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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賀詩,一本簽名冊頁,和二流堂的一場婚禮 | 張寶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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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抒康濟夜深時,各具生花筆一枝。

但愿普天無匱乏,何勞雙鯉系相思。

域中潮浪爭民主,海上風云漾曙曦。

特取巴黎共社節,萬年長此泛瓊卮。

之伋、亦真舉行嘉禮于陪都,時民國卅四年三月十八日,乃巴黎共社紀念日也。

郭沫若(名章)

這件郭沫若先生的墨寶,是1945年3月18日,也就是巴黎公社(又譯共社)日,郭老為大公報記者高集(之伋)、新民報記者高汾(亦真)喜結良緣寫的賀詩。郭老時值壯歲,墨寶結字謹嚴,筆力遒勁,非常精美。新郎新娘同齡,都是25歲。詩寫在一本灑金宣紙散裝冊頁的首頁。封面、封底都是實木板材裱以暗紫色花緞,很是講究。封面題簽也是郭老親署并鈐印,取詩中首聯的第二句:各具生花筆一枝。


高集,陜西榆林人,西北大學肄業,1940年進入大公報任記者,和重慶八路軍辦事處、新華日報關系密切。他是報業宗師張季鸞的內侄,張季鸞極少延攬自己的親屬進大公報,高集是個例外。高汾,江蘇江陰人,1938年在廣州加入救亡日報社任記者,同年加入共產黨。救亡日報的社長是郭沫若,所以,高汾可算郭老的老部下。1944年,在夏衍介紹下,高汾任重慶新民報記者。高集、高汾這兩位新聞記者,彼時已是陪都知名人士了。

寫到這里,有必要提到重慶那個著名的文化圈子“二流堂”。抗戰時期的陪都,是全國的政治、文化中心,有許多從各地流亡到重慶的作家、詩人、音樂家、畫家,居無定所,到處“打游擊”。這時,有一位電影戲劇評論家、愛國華僑唐瑜出手相助了。唐瑜也是個“老革命”,從十幾歲就去了上海,在潘漢年領導下,做交通聯絡員。同時辦電影雜志,寫劇評影評。他有個富商哥哥,常接濟他。還給了他一把金梳子,沒錢了,就掰一個梳齒,賣了換錢。這就是黃苗子后來作詩提到的“金梳故事太離奇”。唐瑜用哥哥的錢,在重慶建了幾處房產,其中較大的一處二層小樓,因為一層有個大房間里有個壁爐,所以雅稱“碧廬”。唐瑜頗有孟嘗君之風,把這些“流浪漢”都養了起來,實行“戰時共產主義”。盛家倫、丁聰、鳳子、吳祖光、呂恩、沈求我、薩空了、沈剡、戴浩、金山、張瑞芳等,先后在“碧廬”住過。高汾1944年從贛州來到重慶,也住到這里。結婚后,高集也搬來了,成了“堂婿”。夏衍和黃苗子、郁風夫婦,住在另處,也經常過來聊天。有一次聚會,郭沫若也在,開玩笑說你們像不像“二流子”,這里就叫“二流堂”吧。眾人就讓郭老寫個堂名,因找不到紙墨才作罷。堂友高汾結婚,堂名的“始作俑者”,參加婚禮,作詩道賀,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二十多年后,“二流堂”被說成“裴多菲俱樂部”,不僅堂主堂友們倒了霉,還牽連到夏衍,甚至更高層,那是后話。

高汾晚年回憶,他們的婚禮就是在“二流堂”辦的,來賓很多,具體情況記不清了,只記得化妝鬧了個大笑話。那天,沈剡過來問有什么事需要幫忙。高汾平時不化妝,也不懂化妝,家里倒是有些化妝品,沒怎么用過。人們都說,結婚是人生大事,得莊重些,那就幫著化個妝吧。沈剡是中國藝術劇社的燈光師,想必也懂化妝。高汾坐在鏡子前,看著沈剡把一大堆化妝品一一打開,這個擠一點,那個擠一點,很專業的樣子,她就閉著眼,任他擺布。忙了一個多鐘頭,她睜眼一看,嚇了一跳。原來,沈剡是按舞臺的戲裝打扮高汾的,活脫脫一個穆桂英!這可怎么辦?重化肯定是來不及了。她就這么著當了一回穆臉新娘。

來賓簽字,都簽在那本冊頁的對折散頁上。除了郭老的賀詩占了一個折頁,其他的簽名占四個折頁,密密麻麻,全是用毛筆簽的。還富余了兩個空白折頁。我數了一下,簽名嘉賓共132位,都是各界名流:

郭沫若、于立群、夏衍、閻寶航、孔羅蓀、侯外廬、喬木(喬冠華)、龔澎、徐遲、張維冷、石西民、王蕓生、王昆侖、周而復、劉白羽、王秉南、葛一虹、吳祖光、戈寶權、司徒慧敏、陳翰伯、馬彥祥、洪深、徐盈、彭子岡、李子寬、盛家倫、曾敏之、馮亦代、蔡楚生、卜少夫、金山、張瑞芳、藍馥心、許君遠、沈剡、唐瑜、張駿祥、白楊、趙韞如、陳紀瀅、孟君謀、吳茵、彭友今、徐文蘭、宋之的、張家奇、呂恩、曹谷冰、潘際坰、梁維棟、梁柯平、張士基、沈叔羊、華慶蓮、李湄、趙恩源……



