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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來,干媽每晚都給我沖蜂蜜水,直到入職體檢醫生一句話我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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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在干媽家寄居4年,她每晚給我沖蜂蜜水,我嫌甜都倒進魚缸,直到入職體檢,醫生翻著報告:你肝功能正常,不像長期攝入肝毒性物質的人,我愣了

體檢中心的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我坐在長椅上翻著剛拿到手的體檢報告,一頁一頁,漫不經心地掃過去。

身旁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醫生說了,沒問題,就是脂肪肝,少喝酒就好了。”

我翻到肝功能那一頁,手指突然頓住了。



第一章

我叫陳磊,今年二十二歲,剛大學畢業,這份體檢報告是我入職前要交的材料。

現在我坐在市第一人民醫院體檢中心的走廊里,手里捏著一張手寫的便簽,腦子里嗡嗡響。

便簽上的字是醫生的筆跡,潦草但能辨認:“建議復查肝功。該受檢者指征不似長期攝入肝毒性物質者。”署名處簽了一個“陳”字,大概和我同姓。

“長期攝入肝毒性物質”。這幾個字像一根細針,從紙面上扎進我的指尖,順著血管一路捅到心臟。

一個醫生不會無緣無故在體檢報告上夾這樣的便簽。他看到了什么?或者說,他在我的血液里沒有看到什么?

我把報告塞回信封里,起身往外走。醫院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半,秋天的風灌進來,吹得掛號窗口上的指示牌輕輕晃動。

外面是一個尋常的工作日早晨,陽光白晃晃地鋪在停車場的瀝青地面上,遠處有公交車的報站聲。

我站在醫院門廊下,被風吹得瞇起眼,腦海里浮現出干媽家廚房柜子里那個醬色的玻璃瓶。

蜂蜜。她每晚給我沖的蜂蜜水,溫熱的,淡琥珀色的,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白沫。

四年,一千多個夜晚。我喝過幾口?十口?二十口?剩下的全部倒進了書桌旁邊那個橢圓形的魚缸。

魚缸里的清道夫活了四年。金魚死了,孔雀魚死了,另一條清道夫也死了。只有最后那條黑色的清道夫一直活著,直到昨天。

直到昨天。

一九九八年夏天,我爸把我送到干媽家那天,氣溫三十八度。

我媽三個月前走的。肝癌,從查出來到人沒了只用了四十天。那四十天里我爸把長途貨運的活兒全推了,守在醫院,胡子長得一臉。我媽走的那天下午突然清醒了一陣,拉著我爸的手說了一句什么,聲音太小,我站在病房門口沒聽清。我爸聽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

后來我才知道我媽說的是:“別讓小磊沒人管。”

我爸是跑長途貨運的,解放牌大卡,從省城往周邊幾個地級市拉建材。一趟出去少則三五天,多則十天半個月。吃住都在車上,駕駛室后排鋪著一床軍綠色的被子,常年有股柴油味。我媽走后他試著帶我跑了一趟,來回七天,我在副駕駛座上吐了三次,回到家瘦了四斤。他知道這樣不行。

那年七月底,他蹲在客廳里抽了兩根煙,打了幾個電話,然后跟我說:“收拾東西,送你去你干媽那兒。”

干媽姓周,叫周玉芬,據說是我媽的遠房表姐。我對這個“干媽”沒什么印象,逢年過節走動過幾回,只記得她說話聲音不大,笑起來嘴邊的紋路很深。她住在城東紡織廠的家屬院里,老公早年在礦上出了事,沒孩子,一個人過日子。

我爸把我送到她家樓下的時候是下午三點。紡織廠家屬院一共六棟樓,灰色的磚混結構,每棟六層,外墻上的標語褪了色,隱約能看出“安全生產”幾個字。樓下有個自行車棚,停滿了二八大杠和幾輛落灰的摩托車。三樓窗戶上掛著一串風鈴,沒風,一動不動。

干媽在樓下接我們。她穿著碎花短袖,黑色褲子,頭發用夾子別在腦后。跟我印象中差不多,瘦,白,顴骨有點高。

“嫂子,小磊就麻煩你了。”我爸把編織袋從車上拎下來,“我按月打錢。”

“放心吧。”干媽接過編織袋,看了我一眼,“孩子擱我這兒,餓不著。”

我爸蹲在樓洞口抽了一根煙。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抽完煙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粗糙得像砂紙。

“聽你干媽的話。我安頓好了來接你。”

