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主角》:楚嘉禾拼盡家世爭前程,不敵劉紅兵一句囑托,直到楚嘉禾的副縣長父親上門道歉,易青娥才知道,劉紅兵的背景有多硬
“楚嘉禾連她副縣長老子的家底都掏空了,憑什么最后還是輸給了你易青娥?”
面對旁人這咬碎牙的不甘,易青娥只是沉默著攥緊了衣角。
她比誰都清楚,楚嘉禾為了爭這個前程,可謂是把楚家的人脈與財富砸到了極致,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曾讓她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
可誰又能想到,那看似不可一世的世家拼殺,竟輕飄飄地碎在了劉紅兵臨走時隨口留下的一句囑托里。
直到那天,楚嘉禾那位眼高于頂的副縣長父親,竟滿臉頹然地親自敲開了她的門,紅著眼低頭認錯——易青娥看著眼前卑微的長輩,后知后覺地滲出一身冷色,這才恍然驚覺,劉紅兵那句輕描淡寫的話背后,到底藏著多硬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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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寧州劇團的冬天,冷得鉆骨頭縫。
易青娥天不亮就得爬起來,去水房打熱水。
水管子凍住了,得用開水澆半天。
她提著兩個暖水瓶,手指頭凍得通紅,走回那間四面透風的宿舍。
屋里另外三個姑娘還縮在被窩里。
楚嘉禾翻了個身,被子裹得更緊些,嘟囔了一句。
“吵死了,還讓不讓人睡了。”
易青娥沒吭聲,把暖瓶輕輕放在地上。
她拿起臉盆,兌了點兒熱水,開始洗臉。
水是溫的,洗在臉上還是覺得刺。
鏡子是破的,裂成好幾塊,照出的人影也支離破碎的。
易青娥看著鏡子里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想起舅舅胡三元的話。
“娃,唱戲這碗飯,不好吃。”
“可咱沒別的路。”
她擦干臉,開始壓腿。
腿搭在冰冷的窗臺上,筋抻得生疼。
疼也得忍著。
楚嘉禾這時候才慢悠悠地爬起來。
她不用去打水,同屋的另一個姑娘早就把熱水給她打好了。
楚嘉禾的父親是寧州縣的財政副縣長。
這事全劇團都知道。
楚嘉禾自己也從不避諱。
她刷牙用的是上海產的牙膏,鐵皮管子,上面印著牡丹花。
別人用牙粉,她用的是牙膏。
刷完牙,她對著小圓鏡抹雪花膏。
瓶子是玻璃的,上面有外國字。
“青娥,你看我這雪花膏,我爸去省城開會帶回來的。”
楚嘉禾把瓶子遞過來。
易青娥搖搖頭。
“不用,我抹蛤蜊油就行。”
“蛤蜊油哪行啊,臉都皴了。”
楚嘉禾說著,還是挖了一小塊,非要抹在易青娥臉上。
易青娥躲不過,只好讓她抹。
雪花膏的香味很濃,聞著有點膩。
“今天排練《打焦贊》,你可別拖后腿。”
楚嘉禾一邊梳頭一邊說。
易青娥點點頭。
她知道楚嘉禾這話什么意思。
《打焦贊》里,楚嘉禾演主角楊排風,她演個沒幾句詞的小兵。
可上次排練,指導老師茍存忠夸了易青娥一句。
“青娥這身段,挺利索。”
就這一句,楚嘉禾記了好幾天。
早飯是在食堂吃的。
玉米面糊糊,咸菜疙瘩,窩窩頭。
易青娥要了兩個窩頭,就著咸菜吃。
楚嘉禾只喝了半碗糊糊,從包里掏出個雞蛋,慢慢剝著吃。
雞蛋是煮熟的,還冒著熱氣。
“我媽非讓我帶著,說練功累,得補補。”
楚嘉禾說著,把蛋殼扔在桌上。
易青娥低頭喝糊糊。
她想起在九巖村的時候,家里養了兩只母雞。
雞蛋要攢著,攢夠一籃子,拿到集上換鹽換針線。
她很少能吃上雞蛋。
吃過飯,大家去排練廳。
路上碰見劇團團長朱繼儒。
朱繼儒五十多歲,背有點駝。
他看見楚嘉禾,臉上堆起笑。
“嘉禾,你爸昨天來電話了,問你在團里怎么樣。”
“挺好的,朱叔。”
楚嘉禾聲音甜甜的。
“那就好,那就好,有啥需要就跟叔說。”
朱繼儒又看向易青娥,笑容淡了些。
“青娥,好好練。”
“知道了,團長。”
易青娥小聲應著。
排練廳里生著爐子,可還是冷。
茍存忠老師已經在了。
他穿著舊棉襖,袖口磨得發亮,正在活動手腕。
“都來了?活動開,別傷著。”
茍老師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易青娥開始壓腿,下腰,踢腿。
一套基本功做下來,身上才有點熱乎氣。
楚嘉禾站在把桿前,動作做得敷衍。
她不用太認真,反正主角是她的。
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排練到一半,外面傳來汽車聲。
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停在劇團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個年輕人。
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穿著軍大衣,戴著皮手套。
個子挺高,臉盤方正,眼睛亮亮的。
他站在門口,朝排練廳里張望。
朱繼儒趕緊迎出去。
“同志,你找誰?”
