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下午三點,阿彪一行人抵達三亞。
他帶了二十一個人,分乘四輛商務車自海口一路南下,中途只在陵水短暫休整一回 —— 停車加油,眾人下車嗦粉,唯獨阿彪一口未動。自駛出海口起,暈車帶來的惡心感就纏上了他,待到陵水時,他整張臉早已慘白失色。
“表哥,你撐得住嗎?”開車的阿強遞來一瓶礦泉水。
阿彪輕輕擺手,將水推了回去。他斜倚車窗,目光死死追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椰子林,腦海里反復回蕩著杜遠山臨行前的囑托。到三亞安分守己,找到杜成,帶話請他回海口一趟。愿意回來,萬事好商量;若是不肯……
杜遠山沒有明說拒絕之后該如何處置,阿彪也沒多問。跟隨杜遠山八年,他早摸清對方的行事分寸,有些話不必挑明。杜遠山留白的那半句,潛臺詞再清晰不過:自行拿捏分寸,辦妥重重有賞,辦砸不必再回。
車隊駛下高速,拐進三亞市區。阿彪吩咐阿強靠邊停車,摸出一支煙點燃,深吸一口,白霧順著鼻腔漫出,在深色車窗蒙上一層灰白霧靄。“阿強,常虎的會所在哪?”“鳳凰路,挨著三亞灣。” 阿強低頭翻了翻手機,“表哥,咱們直接過去?要不要提前打聲招呼?”
“打什么招呼。” 阿彪掐滅煙頭彈出車外,語氣沉冷,“我們是來請人,不是偷摸辦事,大大方方上門,實話實說便是。”
四輛商務車重新啟動,二十分鐘后穩穩停在 “長居” 會所門前。
會所是獨棟三層小樓,外墻刷著溫潤米黃漆,門口兩排椰子樹長勢繁茂,樹下停滿各式豪車。門楣懸一塊實木牌匾,只刻兩個大字:長居。
阿彪下車,仰頭望了眼牌匾,又低頭點起一支煙。兩名黑衣保安快步上前,其中一人伸手橫攔在他身前:“先生,這里是私人會所,不對外開放。”
阿彪夾著煙抬眼:“我找常爺。”“有預約嗎?”“沒有。”
“抱歉,無預約不能入內。”
阿彪低低笑了聲,把煙咬回唇邊,抬手朝身后輕揮一下。四輛車車門同步推開,二十一人齊齊下車,整齊列隊站在阿彪身后。這群人手里沒帶任何器械,可二十多條漢子并肩而立,本身就是一股壓人的氣場。兩名保安臉色驟然發白,年長那人悄悄后退半步,手摸向內兜的對講機。
阿彪彈了彈煙灰,語氣放緩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兄弟不必緊張,我不是來鬧事,只求勞煩常爺通融,見一個人 —— 杜成,你該認得。”
保安沉默片刻,收回摸對講機的手,側身推門走入會所,大門留一道窄縫,并未關死。
不足三分鐘,小周從里頭走了出來。他推了推鼻梁眼鏡,目光平靜掃過門外二十余人,面上不見半分慌亂。跟著常虎五年,大陣仗見得多了,二十一人還不足以亂他心神。“哪位領頭?”
阿彪上前一步應聲。“常爺交代,杜成不在會所。你們想見他,可以去他住處等候,只是他今日是否出門,我不敢保證。”
阿彪眼皮微瞇:“他住在哪?”
小周淡淡一笑:“這個恕我不能告知。杜成如今是常爺貴客,客人住址不便外泄。你們可以留下聯系方式,我代為轉達來意。”
阿彪掐滅煙頭扔在地面,鞋尖狠狠碾滅火星。“勞煩帶句話。” 他壓低嗓音,字字鏗鏘,“遠山哥請杜成回海南一趟,許多事,當面談遠比隔空傳話清楚,限三日之內動身。”
“話我一定帶到。” 小周點頭應下。
阿彪轉身朝車隊走去,剛邁出三步,腳步驟然頓住,不曾回頭,聲音清亮,整條街都聽得真切:“還有一句,一并轉告。遠山哥說,海南永遠是杜成的家,但家,從來不是想來便來、想走便走。既然當初離開,如今回來,就得守家里定下的規矩。”
話音落,他彎腰坐進車里。四輛商務車依次發動,緩緩駛離會所門口。車窗貼膜厚重,看不清車內人影,可小周分明能感受到,數十道視線隔著玻璃落在自己身上。
他靜立原地,直到最后一輛車的尾燈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才轉身返回會所二樓茶室。
常虎獨坐案前,一壺剛沏的鳳凰單叢早已放涼,杯中茶水一口未動。“走了?”“走了。” 小周站定門口回話,“領頭人叫阿彪,是杜遠山手下,帶了二十一個人。他要杜成三日內回海口,說有事當面說清。”
常虎端起冰涼茶杯,又輕輕擱回桌面:“杜成知道這事了?”“還未告知,現在通知他嗎?”
