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人名地名皆是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01
臘月二十八,菜市場人聲鼎沸。
王姐推著個塞滿年貨的小推車,跟在我后頭,嘴里不停念叨著哪家的帶魚新鮮、哪家的排骨便宜。她是學校圖書館的管理員,五十歲的人了,嗓門亮得跟三十歲似的,菜市場這么吵,她的聲音照樣清清楚楚傳到我耳朵里。
“秀蓮,前頭那個攤的黃花魚不錯,你不買兩條?”她在后頭喊我。
我沒搭話,站在一個菜攤前頭,盯著地上那幾捆大蔥。
山東章丘的大蔥,蔥白有小孩胳膊粗,沾著濕泥,葉子支棱著,賣相比人精神。我蹲下去,翻了翻蔥葉子,泥沾了一手。
“就這些?”賣菜大姐手里攥著塑料袋,看了我一眼,“妹子,過年就買兩捆蔥?精排要不要?黃花魚今早剛到的,新鮮著呢。”
“不用。”我站起來,把蔥拎了拎,沉甸甸的,“就這兩捆,多少錢?”
大姐報了價,眼神在我臉上停了兩秒。旁邊一個挑菜的大姐扭過頭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嗓門比王姐還大:“哎呦,這年頭還有這么省的年貨?大過年的就拎兩捆蔥回婆家?”
王姐從后頭擠過來,看見我真就掃碼付了兩捆蔥的錢,眉毛差點挑到發際線上去。她把我拽到一邊,壓低聲音:“秀蓮,你瘋了?去年你家那后備箱塞得跟搬家似的,今年就這?”
“就這。”我把蔥拎起來,沉甸甸的,帶著泥味兒。蔥葉子支棱出塑料袋,在冬天的冷風里晃了晃。“夠了。”
王姐看著我,嘴張了張,又把話咽回去了。她在圖書館干了二十年,啥人沒見過,啥事沒聽說過。我這點事,她比誰都清楚——去年春節我從婆家回來,連著一禮拜沒跟趙建國說話。為啥?因為我花兩千塊錢買的年貨,一頓飯的工夫全讓二嬸搬走了。精排、大蝦、車厘子,連那盒我專門給婆婆買的糕點,她都順手牽走了,說是“給亮子嘗嘗”。
趙建國不光不攔,還幫著往車上拎。
那天回家我跟他吵到半夜,他翻來覆去就那一句:“大過年的,都是親戚,你別鬧得大家不好看。”
我當時坐在床邊,氣得手都在抖。我說:“趙建國,她要臉嗎?我買的東西,我還沒吃,她憑什么搬走?”
他說:“我爸這輩子欠二叔的,咱還一點怎么了?”
又是這句話。這個家欠二叔的,欠了快四十年了,從老爺子欠到趙建國,現在還要傳到我這。我嫁到趙家十幾年,二嬸以“孤兒寡母”四個字為令箭,年年來搬,年年拿。從最開始的好聲好氣商量,到后來直接上手搬,到去年居然帶著小嬸一塊來搜刮——這是拿我當什么了?提款機?冤大頭?
王姐每回聽我說這些事都翻白眼。有一回她在食堂聽我叨叨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撂:“秀蓮,我就問你一句——你家那點東西,是你做主還是外人做主?”
我說:“我有工作,我又不是靠他養。”
“那你底氣呢?”她盯著我,“你慫什么?”
我當時回答不上來。對啊,我李秀蓮也上班掙錢,我不欠趙家任何人,我憑什么年年讓二嬸把我的東西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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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推著車跟著我往菜市場外頭走,走到門口,她突然停下來:“你可想好了。今年就帶這兩捆蔥,年夜飯上你二嬸肯定得翻臉。”
“翻就翻。”我把蔥擱到電動車踏板上,“忍了三年了。”
“那你準備好怎么收場沒有?”
