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三聲,像鬼催命。我瞇著眼摸出來一看,工作群里跳出條消息:所有人,明早6點會議室開會,不得缺席。——鄭永健。
凌晨兩點十五分。
老婆翻了個身,嘴里嘟囔著難受。我伸手摸她額頭,燙得厲害。客廳的掛鐘一下一下敲著,敲得我心煩意亂。咬著牙,我在群里打了兩個字:收到。
天還沒亮透,我騎著電動車往廠里趕。
臘月的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到了廠門口,我掏出鑰匙插車間大門的鎖,插不進去。
蹲下一看,鎖芯被人換了。
正蹲地上發愣,身后傳來腳步聲,有人叼著煙,似笑非笑地說:“喲,建軍哥,這么早?”
我回過頭,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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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老婆宋婭在旁邊燒得迷迷糊糊,嘴里說著胡話。我把毛巾蘸了涼水搭在她額頭上,她皺著眉往我這邊蹭,嘴里嘟囔著:“建軍……難受……”
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手機屏幕還亮著,工作群里那條通知就掛在那兒。
往上翻了翻,除了我的“收到”,再沒別人回復。
我心里犯嘀咕,想著要不要給林宏達打個電話問問。
可一看時間,凌晨兩點半。
算了,明天再說吧。
宋婭又翻了個身,我趕緊把手機扣在床上,怕屏幕的光刺著她的眼。
她去年做了個手術,身體一直沒養好。
兒子在省城讀大學,每月生活費加學費光就是兩千多。
我在廠里干了二十年,工資漲了又漲,如今到手也就四千出頭。
她打零工補貼家用,一個月千把塊的收入。
這個家,經不起任何閃失。
所以鄭永健來了之后,我一直忍著。
他是今年三月空降過來的,三十二歲,聽說是總廠那邊派下來的。
以前我在技術組當組長,雖說官不大,但好歹是個管事的。
鄭永健一來,先是把技術組的考核制度全改了,效率低了要扣錢,效率高了也不多給。
接著又把我的兩個徒弟調到別的車間去,說是“優化人員結構”。
我心里不痛快,可沒敢說什么。
林宏達倒是來勸過我幾次。
我倆一起進廠,在這干了二十年。
他抽煙的時候愛瞇著眼,說話不緊不慢的:“建軍哥,你得學學我,該軟的時候軟,該硬的時候硬。人家是領導,你跟他頂,吃虧的是你自己。”
我笑了笑,沒接話。
林宏達比我圓滑,這我知道。可我就是學不來他那套。干技術的人,講究的是實在。
凌晨三點,宋婭終于睡著了。
我關了燈,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條通知。
六點開會,五點四十就得出門。
鬧鐘定了四個小時后的,我閉上眼,腦子里全是車間里那些機器轉動的畫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鬧鐘響的時候,天還黑著。
宋婭還在睡,額頭上出了汗,燒退了點。
我輕手輕腳起了床,洗了把臉,從冰箱里拿了兩個饅頭揣兜里。
出門前,我又進臥室看了看她,給她掖了掖被角。
騎電動車到廠里得四十分鐘。
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
我裹著棉襖,縮著脖子,手機架在車把上導航。
路兩邊黑漆漆的,偶爾有輛大貨車轟隆隆地開過去,濺起的泥點子甩在我褲腿上。
五點半不到,我到了廠門口。
門衛老趙在傳達室里打瞌睡,聽到電動車的聲音抬起頭來:“喲,建軍,這么早?”
“六點開會。”我說。
“開會?”老趙愣了愣,“今天不是周日嗎?”
周日?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期,心咯噔一下。
還真是周日。
可鄭永健確實是發了通知的。我把聊天記錄翻出來給老趙看:“你看,他說的,今天六點。”
老趙湊過來瞅了一眼,嘖了一聲:“這也太早了。那別的同事呢,到了嗎?”
我往車棚那邊看了看。
平時這個點,廠里早該有人了。
可今天車棚里空空蕩蕩,一輛電動車都沒有。
我心里開始有點打鼓,騎到車間門口,掏出鑰匙插門上的鎖。
插不進去。
我蹲下來,拿手機的手電筒照了照。鎖芯被換了,不是原來的那把。正蹲在地上翻備用鑰匙,身后傳來腳步聲。我回頭一看——
林宏達。
他叼著根煙,穿著件黑色羽絨服,手里拎著一串鑰匙。看到我蹲在地下,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喲,建軍哥,這么早?”