常虎沉吟片刻,緩緩搖頭:“不急,讓他好好休息,明天再說。”
小周應聲退出門外。茶室只剩常虎一人,他靠坐在太師椅上,指尖一下下輕叩木桌,篤、篤、篤,像是在暗自盤算一樁陳年舊賬。他點開手機通訊錄,停在杜成的號碼上凝視片刻,又鎖屏放下。
思緒不由得飄回二十年前。那時他還在海口經營生意,杜建國曾被三十多號人堵在辦公室,對方逼他讓出一塊地皮。杜建國分毫不讓,反倒留來人坐下喝了一小時茶,最后那群人空手離開,再也沒提過占地的事。事后杜建國同他感慨:老常,帶人成群結隊上門施壓,本質是心里沒底氣。真正胸有成竹的人,孤身一人便足夠。
從前他只當是一番閑談,今日再見阿彪這般陣仗,才算徹底讀懂這話里的深意。
另一邊,阿彪并未立刻離開三亞。他將二十一名手下安置在大東海附近酒店,開了七間客房,自己獨住頂層海景套間。房間不算寬敞,陽臺卻正對整片大海。
入夜,阿彪倚著陽臺欄桿,手里拎一罐啤酒,遠眺無垠海面。三亞的海藍得濃郁,近乎墨色,和海口截然不同 —— 海口的海水泛著灰綠,渾似摻了泥沙,唯有這里的海澄澈透亮,像日日有人細細擦拭過一般。
“表哥,你說杜成會回去嗎?” 阿強端著啤酒站在他身后。
“會。” 阿彪仰頭灌下一口酒,語氣篤定。“為什么?”
“他是杜建國的兒子。” 阿彪放下酒罐,回身看向阿強,“杜建國這輩子從沒認過半分慫,杜成骨子里流著一樣的血,對他而言,認輸比死更難熬。”
阿強似懂非懂點頭。阿彪走到床邊,拉開隨身旅行包,取出一只厚厚的無封口信封,倒扣在床上,一沓照片散落開來。照片全是近期偷拍:杜成在三亞灣茶樓門口、在長居會所、在港口倉庫工地,遠距離長焦拍攝,他的眉眼清晰分明。
“這些照片什么時候開始拍的?” 阿強湊上前細看。
“杜成踏足三亞第一天起。” 阿彪將照片逐一收回信封,“遠山哥做事,從不會把籌碼押在一處。來三亞之前,這邊就安排好了人手,每日跟蹤拍攝。”
他從中抽出單獨一張。照片拍攝于杜成在漁村獲救的第二日,彼時杜成尚不知自己早已被盯上。畫面里,他獨坐漁村院內青石上,指尖夾一支煙,遙遙望向海面。臉色憔悴蒼白,左肩纏繞厚厚白紗布,身形清瘦大半,可一雙眼眸亮得驚人,完全看不出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阿彪捏著照片沉默許久,忽然低聲開口:“阿強,你說遠山哥這么做,到底是對是錯?”
阿強一愣:“什么?”
“杜成和他,是同一個爺爺的堂兄弟,從小一同長大。” 阿彪聲音壓得更低,“如今一個要逼另一個低頭,甚至不留余地,你說這事,公道嗎?”
阿強張了張嘴,半句辯解也說不出。
阿彪將信封扔在床頭柜,舉起啤酒猛灌一大口,自嘲般開口:“算了,不該琢磨的別多想,休息。”
房間燈光熄滅,一道銀白色月光順著窗簾縫隙淌進屋內,落在地板拉出細長光帶。阿彪躺在床上,睜著眼凝望天花板,往事不受控制翻涌上來。
幾年前杜成還留在海南時,曾單獨請他吃過一頓大排檔。海口老街簡陋小店,四樣家常菜,兩瓶啤酒,閑談一個多時辰,大半都是無關緊要的閑話,唯有一句,阿彪記到現在。當時杜成說:阿彪,你跟著遠山哥好好干,他是有能耐的人,只是性子太急。
從前聽只當尋常叮囑,此刻回想,后背陣陣發涼。他忍不住暗自揣測,若是那日飯局上,杜成遞來一支煙,說的會不會是另一番話?若是當年杜成拉他一把,自己如今又該站在哪一方?