我說沒想好。王姐嘆了口氣,拍拍我肩膀:“反正你記著,理在你這邊。她跟你講親情,你就跟她算賬。”
“算賬”這倆字,在我腦子里轉了一路。
回到家,我把兩捆蔥往門邊一靠,開始收拾明天要帶的東西。說是收拾,其實也沒啥可收拾的。往年這時候,冰箱里塞得關不上門,陽臺上還碼著幾箱子水果,趙建國得跑兩趟才能全搬上車。今年冰箱里就剩半只雞、一把芹菜,清清爽爽。
趙建國下班回來,進門換鞋的時候看見門邊那兩捆蔥,愣了一下,抬起頭看我:“今年就這點?”
“夠了。”我繼續擦桌子,沒抬頭,“年夜飯夠用了。”
他站了一會兒,憋出來半句話:“二嬸那邊……”
“二嬸那邊怎么了?”我直起腰看他。
他躲開我的眼神,把公文包放到沙發上:“沒啥。你看著辦吧。”
這就是趙建國。有啥話都不敢說透,啥主意都不敢拿。在外頭是技術骨干,在家就是個和稀泥的。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頭埋進沙子里,假裝啥都沒看見。
我看著他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把聲音調到剛好蓋過我們之間的沉默——這套動作我太熟了。每回說到二嬸的事,他都這樣。不接茬,不表態,不站隊。等到事情過去了,他再冒出來當好人:“你看,這不也沒啥嘛。”
是沒啥。東西是我買的,被搬走的是我的年貨,丟的是我的臉,他當然覺得沒啥。
三年前那是頭一回。年夜飯上二嬸突然提起來趙婷的學費還沒湊齊,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我當時年輕,心軟,一看二嬸哭就受不了,主動說要不分點年貨給她帶回去。二嬸擦了擦眼淚,說“秀蓮你真是個好人”,然后拎走了半后備箱的東西。
當時我還覺得做了件好事。回去路上趙建國說“你今天這事辦得漂亮”,我心說,花點東西換句好話,也不虧。
前年就不一樣了。二嬸不再征求意見了,吃完飯直接開始打包。她說“你們吃不完,我幫你們解決困難”,說得跟做好事似的。我心里不太舒服,但想著大過年的,算了。
去年是最后一根稻草。二嬸不光自己搬,還帶上了小嬸。倆人一唱一和,把我家的年貨全分完了。精排歸二嬸,“亮子愛吃排骨”;車厘子歸小嬸,“你家人少吃不完”;連那盒糕點她都給我拆開了,說“正好明天家里來客,拿這個招待人”。我在旁邊站著,手里捏著一把瓜子,捏得稀碎。
趙建國按著我的手,低聲說:“大過年的,忍忍。”
我忍了。忍到回家跟他吵了一架,他摔了門出去抽煙,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茶幾上二嬸“好心”給我留的一盒酥糖——那是我自己買的。
02
臘月二十九,我去婆婆家幫忙炸丸子。
婆婆家在老城區,六層的樓梯房,沒電梯。我拎著一袋子肉餡爬到五樓,喘著氣敲門,大姑姐趙建英來開的門。她系著個大圍裙,袖子卷到胳膊肘,一手拿著長筷子,滿身油煙味。
“來了?”她接過我手里的袋子掂了掂,“就這點?”
“今年夠了。”
趙建英看了我一眼,沒再問。她這個人精著呢,在商場開了十幾年內衣店,啥人沒見過,啥眼色看不出來。她不問,不代表她不知道。
廚房里油煙機轟隆隆響,油鍋里的丸子炸得金黃,滋滋冒油。我洗了手坐到她旁邊搓肉餡。趙建英往鍋里丟了幾個丸子,油花濺起來,她往后躲了一下,用胳膊肘擦了擦汗。
“今年我媽蒸了年糕。”她壓低聲音,眼睛盯著油鍋,“你明天早點來,把東西先擺上桌,占住位置。讓她看看咱家的東西,省得她一來又找茬兒。”
我搓丸子的手沒停:“英姐,今年的東西沒啥好占位置的。”
“啥意思?”
