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省會太原，有一幢不起眼的小樓，門口掛的牌子是“呂梁市文化藝術中心”，實際上它還是“臨縣道情研究中心”。更令人感到驚奇的是，榮譽室里擺著幾十塊國家級榮譽獎牌：“全國宣傳系統先進集體”“全國文化系統先進集體”“全國服務農民、服務基層文化建設先進集體”“全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先進單位”“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獎”……

一個縣的藝術團長期駐扎在省城，承擔了國家藝術基金多個項目，默默把諸多重磅國家級獎項收入囊中。帶領團隊贏得上述榮譽的人叫渠全明一一臨縣政協副縣級干部、分管呂梁市文化藝術中心/臨縣道情研究中心工作（但大家還是親切地尊稱他為“渠團長”）。初夏時節，記者與之進行數小時長談，沉浸于幾十年間他為所鐘愛的道情戲的付出，感知他藝術道路中的酸甜苦辣。

呂梁市文化藝術中心/臨縣道情研究中心前身為臨縣道情劇團，該劇團成立于1960年，于1997年加掛呂梁市級牌子，2021年正式更為現名。

臨縣道情戲是山西極具地域辨識度的古老地方戲曲劇種。該劇種源于唐代道教經韻，被譽為“呂梁山上一枝花”。2006年被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人生如戲：山里娃“闖”進大舞臺

渠全明。

“13歲時，我的夢想有三個：開汽車、當兵、唱戲。”6月16日晚，59歲的渠全明與記者遙話當年。開汽車、當兵的夢均因年齡不夠而泡湯，1980年7月10日，歷經三輪海選，渠全明被臨縣道情劇團錄取為學員，這個日子他記得很牢——“對山里娃來說，算是有了‘公家’身份。”20世紀80年代初，臨縣道情劇團的演出場場爆滿，大家都搶著買票來看，那時的劇團演員，是眾人羨慕的對象。

20世紀90年代前后，歌舞類表演興起，傳統道情戲逐漸式微。1994年，曾扮演二花臉兼劇團電工的“小渠”，在27歲時臨危受命當上團長，此時困境重重：工資發不出、設備爛得出不了攤、演員的住房破爛、團隊思想渙散。于是1995年他帶隊去了陜西演出，1996年又跑到內蒙古，一番折騰下來，身為農民的兒子，他突然悟到了黃土地“教”給的道理——厚扎本土、精耕細作，才有邁步向外的底氣。

“念”轉“境”變。渠全明說，打開市場、吃口飽飯，才能談傳承、話未來。劇團既以“厚扎”與“精耕”為發展目標，就不能待在小縣城里混日子，必須勇于改變，借力更大的平臺、對接更多的資源、尋求最大的生機。2001年，在一位臨縣企業家老鄉幫助下，他帶著劇團“背井離鄉”闖省城，寄居于太原一處廢棄飼料廠里。

2001—2015年，劇團被迫搬了7次家，艱辛、委屈難以盡述。但自2014年起，省城的“地利”優勢逐步顯露，劇團進入高速發展期——共享省城豐沃的創作排演資源，增強了與省級主管部門和藝術院團、院校的互動交流，眼界打開了，效能更足了，他們也“探”出一條基層小劇團借助省城大平臺發展的創新之路。

劇團以自身奮斗歷程為藍本，于2014年創排的歌舞劇《山里娃的中國夢》接連登上國家大劇院、第十屆深圳文博會等舞臺，入選首批國家藝術基金資助項目，“一下子就觸到天花板，全團興奮了！”

2015年，劇團終于結束顛沛流離的日子，一座集住宿、辦公、培訓、排練、演出等為一體，占地約1萬平方米的綜合藝術基地在太原小店區長風街拔地而起。“有了穩定的家，現在就該放開手腳搞作品了。”這樣的想法，凝聚起大家的共識。