他翻身扯過被子蒙住腦袋,強行壓下紛亂思緒。想太多,腳下的路反倒走不順暢。
次日清晨七點,杜成的手機準時響起,來電人是小周。“成哥,昨日下午有一批海口來的人到會所找你,領頭名叫阿彪,帶了二十一人。他說杜遠山請你三日內返回海口,有要事當面商談。”
杜成赤足踩在冰涼地板上,自床上坐起身。三亞清晨格外安靜,窗外清脆鳥鳴此起彼伏,聲響透亮,如同敲擊玻璃杯。“還有別的話嗎?”
“他說,海南永遠是你的家,但家不能隨意來去,既然當初出走,歸來便要守家中規矩。”
杜成拿開手機,靜靜盯著屏幕上 “小周” 二字,沉默整整三秒,才重新貼回耳邊,語氣平穩得像無風湖面:“你轉告阿彪,我知曉了,三日之內,我會給他答復。”
“僅此一句?”“僅此。”
掛斷電話,杜成隨手將手機丟在床上,邁步走到窗邊扯開窗簾。刺目的陽光瞬間涌入房間,晃得他下意識瞇起雙眼。
樓下街巷煙火氣十足,早餐鋪支起蒸籠,白霧裊裊升騰,不少路人排隊等候腸粉;穿校服的小姑娘牽著母親,邊走邊回頭逗弄路邊一只橘貓。市井尋常,平和安穩,像和他眼下的紛爭隔了一整個世界。
他靜靜佇立窗邊看了許久,重新拉上窗簾,坐回床邊拿起手機。通訊錄里存著一個無備注號碼,上次撥通這通電話,才逼得對方舍棄馬三。
拇指懸在撥號鍵上空,僵持五秒,最終緩緩放下手機。
上次求助,是因為他手中僅有斷線鉗與短刀,退無可退只能硬碰硬。如今局勢全然不同:他握著長虎名下倉庫資源,馬三入獄后收攏的一眾手下,三亞年輕圈子里人人相傳 “杜成背后有人,萬萬招惹不得” 的聲勢。這些籌碼加在一起,足夠他從容和阿彪坐下來,好好喝一壺茶。
杜成起身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刺骨涼意順著皮膚滲入骨縫。他抬眼望向鏡中人,眼底布著淡紅血絲,下巴冒出一層青黑胡茬。
鏡前,他輕啟嘴唇,聲音低得只自己聽得清晰。“三天…… 三天之后,我會讓你們看清,這家里,到底誰說了算。”
會所對峙
第三天上午十點,阿彪只身赴會長居會所。這一回他沒帶上次那二十一人,身旁只跟了阿強。并非調不動人手,而是心中自有掂量。杜成約好三日之內給答復,此番見面本就是攤牌談判,人多反倒落得心虛;孤身一人又顯得底氣不足,兩人同行,分寸剛剛好。
會所門口依舊守著那兩名黑衣保安,只是這次并未上前阻攔。小周早早候在門前,一身深藍色 Polo 衫,架著不變的金絲眼鏡,臉上掛著恰到好處、不帶半分溫度的職業化笑意。
“彪哥,常爺和成哥在二樓茶室等您。”阿彪淡淡頷首,緊隨小周拾級上樓,阿強落后半步,腳步緊繃,掌心早已沁出一層冷汗。
二樓茶室門扉敞開,杜成坐在靠窗茶位,面前擺著一壺泡好的鐵觀音,深紅茶湯盛在白瓷杯中,色澤濃郁厚重。他身著黑色薄款夾克,內搭灰色圓領 T 恤,面上毫無波瀾,瞧見阿彪進門,既不起身相迎,也未開口寒暄。
常虎端坐主位,指尖把玩著一把紫砂壺,時不時就著壺嘴抿一口。他抬眼掃過阿彪,隨手放下茶壺,下巴朝對面空位一點,示意他落座。
阿強沒有坐下,直直立在阿彪身后,雙手無處安放,最后局促地插進褲袋。小周上前給阿彪斟滿一杯熱茶,便退至門邊靜立,再不插話。
茶室驟然陷入寂靜,唯有炭爐上的水壺咕嘟作響,純白水汽順著壺嘴緩緩升騰,在半空悠悠散開。杜成端起茶杯,輕輕吹去表層茶沫,小口慢飲,動作舒緩,仿佛杯中是什么稀世好茶。可這茶不過市價幾十塊一包的普通鐵觀音,并無半分金貴。
“是杜遠山派你來的?” 杜成放下茶杯,目光直直落在阿彪身上。
阿彪嗓音沉斂,卻不復三日前帶隊上門時的強硬:“遠山哥托我帶話,請成哥回海南一趟,家中舊事,需當面說清。”“什么事?”阿彪喉間微頓:“老爺子當年留下的產業,遠山哥說,該給各方一個公道交代。”
杜成扯出一抹冷笑,笑意寒涼刺骨,如同寒冬冷風順著門縫鉆透皮肉。“我父親留下的家業,” 他一字一頓,語速緩慢,力道沉重,“什么時候輪得到杜遠山出面做主?”