“今年我就帶了兩捆蔥。”
趙建英手里的筷子停了。她轉過頭看我,臉上的表情很微妙——先是意外,然后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行啊你。”她又翻了一筷子丸子,“忍了這么多年,終于憋出個大招來。”
“你不覺得我過分?”
“過分?”她哼了一聲,“你是沒見過真正過分的。去年那盒年糕,她連屜端走的,一塊沒給我留。那才叫過分。你這算啥?你不買,她能吃了你不成?”
趙建英說完,往嘴里塞了半個剛炸好的丸子,嚼了幾口,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反正明天有好戲看了。”
老太太在客廳喊了一聲,問丸子炸好沒。趙建英端了一盤子出去,我跟在她后頭。婆婆坐在沙發上擇韭菜,手有點抖,韭菜的黃葉子半天擇不下一片。她看見我,放下手里的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秀蓮啊,明天的事……”她頓了頓,聲音軟得像沒骨頭,“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大過年的。”
“媽,我沒跟她一般見識。”我坐過去幫她擇菜,“我就是按我們家條件準備的。”
婆婆嘆了口氣,低下頭繼續擇菜。她這輩子讓二嬸壓得死死的,見了二嬸跟耗子見了貓似的。有一回二嬸來家里,看上了婆婆新買的一件棉襖,說了句“這顏色挺好看的”,婆婆當場就脫下來給她了。趙建英知道以后氣得不輕,但也就罵了兩句,沒真去找二嬸要回來。
這就是趙家的家風——吃虧是福,忍讓是德。老爺子信奉“家和萬事興”,婆婆一輩子沒學會說“不”,趙建國從小被教育“都是一家人別計較”。這套邏輯執行了幾十年,執行得順理成章,執行得二嬸越來越理所當然。
但我不是趙家的人。我是嫁進來的。我沒領過趙家一分錢的好處,憑什么要我一直接著還這筆三十多年前的舊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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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的手機亮了一下。堂妹趙婷發來的微信。
“嫂子,明天需要我帶點什么嗎?”
我看著這行字,愣了好一會兒。趙婷很少主動給我發微信。這孩子性格內向,話不多,在她媽面前基本不吭聲。過年聚餐她永遠是縮在角落里的那一個,低著頭看手機,筷子只夾面前的菜。有一回我看她穿的那件羽絨服袖口都磨破了,想說給她買件新的,又怕二嬸知道了又生出別的事來。
我回她:“不用帶,人來就行。”
過了兩分鐘,她又發了一條:“那我早點來幫你擺桌子。”
我盯著屏幕,心里頭說不上來什么滋味。趙婷這孩子跟她媽不一樣。她媽拿我的東西從來不手軟,但這孩子心里是有數的。去年她媽搬我東西的時候,她站在后頭,臉漲得通紅,一直拉著她媽的袖子小聲說“媽,夠了”。當然沒拉出啥結果——二嬸一把甩開她,說“你小孩子懂什么”。
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前年有回趙婷來我家借書,走的時候我在她書包里塞了五百塊錢。她死活不要,我硬塞給她了。她回去以后給我發了好長一條微信,說“嫂子,這錢我以后工作了還你,你別跟我媽說”。那條微信我還留著,有時候翻出來看看,心里不是滋味。
除夕下午,我拎著兩捆大蔥出了門。
趙建國跟在后頭,空著手,走路都不自在。往年他大包小包拎不動,兩只手勒得通紅,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今年兩手空空,他反倒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了,一會兒插兜里,一會兒背到身后,一會兒又拿出來看手機。車子開到婆婆家樓下,他熄了火,坐著沒動。
“秀蓮。”
“嗯。”
“一會兒她要是說啥,你別跟她吵。大過年的,看爸的面子上。”
我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我沒打算跟她吵。我說的是大蔥比肉貴。”
樓下已經停了好幾輛車。趙亮的白色SUV斜著占了倆車位,車門上濺的都是泥點子。這小子買車的時候二嬸找我借了兩萬塊錢,到現在沒還。我倒不是指望這兩萬能要回來——趙建國說“亮子剛上班,咱們不著急催他”——我就是想看看,這些年從我口袋里掏出去的,到底有誰記著。
電梯里碰上小叔和小嬸。小嬸手里拎著兩盒糕點,包裝挺好看,一看就是超市里那種過年促銷的禮盒。小叔抱著一箱飲料,看見我們趕緊打招呼:“建國來了!秀蓮,過年好過年好!”