“你怎么來了?”我站起來。
“鄭經理不是通知開會嗎?”他走過來,掏出一把鑰匙,“這鎖也是他讓換的,說是之前的鎖老化了,不安全。昨天下午換的,沒來得及通知你。”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林宏達開了門,先進去了。
我跟在后面,車間里黑乎乎的,機器都在那兒安靜地站著,像一群沉默的巨獸。
他走到墻邊按了燈,日光燈閃了幾下,亮了。
“建軍哥,你先忙著,我去趟辦公室。”他說完就往辦公樓那邊走了。
我看著他背影,總覺得今天他穿的那件羽絨服有點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
沒多想,我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我習慣性地想調一下庫存數據,看看這個月的生產計劃。可點進去一看,我愣住了。
昨晚有人用我的賬號登錄過。
瀏覽記錄還在,時間是凌晨一點五十分。調了幾個文件,都是設備庫存和報廢記錄的。
我的密碼就我自己知道。誰會登錄?
我正要細查,手機響了。是鄭永健打來的。
“彭師傅,你到了?”
“到了,鄭經理。”
“好,你來會議室一下。”
電話掛了。我看了看電腦屏幕,又看了看外頭還黑著的天,心里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濃。
關了電腦,我往辦公樓走。
廠區不大,從車間到辦公樓也就五十米。走廊里安安靜靜,只有我的腳步聲。上了二樓,會議室的燈亮著,門虛掩著。我伸手推開門——
鄭永健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擺著兩杯茶。他抬頭看著我,笑了:“來了?坐。”
我坐下來,看了一眼茶杯。
杯里的茶是熱的。
他早就到了。
“彭師傅,辛苦了。”鄭永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么早趕過來,家里沒意見吧?”
“沒事。”我說,“經理,今天開會,其他同事呢?”
鄭永健沒回答,只是看著我。那眼神看得我心里發毛。
“就你一個人來了。”他說。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02
“就你一個人來了。”
這話像盆冷水,從頭潑到腳。
我愣了至少有五秒鐘。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念頭:是不是我看錯時間了?是不是通知不是今天發的?是不是我搞錯了什么事?
可聊天記錄明明就在那。
“經理,我沒看錯吧?你昨天的通知……”我掏出手機,想把那條消息翻出來給他看。
“你沒看錯。”鄭永健擺擺手,“我發的,就是今天早上六點。通知發了,其他人沒回復,也沒來。”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彭師傅,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凌晨兩點收到通知,你當時是怎么想的?”
這叫什么問題?
我張了張嘴,本來想說“覺得挺突然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看著他,他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也不像在找茬。
“我覺得……時間有點晚,但既然領導發了,我就回了個收到。”我說。
“家里沒事吧?你老婆身體怎么樣了?”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老婆身體不好?
鄭永健看穿了我的疑惑:“我看了你的考勤記錄。上個月你請了三天假,說是帶老婆去復查。還有去年,你請了兩次陪護假。”
我心里一緊。他連這個都查了。
“我老婆前年做了個手術,身體一直不太好。”我說。
“不容易。”鄭永健點了點頭,“上有老下有小的,還這么敬業,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不像是在夸人,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彭師傅,你在廠里干了二十年了,對吧?”
“二十年零三個月。”
“技術組的組長,當了多久了?”
“快十年了。”
“有沒有想過,為什么這么多年,你還是個組長?”
這個問題很尖銳。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沒想那么多。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鄭永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
“我這三個月,觀察了很多人。”他說,“有些人天天加班,可干活拖泥帶水;有些人看著老實本分,可背后搞小動作比誰都積極。你在技術組干了二十年,帶的徒弟十幾個了吧?”
“十三個。”
“最久的跟了你幾年?”
“最久的那個調到總廠去了,跟了我六年。”
“那孩子現在在總廠當技術主管了。”鄭永健說,“你教出來的。”
我沒說話。
這些事我不常跟人提。徒弟們出息了,我高興,可我也不愛拿出來顯擺。在廠里混了這么多年,我學了一件事:低調。
“我找你來,不是因為別人沒來。”鄭永健說,“我是想問問你……”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這個,你看一下。”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白紙黑字,是一份舉報信。
舉報對象:我。
舉報內容:我私自調換了車間的報廢設備,轉賣獲利,三年累計金額超過二十萬。
下面還有附件,是幾份設備報廢記錄的復印件,上面簽著我的名字和蓋章。
我的手抖了一下。
“這……這不是我簽的。”
“我知道不是你。”鄭永健說,“簽名的筆跡一看就是模仿的。至于蓋章嘛……你的章,平時放哪?”
