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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續寫:剛替茍師了心愿,憶秦娥撞見胡三元紅著眼眶說有事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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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憶秦娥吐完最后一口火,把《李慧娘》唱成了省劇院建院以來的絕唱。

臺下掌聲震得頂棚直掉灰,癱在側幕輪椅上的茍師傅死死盯著舞臺,干癟的嘴角扯出一個笑,枯樹皮一樣的手徹底垂了下去。

她頂著幾十斤重的行頭跌跌撞撞奔向后臺,想找平時總在幕后敲定音鼓的舅舅胡三元報喜。

轉過幽暗的戲箱走廊,沒聞見往日的燒酒味,倒看見那個骨折都沒哼過一聲的鐵漢子,正縮在廢棄戲箱旁邊抹眼淚。

憶秦娥剛走近兩步,胡三元抬起那雙血紅的眼睛,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



煤油味在口腔里泛著苦水。

憶秦娥閉緊嘴唇,腮幫子鼓著。舌頭壓著那包火彩。

臺上的聚光燈白慘慘地打在她臉上,油彩被汗水泡軟了。水鉆頭面勒得頭皮發麻,幾根勒頭帶深深嵌進肉里。

這是《李慧娘》的最后一折。紅梅閣。

鼓板聲響了。節奏很緊。不是胡三元平時敲的那種大開大合的打法。今天敲鼓的是劇團的副手老趙。老趙的手腕子軟,鼓點子密但缺股子狠勁。

憶秦娥腳下踩著碎步。行話叫“鬼步”。

長長的白水袖拖在木地板上。地板常年缺乏打理,有一條裂縫。她的厚底靴邊緣擦過那條裂縫,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木頭摩擦聲。

臺下黑壓壓的一片。看不清人臉。

只能看見前排幾個反光的禿頂,還有黑暗中明明滅滅的紅色煙頭。劇院明文規定不許抽煙,沒人管。劣質煙草的焦油味混著舞臺上的干冰白霧,直往鼻窟窿里鉆。

冷氣開得很大。舞臺邊緣的干冰機呼呼往外噴著白氣。氣流卷著地板上的灰塵和前面幾場戲落下的彩色紙屑。

憶秦娥的身體在白霧里平移。

膝蓋彎曲到一個幾乎違背人體的角度。上半身紋絲不動。長長的百褶裙擺蓋住腳面。從臺下看,她就是一具沒有腳的艷鬼,貼著地面在飄。

大腿肌肉在痙攣。汗水順著脊溝往下淌,貼身的水衣子早就濕透了,冰涼地黏在后背上。

茍師傅坐在舞臺左側的側幕條后面。

那個位置沒有燈光。只有旁邊道具桌上一盞帶罩子的小臺燈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輪椅是舊的。輪圈上的鍍鉻層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頭生銹的鐵皮。

茍師傅身上蓋著一條灰色的薄毛毯。毛毯邊緣起了球,散發著一股濃重的醫院消毒水味和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氣味。

他的頭歪靠在輪椅背上。皮包骨頭的臉頰深深凹陷進去。眼眶周圍是一圈死灰色的烏青。

旁邊的劇務小陳手里捏著一個氧氣袋,塑料管子插在茍師傅的鼻孔里。小陳的視線全在臺上,偶爾低頭看一眼茍師傅的胸膛有沒有起伏。

茍師傅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球渾濁,上面布滿紅血絲。他死死盯著臺上的憶秦娥。

干枯的右手搭在輪椅扶手上。食指和中指隨著老趙的鼓點,在生銹的鐵皮上一下一下地敲擊。沒有聲音。只有手指骨節起伏的動作。

臺上,憶秦娥轉身。水袖甩出一個大花。

對面的裴舜卿穿著褶子,手里拿著折扇,渾身發抖地往后退。演裴舜卿的是團里的年輕小生,臉上粉涂得很厚,汗珠子把粉沖出一道道溝壑。

高胡的聲音拉了上去。尖銳。刺耳。像指甲刮玻璃。

憶秦娥借著轉身的功夫,喉嚨一滾。

一口氣提上來。胸腔憋得生疼。

她猛地轉過身,面向臺下。雙眼圓睜,眼角吊得高高的,朱紅色的嘴唇猛地張開。

“噗——”

一團巨大的火焰從她嘴里噴涌而出。

紅黃相間的火龍在半空中翻滾,瞬間照亮了前排觀眾驚恐又興奮的臉。火光映紅了舞臺上方的天幕。空氣里的氧氣被瞬間抽干,一股灼熱的浪頭撲向臺下。

掌聲沒有馬上響起來。

臺下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團火鎮住了。

接著,是第二口。

第三口。

火焰一口比一口大。最后一口火噴完,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煤油燃燒過后的焦糊味和二氧化碳的味道。

憶秦娥的嘴唇被燙得發麻。嘴角沾著一點黑色的煙灰。

她雙手猛地向兩側抖開水袖,身子向后一折,下腰。頭面的珠翠倒垂下來,幾乎掃到地板。

一個完美的“鐵板橋”。

鼓板聲到了最密集的頂點。老趙的手臂在半空中揮出殘影。銅鈸發出震耳欲聾的撞擊聲。

“哐!”