小嬸笑著說完“過年好”,眼睛就往我手里那塑料袋瞟。兩捆大蔥的蔥葉子從袋口支棱出來,沾著泥的蔥白在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她臉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馬上恢復,扭過頭跟小叔使了個眼色。
小叔這人老實,家里屬他最小,受過二叔最多的照顧。二叔走的時候他還不到三十歲,哭得站都站不起來。這些年他對二嬸言聽計從,一部分是因為感恩,一部分是因為那個年代的男丁都覺得“欠了人情就得還一輩子”。此刻他看見那兩捆蔥,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啥。
03
出了電梯,門開著,屋里已經熱鬧起來了。
婆婆在廚房里忙活,油煙機轟轟響,鍋鏟碰鐵鍋的聲音當當的。公公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眼睛半瞇著。趙建英在擺碗筷,碗碰碗的脆響隔著一個客廳都聽得見。
二嬸已經到了。她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里捧著一把瓜子,嗑得啪啪響,瓜子皮往茶幾上的小碟子里扔,手法熟練得很。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羊毛衫,頭發剛燙過,卷卷的,看著挺精神。五十五歲的人,保養得比實際年齡年輕好幾歲。
堂弟趙亮窩在她旁邊打游戲,手機橫屏,手指頭點得飛快,嘴里不時冒出幾個游戲術語。他穿著一件潮牌衛衣,頭發染了個深棕色,看著比去年又胖了一圈。堂妹趙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著頭看手機,長頭發遮住了半邊臉,看不清表情。
我進門先喊了人。二嬸笑著應了一聲,那兩聲笑里透著點別的東西——她可能聽到了什么風聲,也可能就是直覺,反正她看我手上那塑料袋時,嗑瓜子的動作停了半秒。
就那么半秒,然后恢復得比停之前還熱絡。
“秀蓮來了!快坐快坐,路上堵不堵?”
“還行,不算堵。”我把塑料袋靠到門邊。那兩捆蔥靠著墻,沾著泥的蔥白在暖氣片的熱氣里蒸著,發出一股生蔥特有的辣味。在一屋子醬肘子、紅燒肉、燉雞的香氣里,這股蔥味格外扎鼻子。
婆婆端著紅燒肉從廚房出來,看見門邊那兩捆蔥,腳步頓了一下,差點把盤子里的湯汁晃出來。她趕緊穩住了,把盤子放到桌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趙建國。趙建國低著頭假裝看手機,屏幕上啥都沒有,就是個鎖屏壁紙。
婆婆啥也沒說,轉身回廚房了。她走路的時候背比平時更彎了一點,好像背上壓了塊看不見的石頭。
趙建英倒是干脆。她走過來拎起那袋蔥看了看,嗓門不小:“哎呦,章丘大蔥!這東西比肉都貴,蘸醬老好吃了。一會兒我切一根上桌。”
她說著把蔥拎進廚房,擱在案板上,真就抽出菜刀開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又脆又齊,白蔥段碼了一排,翡翠似的,配上旁邊那碟黃豆醬,倒也挺像那么回事。
二嬸嗑著瓜子,眼睛往廚房那邊瞟了好幾次。趙亮還在打游戲,沒注意到這些。趙婷倒是抬起頭了,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想說什么,又低頭看手機了。
開席了。
十二道菜擺滿了一張大圓桌。紅燒肉紅亮亮的,燉雞冒著熱氣,糖醋魚的汁在盤子里汪了一層油光。那盤切好的大蔥被擺在桌子角上,旁邊擱了一碟黃豆醬,在一桌子硬菜里頭顯得孤零零的,像個走錯門的外人。
04
各人入座。公公坐了主位,左邊是小叔,右邊是趙建國。婆婆挨著趙建國坐,趙建英挨著婆婆。二嬸坐在小叔旁邊,趙亮挨著她,小嬸坐在趙亮旁邊。趙婷坐在最邊上,對面是我。這個座位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趙婷不喜歡被人注意,坐在最邊上她能隨時低頭看手機不被發現。
頭一輪酒,公公端杯。他七十歲的人了,頭發白了一大半,但坐在那兒腰桿還是直的。他年輕時在公社干活,身板練出來了,老了也沒怎么駝背,就是話越來越少了。