可見,那時的“二高”,在社會上已經有了不小的影響。

有趣的是,在這本冊頁里,還夾了一張粉色的彩箋,顯然是當天沒有到場的人士補簽的,因為還有兩個空白折頁并沒有簽名。彩箋上有幾個毛筆字,應該是先寫上去的——“恭喜你們! 同賀”。簽名者是:熊復、許滌新、廖沫沙、潘梓年、鐘英、喬木、龔澎、戈寶權、石西民、魯明、章棣、楊賡、胡繩、章漢夫、李風展、周而復、鄒任洪、洪沛然、徐邁進、劉白羽、汪琦、吳全衡。這些人大多是八路軍辦事處和新華日報的負責人和工作人員。22個簽名中,5人用毛筆,周而復、章漢夫的筆跡最瀟灑。其他人用鋼筆。另外,這個名單里,有的已在冊頁上簽過,如石西民、戈寶權、李風展、喬冠華龔澎伉儷等,這次單位統一賀喜時,又重簽一遍。


冊頁中還夾著一份剪報字條,上面寫著:“恭祝 高集(之伋)兄 高汾(亦真)女士結婚之喜”。并注明時間:三月十八日下午二時。地點:重慶中一路四德新村四十四號。落款是“陸晶德、沈杰飛、謝爽秋、楊彥歧、王孚國敬賀”。這是當時很流行的一種賀婚方式——買廣告隨禮。

這份剪報,無意中立了功。一是幫我們還原了這場婚禮的某些細節。下午兩點舉行,說明不是一場正式午宴或晚宴,而是一個比較簡樸的婚儀,類似西式的茶話會或酒會,只備茶點、香煙、酒品。戰時的陪都,文化人大抵窮困,不可能舉辦奢華婚禮。兩年前的1943年,沈鈞儒的三公子沈叔羊在重慶辦婚禮,也是這樣操持的。從舉辦地點看,也適合這種辦法。“二流堂”雖然是一棟二層小樓,有七八個房間,但大廳只有二三十平方米,同時容納一百多人是不可能的。但屋前有一片小樹林,可擺些散座。如果來賓一撥一撥來,道個賀,喝杯茶,先來的先走,地方就足夠了。二是幫我們澄清了一個問題:“二流堂”究竟在哪兒?目前,關于“二流堂”的具體地址有兩種說法,一個是渝中區嘉陵江濱江路88號?。該址在最近發布的旅游類文章中,被標注為“二流堂”舊址。另一個是“堂主”唐瑜和堂友們的陳述,應該更準確。唐瑜在《二流堂紀事》中說,“二流堂”在“戰時重慶中一路下坡”的 “碧廬”。資深堂友吳祖光說,“‘碧廬’地處四德村坡下一塊平地,有些樹木”,但他們都沒說門牌號碼。這則廣告則明確說,是“中一路四德新村44號”。廣告是為參加婚禮的朋友“導航”的,必須準確無誤。四德村,這里加了個“新”字,而且有了具體門牌號。我推測,“二流堂”起初大約屬于“臨建”,沒有門牌號碼。幾年后,可能已有了“戶口”。我這種猜測,算是一家之言吧。沒準能為研究抗戰文化史的專家,和關心“二流堂”的朋友們提供參考呢。

出于好奇心,我還查了這五位買廣告嘉賓的身份。前四位都與國民黨一份叫“掃蕩報”的報紙有關,只有王孚國,履歷不詳,但極有可能也是《掃蕩報》的。我妄測,這則廣告很有可能就刊在《掃蕩報》上。自己花錢購買,肥水不流外人田。

《掃蕩報》,1932年由復興社頭目賀衷寒首創。全面抗戰后的1938年,改隸于軍委總政治部。陳誠、周恩來分任政治部正副部長,郭沫若任第三廳廳長,專管文化宣傳。《掃蕩報》后來一度停刊,1943年由張治中接手重建。張治中雖是蔣介石的親信,但他的傾共也是有名的。他辦這份報紙的目的,是鼓勵士氣,掃蕩敵寇,所以在處理和中共的關系時,立場比較溫和,不搞對立。這個五人名單里,沈杰飛是《掃蕩報》副總編輯,楊彥歧是編輯主任,謝爽秋是采訪主任,陸晶德是副刊主任。其中謝爽秋是資深地下黨員,陸晶德則是位女士,作家。可能因為她是女士,公推她領銜。這幾位報人,和高集、高汾應該也是熟悉的。在國共合作,共同抗戰,而且即將迎來勝利的時刻,他們高調祝賀“二高”這對進步青年成婚,說明當時國共合作、全民抗戰的氣氛是相當濃厚的。

那場簡單而又熱鬧的婚禮之后,“二流堂”的堂友們余興未盡,晚上在客廳辦了一場小型舞會。金山、張瑞芳、呂恩表演了舞蹈。他們還把唐瑜的妹妹、郁風的妹妹請來助興。這個情景,晚年的高汾記憶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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