阿彪喉結狠狠滾動兩下。出發前他早已預想過這般爭執,可當真直面杜成,聽見這句詰問,心底仍猛地一沉。并非懼怕對方言語鋒利,而是杜成眼底那份漠然太過驚人 —— 無怒無恨,只剩一片疏離冷淡,好似在打量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成哥。” 阿彪換了稱呼,語氣軟了幾分,“遠山哥許諾,只要你愿意回去,萬事皆可商議。老爺子產業里本該屬于你的那一份,分毫不會克扣。”
杜成重復一遍他的說辭,再次端杯飲茶:“阿彪,你跟著杜遠山整整八年,你說說,他許下的承諾,兌現過幾次?”
阿彪緘默不語。“我替你細數。” 杜成放下茶杯,豎起第一根手指,“前年,他和海口林老板合伙做碼頭生意,說好盈利五五平分。到年末結算,他獨吞七成,只分給林老板三成。林老板上門理論,他避而不見,反倒讓趙四帶人堵了對方兩個鐘頭。”
杜成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去年,同三亞孫總合作地產,約定地皮歸孫總,資金由他出,利潤四六拆分。樓盤售罄之后,孫總連前期投入的成本都沒能收回。杜遠山把賬目做得滴水不漏,孫總想打官司都抓不到把柄。”
第三根手指緩緩抬起,三根筆直豎立,像三把利刃刺向阿彪:“今年,他又把算盤打到我父親留下的根基上。”
阿彪臉色一陣發燙,不是畏懼,而是滿心難堪。杜成說的每一件事都千真萬確,八年朝夕相伴,他全都親眼見證。從前他只當這是生意人自保牟利的手段,可此刻經由杜成口中道出,他忽然清醒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都是幫兇。
“成哥,這些內情我一概不清楚。” 阿彪聲音低啞,“我只是個跑腿辦事的,遠山哥吩咐什么,我便照做。今日前來傳句話,是我的差事,話帶到,我的任務就算了結。回不回海南,全看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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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成靜靜凝視他兩秒:“話我收到了。”說罷他起身推開座椅,“我的答復,你原樣帶回去。”
阿彪跟著站起。杜成語調不高,卻清晰落進茶室每個人耳中:“海南我一定會回去,但絕不是順著他的邀約,低眉順眼地回去。等我踏回這片土地那日,會一并拿回屬于我父親的一切。他吞走多少,我就讓他原數吐出來。”
阿彪嘴唇翕動,幾番欲言又止,終究把話咽了回去。杜成繞過長茶桌,走到他跟前,兩人咫尺相對。杜成比他高出小半個頭,垂眸看向他時,一股寒意順著阿彪脊背往上竄。
“你方才說,你只是個跑腿的。” 杜成開口,“我不為難底下辦事的人,不過你回去,替我捎一句給杜遠山。”“什么話?”
杜成微微俯身湊近,壓低聲線,音量只夠阿彪一人聽見:“你信不信,我能讓你今天走不出這扇門。”
阿彪瞳孔驟然收縮。他在海南混跡十余年,打過架、挨過揍,派出所、醫院都進過,早見慣江湖兇險。可從未有人像杜成這般,說狠話時平靜得毫無波瀾,不似威脅,反倒像在陳述一件既定事實,刺骨涼意從骨頭縫里往外滲。
他下意識后退一步,腳后跟重重磕在椅腿,木椅發出一聲刺耳吱呀。門邊的阿強臉色慘白,猛地從褲袋抽出手,五指死死攥成拳頭,渾身緊繃。
全程旁觀的常虎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倚在太師椅上慢悠悠品茶,仿佛眼前這場對峙與自己毫無干系,唯有一雙手始終牢牢貼在紫砂壺上,從未松開。
“成哥的話,我一定一字不差帶到。” 阿彪嗓音干澀,清了清嗓子,轉身朝門口走。
剛邁出三步,杜成忽然出聲叫住他。阿彪腳步頓住,背對著對方沒有回頭。“上次離開之后,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什么問題?”
