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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華深讀|守護三江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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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華社西寧6月22日電 題:守護三江源的人
  新華社記者王金金
  30多年來,牧民各求手里的尺子,就沒離開過黃河源的草場。從孩童到壯年,他日復一日俯身量草,看著腳下的牧草經歷疏薄,最近10年,又慢慢重新挺拔。
  朝朝暮暮守護,像各求一樣的牧民,以平凡之舉見證了三江源的不凡變遷。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三次赴青??疾?,始終高度重視保護三江源、保護“中華水塔”。習近平總書記強調,重中之重是把三江源這個“中華水塔”守護好,保護生物多樣性,提升水源涵養能力。加強以國家公園為主體的自然保護地體系建設,打造具有國家代表性和世界影響力的自然保護地典范。
  2016年,我國首個國家公園體制試點——三江源國家公園體制試點啟動。10年間,遙遠、高冷的三江源成為公眾觀察美麗中國的重要窗口。牧民從草原利用者轉變為守護者,志愿者從全國各地匯聚三江源守護“中華水塔”,不同條線的管理者攜手呵護這片19.07萬平方公里的我國面積最大國家公園……國家公園連接起眾多守護江源的人們,承載起更豐富的生命意蘊。
  我們走進大江大河的源頭,走近那些可敬的守護者們,也重新理解人與自然的關系。

“大家都在守黃河源了”

  牧民各求五六歲時,就會拿著尺子去量草。
  那時候,他的家、黃河源的草還能長到兩尺高。他記得,父親騎馬帶他去開會,過河時,河水幾乎漫到馬脖子。夏天的草場里,到處都是鳥叫聲,花開得比現在更多,草也更密。“以前黃河源的水特別大?!彼f。
  各求今年38歲,是“黃河源頭第一家”的守護者。在黃河源約古宗列盆地深處,他們一家人已經生活了幾十年。
  各求記得,父親那一代人雖然不懂什么叫“生態保護”,但他們一直知道,要敬畏源頭。
  比如,晚上不能在源頭大聲喊叫,源頭周邊也不能殺生,宰了牛,不能去源頭洗手。老人們從小就告訴孩子,不能傷害野生動物,要保護草原和河流。
  到了十七八歲時,各求第一次明顯感覺黃河源“不太好了”。
  后來,他每年都能感覺到變化。草慢慢變矮,河水慢慢變淺。過去騎馬才能過的河,后來人走著也能過去了。再后來,很多地方連夏天都露出了大片河灘。過去夏天里此起彼伏的鳥鳴聲,也漸漸消失了。
  2009年,各求的父親去世。老人臨終前留下最后一句話:“一定要守好黃河源,草場不能外包,人也不能離開。”
  那年,各求20多歲,成了家里的戶主,開始真正獨自守著黃河源。這些年,很多人想來這里投資、開賓館、開發旅游,甚至有人愿意出上千萬元轉讓草場,但各求始終沒有同意。
  “我父親留下的話,我得守住?!备髑笳f。
  國家公園成立后,各求正式成為生態管護員。
  他發現,守護黃河源的人越來越多了。
  在雪域高原,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日益深入人心,越來越多牧民懂得,保護好三江源,保護“中華水塔”,就是守護子孫后代的生存根基。
  過去,各求撿垃圾時會被人說“多管閑事”;現在,越來越多牧民開始主動巡護、清理垃圾。
  如今,三江源所在青海省境內,黃河干流、長江干流、瀾滄江干流水質均達到Ⅱ類及以上,每年向下游輸送600億至900億立方米源頭活水。
  各求最惦記的,依然還是黃河源的水?!八贿€沒有完全漲回來?!彼f,水多了,草就會長起來,動物也會回來,“那樣的話,我這一輩子的堅持,就值了”。