“過年了,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都好好的。”他說完端杯喝了一口。
大家跟著舉杯碰了一圈,說了些“身體健康”“萬事如意”的套話。酒是好酒,公公藏了兩年,酒瓶子上的灰都擦干凈了。
二嬸給趙亮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嘴里念叨著:“亮子今年漲工資了,他們部門主管挺看重他的,說過完年給他升小組長。”
小嬸趕緊接話,因為小叔嘴笨接不住:“亮子真爭氣!翠芳你算是熬出來了,兩個孩子在身邊,日子越過越好。”
“哪里哪里。”二嬸謙虛地擺擺手,“亮子這孩子就是踏實。我跟他說了,咱們家不圖掙多少錢,把自己日子過好了就行。對了秀蓮——”她話鋒一轉,眼睛看過來,“你們家今年咋樣?建國那邊效益還行吧?”
“還行。”我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旱澇保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那就好那就好。”二嬸點點頭,夾了塊排骨放到趙亮碗里,“我就說嘛,咱們這一大家子,就屬你們家最穩當。你婆婆有福,攤上建國這么個好兒子,又娶了你這么個好媳婦。你們好了,大家都跟著沾光。”
這話要是擱往年,我聽了也就笑笑,心里不舒服但不會往心里去。今天聽著,“沾光”這倆字格外扎耳朵。我沒接茬,低頭吃菜,把那截大蔥嚼得咔嚓響。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下去了不少。二嬸吃了好幾塊排骨,話更多了,從趙亮漲工資到趙婷換工作,從她們家新換的冰箱到小區門口超市的菜價漲了多少。趙亮偶爾抬頭插兩句嘴,趙婷從頭到尾低著頭,筷子只動面前那盤涼拌黃瓜。
小嬸配合著捧哏,小叔時不時點頭附和,倆人在旁邊跟唱雙簧似的。小嬸說“是啊是啊”,小叔說“翠芳說得對”,配合得那叫一個默契。
二嬸終于憋不住了。
她拿筷子撥弄著盤子里的魚,把魚翻了個面,夾走一塊魚肚子上的好肉,一邊嚼一邊說:“哎呀,今年這桌上,總覺得少了點啥。”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整個桌子的人聽見。就像隨手扔了根火柴,火不大,但落在干草堆上了。
小嬸接得快:“少啥了?這不挺豐盛的嘛,大姐忙活了一天呢。”她說的大姐是我婆婆。
“不是菜少。”二嬸把筷子放下,扯了張紙巾擦了擦嘴,動作不緊不慢的,“我是說往年秀蓮帶的那幾樣。精排啊,大蝦啊,車厘子啊——特別是那個車厘子,亮子每次都吃不夠。今年好像沒見著啊。”
她這話是對著空氣說的,沒看任何人,姿勢跟聊天氣預報似的。但滿桌子的人全聽出來了,她是在問我。不對,不是問,是提醒。提醒我今年的“慣例”沒有履行,提醒所有人,這張桌子上少了本該由我家貢獻的那部分。
飯桌上瞬間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是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筷子懸在菜盤子上方忘了夾,嘴里的東西忘了嚼,連趙亮都把手機放下來看了他媽一眼。小叔低頭喝酒,酒杯擋著半張臉。小嬸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從杯沿上瞟過來,在我臉上掃了一下,趕緊移開了。
婆婆拿筷子的手明顯抖了一下,筷子碰在碗邊上“叮”的一聲脆響,在這安靜里格外清晰。她趕緊把筷子握住,手指頭卻抖得更厲害了。
趙建國在桌下踢我的腳。不是膝蓋碰膝蓋那種不經意的,是實打實踢了我一下,力道不大,但那意思明明白白——忍忍。
我沒理他。
趙建英倒是抬起頭了,嘴里嚼著半個肉丸,腮幫子鼓著,嚼得不緊不慢,眼神越過桌子掃了二嬸一眼。她沒急著開口,先把嘴里的東西咽下去了,端起飲料杯喝了口橙汁,那架勢跟看戲似的。
我夾了一筷子大蔥蘸醬,送到嘴里慢慢嚼。章丘大蔥確實好吃,甜絲絲的,嚼著不辣嗓子。
“二嬸,今年是沒買那些。”我把蔥咽下去,笑了笑,“不過那兩捆蔥是章丘的,正宗山東貨,比肉貴。我專門托人訂的。”
二嬸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就一下,馬上又恢復了。