他上了車。解放牌大卡的發動機轟隆隆響了一陣,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拐過家屬院的鐵門就不見了。我站在樓洞口,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一雙涼鞋和幾本漫畫書。干媽走過來,把我領進樓道。

樓道里很暗,墻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灰黃色的水泥。二樓拐角堆著幾輛舊自行車,車胎都癟了。三樓右手邊那扇門就是干媽家,鐵皮防盜門上貼著一張倒過來的福字,顏色褪得發白。

屋里不大,兩室一廳,廚房和衛生間都小小的,但收拾得很干凈。地上鋪著米黃色的瓷磚,沙發是藤編的,上面蓋著白色的鉤花坐墊。茶幾上擺著一個玻璃煙灰缸,空的,擦得锃亮。電視是十四寸的彩電,牌子我忘了,上面蓋著一塊毛巾,防灰。

“這是你的屋。”干媽推開朝北那扇門。

第二章

房間不大,一張鐵架子床,一個木頭書桌,一把折疊椅,一個衣柜。窗簾是淡藍色的,洗得有些發白,透進來的光線把整個房間染成冷色調。書桌上擺著一盞臺燈,燈罩是綠色玻璃的,旁邊放著一個搪瓷杯,杯底印著紅色五角星。

“毛巾、牙刷在衛生間,熱水器要燒一會兒才有熱水。”干媽站在門口說,“晚飯六點半。有什么忌口的沒有?”

“沒有。”

她點了點頭,轉身去了廚房。我把編織袋放在床上,打開拉鏈,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四件T恤,兩條褲子,幾雙襪子,一本相冊。相冊第一頁是我媽的照片,她站在公園的花壇前面,穿一件紅毛衣,笑得眼睛彎彎的。

門沒關嚴,從門縫里能看到客廳的一角。干媽端著兩盤菜從廚房走出來,擺在茶幾上。她轉身又進了廚房,我聽見煤氣灶關火的聲音,鍋鏟刮過鍋底的聲音,然后是一個玻璃杯放在臺面上的輕響。開水沖進杯子里,咕嘟咕嘟。湯匙攪動的叮當聲。

她端著一杯水走進來。透明的玻璃杯,淡琥珀色的液體,冒著熱氣。空氣里多了一絲甜味。

“蜂蜜水,喝了睡得好。”

我接過來。玻璃杯很燙,我用兩只手捧著,指尖被燙得發紅。我把杯子湊到嘴邊,吹了吹,喝了一口。甜,很甜,甜得舌根發緊。甜味底下壓著一種淡淡的澀,說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某種草藥。

“好喝嗎?”

“好喝。”

“以后每天晚上一杯,對身體好。”

她站在旁邊看著我把一整杯都喝完了,才拿著空杯子出去。關門的時候,她說了一句“燈開關在床頭”,然后替我帶上了門。

我躺在那張鐵架子床上,聽見她在外面洗碗,流水聲嘩嘩的。床單是新換的,有洗衣粉的味道,混著剛才蜂蜜水的甜味,堵在嗓子眼。空氣里那絲澀意遲遲不散。陌生的房間,陌生的氣味,陌生的床。我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小塊水漬,不知道我爸什么時候會來接我。

那年我十四歲,讀完初二,以為最多在干媽家住一個學期。我不知道這會變成四年,也不知道那杯蜂蜜水會成為我接下來一千多個夜晚里雷打不動的儀式。

更不知道蜂蜜水底下藏著什么。

第一個學期過得很快。我轉學到了紡織廠子弟中學,初三,一個班五十多個人,課桌擠得轉不開身。我的成績中等偏上,數學還行,英語跟不上,物理老師是個謝頂的中年人,講課的時候唾沫星子能噴到第三排。我坐在第五排,安全距離,相安無事。

干媽的生活極其規律。早上六點半起來做早飯,稀飯、饅頭、咸菜,有時候是面條。中午她在廠里吃食堂,給我留好飯菜在鍋里,用盤子扣著,我自己熱了吃。晚上她五點半下班,順路在菜市場買菜,六點到家,六點半開飯。她做菜的手藝一般,口味偏淡,炒青菜幾乎不放鹽,紅燒肉永遠燉得不夠爛。我從來不挑,給什么吃什么。

吃完飯她洗碗,看一會兒電視。她喜歡看電視劇,什么《孽債》《年輪》之類的,坐在沙發上,手里有時候織毛衣,有時候不織。我去衛生間洗漱完畢,回到房間寫作業。寫到一半的時候,她會端著一杯蜂蜜水進來。