把草一點點種回來

  每年5月,肖虹都開始等雨。雨下來了,草籽才能發芽。
  肖虹是三江源國家公園管理局長江源(可可西里)園區管委會治多管理處生態保護站的站長。在草原上種了32年草之后,他始終覺得人要敬畏自然。
  1994年,肖虹進入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治多縣草原工作站,先后從事鼠蟲害排查、黑土灘治理、草場修復與生態監測工作。
  從懵懂少年到年近六旬,他見證了很多變化——
  兒時肖虹所見草場植被雖不及祖輩口述繁盛,但雨水充沛,夏日草場連片青綠。2000年前后草場退化加速,鼠蟲肆虐,大片草皮脫落形成黑土灘,治多縣扎河、索加一帶草場大面積裸露沙化,當地人把草場退化稱作“草原爛掉了”。
  “最嚴重的時候,要是沒有治理項目,草場可能就退化光了。”肖虹說。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三江源開啟規?;鷳B治理。
  為了把退化草場一點點救回來,肖虹和同事們一年大半時間都在野外。海拔高、天氣變化快,很多時候全國其他地方已經入夏,高原還在下雪,種草就像和老天搶時間。
  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把生態文明建設作為關系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根本大計。三江源國家公園體制試點啟動后,三江源進入大規模生態治理階段,草原退化得到有效遏制。
  過去治理草場主要靠人工。如今,越來越多無人機、免耕機等設備“上場”,治理方式也逐漸從粗放走向系統化。
  2018年、2019年降水充沛,牧草長勢喜人,是肖虹心中治理成效最好的年份,連續兩年草場向好讓這個“護草人”滿心欣慰。
  草原是水源涵養根基,草場退化直接威脅江河源頭生態。
  過往生態治理分屬各部門,片區治理各自為政,草地、水源管護割裂,滅鼠、種草難以連片落地。國家公園體制試點后實行全域系統治理,把三江源視作完整生態系統,山水林田湖草沙統籌管護,從碎片化修復轉向全域綜合治理。
  最新數據顯示,三江源國家公園設立以來,草地植被綜合覆蓋度達到36.8%,比10年前提高8.6%;水源涵養服務能力指數達到92.6,比10年前提升21.8。

“牧民攝影師”

  朋友打來電話的時候,次丁正在家里。
  電話那頭說:“山谷里有雪豹。”
  他抓起相機,騎著摩托就往外趕。
  很多時候,等他翻過幾十公里山路趕到,雪豹已經離開了。但只要聽說哪里出現雪豹,他還是會去。
  次丁是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雜多縣昂賽鄉牧民。小時候,他從沒見過雪豹。
  真正改變他的,是一部紀錄片。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每天生活的草原、山谷和動物,也能被鏡頭記錄下來。
  2012年,父母湊錢給次丁買了一臺卡片機。沒人教他攝影,他就一點點自己摸索。
  最開始,他拍的很多照片都是糊的。
  后來,他帶著相機開始參與巡護、撿垃圾、監測動物。2016年,三江源國家公園體制試點正式啟動,同一年,他正式成為生態管護員。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他慢慢重新認識腳下的草原。
  以前,他看到動物腳印,只知道“有動物來過”;現在,他能一眼認出雪豹、狼和兔猻留下的痕跡。
  2013年,他第一次拍到雪豹。雖然照片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但他仍然特別激動。
  2016年冬天,他和朋友救助過一只瀕死的小雪豹。也正是這一次雪豹救助,讓次丁結識了攝影師奚志農。后來很多年,奚志農一次次來到昂賽,把次丁帶進了更廣闊的世界。
  那時候的次丁,不會說普通話,更不會調相機參數,只會用自動擋拍攝。跟著奚志農外出拍攝,他總是背著相機默默跟在后面,也一點點地開始學會說普通話。
  后來,次丁參與了紀錄片《雪豹和她的朋友們》的拍攝,很多鏡頭里的雪豹、山谷和河流,都來自他熟悉的土地。該作品斬獲第36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紀錄/科教片獎,導演奚志農在領獎時說,這幾位牧民攝影師是“我們電影團隊中最重要的成員”。
  這些年,在三江源國家公園,越來越多牧民開始拿起相機。有人長期記錄黑頸鶴,有人追蹤雪豹和兔猻,也有人持續記錄冰川、湖泊和草場變化。
  現在次丁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兩個孩子,一個上初中,一個上小學。攝影,其實是很花錢的,相機需要維護,出去拍攝需要油費和干糧錢。
  遇到困難時,次丁也會向親戚朋友借錢。但他還是想一直拍下去。
  “攝影不是工作?!彼f,“是我的命?!?/p>