“當年在海口老街大排檔,請吃飯的人如果是我,今日你會站在哪一邊?”
阿彪渾身僵在原地,一動不動。茶室水壺依舊咕嘟作響,升騰的白霧蜿蜒游走,像一條無形的蛇纏繞在空氣里。
沉寂數秒,阿彪輕聲開口,話音微弱得近乎自語:“成哥,這個問題,我琢磨好幾天了,沒有答案。”
話音落,他推門快步走出茶室,阿強緊隨其后,下樓時慌不擇路,險些被門檻絆倒,慌忙扶住門框,頭也不敢回地快步離去。
兩人的腳步聲順著走廊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散。茶室重歸安靜,常虎放下紫砂壺,轉頭看向杜成。“方才那句‘讓他走不出大門’,你是真心打算動手,還是單單敲打嚇唬?”
杜成坐回原位,拿起茶杯,茶湯早已冰涼,他隨手擱下:“只是威懾而已,我本就沒打算動他。若能把這番話傳到杜遠山耳中,效果遠比動手打人更強。”
常虎緩緩點頭:“你比你父親更狠。當年你父親若是有你這般果決,也不至于遭人背后暗算。”
杜成沒有接話,望著杯中暗紅冷茶,心底暗自思索方才阿彪那句 “沒有答案”。沒有答案,本身就是答案。阿彪心中已然動搖,人心一旦有縫隙,便是可乘之機。他無意拉攏阿彪,卻要借這件事讓杜遠山明白:他身邊并非人人忠心不二。這份猜忌,遠比一頓拳腳更能讓杜遠山寢食難安。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響,杜成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望見阿彪那輛黑色商務車駛出會所大門,匯入街上車流,轉瞬消失不見。
他放下窗簾轉過身,常虎再度端起紫砂壺抿了一口:“你說遲早會回海南,可有大致時日?”“等我在三亞徹底站穩腳跟。” 杜成淡淡道,“站穩了回去,才算回家;根基未穩貿然回去,那是送死。”
常虎輕笑一聲:“那你覺得,如今算是站穩了?”
杜成望向窗外,澄澈天際萬里無云,藍得純粹透亮。遠處海面浮著幾艘白色游艇,緩緩漂動,如同在一塊巨大藍綢上點了幾筆白墨。“還差一樣東西。”常虎靜靜等他下文。“錢。” 杜成回身,“足夠多的資本,多到杜遠山連和我談判的資格都不配擁有。”
常虎放下茶壺,起身走到杜成身側,兩人并肩憑窗而立。“錢我有。” 常虎開口,“但我不能平白無故給你。不是吝嗇,是江湖規矩,白來的好處,拿在手里永遠不踏實。”
“我明白。” 杜成頷首,“所以我不會白拿,我同你合伙。港口那間倉庫交給我,我把它做成合規正規的物流中轉站,一年之內,做成三亞規模最大的貨運轉運點。”
常虎側頭看他,眼底交織著驚訝與欣賞:“一年?你有十足把握?”“一年,我辦得到。” 杜成語氣篤定,“盈利七三分,你七我三。若是到期做不出成績,倉庫原封不動還給你,我立刻離開三亞。”
常虎沉默幾秒,朝他伸出手掌。杜成抬手與之相握。掌心相觸的瞬間,杜成能清晰感受到常虎手掌力道厚重,指節粗壯,虎口布滿厚繭 —— 這是一雙實打實打拼過、做過實事的手,絕非只會簽字應酬的軟手。
“成交。” 常虎沉聲說道。
兩人松開手,杜成拿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鐵觀音,仰頭一飲而盡。茶水苦澀直沖喉頭,他眉頭微蹙,卻分毫沒有吐掉,盡數咽入腹中。所有苦楚,盡數吞下,前路自有分曉。
三秒交鋒
杜成撂下那句 “我能讓你走不出這扇門” 時,從未料到沖突會驟然爆發。動手的不是領頭的阿彪,而是一直跟在他身后、雙手揣在褲袋里的年輕跟班 —— 阿強。
話音未落,不過短短一瞬,阿強驟然從后腰抽出一截器械,是黑色鋼制甩棍。收縮狀態不足二十公分,手腕一揚便盡數甩開,近半米長的棍身寒光隱現。