“我找易青娥。”
年輕人的聲音很響,排練廳里的人都聽見了。
易青娥愣住了。
她不認識這個人。
楚嘉禾也轉過頭,盯著門口看。
二
年輕人走進排練廳。
軍大衣敞著懷,里面是件深藍色的毛衣。
他掃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落在易青娥身上。
“你就是易青娥?”
易青娥點點頭,有點慌。
“我是劉紅兵。”
年輕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來看你演出。”
易青娥更懵了。
她最近沒演出,就是在排練。
朱繼儒走過來,臉上帶著疑惑。
“同志,你是……”
“我是地區辦事處的,開車送領導過來檢查工作。”
劉紅兵說著,從大衣口袋里掏出個工作證。
朱繼儒接過來看了看,態度立刻變了。
“原來是劉同志,快請坐,請坐。”
“不坐了,我就看看。”
劉紅兵擺擺手,眼睛還是盯著易青娥。
“你們繼續練,不用管我。”
他說是這么說,可往那兒一站,誰還能專心練。
茍存忠皺了皺眉,但沒說話。
楚嘉禾打量劉紅兵,眼神里帶著好奇。
她看得出來,這人不是普通老百姓。
那件軍大衣是新的,皮手套也是真皮的。
還有那輛吉普車,不是誰都能坐的。
排練繼續,但氣氛有點怪。
易青娥做動作時,總覺得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她一個轉身沒站穩,差點摔倒。
劉紅兵“哎”了一聲,想上前扶,又停住了。
茍存忠喊了停。
“青娥,專心點。”
“對不起,茍老師。”
易青娥臉紅了。
好不容易熬到排練結束,劉紅兵還沒走。
他等在門口,見易青娥出來,迎了上去。
“易青娥同志,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易青娥低著頭,想繞過去。
楚嘉禾卻湊了過來。
“同志,你找青娥有事?”
“也沒啥大事,就是想認識認識。”
劉紅兵說著,從車里拿出個紙盒子。
“這個給你。”
盒子里裝的是個電熱杯。
白色的,插上電就能燒水。
易青娥沒見過這東西,不敢接。
“我不要。”
“拿著吧,冬天喝口熱水方便。”
劉紅兵把盒子塞到她手里。
“我還有事,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
他說完就上了車,吉普車發動,開走了。
易青娥抱著盒子,站在那兒發呆。
楚嘉禾湊過來看。
“電熱杯,上海產的,挺貴的。”
她說著,眼神復雜地看了易青娥一眼。
“你認識他?”
“不認識。”
“那他為啥給你送東西?”
易青娥搖搖頭。
她真不知道。
回到宿舍,同屋的姑娘們都圍過來看電熱杯。
“這得多少錢啊?”
“起碼得二三十塊吧。”
“青娥,你啥時候認識這么個人?”
易青娥把盒子放在床底下。
“我不認識他。”
“不認識就送這么貴的東西?”
楚嘉禾坐在自己床上,慢悠悠地說。
“人家肯定是看上你了。”
易青娥臉一熱。
“別胡說。”
“我胡說什么了,明擺著的事。”
楚嘉禾語氣里有點酸。
“不過青娥,我可得提醒你,這種人,看著光鮮,誰知道是啥底細。”
“咱唱戲的,還是本分點好。”
易青娥沒接話。
她心里亂糟糟的。
晚上,她去找舅舅胡三元。
胡三元住在劇團后院的一間小屋里。
屋里堆滿了鑼鼓家伙,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易青娥把白天的事說了。
胡三元正在修一面鑼,聽了這話,放下錘子。
“劉紅兵?沒聽說過。”
“他說他是地區辦事處的。”
“辦事處的……”
胡三元想了想。
“地區行署那邊,倒是有個姓劉的副專員。”
“副專員?”
“嗯,管好幾個縣呢。”
胡三元點了根煙。
“要真是他家孩子,那可了不得。”
易青娥不懂這些。
她只知道,副專員是個很大的官。
“舅,那我咋辦?”
“東西先收著,別用。”
胡三元吐了口煙。
“看看再說。”
三
劉紅兵后來又來了幾次。
有時候帶點水果,有時候帶包點心。
每次來,都開那輛吉普車。
劇團里的人漸漸都知道了,有個開吉普車的年輕人在追易青娥。
楚嘉禾心里不是滋味。
她長得比易青娥好看,唱得也不差,憑什么風頭都讓易青娥占了。
在寧州縣,她楚嘉禾才是角兒。
她爸是財政副縣長,劇團里誰不給她幾分面子。
可這個劉紅兵,眼里只有易青娥。
有一次,劉紅兵又來,正趕上劇團發工資。
易青娥領了十八塊五毛錢。
這是她一個月的工資。
劉紅兵看見了,從兜里掏出個信封。
“這個你拿著。”
易青娥沒接。
“啥?”
“一點零花錢。”
劉紅兵把信封往她手里塞。
易青娥像燙了手似的,趕緊縮回來。
“我不要。”
“你看你,跟我還客氣啥。”
“我真不要。”
易青娥轉身就走。
劉紅兵追上去。
“青娥,你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
“我就是看你太苦了。”
易青娥停下腳步。
“我不苦。”
“咋不苦,我都聽說了。”
劉紅兵走到她面前。
“你從小沒爹沒媽,跟著舅舅長大,在劇團里燒過火,挨過餓,受過欺負。”
“這些事,我都知道。”
易青娥抬起頭,看著他。
“你知道又咋樣?”