“源頭和每個人都有關”

  當越來越多關于雪豹、冰川和江源的影像被帶出高原,三江源也開始與更廣闊的世界發生連接。
  1986年,楊欣第一次進入長江源。
  那時,他還只是一個喜歡探險和攝影的年輕人。高原反應讓他頭疼得厲害,但幾天后,為了拍攝冰川全貌,他還是爬上了海拔6000多米的雪山。
  后來很多年,他一次次重返長江源。他慢慢發現,冰川在退縮、垃圾在增加,而外界對于三江源卻幾乎沒有概念。
  1994年,楊欣在治多縣第一次聽說了環保衛士杰桑·索南達杰的故事。那時,索南達杰剛剛犧牲,這位環保衛士帶著幾名隊員,在長江源頭可可西里長期打擊盜獵,最后犧牲在無人區。
  這個故事給了楊欣很大的觸動。他后來回憶,那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保護江源,光靠記錄是不夠的”。
  楊欣開始把更多精力投入到長江源保護中。
  為了在可可西里籌建索南達杰保護站,他四處義賣書籍、發表演講、到處籌款。最困難的時候,他甚至需要靠朋友接濟,才能繼續把保護站建下去。
  但那時候,很多人并不理解。有人問他,為什么要跑到那么遠的地方保護藏羚羊;也有人不明白,為什么要為“沒人去的地方”投入這么大精力。
  2000年,索南達杰保護站終于建成。保護站建起來之后,楊欣卻慢慢發現,僅靠少數人留在高原守護自然,遠遠不夠。
  冰川退縮、垃圾污染、水源變化……這些問題看似發生在高原,卻最終都會影響下游。
  “保護長江源不是青海一個地方的事。”楊欣開始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真正重要的,不只是保護三江源,還要讓更多人理解三江源。
  2001年開始,楊欣組建的四川省綠色江河環境保護促進會正式啟動志愿者招募,并實行一個月一批的輪換。這項活動一直延續至今。
  后來,為了解決冬天沒人愿意留守的問題,他又發起了“兩個人的冬天”計劃,專門招募情侶或夫妻志愿者駐守長江源。
  沒想到,這個原本“沒辦法的辦法”,后來變得特別火爆。高峰時期,100個人里只錄取1個人。
  很多人因此第一次看見冰川,也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每天使用的水,來自高原深處的雪山與濕地。
  隨著生態文明建設持續推進,保護“中華水塔”從專業領域的議題,逐漸轉變為全社會共同關注的命題。雪山草原的影像出現在電視熒屏上,雪豹與藏羚羊走進手機屏幕,關于三江源的知識進入課堂教材,也出現在地鐵站、公交車站的宣傳欄里。
  2019年,習近平總書記在致第一屆國家公園論壇的賀信中指出,中國實行國家公園體制,目的是保持自然生態系統的原真性和完整性,保護生物多樣性,保護生態安全屏障,給子孫后代留下珍貴的自然資產。
  國家公園建設沒有完成時,而貫穿其中的,始終是人與自然關系的重建。這份扎根高原的堅守,沒有止于一代人,而是在言傳身教中走向下一代。
  如今,各求開始帶著正在上小學的外甥索南多杰一起守護三江源。放學回家后,索南多杰也會學著大人的樣子去撿垃圾、查看草場,再讓父母拍視頻發給舅舅:“舅舅你不在家,所以我來撿垃圾了?!?br/>  屏幕外,風從黃河源吹過草地。遠處,河水正慢慢流向下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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