“辦公室里,抽屜里鎖著。”
“誰有鑰匙?”
“就我有。”
“你確定?”
我張了張嘴,想說“確定”,可話到嘴邊,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林宏達前兩天來過我辦公室,說要借我的電腦查看一份老圖紙。我當時忙著別的事,就讓他自己用了。我的辦公桌抽屜……那天好像沒鎖。
因為平時廠里都是熟人,誰也不會去翻別人的東西。
“上周二,林宏達借用過我的電腦。”我說。
“他進你辦公室的時候,你一直在旁邊嗎?”
“沒。他讓我幫他找本資料,我去了檔案室待了一會兒才回來。”
鄭永健點了點頭:“時間夠用了。”
他把舉報信收回去,又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紙:“這個,你看一下。”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報廢設備的出入庫記錄單,日期是上個月的。上面寫著:報廢電機一批,共計十二臺,重量統計,簽字人:林宏達。
可我記得,這批設備上個月根本沒有報廢過。
我抬頭看著鄭永健:“這批設備還在車間里,沒有報廢。”
“確定?”
“確定。”我說,“那批電機是我上個月檢驗過的,還能用,我申請了延期報廢,報告還在我抽屜里。”
鄭永健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的意思。
他把兩張紙放在一起,推到我跟前:“彭師傅,如果我把這兩份東西一起遞上去,你說上面會怎么處理?”
我看著他,后背發涼。
“這事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不是你。”鄭永健靠在椅背上,“但問題是,別人不知道。”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我覺得自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氣。
“鄭經理,我……”
“你別急。”他擺擺手,“我叫你來,不是要查你。要是查你,我今天就不會坐在這跟你說話了。”
他把兩份文件又收回去,放進公文包里:“廠里有些事兒,你心里應該比我清楚。你干了二十年,廠里的水有多深,你比我明白。”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變得很銳利。
二十年的老廠,什么關系盤根錯節,什么利益糾纏不清,我心里確實有數。
可我從不去碰那些。
我只管做好我的技術工作,別的事,我不打聽,也不摻和。
“彭師傅,我今天跟你說了這些,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鄭永健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漸漸亮起來的天,“有的人,想把你推出去當替罪羊。”
“誰?”
“你覺得是誰?”
我腦子里第一個冒出來的,是林宏達。
早上在車間門口見到他的那一幕,他那句“喲,建軍哥,這么早”,他那件鼓囊囊的羽絨服,他輕車熟路地開了新鎖……
還有今晚,他凌晨兩點的那個“收到”。
他自己也沒來開會。
他跟鄭永健說過什么?
我心里亂成了一團麻。
“你先回去。”鄭永健轉過身來,“接下來三天,你的工作由林宏達暫時代管。你配合他做好交接,該休息就休息。”
“什么?”
“你沒聽錯。從現在開始,你的職務暫停了。”
我看著鄭永健,腦子里一片空白。他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是在演給誰看,還是真就這么決定的。
“這是我的決定。”他說,“也是給你的交代。”
我沒再問。
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鄭永健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對了,彭師傅,那個鎖是我讓換的。”
我站住了。
“為什么?”
“有些人,不該看到的東西,就不要讓他看到。”
我沒回頭。
可我知道,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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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從會議室出來,我站在走廊里,腦子還是懵的。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宏達發來的微信:“建軍哥,鄭經理找你啥事啊?”
我沒回。
走出辦公樓,天已經蒙蒙亮了。車間里的燈還亮著,透過窗戶能看到林宏達在里面走來走去,手里拿著個本子,像是記著什么。
我走到車間門口,推開門。
林宏達回過頭,看到我,笑了一下:“建軍哥,回來了?鄭經理跟你說啥了?”
他沒問我開沒開會,沒問別人為什么沒來。他直接問“鄭經理說啥了”。
他知道會議沒開成?還是他知道什么內情?
“沒啥,就聊聊工作的事。”我說。
“哦。”林宏達點點頭,“那挺好的。對了,建軍哥,那批報廢的電機,我記得你說要申請延期報廢的,是吧?”
“是。”
“那申請批下來了嗎?”