我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不緊不慢的:“待會兒您走的時候,帶一捆回去。蘸醬吃,配得上咱家的檔次。”
這話一落,整個飯桌安靜得能聽見廚房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嗒,嗒,嗒。
小嬸端飲料杯的手舉在半空,放也不是,喝也不是,就那么尷尬地懸著。小叔盯著自己面前的酒杯,那杯子底下一小口酒,他看了半天也沒喝。趙亮把手機揣兜里了,坐直了身子,臉上有點掛不住,想說話又不知道該說啥。
二嬸臉上的笑徹底沒了。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筷子尾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慢慢抬起頭來看我。她嘴角還掛著點剛才笑的殘余,但那笑意已經沒到眼睛里了。
“秀蓮,”她的聲音低了半度,不再是剛才那種熱絡,“二嬸沒聽懂。你這話啥意思?”
“沒啥意思啊。”我把茶杯放下,臉上還是笑,“您問年貨,我跟您說今年的年貨。就這兩捆蔥,您喜歡就拿一捆,不喜歡就算了。這是好東西。”
“李秀蓮。”二嬸不叫“秀蓮”了,連名帶姓叫上了,嗓門也提了起來,“你別在這兒陰陽怪氣的。有啥話你敞亮點說!誰還欠你東西了不成?”
“我沒說誰欠我的。”我沒動氣,語氣跟剛才一樣平,“我就是介紹介紹今年的年貨。您問了嘛,我不回答,那是不尊重您。”
這話把球踢回去了。我沒有說半句她的不是,我就是介紹大蔥。她要是覺得大蔥不行,那得她來說該帶什么。椅子被她往后頂了一下,在瓷磚上刮出一聲悶響。
“你二叔走得早——”她開口了。
我在心里數著,果然又是這幾個字。
“我一個寡婦,替老趙家把趙亮趙婷拉扯這么大,我容易嗎我?”她的聲調拔高了好幾個臺階,眼圈也開始泛紅,“不就是過年拿你們點東西,至于的嗎?啊?至于大過年的拿兩棵蔥來臊我們孤兒寡母?”
“孤兒寡母”這四個字,跟往年一樣準時。
每年這個時候,這四個字一出來,所有的道理、所有的邊界、所有的是非對錯,通通都得給她讓路。你跟她講道理,她跟你講二叔死了。你跟她算賬,她跟你講二叔死了。你但凡敢皺一下眉頭,她就拍著桌子哭著喊著說你們老趙家欺負死了男人的寡婦。
這招用了快四十年了,在這個家里無往不利。
05
趙亮臉上的表情更難看了。他今年二十八了,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媽媽背后的小男孩。但二十八歲的他除了臉色難堪以外,嘴唇動了動,只低聲喊了半句“媽”,后面半截又縮回去了。
趙婷頭低得更深,劉海外垂著,整個臉埋在陰影里,像個恨不得自己能鉆進地縫里的人。
趙建國又在踢我。
這回比剛才踢得重,不是提醒,是警告。他側過身子,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壓著火氣的責備:“行了。大過年的,你少說兩句。趕緊——給二嬸道個歉。”
他說話的時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角往下撇著,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兩頭拉扯的痛苦。好像現在這個場面,是我一手造成的。他不敢對二嬸說半個不字,但他的不滿和壓力需要一個出口,那個出口就是我。只要我低頭認個錯,這事就能翻篇——他一直就是這么想的。
“建國,你踢我干啥?”我扭過頭,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句話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我說的是事實啊。”
趙建國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他能感覺到滿桌子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那些目光像小針一樣扎在他臉上。他沒說話,把筷子放下了,聲音不大,但帶著壓抑的惱火。
他嘴還沒張開,趙建英的筷子先放下來了。
不是輕輕放,是筷子尾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建國。”她盯著趙建國,聲音不大,但清清脆脆的,“你剛才踢秀蓮干啥?”