每晚一杯。雷打不動。

“趁熱喝了。”

她把杯子放在書桌右上角,跟臺燈并排。綠色的燈罩把光線聚在一小片區域里,杯口冒出的熱氣在燈光下打著旋。我把作業本往旁邊挪了挪,端起杯子喝掉。蜂蜜水永遠是一樣的溫度——不燙嘴但足夠熱,剛好能讓人一口一口地喝。甜的,澀的,溫熱的。

她有時候會在旁邊站一會兒,看我寫作業。我的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她就在背后站著,不說話,呼吸聲很輕。過了大概半分鐘,她拿起空杯子,說一句“早點睡”,關門出去。

有時候她不在旁邊站著,放下杯子就走。但過一會兒她會回來,拿起杯子對著燈光看。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大概是看杯壁上有沒有掛蜜的痕跡,判斷我有沒有喝完。頭幾個月我都老老實實喝了,后來開始覺得不對勁。

說不清哪里不對勁。就是每次喝完蜂蜜水之后嘴巴里發膩,嗓子眼像糊了一層東西。躺下睡覺的時候胃里燒得慌,不是疼,是一種悶悶的灼熱感,像有什么東西在胃黏膜上慢慢發酵。我爬起來喝幾口涼水,能緩解一陣,但睡著之后半夜還是會醒,口干舌燥的。

我問過干媽一次。“干媽,那是什么蜂蜜?喝完嘴里老覺得澀。”

“洋槐蜜。”她頭也沒抬,繼續織毛衣,“純的,超市買的。你可能是上火了。”

我覺得有道理。那陣子學校食堂的菜偏辣,我的嘴角確實起了幾個泡。我沒再問了。

但蜂蜜水的味道不對。我喝過真蜂蜜,小時候我爸從蜂農那里買過一瓶棗花蜜,濃稠得要用筷子挑,甜得發齁但回味是清香的。干媽沖的蜂蜜水甜是甜,可甜味底下那絲澀意始終消不掉。像兌了什么東西。

后來我開始偷偷倒掉。

起初是倒進廁所。趁她不注意,端著杯子溜進衛生間,把大半杯蜂蜜水倒進蹲坑,沖水,涮杯子。沖水聲瞞不過她,她問過一次:“你上廁所怎么老端著杯子?”

“順手。”我說。

她沒再問。但我注意到她開始留意我有沒有“喝完”了。她會拿起空杯子對著燈光看,用手指在杯口抹一圈,放到嘴邊舔一下。那個動作很細微,是我偶然從門縫里看到的。她在嘗杯口殘留的甜味濃度,判斷我喝了多少。

從那以后我不敢全部倒掉了。每次喝一小口,含在嘴里,等她出去再吐掉。剩下的倒進衛生間,不敢沖水,怕聲音太大。后來我發現書桌旁邊的窗臺是個好地方。窗外是一個小陽臺,堆著雜物,我試著從窗戶把蜂蜜水潑出去,潑在陽臺角落的拖把桶里。但冬天窗戶關著,不方便。

高一那年秋天,我在學校門口買了魚缸。

純粹是心血來潮。校門口有個擺地攤的老頭,賣金魚和烏龜,金魚兩塊錢一條,五塊錢三條,裝在充氧的塑料袋里。我那天放學早,蹲在攤位前看了五分鐘,鬼使神差地掏了五塊錢。兩條紅金魚,一條黑的,還買了個最便宜的魚缸,三十公分長,橢圓形,配一個簡易過濾器和氧氣泵。總共花了不到五十塊錢。

我把魚缸擺在書桌旁邊的窗臺上。

“別耽誤學習。”干媽看了一眼,說了這么一句。

魚缸運行起來嘩啦啦響,氧氣泵嗡嗡的,晚上寫作業的時候多了一種背景噪音。金魚在缸里游來游去,嘴巴一張一合,每天喂兩次魚食,倒也算是解悶。

我很快發現,魚缸是個倒蜂蜜水的理想去處。

蜂蜜水是淡琥珀色的,倒進魚缸里跟水的顏色幾乎一樣,看不出任何痕跡。魚缸就在書桌旁邊,干媽放下杯子一出門,我順手就能把水倒進去。蜜液沉下去的時候會形成一小片渾濁的渦流,但很快就被過濾器打散了。