《呂梁英雄傳》獲中宣部第十五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獎。

2014年該劇團創排的歌舞劇《山里娃的中國夢》和2016年創排的大型舞劇《呂梁英雄傳》分別在全國巡演，得到了全國觀眾的高度認可。《呂梁英雄傳》獲第十五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獎、山西省“五個一工程”獎；舞劇《劉胡蘭》躋身“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優秀舞臺藝術作品展演劇目”，獲山西省第十三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獎、杏花獎。舞劇《萬里茶道》作為文旅部“三年創作計劃”入選作品，也是山西省首部獲得國家藝術基金、山西省藝術基金資助的“雙基金”舞劇作品，將于9月赴京展演。

劇團獲得的部分榮譽。

截至目前，劇團所排演的作品已獲得“五個一工程”獎、群星獎、杏花獎等國家級、省級獎項百余項。短短十年間，其創排的劇目6次獲得國家藝術基金資助。

處處有戲：“道情+”活在當下，傳向未來

“活下來才‘有戲’！”傳統劇團的生存之道，除了要把握勢頭、勇于開拓，還要有“巧守本源”的通透。

“闖”省城20多年來，在堅持非遺劇種傳承不動搖的同時，渠全明帶隊摸索出一條切實可行的基層劇團生存之路：“文舞結合、歌舞結合、樂舞結合、戲舞結合。”傳統的舞臺藝術融合更多元、現代的表達手法，夯實了核心競爭力，“路”也變得開闊了。

《打金枝》劇照。攝影 李宜澗

國家藝術基金資助項目、民族舞劇《打金枝》為該團2019年重點創排的大型舞劇，將戲曲與舞蹈進行了結合，是一次藝術跨界融合的嘗試。《呂梁英雄傳》在2025年創排了廣場版，這是“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以新形式走近基層群眾的一次創新舉措。去年新推的音舞繪《三弦·山曲·啊格呀呀呆》，是集山西民歌、民舞、民樂于一體的新藝術形式作品，以23首山西民歌為基礎，編排出新印象民歌，登上2026年央視跨年晚會。

為了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進行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實現臨縣道情戲“既縱向又橫向，既現代又傳統，既現代又傳承，既中國又世界”的創作目標，在劇目打造上，他們也主動汲取當地、當代的鮮活題材，讓傳統劇目煥發新的時代魅力。

從國家關于非遺保護的相關政策出發，在國家、省市縣相關部門的支持下，劇團精心整理復排經典的臨縣道情劇目，深挖非遺資源、展現濃郁地方特色，成為時代變遷的敏銳記錄者。黨的十八大以來，其創排的道情戲重要作品有：“精準扶貧”題材的《呂梁護工》、“黃河晉商文化”題材的《大河古鎮》、弘揚中華傳統美德的《大河清清》等，道情戲占同期重點創排劇目總量的近50%。臨縣道情戲相繼獲得原文化部“遺產日獎”、全國“群星獎”、山西省“五個一工程”獎、省杏花獎等榮譽。《大河古鎮》《大河清清》先后入選了國家藝術基金2019年度、2023年度資助項目。

渠全明表示，“十五五”期間，劇團將依托國家《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通過排演道情音樂劇《一泓清水入黃河》，持續深化戲曲、舞蹈與語言表演相結合的轉型路徑，構建多重藝術形式高度融合的示范案例，培養一批集多種表演能力于一身的復合型演員，從而為各類演員的轉型與發展提供藝術平臺。

《萬里茶道》劇照。

有了傳播，才能更好地傳承。多年來，劇團多方拓展巡演渠道，讓好的劇目觸達更多群眾。譬如與當地特色產業強力“鏈接”，其作品登上了第七屆世界核桃大會、青塘粽葉香民俗文化節、臨縣紅棗公共品牌發布會等重要場合，并在磧口文旅、呂梁護工等公眾品牌的打造方面，發揮起文藝作品的“助攻”作用。

2017年，現代道情劇《呂梁護工》開始全省巡演；2020年，《呂梁護工》參加全國基層戲曲院團網絡會演；從2021年開始，劇團持續參與山西省稀有戲曲劇種“臨縣道情”公益性免費演出系列活動；2025年，舞劇《萬里茶道》啟動進高校系列演出，把這條萬里古道的傳奇故事、厚重的晉商精神與深刻的文化內涵傳遞給廣大學子，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青年群體中的傳承弘揚；今年5月1日，與中國交響樂團聯合出品的“道情回響”《磧口》交響音樂會在北京音樂廳上演，黃土道情鄉音登頂國家藝術殿堂。