他攥緊甩棍,猛地朝前猛沖,徑直朝著杜成肩頭劈砸而下。出手迅猛,一看便是練過底子,可杜成的反應比他更快。他甚至連側身躲閃都不必,就在棍身即將落上身的剎那,右手閃電探出,精準鎖死阿強的手腕。五指如同鐵鉗箍緊腕骨,拇指死死壓住脈搏處,順勢狠狠一擰。
阿強受力,整條胳膊被迫扭轉,重心瞬間崩塌,身子不受控制朝右側歪斜,甩棍脫手飛落,“咣啷” 一聲滾到墻角。杜成沒有松勁,順勢朝前一帶,阿強整張臉重重撞在實木茶桌上。桌上瓷杯傾覆,滾燙茶水四散潑灑,深紅褐色茶湯順著桌沿不斷滴落,落在深色地毯上,暈開大片水漬,色澤暗沉,宛若未干的血跡。
整場沖突從抽棍、出手、鎖腕到撞桌,全程掐算下來,堪堪不到三秒鐘。
阿彪僵在原地,如同被釘死在地面。他在海南混跡十余年,打架、見人斗毆、負傷入院樣樣經歷過,可杜成方才那套制服手法,依舊讓他脊背陣陣發涼。無關下手狠辣,而是極致精準 —— 每一招目標清晰,只為限制對方行動,沒有半分多余動作,全無街頭混混纏斗的花哨路數,分明是受過系統專業訓練的路子。
杜成松開鉗制的手,緩緩轉身看向阿彪,神情自始至終沒有半分波瀾,仿佛方才三秒驚心動魄的纏斗與自己毫無干系。“你的人。” 杜成淡淡開口。
阿彪喉結劇烈滾動。“在常叔的地盤動家伙。” 杜成語氣平淡,字句卻冰寒刺骨,“是你授意,還是他自作主張?”
阿彪張了張嘴,半點聲響也發不出來。常虎自始至終穩坐太師椅,紫砂壺始終握在掌心,靜靜旁觀全程,神色平淡得像在看一出索然無味的戲,唯有指節不自覺收緊,壺口蒸騰的熱氣比先前濃郁許多。
沉寂片刻,常虎終于出聲,音量不高,卻清晰填滿整間茶室:“阿彪,我放你進門、賜座奉茶,你反倒縱容手下在我的地盤亮器械。難不成真覺得我常虎年歲大了,連刀都握不動了?”
阿彪臉色慘白如紙,猛地轉身,抬腳狠狠踹在阿強大腿上。阿強受力踉蹌后退兩步,后背重重撞上墻壁。“誰讓你動手的?!” 阿彪刻意拔高聲調,滿是佯裝出來的怒意,“我準許你動了嗎?”
阿強死死捂住腫痛的手腕,垂著頭不敢抬頭,臉頰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潑灑的茶水還是驚出的冷汗。
杜成冷眼旁觀,一眼便看穿阿彪的刻意演戲。方才阿強動手前,曾飛快瞟向阿彪,那一眼不是請示,是確認 —— 阿彪暗中點頭默許,他才敢抽出甩棍。只是杜成沒有當場戳穿。并非大度,而是權衡利弊。一旦捅破,事情性質就從 “小弟不懂規矩” 變成 “阿彪蓄意尋釁”,局面會徹底失控。阿彪需要臺階下,杜成也必須把今日沖突控制在可控范圍。眼下他還沒準備好和杜遠山全面撕破臉開戰,至少不是現在。
“夠了。” 杜成走回靠窗茶位落座,伸手扶正翻倒的茶杯,“一個不懂分寸的小弟,我懶得與他計較。但阿彪,你回去務必轉告杜遠山,如今的三亞,不是他能隨意拿捏我的地方。真想了結恩怨,讓他親自過來,不必次次派旁人前來送死。”
阿彪長長深呼吸,再緩緩吐出,臉色依舊慘白,眼神卻稍稍穩住幾分。“成哥的話,我一字不差帶到。今日是我管束不力,我給你賠罪。”
“道歉不必。” 杜成給自己重新斟上一杯熱茶,“把地上的甩棍帶走,你們可以走了。”
阿彪彎腰撿起墻角的甩棍揣進兜里,一把拽住阿強朝外走。阿強步履踉蹌,不知是方才那一腳傷了腿,還是滿心惶恐嚇得站不穩。
兩人剛走到茶室門口,杜成再度開口喚住阿彪。阿彪腳步頓住,沒有回頭。“回去告訴杜遠山,我在三亞等他。他不是一心想當面談判?那就讓他親自來三亞找我,不必再派手下,來了也是白費功夫。你的人,在我手里撐不過三秒鐘。”
阿彪佇立門口兩秒,一言不發推門離開。走廊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比上一次急促許多,倉皇得如同逃竄。
茶室再度歸于安靜。常虎將紫砂壺輕擱桌面,深深打量杜成許久。“你練過拳腳?”“小時候學過幾年散打,后來我爸勒令我停了,說能忍住不動手,才是真本事,一味打架算不得能耐。”
“方才出手,算不算打架?”