方便,無聲,不留痕跡。

那年冬天我幾乎不再喝蜂蜜水了。每晚干媽端過來,我說“謝謝干媽”,她放下杯子出去,我把杯子湊到嘴邊假裝喝一口,然后等她的腳步聲消失,把整杯水倒進魚缸。杯底不留殘余,不用對著燈光檢查,不用舔手指看甜度——完美。

兩條紅金魚在入冬后的第二個月死了。

早晨起來發現的,它們翻著白肚皮漂在水面上,鰭條僵直,嘴巴微微張著。黑金魚還活著,但游得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

我以為是自己不會養。同桌說金魚本來就不耐活,冬天水溫低,容易出問題。我去水族店問老板,老板說可能是水質不行,建議我換水、加溫。我換了半缸水,把死魚撈出來扔了,又買了兩條孔雀魚補進去。孔雀魚好看,尾巴像彩色折扇,比金魚貴,五塊錢一條。

孔雀魚在魚缸里活了不到兩周。

全部翻白。跟金魚一模一樣。

我又換了水,買了新的。這回挑了據說是最皮實的品種——清道夫。兩條黑色的,五公分長,嘴巴像個吸盤,貼在缸壁上啃褐藻。老板說清道夫好養活,啥都吃,耐受力強。

清道夫確實皮實。兩條都活下來了。我繼續倒蜂蜜水,它們繼續活著。黑金魚在那年冬天死的,死之前已經歪歪扭扭游了將近一個月。我蹲在魚缸前看著它翻白,心里琢磨是不是該換個養法。

干媽也從來沒提過魚的事。她偶爾進我房間,掃一眼魚缸,目光在那兩條清道夫身上停一下,然后移開。她不關心魚,只關心那個空杯子——每次收走杯子的時候還是會對著光看一眼,確認什么都沒剩下。

第三章

高一的夏天,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時候我跟干媽在一個屋檐下住了兩年多了,對她的習慣已經爛熟于心。她每天早上六點半起來,晚上十點睡覺。周一到周五上班,周六在家洗衣服、打掃衛生,周日有時候去菜市場,有時候回她自己娘家待半天。生活規律得像鐘表。

但我發現,她自己從來不喝蜂蜜水。

一開始我沒留意。她胃不好,我記得她說過,所以不喝甜的東西可以理解。但問題不僅是蜂蜜水——那罐蜂蜜只在我面前出現過。她泡蜂蜜水的杯子永遠是給我用的那一個,廚房柜子里的蜂蜜瓶在我放學回家之前不會出現在臺面上,等我喝完睡了才收起來。就好像這罐蜂蜜的用途只有一項:給我喝。

有一次吃晚飯,我隨口問了一句:“干媽你怎么不喝蜂蜜水?”

她的筷子頓了一下。

“女人喝蜂蜜不好,體寒。”

我“哦”了一聲,繼續扒飯。

后來想起來,她的筷子頓那一秒鐘很不正常。她不是猶豫——猶豫比那個更久。那是被觸到了某個不該觸碰的點,迅速調整回來。就像走路被絆了一下的瞬間,身體本能地找平衡。

高二文理分科,我選了理科。成績還是中等偏上,物理化學比文科強,語文英語勉強過關。班主任說陳磊你要是再努把力,二本有希望。我把這話跟我爸說了,他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說:“能考上大學就行,學費你別操心。”

我爸那幾年跑長途攢了些錢。他換了一輛二手東風,比之前那輛解放牌新一點,車上裝了空調,夏天跑長途不會中暑。但他也更忙了,有時候一個多月才打一次電話。偶爾回城里,約我在干媽家附近的小飯館見一面,點兩個菜,問我學習怎么樣,好不好。我說好。他點點頭,筷子夾起一塊回鍋肉,嚼兩口咽下去。

“聽你干媽話。”

“嗯。”

“你干媽人不錯。你媽在的時候就說過,周姐是個靠譜的人。”

他提到我媽的次數越來越少。大概是不好受。吃完飯他抹抹嘴,從兜里掏出一百塊錢塞給我,說買雙鞋什么的,然后開車走了。

我沒有告訴他我每晚都在倒蜂蜜水。

也沒有告訴他干媽看我的時候,有時會讓我后背發涼。

那種目光很難形容。不是兇,不是冷,是一種觀察。她站在房門口,手里端著蜂蜜水,看到我寫作業的背影。我不用回頭就能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我后腦勺上。不是那種心疼的、含辛茹苦的、長輩看著孩子成長的目光。是安靜的、耐心的、等待的目光。

我回頭的時候,她就把目光移開,把手里的杯子遞過來。

“水喝了沒?”

