為技術骨干,天天得在現場盯著,回家常常是晚上了。他喜歡在夏天傍晚的陽臺上抽煙。蹲在花盆旁邊,透過紗窗看天邊殘存的紅霞,手里的煙一點明一點滅,像呼吸一樣自然。
妻子在屋里擇菜、洗衣服,或者看電視劇。有時候他們的目光會在陽臺和客廳之間的那道玻璃隔斷上交匯,但誰都不說話。那是一種近乎荒誕的和平,建立在各自心里都有事的基礎上,中間隔著煙霧。
日子就是這么一天天混過去的。
趙曉梅考上大學那年,李素芬很高興,忙前忙后地張羅著行李。火車站臺上,她紅著眼眶揮手,趙德厚站在一旁,嘴里還叼著根煙。回來的公交車上,她看著窗外一句話不說,趙德厚抽著煙看街景,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曉梅大三那年回來過年,不知道從哪兒看了一篇科普文章,專門來找趙德厚說:“爸,你肺里全是焦油。那個焦油要是糊在抽油煙機上,鋼絲球都刷不掉。你想想你那肺。”
![]()
趙德厚笑了笑沒當回事。女兒和媽不同,女兒的話可以當耳旁風。再說他身體好著呢,廠里每年體檢,他各項指標都是中等偏上,除了血壓有點高。那些什么肺癌、肺氣腫,都是電視上的事,跟他趙德厚有什么關系?
有一年冬天,他咳嗽得特別厲害。李素芬去藥店買了止咳糖漿,放在他床頭,什么也沒說。趙德厚喝了幾口糖漿,繼續抽煙。
有一年夏天,一個老工友查出肺癌晚期,兩個月就走了。他去吊唁回來,坐在客廳里沉默了很久。李素芬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一根接一根地抽了好幾根煙,最后把煙蒂用力摁進煙灰缸,站起來說:“各人有各人的命。”
李素芬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她越來越沉默了。
趙德厚本來就是個粗線條的人,對妻子的沉默不但沒有警覺,反而覺得日子這樣過下去挺好的。他對生活的要求不高——有飯吃,有煙抽,老婆不找茬,女兒有出息。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他不知道妻子心里藏著一整座暗涌的大海。她做飯時走神燒干過鍋,洗衣服時發愣把水漫了一地,夜里驚醒過很多次,坐起來在黑暗中聽他的呼吸。他都不知道。他在鼾聲如雷里翻滾,她在一枕頭的恐懼里睜眼到天亮。
一晃,二十年就過去了。
像一根煙,慢慢燒到盡頭,只剩下最后那一截煙屁股,焦黑的、彎曲的,比煙灰重不了多少。
第五章
五十八歲這年秋天,趙德厚退休了。
退休那天,車間給他辦了個小小的送別會。徒弟們弄了橫幅,買了水果,還準備了個保溫杯當紀念品。一個徒弟遞煙給他,他接了,點上。師徒蹲在車間門口,像他年輕時和老師傅們蹲的那樣。
車間主任老錢走過來拍他肩:“老趙,退了好。回家享享福吧。也不用天天聞這機油味兒了。”
趙德厚笑著說:“就是。以后抽煙的陣地就轉移到了家里,煙錢可省不下一分。”
老錢笑罵他:“你都抽一輩子了,還沒夠?”
“怎么能夠?”