趙建國一愣:“姐,我沒——”
“你沒啥?”趙建英的嗓門不高,但她是賣內衣的,跟人打交道二十年,怎么掐話頭、怎么拿捏分寸,她比誰都精,“你是沒踢她,還是沒讓她少說兩句?”
她端起飲料杯抿了一口,沒看趙建國了,轉過來看二嬸:“去年秀蓮跟建國買了精排大蝦,二嬸您一個人搬走大半。我說一句了嗎?前年秀蓮給趙婷貼的學費,您提一個字了嗎?”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擱,“您帶小嬸一塊來搬,好家伙,后備箱差點關不上。今年她買大蔥您就不高興了?要不您列個單子,明年咱按單子采購?”
二嬸猛地站起來:“趙建英你少血口噴人!你一個離婚的,你——”
“我離婚怎么了?”趙建英抬起頭,眼神像把刀子,“我離婚了吃的也是我自己掙的。我沒上嫂子家搬東西,沒拿侄女的學費給自己兒子換手機!趙亮那手機七千多塊,從哪兒來的錢?二嬸您今天當著一家老小的面說個明白!”
趙亮被點到名,臉一下漲成了豬肝色。他站起來拉住二嬸的胳膊:“媽,別說了——”
“你坐下!”二嬸一把甩開兒子的手,轉頭對著趙建英,手指頭戳出去的方向卻是沖著我的,“趙建英你閉嘴!你一個嫁出去的姑娘,這個家的事輪不到你插嘴!”
趙建英紋絲不動:“行,我嫁出去的不該說話,那秀蓮呢?她是娶進來的。她在這個家吃了多少啞巴虧,您心里沒數嗎?”
“她吃虧?”二嬸冷笑,“她吃啥虧了?建國一個月掙一萬多,她在學校當老師旱澇保收,兩口子一年掙多少?我孤兒寡母的沾他們家點光怎么了?要不是當年——”
她說到“當年”的時候突然卡了一下。
就是這一卡,小叔被酒嗆得咳了一聲。小嬸趕緊站起來打圓場:“哎呀都少說兩句吧——大姐蒸的年糕還沒上呢,我給大家拿去——”
“年糕不急。”趙建英靠到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讓她說完。當年的事,今天水也該開了。”她扭頭看了一眼老爺子。
公公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沒說話。他面前的酒杯空了,筷子整整齊齊擱在碗上,一口菜沒動。他的臉色不像生氣,但也不像平靜。那是一種壓著巨大情緒的表面平靜,就像水面看著平,底下已經翻江倒海了。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頭微微蜷著,青筋從皺巴巴的手背上凸出來。
二嬸站在那里撐了這幾分鐘,被趙建英連珠炮似地懟了一頓,又看見老爺子一言不發,臉上的表情終于開始松動了。不是服輸的松動,是憤怒到了極致開始崩塌前的松動。她眼眶一紅,聲音一下子帶了哭腔。
“好,好——你們一家人——”她手指著趙建英,又指著我,最后對著婆婆的方向揮了一下,“合起伙來欺負我一個寡婦!老二你在天上看看,這就是你們老趙家的人!”