“還沒有。”
“那……”林宏達合上本子,看著我,“按規定的話,沒有批下來之前,這批電機還是算報廢品的。按理說,該走報廢流程了。”
我說:“還能用。”
“能用是一回事,流程是另一回事。”林宏達笑著說,“建軍哥,我知道你心疼設備。可這是廠里的規矩,我也沒辦法。”
他說話的方式跟平時一模一樣,客客氣氣的,帶著點恭維。可我今天聽著,總覺得哪里不對。
我沒再說什么,走到工位上坐下來。
電腦還開著,我調出那批電機的檢驗記錄。
檢查日期是上個月十六號,檢驗結果寫著:各項指標合格,可繼續使用。
我簽了字,蓋章,然后遞交了延期報廢申請。
可申請到現在,一直沒有回音。
按理說,這種申請一周內就應該有結果。可這都半個多月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給車間主任打了電話,沒人接。又給設備科打了,說是“正在審核中”。
審核中。
這三個字,在廠里待過的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要么是有人壓著不辦,要么是有人壓根就沒想讓這批設備留下來。
我關了電腦,站起來。
林宏達已經走到車間那頭去了,正在跟一個上早班的工人說話。
他看到我站起來,沖我擺了擺手:“建軍哥,你先回去吧。反正今天的會也取消了,你老婆不是身體不好嗎,回去看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很正常,語氣也很正常。
可我知道,他在趕我走。
我沒說話,收拾了東西,騎車出了廠門。
騎出去不到兩公里,我把車停在路邊,掏出手機,翻到林宏達的微信。
往上翻了翻,最近一個月的聊天記錄,基本都是他發給我的各種消息。
催我交工作匯報的,問我設備情況的,發來各種表格讓我填的。
他最近跟我聯系得比以前頻繁多了。
以前林宏達跟我說話,三句不離“晚上喝一杯”。可最近他除了工作,一句話多余的話都沒有。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他還在工作群里發了消息:“建軍哥,明天要交的報表你弄好了嗎?”
我當時已經睡了,第二天才看到。
他沒打語音,沒打電話,就在群里@了我一下。
那條消息,當時只有我跟他看到。
可鄭永健一定也看到了。
他是群主,所有消息他都能看到。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鄭永健是什么時候知道有人要整我的?
我翻著聊天記錄,一直翻到上周六。
那天林宏達給我打了個電話,說的是那批電機的事。
他在電話里說:“建軍哥,那批電機要是能用,就先留著。我這邊不急。”
話是這么說。
可第二天,那份“報廢設備轉賣獲利”的舉報信,就遞到鄭永健手里了。
我放下手機,看著遠處廠房的屋頂。
二十年的老廠,水真深。
我騎上車,往家走。
宋婭已經醒了。
她坐在床上,臉色還是有點白,看到我回來,愣了一下:“怎么這么早?不是開會嗎?”
“會取消了。”我說。
“取消了?”她皺起眉頭,“那你咋不早點回來?”
我沒回答,在床邊坐下來。
“老婆,我跟你說個事。”
她看著我,表情緊張起來。
“怎么了?廠里出事了?”
“沒多大事。”我說,“就是我的職務被暫停了三天。”
“暫停?為什么?”
“有人舉報我,說我把報廢設備賣了。”
“什么?!”
宋婭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聲音都變了調:“誰舉報的?你干了二十年了,誰會舉報你?”
“不知道。”我沒說林宏達的名字。不是不信她,是怕她去找人家鬧。
“鄭經理說,三天后會給我個說法。”
“三天后?”宋婭急了,“那這三天你的工資呢?獎金呢?要是查出來不是你干的,他們賠償嗎?”
“我也不知道。”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餓不餓?我去給你煮面。”她說著要下床。
“別動。”我按住她,“你躺著,我去煮。”
廚房里水燒開了,我把面下進去,打了兩個雞蛋。
手機放在灶臺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宏達發來的消息:“建軍哥,明天我找你交接一下工作,你看什么時間方便?”