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憶秦娥保持著下腰的姿勢。靜止。

一秒。兩秒。三秒。

“好!!!”

后排不知道誰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緊接著,掌聲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砸向舞臺。口哨聲,叫好聲,跺腳聲。木頭座椅被震得咯吱作響。

大幕緩緩合上。

沉重的紅色絲絨幕布帶著一股霉味,擋住了臺下的燈光和聲浪。



幕布合死的那一瞬間,憶秦娥緊繃的身體徹底垮了。

她撐著大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里像拉風箱一樣呼嚕作響。煤油味嗆得她直咳嗽。

演裴舜卿的小生趕緊走過來,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小生從袖子里掏出一塊灰撲撲的手絹,擦著自己臉上的汗,嘴里嘟囔:“我的親娘哎,今天這火噴得,差點燒著我的眉毛。”

憶秦娥沒搭理他。

她站直身子,感覺兩條腿像灌了鉛。膝蓋骨里頭針扎一樣的疼。這是練鬼步落下的病根。陰雨天疼,下了大力的臺上也疼。

側幕條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劇務小陳的聲音尖銳地響起:“醫生!快喊醫生!茍師傅翻白眼了!”

憶秦娥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顧不上沉重的行頭,提起百褶裙擺,跌跌撞撞地往左側幕條跑。厚底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燈光全亮了。后臺那種刺眼的白熾燈。

茍師傅的輪椅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跑龍套的,吹嗩吶的,還有幾個管服裝的阿姨。

憶秦娥扒開人群擠進去。

水袖纏在了小陳的胳膊上,她用力扯開。

茍師傅頭歪向一側。嘴巴半張著,假牙有些脫落,露出一小截粉色的塑料牙床。渾濁的眼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流進脖子里。

他沒有翻白眼。他只是閉上了眼睛。

胸膛徹底停止了起伏。

旁邊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劇院駐場大夫拿著聽診器,在茍師傅干癟的胸口聽了半天,然后慢慢摘下聽診器,搖了搖頭。

“去了。”大夫說。聲音很平淡。這種事在劇院后臺不是第一次發生。老一輩的戲子,很多都是死在后臺的。

人群里發出幾聲倒抽冷氣的聲音。

管服裝的胖阿姨捂著嘴,眼圈紅了:“茍師傅這是了了心愿了。看著慧娘的火噴完才咽的氣。”

憶秦娥沒有哭。

她直愣愣地看著茍師傅那張沒有血色的臉。油彩在高溫下開始融化,順著她的下巴滴在胸前白色的水衣子上,洇出一小片紅色的污漬。

她伸出手,摸了摸茍師傅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

還沒完全涼透。手指骨節僵硬地彎曲著,還保持著剛才敲擊鼓點的姿勢。

“師傅,火噴圓滿了。”憶秦娥低聲說。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打磨木頭。

沒人接話。

前臺的掌聲還在響。主持人拿著麥克風在外面大聲喊著:“下面有請全體演員上臺謝幕!”

“趕緊的,謝幕去!”副團長老李從后面擠進來,滿頭大汗地拍著手,“死人的事等會兒再說,外頭省里的領導還看著呢!憶秦娥,你趕緊上臺,站在最中間!”

憶秦娥被幾個小丫頭連拉帶拽地推向幕布中央。

大幕再次拉開。

刺眼的燈光打在臉上,讓人睜不開眼。

憶秦娥機械地彎腰,鞠躬。臺下的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前排幾個穿著白襯衫的人站起來鼓掌。

有小女孩抱著花束跑上臺,把一大捧劣質的塑料包裝紅玫瑰塞進她懷里。玫瑰花的刺扎破了水衣子的袖口。

她臉上掛著戲曲演員特有的那種程式化的微笑。嘴角上揚的角度都是規定好的。

三鞠躬完畢。大幕最終徹底合上。

后臺瞬間炸開了鍋。

“這戲絕了!”

“明天報紙頭條肯定有咱們團!”

“哎喲我去,累死老子了,趕緊把這身皮扒了!”

演員們三三兩兩地往化妝間走。有人端著掉漆的搪瓷缸子猛灌涼水,有人湊在一起點煙。走廊里彌漫著汗臭味、煙味、油彩味和盒飯發餿的味道。

憶秦娥抱著那束玫瑰花,站在原地沒動。

她轉頭看了一眼樂隊席的方向。

老趙正把鼓槌塞進帆布包里,跟拉二胡的瞎子老王吹牛:“今天這節奏,拿捏得死死的。”