她轉身去抓沙發上的包。
06
這時候,趙婷站了起來。
趙婷穿著一件灰不拉幾的舊棉襖。二十六歲的姑娘,按說正是愛打扮的時候,但她身上這件棉襖穿了少說三年了。她站起來,攥著自己的手機,攥得手指節發白。
“媽。夠了。”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決。
二嬸轉過身,第一反應是驚喜:“婷婷你幫媽說句話——”
“我說夠了!”趙婷突然拔高的聲音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她聲音尖得變了調,“你還要拿我爸訛人訛到什么時候?!”
這句話像一口烈酒潑在所有人臉上。
二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爸的事不是嫂子欠的!”趙婷的眼眶紅了,但她的聲音沒降下來,反而越來越清晰,“去年嫂子給咱家的錢,我記著呢。前年給的錢,我也記著呢。大前年給我交的學費,每一筆我都記在本子上!”
她說著拿起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她手寫的記賬圖片,每一行都工工整整——哪年哪月哪日,嫂子給的錢,多少,什么用途。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二嬸的嘴唇開始發抖:“婷婷你——”
“我上班了,我會還。”趙婷打斷她,眼淚嘩地就下來了,但她沒擦,就那么看著自己的母親,聲音又急又澀,“你別再拿我爸的事去人家家里搬東西了行不行?那件事跟嫂子沒關系,跟那些年貨也沒關系!你每年都把‘我爸’掛在嘴上,可你拿回來的東西我爸吃著一口了嗎?不都是給我哥了嗎!”
她轉頭看向我,眼睛紅得像兔子。她從餐桌邊往外挪了一步,站定,彎腰,給我鞠了一躬。那九十度的躬,當著滿桌親戚的面,腰彎得又深又急。
“嫂子對不起。”
然后她抓起自己的包,沒看二嬸,沒看趙亮,沒看任何人,快步走出了門。門在她身后重重關上。
趙亮站起來要追,腳下一猶豫,又先回頭看了一眼他母親。二嬸站在沙發邊上,手抓著包帶,指節攥得跟手里的帶子一個顏色。小嬸趕緊拽著小叔站起來:“翠芳你別往心里去……”
二嬸沒理小嬸。她看著門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滿桌子沉默的人,目光最后落到我身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她走了。門又響了一聲,比剛才輕了點,但在這死寂的屋子里,那聲響跟錘子敲在心上一樣。
小嬸和小叔跟出去的時候,小嬸還回頭說了一句“改天再來”。沒有人應聲。
門徹底關上之后,屋里就剩下杯盤狼藉和半桌子涼掉的菜。紅燒肉上的油花凝成了白色的油點,糖醋魚的汁在盤子里結了半透明的凍。
婆婆坐在那兒,眼淚順著臉上的紋路往下淌。她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一塊手絹,按了按眼角,可眼淚越擦越多。她手邊有一根筷子掉在地上,沒人彎腰去撿。
趙建國沒看我。他把碗往前推了推,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把推拉門拉上了。玻璃門外頭,他背對著屋子,兩手撐著陽臺欄桿,肩膀一聳一聳的。
公公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步子很慢,背比平時彎得厲害。瘦高的背影嵌在走廊的陰影里。走到房門口,他停了一下,背對著所有人。
“散就散了吧。”
門關上了。
趙建英靠到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涼掉的蔥蘸醬,嚼了兩口,臉上沒什么表情。
“走。”她把筷子放下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幫我洗碗。”
07
廚房里水流嘩嘩響。趙建英把盤子往水池里摞,油花在水面上漂了一層。她擰開熱水,蒸汽呼地一下模糊了窗戶玻璃。她洗一個,遞一個,我接一個,擦一個。兩個人的動作出奇地默契,誰都沒說話。
“那口井的事。”趙建英突然開口了,手還在水里撈著盤子,“你知道多少?”
我擦盤子的手停了一下:“知道一點。二叔下去救人,后來肺落了毛病。”
“知道一點——等于不知道。”趙建英的聲音在水聲里顯得很低。她擰小了水龍頭,轉過頭看我,眼睛里沒有剛才飯桌上那股潑辣勁了,平平靜靜的,“那口井,是我爸違規挖的。”
我手里的抹布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