“我想對你好。”
劉紅兵說得很認真。
“不用你對我好。”
易青娥說完,快步走了。
劉紅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信封還在他手里,他捏了捏,放回兜里。
楚嘉禾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她咬了咬嘴唇,轉身去找朱繼儒。
“朱叔,那個劉紅兵老來,影響我們排練。”
朱繼儒正在看文件,抬起頭。
“嘉禾啊,這事……我也不好說。”
“他有工作證,是地區來的,咱得罪不起。”
楚嘉禾不服氣。
“地區來的就能隨便騷擾女同志?”
“話不能這么說。”
朱繼儒放下文件。
“我看劉同志人不錯,挺實在的。”
“他就是看上易青娥了,追得緊點,也不算騷擾。”
楚嘉禾沒話說了。
她知道,朱繼儒這是不敢得罪劉紅兵。
從團長辦公室出來,楚嘉禾心里憋著火。
她給家里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她媽。
“媽,你跟爸說說,劇團里來了個地區的人,老騷擾我們女同志。”
“地區的人?叫啥?”
“劉紅兵。”
“劉紅兵……”
楚嘉禾她媽想了想。
“沒聽說過,我問問你爸。”
晚上,楚嘉禾她媽回電話了。
“你爸說了,地區行署是有個劉副專員,他家孩子好像就叫紅兵。”
“真是副專員家的?”
“嗯,你爸說,劉副專員管著好幾個縣呢,權力大得很。”
楚嘉禾心里一沉。
“那……那咋辦?”
“啥咋辦,人家又沒騷擾你。”
楚嘉禾她媽說。
“嘉禾,你可別犯傻,這種人咱得罪不起。”
“你爸見了劉副專員,還得敬禮呢。”
電話掛了。
楚嘉禾拿著話筒,半天沒放下。
她第一次感覺到,有些東西,不是她爸一個副縣長能擺平的。
四
易青娥要調走了。
調令是突然下來的,調她去省秦腔團。
朱繼儒把調令給她的時候,手有點抖。
“青娥,這是好事,省團比咱這兒強。”
易青娥看著調令,上面蓋著省文化廳的紅章。
“團長,我……我不想走。”
“傻孩子,省團多好啊,機會多。”
朱繼儒嘆了口氣。
“其實我也舍不得你走,可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
“嗯,地區來的調令,省里批的。”
朱繼儒沒明說,但易青娥聽懂了。
是劉紅兵。
只有他有這個本事。
楚嘉禾知道這個消息后,摔了杯子。
瓷杯子砸在地上,碎成好幾片。
“憑什么?”
她沖進朱繼儒辦公室。
“朱叔,憑什么易青娥能調省團?我比她差哪兒了?”
朱繼儒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送易青娥。
“嘉禾,這事我說了不算。”
“那是誰說了算?劉紅兵?”
楚嘉禾眼睛紅了。
“他爸是副專員,就能為所欲為?”
“嘉禾!”
朱繼儒壓低聲音。
“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就要說!”
楚嘉禾聲音帶著哭腔。
“我在劇團這么多年,哪點不如她易青娥?”
“我爸為劇團出了多少力,撥了多少款?”
“現在倒好,一個外來戶,說調走就調走,還是調省團!”
朱繼儒不知道該說啥。
他理解楚嘉禾的心情。
可理解歸理解,他也沒辦法。
“嘉禾,你還年輕,以后還有機會。”
“機會?什么機會?”
楚嘉禾抹了把眼淚。
“省團是那么容易進的嗎?我媽托了多少關系,跑了多少趟,都沒辦成。”
“他劉紅兵一個電話就搞定了。”
“這不公平!”
朱繼儒沉默了一會兒。
“這世道,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公平。”
“你爸是副縣長,在寧州,你比誰都公平。”
“可出了寧州呢?”
楚嘉禾不說話了。
她想起媽媽電話里說的。
你爸見了劉副專員,還得敬禮呢。
五
易青娥還是去了省團。
劉紅兵開車送她去的。
吉普車一路顛簸,開了七八個鐘頭。
易青娥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
她心里空落落的。
寧州劇團再苦,那也是她待了多年的地方。
省城對她來說,太陌生了。
“別擔心,我都安排好了。”
劉紅兵一邊開車一邊說。
“省團那邊有我熟人,不會讓你受委屈。”
易青娥沒接話。
她不知道該說啥。
感謝的話說不出口,埋怨的話也沒理由。
到了省團,果然有人接。
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王,是團里的辦公室主任。
“劉公子,一路辛苦。”
王主任很熱情,幫著拿行李。
宿舍安排好了,是兩人間,比寧州的宿舍寬敞。
同屋的是個老演員,姓李,對易青娥挺客氣。
“小易啊,以后有啥事就說。”
易青娥點點頭,開始收拾東西。
劉紅兵沒多待,說還有事,先走了。
王主任送他出去,在門口說了半天話。
易青娥從窗戶看見,劉紅兵上車前,塞給王主任一個信封。
王主任推讓了幾下,還是收下了。
易青娥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在寧州,劉紅兵也要給她信封。
那時候她沒要。
現在她明白了,那信封里裝的是錢。
劉紅兵用錢開路,為她鋪好了所有的路。
晚上,李老師跟易青娥聊天。
“小易,你跟劉公子是……”
“就是認識。”
易青娥含糊地說。
“認識就好,認識就好。”
李老師笑了笑。
“劉公子人不錯,他爸劉副專員,在地區說話好使。”
“省里這邊,他也熟。”
易青娥聽著,心里越來越沉。
她突然覺得,自己像一件貨物,被劉紅兵從寧州運到了省城。
而這一切,她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
第二天開始排練。
省團的排練廳比寧州的大,設備也好。
可易青娥站在里面,覺得渾身不自在。
指導老師姓封,是個嚴肅的中年人。
他看了易青娥的基本功,點點頭。
“底子不錯,就是還得磨。”
易青娥松了口氣。
至少,在專業上,沒人能幫她。
得靠她自己。
排練間隙,她聽見兩個演員在聊天。
“聽說沒,新來的那個,是劉副專員家的兒媳婦。”
“真的假的?還沒結婚吧?”