沒看見胡三元。

平時這種大戲,胡三元肯定是死死霸著定音鼓的位置。今天他沒上場。

開戲前在后臺,憶秦娥就沒看見他。問老趙,老趙只說胡三元臨時有事,讓他頂一會。

胡三元能有什么事?他把戲看得比命重。

茍師傅臨終前非要看這一出李慧娘,胡三元為了這出戲,三個月沒碰過一滴酒,天天拿著斷了半截的鼓槌在宿舍的水泥墻上敲節奏,墻皮都被他敲掉了一大塊。

憶秦娥把手里的花塞給旁邊路過的一個小龍套,提著裙子往后臺深處走。

省劇院的后臺很大,像個迷宮。

前面是光鮮亮麗的化妝間和貴賓室,越往后走越破敗。

長長的走廊兩側堆滿了廢棄的道具。斷了腿的木馬,掉色的龍旗,幾個破洞的硬紙板假山。

墻上的白灰剝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頭紅色的磚塊。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一直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閃爍不停。

憶秦娥走得很慢。

厚底靴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回蕩在空蕩蕩的走廊里。

“舅舅?”她喊了一聲。

沒人答應。

只有走廊盡頭男廁所里水龍頭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

路過服裝間。門虛掩著。里面黑燈瞎火。一股濃重的樟腦丸味道從門縫里飄出來。

繼續往里走,是劇院最深處的雜物庫房。

這里連窗戶都沒有。平時只有老鼠在這里做窩。堆放著幾十年前老劇團留下來的大木頭戲箱。那些戲箱外面包著鐵皮,鉚釘生了厚厚一層綠銹。

庫房的鐵門敞開著一半。

里面沒開燈。借著走廊里微弱的光,能看到空氣里漂浮著濃密的灰塵。

憶秦娥站在門口,往里看。

深處有兩個紅色的亮點。一明一暗。是煙頭。

“舅舅,你在里頭不?”憶秦娥又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只有倒抽氣的聲音。

憶秦娥走進去。

雜物間的霉味很重。地上散落著一些沒用的廢報紙和斷裂的木頭兵器。

她繞過一個巨大的道具柜,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

靠墻的一個破戲箱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胡三元。



他沒穿平時的那件黑布大褂,而是穿著一件發黃的老頭衫。肩膀耷拉著,整個人像縮水了一圈,平時那種虎背熊腰的氣勢全沒了。

他手里夾著一根煙,煙灰結了很長一截,快燒到手指了。

另一只手里,死死攥著兩樣東西。

一根是平時敲鼓用的老紅木鼓槌,上面纏著一圈圈臟兮兮的醫用膠布。另一件,是一張折疊得很小的紙片,紙張邊緣已經發脆泛黃。

憶秦娥走近了幾步。

走廊的燈光斜斜地照在胡三元的臉上。

憶秦娥停住了腳步。頭皮一陣發麻。

胡三元在哭。

他沒有發出聲音,但滿臉都是眼淚。鼻涕混著眼淚流到下巴的胡茬上,亮晶晶的。

那雙平時總是瞪得像銅鈴、動不動就要罵娘的眼睛,此刻紅得像是在血水里泡過一樣。布滿紅血絲的眼球向外凸著,眼神渙散。

他渾身都在抖。從肩膀到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煙灰終于掉落在他的褲腿上,燙出一個小黑洞,他毫無察覺。

憶秦娥從來沒見過舅舅這樣。

當年劇團改制,胡三元被人按在地上打斷了三根肋骨,他一口血吐在對方臉上,連哼都沒哼一聲。

后來右手大拇指根部被機械絞斷,接上之后落下殘疾,他硬是靠著手腕的力氣重新拿起了鼓槌。

他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可現在,這塊石頭碎了。

“舅舅……”憶秦娥的聲音開始發顫。

她顧不上卸妝,也顧不上那身昂貴的戲服,撲過去,雙膝一彎,重重地跪在雜物間的泥皮地上。

“哐當”一聲,厚底靴的木底磕在地上。

“舅舅,你咋了?是不是茍師傅他……”憶秦娥伸手去抓胡三元的胳膊。

胡三元的胳膊硬得像鐵棍。他沒有看憶秦娥,視線死死盯著地上的某一點。

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跟狠狠碾滅。

雜物間里安靜得可怕。外面隱隱約約傳來舞臺拆卸布景的敲擊聲,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胡三元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又長長地呼出。伴隨著一陣撕裂般的咳嗽聲。

他終于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憶秦娥。

看著她頭上的珠翠,看著她臉上被汗水弄花的李慧娘妝容,看著她水衣子上沾染的玫瑰花刺破的血跡和干涸的煤油印記。

胡三元伸出手。

那只殘廢過的右手,大拇指根部有一道猙獰的蜈蚣狀疤痕。

手指顫抖著,懸在半空,想摸一摸憶秦娥的臉,最終卻停在了她頭頂那朵有些歪斜的絹花上。

粗糙的指腹擦過絹花的邊緣。

胡三元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嘴唇哆嗦著,干裂的嘴皮滲出一點血絲。

他張開嘴,聲音極其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生銹的鋸條在拉扯木頭:

“娃,茍師的心愿了了,你如今也成了真正的‘主角’。舅就算現在死了,也有臉見祖宗了……有件事,舅舅死死捂在肚子里,瞞了你整整二十年,今天,是時候把這條命的真相還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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