交接工作。
他倒是積極。
我沒回,把手機翻了個面。
吃面的時候,宋婭一直看著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問什么,可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沒事。”我沖她笑了笑,“我干了二十年,沒做過虧心事。他們查不出什么來。”
她點點頭,沒說話。
可我知道,她心里不踏實。
我也不踏實。
當天晚上,快十一點了。
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可腦子清醒得很。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一看,是鄭永健發來的消息。
只有一個定位,是廠旁邊那家小面館。
下面跟著一句話:“明天中午十二點,一個人來。”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回了兩個字:“收到。”
那天晚上,我幾乎一夜沒睡。
04
第二天中午,我準時到了那家面館。
這是一家老店,開了十幾年了。我剛進廠那會兒就來這兒吃。以前經常跟林宏達一起來,一人一碗牛肉面,再來碟涼菜,喝兩瓶啤酒。
可今天只有我一個人來。
面館里沒什么人,鄭永健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前擺著一碗還沒動過的面。
我走過去,坐下來。
“來了?”他把菜單推過來,“想吃啥?”
“跟你一樣。”
他沖老板喊了一聲:“再來碗牛肉面。”
然后看著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吧?”
“嗯。”
“有什么想法?”
我猶豫了一下,說:“林宏達的事,你打算怎么處理?”
鄭永健沒直接回答,而是問:“你知道他為什么想整你嗎?”
我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我跟林宏達一起進廠,一起干了二十年,平時關系挺好的。他為什么突然要整我?
“不知道。”我說。
“因為你擋著他的路了。”
鄭永健靠在椅背上,看著我:“上個月,總廠那邊給了我一個推薦名額。全國技術能手評選,每個廠只能推薦一個人。”
“技術組的組長,最有資格。要么是你,要么是他。”
“林宏達想要這個名額。他覺得自己干了二十年,又比你年輕幾歲,該輪到他了。”
“可他沒想到,我選了別人。”
“你選了誰?”
鄭永健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
面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
我盯著那碗面,沒動筷子。
鄭永健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進嘴里。
“彭師傅,你信不信,我在來這個廠之前,就已經知道你的名字了。”
“因為你教出來的那個徒弟,在總廠當技術主管。他跟我說過一個故事。”
“他說他剛來廠里的時候,連機器都不會開。是你手把手教了他半年,每天晚上加班,周末也不休息。”
“后來他走的時候,你塞給他兩千塊錢,說‘去了總廠,別丟人’。”
鄭永健看著我:“這事兒是不是真的?”
我沒想到他會提這事。
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徒弟家里窮,去總廠要租房子,怕他撐不過頭一個月,我就給了他兩千塊。
“那孩子后來把這錢還給我了。”我說,“還加了利息。”
“他是還給你了,可他沒忘了這件事。”鄭永健說,“他跟我說,如果你這兒需要人,他隨時可以調回來。可你沒開過這個口。”
“彭師傅,林宏達舉報你的事,他說對了一半。你是擋了他的路,但不是你想擋的。你沒爭過這個名額,你要是爭了,他連舉報你的膽子都沒有。”
“可他敢舉報你,就是看準了你不會反擊。”
鄭永健放下筷子,看著我。
“那我問你,如果我把這個名額給你,你會接嗎?”
我看著碗里的面,熱氣模糊了視線。
“我……”我張了張嘴。
“你別急著回答。”鄭永健擺手,“這事不急。你先回去,好好想想。”
“林宏達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那批電機的事,我會查清楚。”
“你只要做好一件事就行。”
“好好配合他,讓他以為,他已經贏了。”
我看著鄭永健,心里翻江倒海。
“為什么?”我問,“你為什么幫我?”
鄭永健笑了。那笑容很淡。
“不是我幫你,是你自己幫自己。”
“我來了三個月,觀察了三個月。我見過太多耍心眼的人,也見過太多老實本分的人。可像你這樣,干二十年不爭不搶,臨了還被自己兄弟捅一刀的——”
“我不幫你,誰幫你?”
他說完,站起來,去付了錢。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對了,那批電機的事,明天上午會有結果。”
“明天上午?”
“嗯。你放心,這個局,我已經布好了。”
他推開門走了。
面館里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面前那碗慢慢變涼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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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早上,天沒亮我就到了廠里。
不是去上班。鄭永健讓我別來。可我還是來了,因為心里不踏實。
我把電動車停在廠門口對面的小路上,坐在車上,盯著廠大門。
六點半,天剛亮。
林宏達的車開進了廠里。
七點,一輛廂式貨車停在廠門口。司機下車,跟門衛說了幾句話,門衛開了門。貨車開進車間后面的倉庫區域。
我知道那是什么車。
報廢設備回收公司的車。
林宏達要動手了。
我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沒給鄭永健打電話。他說了,這個局他布好了。
可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腳,下了車,快步往廠里走去。
門衛老趙看到我,有些意外:“建軍?你今天不是休息嗎?”