二十多年來，劇團已演出近3000場，足跡以山西省為中心，遍布大江南北，登上了央視春晚、國家大劇院、人民大會堂這樣的頂級舞臺。

好戲可期：好才+好劇，蓄勢寫新篇

“藝術精英的培養和精品劇目的生產，是劇團未來可期的法寶。”渠全明表示，該劇團目前是一支集產、學、演、研四位一體的綜合性藝術團體。以劇目創作、人才培養和非遺傳承為根本，已構建起一條非遺活態傳承的人才鏈條。

記得1994年初上任時，渠全明曾向省里的劇團伸手借服裝、借設備。但他謀劃的“新拿來主義”可不只是借走硬件，還要廣借“軟件”。

其后山西省文化廳在臨縣開展文化幫扶工作，時任文化廳創作室副主任的王輝掛職臨縣文化局副局長，在他的幫助下，1999年請來省歌舞劇院的一級編導王秀芳、舞蹈編導穆青等專家，為團里的孩子們進行專業培訓。2012年，開設了語言表演和聲樂課程，特邀單遠明、胡曉霞兩位省城專家任專業課老師。2014年，團里著手準備將經典小說《呂梁英雄傳》改編為舞劇，邀請總政歌舞團創作班底加盟，中國舞協副主席山翀擔任主演，實現基層劇團與國家級藝術力量的深度聯動。2020年，邀請上海的胡云漢、胡思琪、劉洋子三位知名表演老師來授課，讓演員的整體水平有了飛躍進步。如今中心聘請國家級、省級專家參與重點劇目的打造成為常態，近些年合作的知名專家共計百余人。渠全明說，“這些資深專家的資源、眼界、水平大不一樣，以‘借腦’方式，能幫助團隊快速提升”。

目前，劇團設有歌舞團、道情團、藝教中心三個部分，共有演職人員及學員200余人，下設的“山里娃”免費藝術培訓中心自1998年創辦以來，已培養輸送優秀藝術人才1000余名。渠全明還對團里的孩子提出必須掌握“一手字、一支舞、一幅畫、一首歌、一句話（普通話）”的多元培訓要求。“培養出一批一專多能的藝術新秀，這是劇團轉型發展以來最大的成果。”

既延續根脈又緊扣時代，既堅守傳統又鮮活生動，有了死磕手藝的好人才，有了扎根現實的好作品才有明天。“我們想在打造一流藝術團體，在‘立足呂梁，走出山西，跨越國門，放眼世界’的道路上走得更遠”，渠全明很有感觸地說，“劇團的小成就離不開各級黨委政府的關心和支持、感恩這個偉大的時代！這是一個地方戲劇團所守護的傳承之夢，更是舉時代之力共同澆灌的創新之夢、未來之夢”。

記者手記

人說山西好風光。在太原的夏夜里，被一位樸實的講述者感動了，被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那千年雋永的“風光”打動了。不禁去思量一個個小人物在時代洪流中的掙扎，一個個小劇團在文化消費浪潮中的起落。

劇情陳舊枯燥、人才青黃不接、年輕觀眾無感……關于基層劇團、地方戲曲生存之艱時有報道，只道紙短意深、心酸難言。時代推動了發展，變化催生了變革，“活下去”“火起來”需要智慧，以原臨縣道情劇團為代表的文化探路者們已留下了經驗——除了有“擇一事，終一生”的敬畏與赤誠，更要有與時俱進的魄力與眼界，在傳播媒介、藝術手法、表達語境、客群生態等方面無不需要應勢而為。

“低頭流淚，抬頭唱歌。”這是《山里娃的中國夢》中的唱詞——昂揚振奮、樂觀向前。山里娃們來自呂梁山，這座山雖比不上太行山的名氣，但每座山，都有它不一般的精魂與骨氣。山不見我，我自見山，守與變，創與新，每一步都算數。

上游新聞記者 牟勇 肖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