“那還不是早晚的事,劉公子追得可緊了。”
“嘖嘖,有靠山就是不一樣。”
易青娥假裝沒聽見,繼續壓腿。
可那些話,像針一樣扎進她耳朵里。
六
楚嘉禾也來省團了。
是她媽托了無數關系,花了不知多少錢,才把她塞進來的。
她來報到那天,易青娥正在排練。
楚嘉禾站在排練廳門口,看著里面的易青娥。
易青娥穿著練功服,汗水把頭發粘在額頭上。
她正在做一個高難度的翻身動作,一次,兩次,三次。
封老師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一句。
楚嘉禾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她沒跟易青娥打招呼。
省團的日子,比寧州難熬。
這里人才濟濟,楚嘉禾那點本事,根本不夠看。
她不再是團里的焦點,甚至沒人多看她一眼。
她爸是副縣長,在寧州好使,在省城,誰認識他是誰。
楚嘉禾第一次感覺到落差。
巨大的落差。
她開始拼命練功,比在寧州時努力十倍。
可有些東西,不是努力就能趕上的。
易青娥的戲越來越好。
封老師讓她試演《鬼怨》里的李慧娘。
這是大戲,主角。
楚嘉禾知道后,去找封老師。
“封老師,我也想演李慧娘。”
封老師看了她一眼。
“你先把基本功練扎實再說。”
“我基本功不差。”
“不差是不夠的。”
封老師語氣平淡。
“易青娥的基本功比你好,戲感也比你好。”
“她有人教。”
楚嘉禾脫口而出。
“茍存忠在寧州教了她好幾年。”
“那你也去找人教。”
封老師說完,不再理她。
楚嘉禾站在那兒,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想起在寧州,她是團里的寶貝。
朱繼儒哄著她,老師們讓著她。
可現在,沒人讓著她了。
她給家里打電話,哭訴。
她媽在電話那頭嘆氣。
“嘉禾,省城不比寧州,媽也幫不上你。”
“你爸說了,讓你好好干,別惹事。”
楚嘉禾掛了電話,趴在床上哭了一場。
哭完了,她坐起來,擦干眼淚。
她不能認輸。
易青娥能靠劉紅兵,她也能靠別人。
她開始留意團里那些有背景的人。
可省團水深,她一個縣城來的,根本摸不清門路。
七
劉紅兵還是經常來省團。
有時候帶吃的,有時候帶用的。
易青娥開始躲著他。
可躲不過。
劉紅兵總能找到她。
“青娥,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沒空,要排練。”
“那明天呢?”
“明天也沒空。”
易青娥低著頭,快步走開。
劉紅兵不生氣,還是笑呵呵的。
“那你啥時候有空,我等你。”
團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有人說易青娥不知好歹。
“劉公子多好的人,要錢有錢,要權有權,還這么癡情。”
“就是,換我早答應了。”
也有人說易青娥有骨氣。
“人家是靠本事吃飯,不靠男人。”
易青娥聽見這些議論,心里更亂。
她不知道自己對劉紅兵是什么感覺。
感激?有點。
討厭?也說不上。
就是覺得別扭。
好像她的一切,都被劉紅兵安排好了。
她的人生,成了劉紅兵人生的一部分。
這讓她害怕。
有一天,劉紅兵又來了,帶了個照相機。
“青娥,我給你拍幾張照片。”
“我不拍。”
“就拍幾張,留個紀念。”
劉紅兵不由分說,舉起相機就拍。
易青娥躲閃不及,被拍了好幾張。
“你刪了。”
“不刪,拍得多好看。”
劉紅兵把相機收起來。
“等我洗出來給你看。”
易青娥生氣了。
“劉紅兵,你能不能別這樣?”
“我咋了?”
“你這樣,讓我很為難。”
“我有啥為難的?我喜歡你,對你好,不行嗎?”
劉紅兵理直氣壯。
易青娥說不出話。
她轉身跑回宿舍,關上門。
同屋的李老師正在休息,被她吵醒了。
“小易,咋了?”
“沒事。”
易青娥坐在床上,抱著膝蓋。
李老師坐起來,看著她。
“跟劉公子吵架了?”
“沒。”
“那就是鬧別扭了。”
李老師笑了笑。
“小易,姐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
“劉公子這人,不錯。”
“他家世好,人也不壞,對你也是真心的。”
“這年頭,這樣的男人不好找。”
易青娥沒吭聲。
李老師繼續說。
“我知道你想靠自個兒,可這世道,光靠自個兒,難。”
“有個靠山,路好走得多。”
“你看楚嘉禾,她爸是副縣長,在寧州橫著走,到了省城,不也得低頭?”