杜成略一思索:“算自衛。”
常虎低笑一聲,笑意散盡后神色驟然凝重:“阿彪今日回去,定會把這里發生的事全數告知杜遠山。你今日當眾折了他的臉面,此人睚眥必報,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心里清楚。” 杜成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所以我要趕在他尋仇發難之前,把自身根基扎穩,變得足夠強。”
常虎望著他的背影沉默片刻:“港口倉庫的項目,打算什么時候動工?”“明天。”
杜成走出茶室,小周正等候在走廊,手里捧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夾。“成哥。” 小周將文件遞上前,“這是港口倉庫全套資料,包含占地面積、建筑結構、周邊交通路網,還有本地同行競爭對手的全部調研信息。”
杜成接過文件夾隨手翻開,第一頁是倉庫平面圖紙,第二頁附港口周邊所有物流公司分布圖,第三頁記錄近半年完整貨運數據,內容詳實詳盡,看得出耗費了大量精力整理。“多謝。” 他合上文件。
“常爺讓我捎一句話。” 小周推了推鼻梁眼鏡,“放手去做,項目虧損全部算在我頭上。”
杜成微微頷首,轉身下樓。阿勇那輛漆面斑駁的舊帕薩特早已等候在會所門口,見他出來,阿勇探出頭詢問:“成哥,去哪?”“港口倉庫。”
汽車平穩駛離,杜成靠在椅背上閉目思索。看似簡單的正規物流中轉站,實操起來阻礙重重。三亞港口貨運市場早已被幾家老牌企業瓜分殆盡,他孤身入局,只手握一間倉庫,憑什么分走一塊蛋糕?
靠當初一通電話壓服馬三的人脈?不行,底牌只能動用一次,頻繁顯露只會徹底失效。單憑常虎的面子也遠遠不夠,那是常虎的資源,不屬于他杜成。他必須擁有獨屬于自己、旁人無可替代的籌碼。
車輛抵達倉庫門口,杜成下車。倉庫大門嶄新掛鎖完好無損,門板上 “常爺倉庫” 四個大字在烈日下格外醒目。他掏出鑰匙開鎖,推開厚重鐵皮大門。庫內空空蕩蕩,馬三遺留的貨物早已全數清走,地面只剩零星碎紙片與煙頭。陽光順著門洞傾瀉而入,在地面拉出一塊狹長方形光斑,無數塵埃在光柱里上下飛舞,像漫天細碎螢火。
杜成站在倉庫中央環顧四周,心中快速核算數據:倉庫長六十米,寬二十五米,層高八米,有效倉儲面積約一千五百平。單純做普通貨物寄存,一年租金收益不足兩百萬;若是轉型冷鏈中轉倉,營收至少翻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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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亞作為旅游城市,海鮮、熱帶水果、進口生鮮冷鏈需求旺盛,可當下市場被兩家企業壟斷:本地老牌公司依仗人脈,服務敷衍、定價虛高;外來大型連鎖企業報價低廉,配送輻射范圍卻十分有限。
一條思路在杜成腦中成型:主打冷鏈中轉倉儲,不與兩家巨頭正面搶配送客源,轉而尋求合作。他提供倉庫存儲、分撥中轉場地,對方負責線下配送,各司其職,各自盈利,互不沖突。
可如何說服兩大巨頭愿意合作?杜成拿出手機給小周發消息:幫我調取三亞冷鏈物流行業前五名核心大客戶名單。小周幾乎秒回:收到。
他收好手機走出倉庫,正午陽光灼人,他豎起夾克衣領遮擋日曬,朝停靠一旁的帕薩特走去。阿勇靠在車門邊抽煙,見他走近立刻掐滅煙蒂。“成哥,事情談妥了?”“還沒正式開工,但路子已經理清了。” 杜成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帕薩特駛出倉儲園區匯入車流,杜成望向窗外街邊往來行人,忽然想起方才離去時阿彪回望的眼神 —— 沒有純粹的恐懼,混雜著難以言說的掙扎,像是正被逼著做出一道無比艱難的抉擇。