高二那年夏天,我爸回來過一次。

他難得歇了幾天,到我房間坐了坐,看了看魚缸,說這魚養得不賴。晚上他請我和干媽出去吃飯,在紡織廠附近的一家川菜館,點了水煮魚、回鍋肉、干煸豆角。我爸喝了點酒,一邊喝一邊跟干媽說這些年受累了,小磊多虧有她照顧。

干媽端著茶杯,笑了一下。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吃得很飽。回到干媽家,我爸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明天還要跑車。

干媽照常燒水沖蜂蜜水。我把整杯水倒進魚缸,看著那兩條清道夫趴在缸底一動不動,像兩塊黑色的石頭。過濾器的水流推動水面,蜂蜜的淡黃色在水中暈開,慢慢地擴散,然后消失不見。

清道夫擺了擺尾巴。還活著。

那年我十七歲。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考大學,畢業,搬出去,再也不用喝那杯蜂蜜水。我不知道那個醬色的玻璃瓶里裝的到底是什么。我只覺得甜得發膩,甜得反胃,每晚倒進魚缸的時候都像一個必須完成的程序。

但我沒有深想。

誰會因為蜂蜜水太甜而去懷疑什么呢?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眼里只有高考、籃球、武俠小說,以及隔壁班那個扎馬尾的女生。他不具備把“蜂蜜水”和“毒”連在一起的信息量。

直到四年后,體檢中心的醫生替我做了這件事。

第四章

高考那年我過得像一條繃緊的橡皮筋。

教室前面掛了一塊倒計時牌,班主任每天用粉筆在上面寫數字。從一百五十天到三十天,粉筆灰落在講臺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后排有男生把倒計時牌畫在課桌面上,每過一天劃掉一筆,劃了滿滿一桌面刀痕。

我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六點二十出門,在路邊買兩個包子邊走邊吃,六點五十到校。早自習,上課,午休,上課,晚自習,十點半回家。走路到干媽家門口的時候,整棟家屬樓都已經安靜了,只有三樓那扇窗戶還亮著燈。

我推開門,客廳的燈是亮的,電視機沒開。干媽坐在沙發上,織著一件永遠織不完的毛衣。茶幾上放著那杯蜂蜜水,蓋著一個小碟子。她聽見開門聲,抬起頭。

“回來了?”

“嗯。”

“趁熱喝了,早點睡。”

她不再站在旁邊盯著我喝了。大概是覺得這幾年下來我已經形成了習慣,不需要監督。這是一個信任的眼神,也是一個疲倦的眼神。她把該做的事做完,關燈回自己房間。

我端起杯子,倒進魚缸。玻璃杯擱回桌上,燈關了,黑暗里只剩下過濾器的水聲和兩條清道夫啃壁的聲音。

倒計時三十天的時候,我發現其中一條清道夫死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死的。我那天晚上寫完數學卷子,抬頭揉眼睛,余光掃到魚缸。一條清道夫翻在缸底,腹部朝上,白色的魚腹在水里微微晃動。另一條還是趴在缸壁上,嘴巴吸著玻璃,眼睛不眨。

我把死魚撈出來,扔進垃圾袋。沒覺得難過,也沒覺得奇怪。清道夫雖然皮實,畢竟也是魚,死了就死了。在封閉的水體里,什么東西都會慢慢積累,含氧量降低,水質惡化,魚會死是遲早的事。

剩下那條獨苗清道夫活得很好。越長越大,從五公分長到了將近二十公分,黑塔一樣趴在缸底,偶爾動一下尾巴,把我倒進去的蜂蜜水攪散。

高考那兩天,正好下了雨,天氣涼爽。我考得還行,沒有超常發揮也沒有失常,就是自己的真實水平。分數出來,夠本市一所二本院校的分數線。

我爸在電話里很激動。“考上了?好!好!”他的聲音從手機聽筒里傳出來,混著卡車發動機的背景噪音,“錢的事你別操心,我這些年攢了些,供你讀大學沒問題。你好好上,別辜負你干媽。”

干媽的反應很平靜。她看了看我的錄取通知書,說:“離家近,也好。”然后去廚房燒水沖蜂蜜水,跟三年來每一個晚上一模一樣。

大學四年我依然住在干媽家。

不是不想搬,是沒錢。學校離干媽家只有四站公交,住校要交住宿費,我爸說能省就省。我在學校申請了走讀,每天坐公交車來回,在學校的活動范圍基本就是教室、圖書館、食堂,晚上回家睡覺。大學生的自由和放逐,跟我沒什么關系。