易青娥抬起頭。
“李老師,你也覺得我該答應他?”
“不是該不該,是值不值。”
李老師嘆了口氣。
“女人啊,這輩子圖個啥?”
“圖個安穩,圖個依靠。”
“劉公子能給你這些。”
易青娥沉默了。
八
楚嘉禾終于找到了機會。
省團要排一部新戲,需要去地區文化局審批。
團里派了個老演員去跑手續,跑了好幾天都沒辦下來。
楚嘉禾主動請纓。
“我去試試。”
團長看了她一眼。
“你?能行嗎?”
“我爸在地區有點關系,我試試看。”
團長想了想,同意了。
楚嘉禾去了地區文化局。
她爸確實認識幾個人,可級別都不高。
她跑了一天,腿都跑細了,還是沒辦成。
最后,她想起劉紅兵。
劉紅兵他爸是行署副專員,管著文化局。
如果劉紅兵能說句話,這事肯定成。
可怎么找劉紅兵?
她跟劉紅兵不熟,只能通過易青娥。
楚嘉禾硬著頭皮,去找易青娥。
易青娥正在練功房壓腿。
看見楚嘉禾,她有點意外。
“嘉禾姐,有事?”
“青娥,我想請你幫個忙。”
楚嘉禾語氣很客氣,客氣得讓易青娥不習慣。
“啥忙?”
“團里新戲的手續,卡在文化局了。”
楚嘉禾說。
“我想……我想找劉紅兵幫幫忙。”
易青娥愣住了。
“你找劉紅兵?”
“嗯,他爸是副專員,說話好使。”
楚嘉禾看著易青娥。
“青娥,我知道我以前對不住你,可這次,真是為了團里。”
易青娥不知道該說啥。
她不想跟劉紅兵開口。
可楚嘉禾說得對,這是為了團里。
“我……我試試吧。”
“謝謝你,青娥。”
楚嘉禾松了口氣。
易青娥找到劉紅兵,把事說了。
劉紅兵很痛快。
“小事,我打個電話。”
他當著易青娥的面,撥了個號碼。
“喂,張叔嗎?我紅兵。”
“有點事麻煩您,省秦腔團有個新戲,手續卡在文化局了,您給過問一下?”
“對,盡快辦。”
“好嘞,謝謝張叔,改天請您吃飯。”
掛了電話,劉紅兵笑著說。
“搞定,明天就能批下來。”
易青娥看著他那張輕松的臉,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對劉紅兵來說,這就是一個電話的事。
可對楚嘉禾,對團里,卻是天大的難事。
權力這東西,她第一次看得這么清楚。
九
手續果然批下來了。
團長很高興,表揚了楚嘉禾。
楚嘉禾沒提劉紅兵,只說找了關系。
可團里人都知道,是易青娥幫的忙。
楚嘉禾對易青娥的態度變了。
不再冷嘲熱諷,偶爾還會說幾句好話。
可易青娥能感覺到,那好話里,藏著別的味道。
有一天,楚嘉禾請易青娥吃飯。
在小飯館里,楚嘉禾點了兩個菜,還要了瓶酒。
“青娥,我敬你一杯。”
楚嘉禾舉起酒杯。
“以前是我不對,你別往心里去。”
易青娥不會喝酒,抿了一小口。
“嘉禾姐,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楚嘉禾一口干了杯里的酒。
“青娥,你說人跟人,差距咋就這么大呢?”
“我在寧州的時候,覺得我爸挺厲害的。”
“可到了省城,才發現,我爸那點權力,屁都不是。”
易青娥沒接話。
楚嘉禾又倒了一杯。
“劉紅兵他爸,是副專員。”
“副專員啊,管著好幾個縣呢。”
“我爸見了他,得敬禮,得喊首長。”
楚嘉禾笑了,笑里帶著苦。
“青娥,你命真好。”
“劉紅兵這么對你,你以后,啥都不用愁了。”
易青娥放下筷子。
“嘉禾姐,我不是圖他這些。”
“我知道你不是。”
楚嘉禾看著她。
“可別人不這么想。”
“團里人都說,你易青娥有本事,搭上了劉公子。”
“以后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易青娥心里一堵。
“我沒這么想。”
“你想不想不重要。”
楚嘉禾又干了一杯。
“重要的是,別人怎么想。”
那頓飯,易青娥吃得很不是滋味。
十
劉紅兵向易青娥求婚了。
在一個周末的下午,他開車帶易青娥去公園。
公園里人不多,劉紅兵找了個長椅坐下。
“青娥,咱倆處了也有一陣子了。”
“我啥樣人,你也知道。”
“我是真心喜歡你,想跟你過一輩子。”
劉紅兵說著,從兜里掏出個盒子。
打開,里面是個金戒指。
易青娥看著戒指,沒說話。
“你答應我,咱就結婚。”
劉紅兵看著她,眼神熱切。
“房子我都看好了,在省城最好的地段。”
“工作你也別擔心,我都安排好了。”
“以后,你就安心唱戲,啥都不用操心。”
易青娥還是沒說話。
她想起舅舅胡三元的話。
“娃,婚姻大事,得想清楚。”
“劉紅兵人是不錯,可他那個家庭,咱高攀不起。”
“嫁過去,怕你受委屈。”
她也想起茍存忠老師的話。
“青娥,唱戲的,靠的是自個兒。”
“靠別人,靠不住。”
可李老師的話也在耳邊。
“有個靠山,路好走得多。”
易青娥心里亂成一團。
“紅兵,我……我得想想。”
“還想啥?”