說這話的時候他心里是很舒坦的。像是個辛苦了半輩子的老農終于把最后一畝地收了,坐在田埂上卷旱煙,拍拍褲腿上的土,渾身都是說不盡的松快。
生活就這樣滑進了退休的軌道。
起初他還覺得新鮮。早晨不用被鬧鐘催命,想睡到幾點睡到幾點。上午去公園遛遛,看看人下棋。中午回來吃飯,下午睡一覺,傍晚再出去轉一圈。回來看看電視,洗洗睡了。一天就過去了。
只是有個事越來越不對勁。
他上樓梯開始喘了。
以前不這樣。他家在三樓,不算高。以前他拎著二十斤菜上三樓都不帶換氣的。現在空著手上去,到了家門口非得歇一會兒,按門鈴的手指頭都在微微發顫。
他跟自己說是年紀大了,正常。
咳嗽也多了。不是那種嗓子癢的干咳,是從胸腔深處頂上來的一陣猛咳,咳得他彎腰,咳完嘴里有股淡淡的腥味。他跟自己說是秋天干燥,正常。
胸腔里有時候會有一種隱約的鈍痛。位置很深,在后背和前胸之間的某個角落,說不清是在肺里還是在骨頭縫里。那種鈍痛不劇烈,但是頑固,像有個小人蹲在胸腔深處拿鈍刀慢慢地割一塊肉。
他沒跟李素芬說。跟她說了,她一準會聯想到抽煙上去。雖然她已經二十年沒說過他抽煙的事了,但他覺得如果自己真查出來什么毛病,她一定會忍不住來一句“我當年就說過”。他不想聽那句話。
但女兒曉梅很警覺。
曉梅二十八了,在中學當數學老師,結了婚,買了房,一個月回來一兩趟。她的電話比人還勤,三天兩頭打過來,事無巨細地過問老兩口的飲食起居。趙德厚有時覺得煩,有時又覺得女兒長大了,比他周到。
那天他在電話里說話說著說著就咳了起來,咳得話筒都在抖,聲音都續不上。曉梅在那頭連聲喊:“爸?爸你怎么了?”
“沒事,喝了口水嗆著了。”
“你少來。你嗆著不是這動靜。”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說,“爸,你是不是還沒去體檢?”
曉梅說的是年初的事。社區組織退休職工體檢,她幫趙德厚報了名。趙德厚嫌麻煩,一直拖著沒去。后來社區醫院打過好幾個電話來催,他都敷衍了事。
接完女兒的電話,趙德厚想了想,覺得不去確實不行。她要是周末回來發現他撒謊,非得鬧翻天不可。再說那個胸悶確實有點頻繁了,就當是為了安她的心,去查一下也沒什么。
李素芬知道他要去體檢,什么也沒說,只是頭天晚上給他煮了粥,把冰箱里的咸菜也端開了,說是抽血要空腹。
第二天早上趙德厚到了社區醫院,排隊,抽血,拍胸片,折騰了大半個上午。負責體檢的吳大夫看看他的申請單,推推眼鏡:“趙師傅,你抽煙?”
“抽。”
“多少年了?”
“沒仔細算過,半輩子吧。”
“去那邊拍個胸片。”
他進機房,站到那臺大家伙面前,按技師的指示深吸氣,憋住,然后機器發出嗡嗡的聲音。那一刻他閉著眼睛,胸口的那個鈍痛又隱隱地浮現了一下,很快就壓下去了。拍完也沒覺得有什么。
出結果那天他不在家,衛生院打座機找他。李素芬接的電話。她聽完,說了句“知道了”。然后走到陽臺,把這話轉述給了他。
“老趙,社區醫院來電話了,讓你去拿報告。說肺片有陰影。”
趙德厚愣了一下,手指夾著煙懸在半空中。
他愣的不是“肺片有陰影”這幾個字——干了一輩子管道工,身上哪兒不得有點毛病?肩周炎、腰間盤、老寒腿,他都忍得,肺上有點陰影也嚇不著他。他愣的是妻子的反應。她說這話時站在陽臺門框邊,頭微微低著,看著手里的土豆而不是看著他。
她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剛聽說丈夫肺里有東西。
趙德厚打了個哈哈:“那片子上都是陰影,誰知道人家怎么看的。”
李素芬沒接話,轉身回了廚房。
他去社區醫院拿報告那天已經是三天后了。吳大夫把片子夾在燈箱上給他看。他不看還好,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常陰影”那么簡單——右肺門那一片,有一團白色的東西,邊緣不光滑,像一勺不小心滴在宣紙上的糨糊。
吳大夫的表情很嚴肅:“趙師傅,這個情況呢,我個人建議你還是到市人民醫院做個薄層CT。咱們社區醫院的設備確實有限。你別緊張,不一定是什么大問題,但必須查清楚。”
他說得客氣,但趙德厚不傻。從診室出來,他在走廊上坐了一會兒,手在口袋里摸煙,摸到煙盒才想起墻上貼著禁煙標識。他把手插進褲兜里,手指碰到了一個打火機那微微凹陷的鋼輪,沒有拿出來。
已經是秋天了。窗外的梧桐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嘩啦啦地在窗臺上掃來掃去。
他回到家把片子和報告往柜子底下一塞,沒說去醫院的事。那一晚他失眠了。躺在李素芬身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腦子里反復盤桓著吳大夫說的那句話——“建議進一步檢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許不是怕病,而是怕病一查出來,那些想躲開的東西就再也躲不掉了。
日子照常過了兩天,直到曉梅又打來電話。
“爸!社區醫院王阿姨跟我打電話了,說你沒去醫院復查?”