那杯蜂蜜水還在繼續。我都二十歲了,倒蜂蜜水的動作已經變成肌肉記憶,端杯、確認干媽走遠、抬手、倒進魚缸,全程不超過五秒鐘。腦子里還在想別的——考試、論文、室友講的笑話、食堂新開的麻辣燙窗口——手自動把事辦了。

大二那年寒假,我在干媽家住了整整一個冬天。寒假期間她不用上班,每天在家。我白天出去跟高中同學聚會,晚上回來。蜂蜜水準時出現在桌上。

有一次她感冒了,嗓子啞得說不出話,還是堅持起來燒水沖蜂蜜水。我在房間里聽見她在廚房咳嗽,一聲接一聲,咳得氣都喘不上來。開水壺的鳴叫聲響了很久她才去關火,大概是沒力氣走快。

她端著杯子進來的時候,臉是蠟黃的。嘴唇干裂,眼窩陷下去,手在微微發抖。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啞著嗓子說了句“喝了”,轉身出去,扶著門框緩了一下才走。

我看著那杯蜂蜜水。熱氣在臺燈下打著旋,蜂蜜的甜味和那股熟悉的澀意一起飄過來。

我倒了它。

倒進魚缸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條獨苗清道夫。它趴在缸底,尾巴輕輕擺了一下,嘴巴一張一合。蜂蜜水被倒進去,在它頭頂形成一小片金黃色的渦流。它沒有動。

黑得發亮,像一塊生鐵。

干媽的感冒拖了很久才好。后來她身體一直不太利索,人瘦了一圈,臉色始終灰撲撲的。我讓她去看醫生,她說看了,沒什么大事,就是年紀大了。

床頭柜上的藥瓶比之前多了兩個。我掃過一眼,標簽上的字很小,有幾個“肝”字。我沒在意。一個半大小子,不會拿著長輩的藥瓶研究成分。我只是覺得她身體不好,可能是年紀到了。她本來就瘦,那幾年更瘦了,鎖骨凸出來,手腕細得像兩根筷子。

大三那年我交了一個女朋友,叫林曉,同系不同班的,學市場營銷。她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說話語速很快,喜歡喝奶茶、吃麻辣燙、去KTV唱歌。我們在一起半年之后,她來干媽家找過我一次。

干媽客氣地接待了她。倒水、切水果、說“小磊這孩子老實”。林曉坐在沙發上,我坐在旁邊,干媽坐在對面藤椅上織毛衣。氣氛說不上來哪里不對,但就是不舒服。林曉說了幾個笑話,干媽配合地笑了笑,笑聲很干。

林曉走的時候我送她到公交站。她抱著胳膊,回頭看了一眼干媽家亮燈的窗戶。

“你干媽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怎么怪?”

“說不上來。就是……不太舒服。像是那種——怎么形容——審視。對,審視。”

“你想多了。”

“可能吧。”她頓了頓,“你跟我說她每天都給你沖蜂蜜水?”

“是啊。”

“你二十多歲了還每天都喝?”

“習慣了。不喝她不舒服。”

“哦。”林曉想了想,“我舅媽以前說過,有些人給你東西不是因為對你好,是因為他們自己需要儀式感。”

我沒接話。

林曉的公交車來了。她上車前親了我一下,說改天一起看電影。我站在公交站看著車子開遠,尾燈在夜色里變成兩個逐漸縮小的紅點,然后拐彎不見了。

晚上的蜂蜜水我沒有猶豫。端起來,倒進魚缸。動作干凈利落。

我回頭看了一眼魚缸。那條獨苗清道夫趴在缸底,一動不動。水有點渾了,該換了,我一直拖著沒弄。過濾器出水口的水流變細了,大概是堵了。魚缸壁上爬滿了褐藻,斑斑駁駁的,像生了銹。

我忽然想,這條魚還能活多久。

大四上學期,我開始找工作了。投了幾十份簡歷,面試了五六家公司,有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對我比較滿意,我也覺得待遇還行。簽了三方協議之后,HR打電話讓我把入職材料準備齊全,其中一份是入職體檢報告,指定要市第一人民醫院體檢中心的。

“體檢項目按套餐做就行,肝功能和腎功能一定要查。”HR在電話里強調了一句。

“好的。”

“肝功能”——這三個字落在耳膜上,沒有什么特別的重量。跟所有大學畢業生一樣,入職體檢只是入職流程里的一道手續,跟報到證、身份證復印件、學歷學位證書代辦證明并列在一張A4紙清單上。沒有人會想到體檢能查出別的東西。

那天晚上干媽照例端來蜂蜜水。她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幾滴蜜水濺在桌上。她用手背擦了擦,說:“聽說你找著工作了?”