劉紅兵有點急。
“我對你咋樣,你心里沒數嗎?”
“有數。”
易青娥低下頭。
“可婚姻不是兒戲。”
“我沒當兒戲。”
劉紅兵抓住她的手。
“青娥,我是認真的。”
易青娥抽回手。
“你再給我點時間。”
劉紅兵看著她,眼神黯淡下來。
“行,我給你時間。”
“但你別讓我等太久。”
十一
楚嘉禾的父親來省城了。
他是來開會的,順便看看女兒。
楚嘉禾去賓館見他。
楚父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中山裝,口袋上別著鋼筆。
“爸。”
楚嘉禾喊了一聲。
楚父點點頭,示意她坐下。
“在省團怎么樣?”
“還行。”
楚嘉禾沒說真話。
“還行就是不行。”
楚父看了她一眼。
“你媽都跟我說了,在省團不受重視。”
楚嘉禾鼻子一酸。
“爸,我盡力了。”
“盡力不夠。”
楚父點了根煙。
“這世道,光盡力沒用,得有關系。”
“我知道。”
楚嘉禾小聲說。
“你知道個屁。”
楚父吐了口煙。
“我打聽過了,你們團里那個易青娥,搭上了劉副專員家的公子。”
“劉副專員?”
楚嘉禾抬起頭。
“嗯,劉建國,地區行署副專員,分管文教衛。”
楚父彈了彈煙灰。
“我見過他幾次,開會的時候,他坐主席臺,我坐下面。”
楚嘉禾沒說話。
“嘉禾,爸跟你說實話。”
楚父看著她。
“在寧州,爸說話好使。”
“可出了寧州,爸就是個副處級,啥也不是。”
“劉副專員是副廳級,比我高兩級。”
“兩級啊,你知道意味著啥嗎?”
楚嘉禾搖搖頭。
“意味著他一句話,能決定我的前途。”
楚父把煙掐滅。
“所以,你別跟易青娥過不去。”
“她現在是劉公子的人,你惹不起。”
楚嘉禾咬著嘴唇。
“爸,我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甘心。”
楚父站起來,走到窗前。
“這世道,就是這樣。”
“權力大的,說話就硬氣。”
“權力小的,就得低頭。”
楚嘉禾哭了。
“爸,那我咋辦?”
“好好唱戲,別惹事。”
楚父轉過身。
“等有機會,爸再給你想辦法。”
十二
楚父在省城待了三天。
臨走前,他做了個決定。
他要親自去見見劉紅兵。
不是以副縣長的身份,是以楚嘉禾父親的身份。
他想看看,這個劉公子,到底有多大能耐。
楚嘉禾勸他。
“爸,算了吧,別去了。”
“為啥不去?”
楚父穿上外套。
“我閨女在省團受委屈,我這個當爹的,不能不管。”
“可劉紅兵他爸……”
“他爸是他爸,他是他。”
楚父打斷她。
“我就去看看,說幾句話。”
楚嘉禾攔不住,只好跟著。
劉紅兵住在地區辦事處宿舍。
楚父打聽到地址,直接找上門。
敲門,開門的是個年輕人。
“你找誰?”
“我找劉紅兵同志。”
“我就是。”
劉紅兵看著楚父,有點疑惑。
“您是?”
“我是楚嘉禾的父親,楚懷民。”
楚父伸出手。
劉紅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楚叔叔,您好您好。”
他握了握手,把楚父讓進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凈。
桌上放著幾本書,還有臺收音機。
“楚叔叔,您坐。”
劉紅兵倒了杯水。
楚父坐下,打量了一下屋子。
“紅兵同志,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聊聊。”
“您說。”
劉紅兵坐在對面。
“嘉禾在省團,多虧你照顧。”
楚父開口。
“沒有沒有,我也沒幫上啥忙。”
劉紅兵客氣地說。
“你太謙虛了。”
楚父笑了笑。
“上次團里手續的事,是你幫的忙吧?”
“小事,舉手之勞。”
“對你來說是小事,對嘉禾,對團里,可是大事。”
楚父頓了頓。
“紅兵同志,我聽說,你父親是劉副專員?”
劉紅兵點點頭。
“是。”
“劉副專員我見過,開會的時候,他給我們講過話。”
楚父說。
“是個好領導。”
劉紅兵沒接話。
他知道楚父來,不是單純為了夸他爸。
“紅兵同志,我今天來,其實是有個不情之請。”
楚父看著劉紅兵。
“您說。”
“嘉禾在省團,不太順利。”
楚父嘆了口氣。
“她從小要強,可省團人才多,她有點跟不上。”
“我想請你,能不能……幫幫她?”
劉紅兵沉默了。
他沒想到楚父會直接開口。
“楚叔叔,這個……我怕幫不上。”
“你能幫上。”
楚父語氣堅定。
“你一句話,比我們跑斷腿都管用。”
劉紅兵有點為難。
“楚叔叔,不是我不幫,是……是有些事,我也不好插手。”
“我明白。”
楚父點點頭。
“你是怕影響不好。”
“這樣,我不讓你白幫。”
楚父從包里拿出個信封,放在桌上。
“一點心意,你收著。”
劉紅兵臉色變了。
“楚叔叔,您這是干啥?”