“進去拿點東西。”
老趙沒多想,開了門。
我徑直往車間后面的倉庫走。倉庫的門半開著,里面亮著燈。我貼在墻邊,透過門縫往里看。
林宏達站在里面,面前擺著幾臺電機。
就是那批我申請延期報廢的電機。
一個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在檢查電機,旁邊還站著兩個搬運工。
“林組長,這批看著狀態還行啊。”灰衣服說。
“能用是能用,可不符合報廢標準嗎?流程都走完了。”林宏達說,“不賣留著干嘛?你們又不是第一次收。”
灰衣服笑了:“行吧,簽了字,裝車。”
林宏達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又掏出筆。
就在他彎腰簽字的那一刻,倉庫的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了。
“林組長,忙著呢?”
是鄭永健的聲音。
林宏達手里的筆差點掉地上。他轉過身,看到鄭永健站在門口,身后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車間主任,一個是設備科的科長。
林宏達臉上的笑僵住了。
“鄭……鄭經理,你怎么來了?”
“我不來,這批‘報廢設備’就裝車了。”鄭永健走進來,看了一眼那幾臺電機,“這批電機的延期報廢申請,我昨天批了。”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紙,舉到林宏達面前。
“上面有我的簽字,有總廠的章。”
“你沒看到嗎?”
林宏達的臉,一下子白了。
06
倉庫里的氣氛僵住了。
灰衣服意識到不對勁,往后退了兩步:“那個……林組長,今天這車還裝嗎?”
“裝什么裝?”鄭永健冷冷地說,“司機師傅,不好意思,今天這單生意做不成了。麻煩你先回去,改天我再給你解釋。”
灰衣服看了看林宏達,又看了看鄭永健,很識趣地揮了揮手:“走吧,沒事沒事,咱們下次再來。”
兩個搬運工跟著他溜了出去。
倉庫里只剩下我、鄭永健、車間主任、設備科科長,還有林宏達。
林宏達的臉色白得嚇人。
“鄭……鄭經理,你這是什么意思?”他強撐著笑,“我不就是按流程處理報廢設備嗎?延期申請我沒看到,我以為……以為這批設備已經批了。”
“你沒看到?”鄭永健掏出手機,翻出一張截圖,“林宏達,昨天下午三點,我讓葉思瑤給你發了通知。她發的是微信消息,你回了個‘收到’。”
“你說你沒看到?”
林宏達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鄭永健把手機翻了個面,讓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條消息。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林宏達,車間那批電機的延期報廢申請已經批準了,請立即停止處理。
——葉思瑤。
林宏達回了個“收到”。
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十二分。
“林組長,你收到通知后,不但沒有停止處理,還連夜聯系了回收公司,讓他們今天早上來裝車。”鄭永健說,“你說你不是故意的,誰信?”
車間主任和設備科科長面面相覷。
我站在外面,透過門縫看著林宏達。他的表情在幾秒鐘內變了三四次,從強裝鎮定到慌亂,然后到絕望。
最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平時的一模一樣,帶著點圓滑,帶著點討好,帶著點無可奈何。
“鄭經理,這事我認了。”他說,“可我想問一句……”
他看著我站著的方向:“建軍哥,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我愣了一下。
他一直知道我在這兒?
我沒說話,推開門走了進去。
“建軍哥。”他看著我,語氣里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咱倆一起進廠二十年,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老實人。”
“沒想到你也會玩這一手。”
我沒回答。
鄭永健接過了話:“林宏達,不是他在玩你。是你自己玩大了。”
“我知道你想爭那個技術能手的推薦名額。可你不想靠本事爭,你想靠陰的。舉報建軍哥不夠,還想把這批電機偷偷運走,偽造證據把鍋甩給他。”
“你做的這些事,每一條都夠開除的了。”
林宏達的臉徹底垮了。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林宏達,我給你兩條路。”鄭永健說,“第一條,你現在辭職,我幫你壓著這事,不去追究刑事責任。第二條,我把這些證據移交到總廠紀檢處,讓他們處理。”
“你選一個吧。”
林宏達沉默了很久。
“我辭職。”
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小,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鄭永健點了點頭:“好。那你現在就去辦公室,把你的東西收拾干凈。今天上午,必須走人。”
林宏達沒說話,轉身走出倉庫。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建軍哥,二十年的交情,今天算了了。”
說完,他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鄭永健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去我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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