“嗯,一家貿易公司。”

“挺好。”她點了點頭,“在城里?”

“對,城西那邊。”

“那還是住家里吧,上班近。”

我沒接話。她等了兩秒,見我低著頭寫論文開題報告,就轉身出去了。關門很輕,合頁發出一聲微弱的吱呀聲。

我把蜂蜜水倒進魚缸。那條獨苗清道夫動了一下,黑漆漆的身影在水里晃了晃,然后重新沉下去。我從頭到尾沒有看那個醬色玻璃瓶一眼。

體檢那天是個星期二。

霜降剛過,院里的梧桐葉子開始往下掉,家屬院看門大爺拿竹掃帚把落葉堆成一堆,還沒來得及收,被風又吹散了。我出門的時候踩著一地濕漉漉的落葉,坐上第一班公交車。體檢中心七點半開門,我七點就到了,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清一色年輕面孔,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或者學生裝束中規中矩的襯衫,手里攥著體檢表。都是來辦入職體檢的畢業生,互相看看,眼神里有一種剛從校門里出來的茫然。

抽血排到四十多號。抽血護士打量了我一眼,隨口說:“你臉色不太好。”

我說熬夜了,畢業論文。

“要五毫升。”她把針頭扎進肘窩血管,抽了四管。

量身高體重,測視力,拍胸片,做B超——B超室的年輕女醫生把探頭抹上涼冰冰的耦合劑,按著我的右腹部,一邊看屏幕一邊嘴里念念有詞,“肝區回聲……膽囊……”全部按順序走完正好花了兩個半小時。九點半我從體檢中心出來,陽光已經把地面曬熱了。我把體檢表交到收表窗口,護士翻了一下確認沒有漏項,說了句“三天后取報告”,我就走了。

那兩天沒什么特別的。我去學校交了論文終稿,去復印店復印了身份證和學位證代辦證明,去火車站把學生證退掉換了一張成人公交卡。跟大學告別這件事主要就是跑腿,沒什么傷感的成分。室友們都在忙著辦離校,誰也沒空傷感。

周三下午,我去體檢中心取報告。掛號窗口排了一小截隊,我報上名字,護士遞過來一個大牛皮紙信封。信封是封口的,左上角印著體檢中心的全稱和標志。我掂了掂,挺厚一沓。

我站在走道里撕開封口。報告是按項目排列的,血液學檢測單、X光報告、心電圖、B超報告書,一頁一頁。血常規正常,尿常規正常,心電圖正常——我翻得很快。翻到肝功能化驗單的時候手指慢了下來。

我看到了那行數字。

谷丙轉氨酶,谷草轉氨酶,總膽紅素——全部在正常區間。中間值和正常范圍對比,不偏不倚,甚至可以說非常標準。就像一份教科書里用來舉例的樣本,沒有一項冒頭。

我對著那排數字看了很長時間。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嗡嗡響,頭頂的廣播隔幾秒叫一個名字,掛號窗口那邊有人抱怨等得太久。聲音都離我很遠。我的視覺焦點從那行數字上浮起來,浮到化驗單的抬頭——我的名字,性別,年齡——再落到下一頁。

下一頁夾著一張便簽紙,手寫的。抬頭印著體檢中心的名稱和標識。正文只有兩行,下面是醫生簽名。

“建議復查肝功。該受檢者指征不似長期攝入肝毒性物質者。”

簽名處寫著一個姓氏,筆跡潦草,大概是個“陳”字。

我把便簽從報告上撕下來捏在手里。盯著那行字又讀了一遍:“長期攝入肝毒性物質。”我站在原地,腳底下的瓷磚地面微微傾斜了一下。體檢中心的走廊還是剛才那條走廊,排隊的人還是那些人,但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悶悶地敲在耳膜上。

他說的是“不似”——不像。不像一個“長期攝入肝毒性物質”的人。這句話的邏輯很簡單,簡單到不需要醫學背景也能聽懂。一個“長期攝入肝毒性物質”的人,肝功能不會是正常的。而我正常。所以,我沒有攝入。

可是一個醫生為什么會在入職體檢報告上寫下這句話,還特意夾進去?