“沒啥,就是一點心意。”
楚父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劉紅兵站起來。
“楚叔叔,這錢我不能要。”
“您拿回去。”
楚父也站起來。
“紅兵同志,你就當幫叔叔一個忙。”
“嘉禾是我閨女,我不能看著她受委屈。”
劉紅兵看著那個信封,又看看楚父。
他突然笑了。
“楚叔叔,您覺得,我缺這點錢嗎?”
楚父愣住了。
“我父親是劉建國,地區行署副專員。”
劉紅兵一字一句地說。
“我如果想賺錢,有的是辦法。”
“但我不會要您的錢。”
“不是錢的事。”
楚父臉色有點難看。
“那是什么事?”
“是規矩。”
劉紅兵坐下來。
“楚叔叔,您在官場這么多年,應該懂規矩。”
“有些事,能辦。”
“有些事,不能辦。”
“嘉禾的事,不是不能辦,是我不想辦。”
楚父盯著他。
“為啥?”
“因為易青娥。”
劉紅兵說得很直接。
“嘉禾跟青娥不對付,我知道。”
“我幫了嘉禾,青娥會不高興。”
“我不想讓她不高興。”
楚父半天沒說話。
他沒想到,劉紅兵會這么直接。
更沒想到,劉紅兵會為了易青娥,拒絕得這么干脆。
“紅兵同志,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不能。”
劉紅兵搖頭。
“楚叔叔,您請回吧。”
楚父站在那兒,沒動。
他看著劉紅兵,看著這個年輕人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表情。
那種表情,他太熟悉了。
那是權力賦予的底氣。
是不需要解釋,不需要妥協的底氣。
楚父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一個副縣長,在寧州呼風喚雨。
可到了這里,在一個年輕人面前,卻像個乞丐。
他拿起信封,塞回包里。
“打擾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楚嘉禾等在樓下,看見父親出來,趕緊迎上去。
“爸,怎么樣?”
楚父沒說話,徑直往前走。
“爸?”
楚嘉禾追上去。
楚父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看著女兒,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付費點】
楚嘉禾聽完那句話,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楚父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了。
背影有些佝僂,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楚嘉禾站在那兒,看著父親消失在街角。
她慢慢蹲下來,抱住膝蓋。
眼淚掉下來,砸在地上。
她終于明白了。
明白了劉紅兵的權力到底有多大。
明白了父親那句“他一句話,能決定我的前途”是什么意思。
也明白了,自己這輩子,可能永遠都追不上易青娥了。
不是因為戲唱得不好。
是因為有些東西,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她蹲在那兒,哭了很久。
直到天黑了,路燈亮了。
她才站起來,擦干眼淚,往回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十三
易青娥最終還是答應了劉紅兵的求婚。
不是因為愛。
是因為累。
她累了。
累于應付團里的流言蜚語。
累于面對楚嘉禾復雜的眼神。
累于舅舅的擔憂,老師的期望。
也累于劉紅兵無休止的追求。
她像一條漂在河里的船,劉紅兵是那根伸過來的竹竿。
她抓住了,不是因為想上岸。
是因為怕沉下去。
婚禮辦得很簡單。
在省城的一家飯店,請了幾桌客。
劉紅兵的父母沒來,說工作忙。
易青娥的舅舅胡三元來了,穿著唯一一套像樣的衣服。
茍存忠老師也來了,送了一本戲譜。
楚嘉禾沒來。
聽說她請假回寧州了。
婚禮上,劉紅兵喝了很多酒。
他摟著易青娥,跟每個人敬酒。
“這是我媳婦,易青娥,唱秦腔的,以后大家多關照。”
易青娥笑著,臉都笑僵了。
她看著滿桌的菜,看著那些不認識的人。
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陌生。
陌生得像一場夢。
晚上,回到新房。
劉紅兵醉醺醺地躺在床上。
“青娥,你終于是我媳婦了。”
易青娥沒說話,坐在梳妝臺前,卸妝。
鏡子里的人,穿著紅衣服,臉上涂著胭脂。
她看了很久,才認出那是自己。
“青娥,我會對你好的。”
劉紅兵在身后說。
“一輩子都對你好。”
易青娥轉過身,看著他。
“紅兵,我問你件事。”
“你說。”
“你爸……真是副專員?”
劉紅兵笑了。
“咋,你不信?”
“信。”
易青娥低下頭。
“我就是想知道,副專員……到底有多大權力?”
劉紅兵坐起來,點了根煙。
“這么說吧。”
他吐了口煙圈。
“在咱們地區,我爸說話,好使。”
“縣里那些領導,見了我爸,都得點頭哈腰。”
“我想辦的事,沒有辦不成的。”
易青娥聽著,心里空落落的。
“那……楚嘉禾她爸呢?”
“楚懷民?”
劉紅兵嗤笑一聲。
“一個副縣長,在我爸面前,算個啥?”