趙德厚心一沉。
“我正打算去呢……”
“你每次都這么說。上次你說正打算戒煙的,戒了嗎?”曉梅急了,“明天我請假陪你去。人民醫院呼吸科,我都約好了。”
趙德厚推脫不過,只好應了。掛完電話,他看見李素芬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拿著一把青菜,正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幾秒,她又移開了目光,低聲說了句:“去吧。該來的總會來。”
那句話像是在對自己說。
第二天一早,曉梅帶著他去了人民醫院。薄層CT排了一上午的隊,做完已經快中午了。結果要下午才出,曉梅下午有課,先走了。臨走前她把一張繳費單塞到趙德厚手里:“結果出來給我打電話,不許瞞我。爸,你要是有事瞞著我,我真生氣了。”
趙德厚說好好好,中午在醫院旁邊的小飯館點了碗面,一個人吃完,又回到醫院等。
下午三點多,護士喊他的名字,把他領進了一間診室。
診室不算大,靠窗的位置擺著張桌子,對面墻上掛著燈箱。主治醫生姓周,五十多歲,四方臉,戴著半框眼鏡,嘴角的法令紋很深,看起來不茍言笑。他面前擺著一臺電腦,趙德厚的病歷和CT片已經調出來了。
“趙德厚是吧?請坐。”
周醫生的語氣很淡,像白開水。他盯著電腦屏幕看了很久,又拿起那些CT片,在燈箱上一張一張地排開。診室里靜得出奇,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周醫生偶爾摁鼠標的咔咔聲。
趙德厚坐在椅子上,手心出汗。
過了好一會兒,周醫生忽然問了一句:“趙德厚,你是第一次來我們醫院?”
“是。以前沒來過。”
“哦?”周醫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你再想想。很久以前——大概二十年前——你來過沒有?”
趙德厚一愣:“沒有。我這二十年沒住過院,連門診都很少看。”
“那你二十年前,有沒有簽過一份知情同意書?”
趙德厚皺起眉頭:“什么同意書?從來沒簽過。”
周醫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后低下頭在鍵盤上敲了一陣子。他的眉頭越擰越緊,那種表情趙德厚在工廠里也見過——那種突然發現一個零件尺寸不對但又不敢相信的表情。
“周醫生,您剛才說的是啥?”
周醫生沒有立刻回答。他從電腦里調出一個文檔,看了幾秒,然后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診室角落一個舊鐵皮檔案柜前。他掏出鑰匙,拉開中間那層抽屜,在里面翻了很久,最后抽出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檔案袋上貼著標簽,標簽上的字已經有些褪色了。趙德厚看不清寫的是什么。
周醫生回到桌前,從檔案袋里抽出幾張發黃的打印紙,在桌上攤開。他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表情越來越難看。診室里彌漫著紙張和灰塵混在一起的氣味,像那種很久沒開過箱的舊書攤。
“趙師傅。”周醫生把那疊紙最上面那張推到他面前。
趙德厚低下頭,看見了一張打印紙。紙已經發黃了,邊緣有點脆,上面印滿了密密麻麻的印刷體小字,還有一些手寫體橫線。標題是加粗的字體,莊重而冰冷——
《非靶向溴化物霧化吸入及長效拮抗劑植入臨床試驗知情同意書》
每一個字趙德厚都認識,但連在一起他就不認識了。非靶向是什么?溴化物是什么?拮抗劑又是什么?他像在看天書一樣盯著那些字。
“周醫生,這是啥?”
“你再往下看。”
周醫生的手指從紙上滑下去,停在了最下方。趙德厚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整個人像被點了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