我拿著整沓報告推門進了肝膽科門診區。護士站沒人,我直接順著門牌往前找。走廊盡頭一扇門上方掛著“專家門診·肝膽外科”的燈箱,門虛掩著。我敲門。

“請進。”

推開門的瞬間,我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從老花鏡的上方打量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筆。他身形略胖,白大褂的領口松開了一顆扣子,胸牌上寫著名字,姓陳,副主任醫師。他的桌面擺著兩個電腦顯示器,一臺亮著一臺黑著,鍵盤旁邊是一包沒拆封的醫用棉簽。

“醫生,我是來取體檢報告的。這個——是你寫的吧?”

我把那張便簽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陳醫生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我。隔著金絲眼鏡片,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鏡片。

“是我寫的。”

“我能不能問一下,你為什么寫這個?”

他沒有馬上回答。椅子往后靠,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把病歷本從右手邊挪到左手邊,動作慢慢悠悠。

“你先告訴我,你平時吃什么東西?”他問。

“正常吃飯。”

“有沒有長期吃什么保健品、補品、偏方?”

“沒有。”

“煙酒呢?”

“不抽煙,不喝酒。”

“藥。中藥、草藥、土方子。”

“也沒有。”

他把便簽轉過來對著自己,指尖點了點上面那行字。

“那我問你,‘長期攝入’——這四個字,你對號入座一下。”

他的語氣平鋪直敘,不像質問,也不像提醒,更像引導。引導我去接他不敢直接替我接的那句話。

我想了一會兒。

“蜂蜜水。”

“什么?”

“干媽給我沖的蜂蜜水。喝了四年。每晚一杯。”

陳醫生一只手按在病歷本上沒動,身體微微前傾。

“蜂蜜水?”

“對。蜂蜜水。”

“什么蜂蜜?”

“我不知道。是她自己買的,用玻璃瓶裝著。”我說,“但我沒有——我沒怎么喝。大部分——”

我頓住了。

“倒了?”

我點點頭。

“倒哪兒?”

“魚缸。”

“家里養魚的魚缸?”

“對。”

陳醫生慢慢把眼鏡摘下來,放在了病歷本上。他沉默了幾秒鐘,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后又敲了一下。

“你倒了四年?”

“差不多。”

“喝了多少?”

“加起來不超過二兩。”

他重新把自己靠進椅背里,看著天花板,然后那口氣是從鼻子里慢慢呼出來的。

“這就能解釋了。”他說,聲音忽然壓低了半度,像是自言自語,然后又拔高了一些,對著我說,“你的肝功能正常,是因為你攝入的劑量極小。魚缸是封閉水體,污染物無法排出,才會日積月累。魚呢?”

“魚缸里的魚?”

“對。”

“死了。金魚死了,孔雀魚也死了。”我咬了咬嘴唇。最后一條清道夫呢?它前天還活著。前天。可昨天……

昨天我倒了那杯蜂蜜水之后它就翻了。

這個念頭像一把銹掉的剪刀,突然剪斷了我腦子里某根弦。我張了張嘴,喉嚨里梗著什么東西沒說出來。

陳醫生看著我。他沒催。

“醫生,”我終于開口,“你寫的這個——‘肝毒性物質’——是什么?”

他等了一會兒,好像在權衡措辭。

“我不知道你干媽往蜂蜜水里放了什么,我沒有看到樣本,不能下定論。”他說話很謹慎,一字一頓,“但我們見過的肝毒性物質種類很多——中藥里的、工業化學的、植物的、合成的。長期微量攝入引起的慢性肝損傷,在早期沒有任何癥狀,患者只是晚上胃不舒服,嘴苦,睡不著。等出現癥狀的時候,轉氨酶突然飆升,B超發現肝區病變,往往已經是不可逆損傷。肝病進展到最后就是肝硬化或者肝癌,死因會被歸結為原發性肝病。外人根本看不出來。”

他把便簽翻過來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上面停了一下。

“我建議你,報警。”

從門診室出來,我走進樓梯間,在臺階上坐了一會兒。

白墻,灰地,扶手上包著淺色的防滑膠條。樓下有病人過來過去的腳步聲,化驗單在打印機里嘩嘩往外吐。

我腦子里反復回放陳醫生說的幾個詞,像壞掉的錄音機倒帶。

肝毒性、慢性損傷、不可逆。三年到五年。

我媽從查出來到走,四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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