“他見了我爸,得敬禮,得喊首長。”
“我要是想,一句話就能讓他挪位置。”
易青娥不說話了。
她想起楚嘉禾,想起楚嘉禾父親那天離開時的背影。
突然覺得,楚嘉禾也挺可憐的。
“睡吧。”
劉紅兵掐滅煙,躺下了。
易青娥也躺下,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新房很寬敞,床很軟。
可她睡不著。
她想起在寧州劇團的那間小宿舍。
想起冬天凍得睡不著,幾個人擠在一起取暖。
想起楚嘉禾的雪花膏,想起茍老師的戲譜。
想起封瀟瀟。
那個在寧州等她,卻永遠等不到她的封瀟瀟。
眼淚流下來,濕了枕頭。
她不敢哭出聲,咬著嘴唇,把哭聲咽回去。
從今天起,她是劉紅兵的妻子了。
是劉副專員的兒媳婦。
是很多人羨慕的對象。
可為什么,她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十四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
劉紅兵對易青娥很好。
給她買衣服,買首飾,買一切她想要的東西。
可易青娥什么都不想要。
她只想唱戲。
劉紅兵托關系,讓易青娥在省團唱上了主角。
演《游西湖》,演《竇娥冤》,演《火焰駒》。
每場戲,劉紅兵都坐在第一排,拿著相機拍照。
拍完了,洗出來,裝進相冊。
厚厚的相冊,一本又一本。
團里的人都說,易青娥命好,嫁了個好男人。
可易青娥覺得,自己像個展覽品。
被劉紅兵展覽給他的朋友,他的同事,他的家人看。
看,這是我媳婦,唱秦腔的,名角兒。
劉紅兵喜歡帶她參加各種飯局。
飯局上,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
這個處長,那個局長,這個廠長,那個經理。
每個人見了劉紅兵,都客客氣氣。
“劉公子,好久不見。”
“劉公子,這位是?”
“我媳婦,易青娥。”
“哎呀,原來是弟妹,久仰久仰。”
易青娥坐在那兒,像個木偶。
別人敬酒,她得喝。
別人說話,她得聽。
別人夸她,她得笑。
笑到臉僵,喝到胃疼。
有一次,飯局上有個文化局的領導。
喝多了,拉著易青娥的手不放。
“弟妹,唱一段,給大伙助助興。”
易青娥想抽回手,沒抽動。
劉紅兵看見了,走過來。
“王局,她今天嗓子不舒服,改天,改天。”
“不行,就得今天。”
王局不依不饒。
“劉公子,你不會這么小氣吧?”
劉紅兵臉色變了變,還是笑著。
“王局,真不行,她……”
“唱一段咋了?”
王局打斷他。
“又不是讓她賣唱,助助興嘛。”
易青娥看著劉紅兵。
劉紅兵看著她,眼神里有些東西。
是無奈,是妥協,是……命令。
易青娥站起來。
“我唱。”
她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三滴血》。
飯桌上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她。
唱完了,掌聲雷動。
“好!唱得好!”
王局拍著手,又倒了一杯酒。
“弟妹,我敬你。”
易青娥接過酒,一口干了。
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
易青娥吐了。
吐得昏天暗地。
劉紅兵拍著她的背。
“青娥,對不起,今天……”
“別說了。”
易青娥打斷他。
她趴在馬桶邊,眼淚混著嘔吐物,一起流下來。
劉紅兵站在她身后,沒再說話。
十五
楚嘉禾結婚了。
嫁給了一個省城的小干部。
婚禮辦得挺熱鬧,易青娥也去了。
楚嘉禾穿著紅裙子,臉上帶著笑。
可易青娥看得出來,那笑不達眼底。
敬酒的時候,楚嘉禾走到易青娥這桌。
“青娥,謝謝你今天能來。”
楚嘉禾舉著酒杯。
易青娥站起來。
“嘉禾姐,恭喜你。”
“同喜。”
楚嘉禾笑了笑。
“你現在過得挺好?”
“還行。”
“那就好。”
楚嘉禾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湊近一些,壓低聲音。
“青娥,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
“你說。”
“劉紅兵對你好,是因為他愛你。”
楚嘉禾頓了頓。
“可他的愛,是有代價的。”
“你得聽話,得順著他,得活成他想要的樣子。”
“不然……”
楚嘉禾沒說完,轉身走了。
易青娥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有點抖。
她知道楚嘉禾是什么意思。
她也知道,楚嘉禾說得對。
婚后的劉紅兵,漸漸露出了另一面。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事事順著易青娥。
他開始要求易青娥做這做那。
穿什么衣服,見什么人,說什么話。
都得聽他的。
有一次,易青娥想去看看舅舅胡三元。
胡三元在寧州,身體不好。
劉紅兵不讓。
“去啥去,寧州那么遠。”
“我舅病了。”
“病了就去看醫生,你去有啥用?”
“他是我舅。”
“你舅咋了?你舅就能耽誤你演出?”
劉紅兵不耐煩地說。
“下周有重要演出,文化廳的領導都來,你不能缺席。”
易青娥沒再說話。
她給胡三元寄了點錢,寫了一封信。
信里說,等演出完了就回去看他。
胡三元回信了,信很短。
“娃,好好唱戲,別惦記我。”
易青娥看著信,哭了。
十六
易青娥懷孕了。
劉紅兵很高興,打電話給家里報喜。
他父母沒說什么,只讓注意身體。
易青娥卻高興不起來。
她不想這么早要孩子。
她的戲正處在上升期,封老師說她有機會去北京演出。
如果懷孕,一切就都完了。
她做了個令她后悔后半生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