他無從預判阿彪最終會倒向哪一方,可一件事他無比篤定:無論阿彪作何選擇,都動搖不了他的決定。他一定要拿回屬于自家的一切,重回海南。不論杜遠山百般阻撓,不論旁人從中作梗,不論前路有多少攔路之人,他都不會回頭。
手機里的秘密
送走阿彪一行人,杜成獨自回了住處。這里并非常虎給他安排的高檔小區,而是他在市區老式居民樓六樓租下的一室一廳,沒有電梯。他選這兒無關租金便宜,只圖一份極致安靜 —— 不會有人貿然敲門打擾,更不會有旁人在對面樓宇架起長焦鏡頭,日夜窺探他的行蹤。
進門反鎖房門,拉嚴遮光窗簾,整間屋子瞬間沉進昏暗里。杜成掀開隨身旅行包,從最底層掏出一臺老舊黑色智能機,是父親杜建國生前留下的加密手機。機身布滿深淺劃痕,邊角漆面磨得斑駁脫落。從小到大,他從未見過父親使用這部機子,常年鎖在書房保險柜中。直到父親出事前幾日,才特意取出來交到他手上,只留下短短一句叮囑:“拿著,萬一我出事,這里藏著你所有想知道的答案。”
當年他正要追問究竟會發生什么,父親已經轉身離去。
杜成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沒有任何品牌開機動畫,直接跳轉六位數密碼輸入界面。他先輸入父親生日,屏幕提示錯誤;換自己的生日,依舊不對;再填入母親忌日,還是解鎖失敗。
他靜坐片刻,回憶起父親設置密碼的習慣:從不使用生日、祭日這類容易被揣測的數字,偏愛門牌號、車牌、老宅坐標一類具象數字。杜成試著輸入老家祖宅門牌號,屏幕應聲解鎖。
手機主界面極簡干凈,僅陳列四個應用:電話、短信、加密文件夾、錄音機,沒有社交軟件、瀏覽器與地圖。這從來不是日常通訊工具,是危難時刻留存關鍵證據、傳遞秘密信息的專用設備。
他先點開短信箱,收件、發件兩欄空空如也,沒有半條記錄。杜成心中毫無波瀾,父親心思縝密,絕不會把核心線索放在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點開加密文件夾,頁面彈出第二層驗證,要求輸入四位數密碼。他試了父母出生年份后四位,解鎖失敗。略一思索,輸入老宅門牌號末尾四位,文件夾順利打開,里面存著十余張掃描件照片,外加三份加密文檔。
杜成逐一點開照片查看,瞳孔一點點收緊,心底寒意層層往上涌。第一張是五年前的股權轉讓協議,轉讓方為父親杜建國,受讓方是杜遠山的父親杜建民,標的是杜家三家核心企業全部股份,整體估值超兩億。這么一筆數額龐大的交易,父親從未和他提過半分。第二張是借款合同,杜遠山向海南華銀機構借貸五千萬,擔保人簽字是父親。放款日期三年前,約定還款日早已逾期整整一年。第三張是土地轉讓協議復印件,轉讓人落款寫著杜建國,可字跡僵硬扭曲,明顯是臨摹偽造的簽名。杜成放大圖片細看,每一筆都透著刻意模仿的生硬,絕非父親親筆。他指尖驟然用力,手機險些脫手滑落,深吸一口氣強壓心緒,繼續翻看。第四張是父親手寫便條實拍,字跡清晰:建民兄,這筆爛賬我替你扛下,僅此一次。往后你若再私下挪動杜家根基,休怪我不顧兄弟情面。第五張是一億元銀行轉賬憑證,收款賬戶歸屬杜建民名下公司,備注一欄標注 “項目投資款”。杜成心里清楚,這根本不是投資,是父親在替大伯填補巨大資金窟窿。
杜成把手機擱置桌面,起身走到窗簾邊。密閉房間里,唯有手機屏幕亮著一點微光,在暗處像一只靜靜窺視的眼睛。他在黑暗里靜立五六分鐘,無數往事翻涌心頭。
兒時大伯帶他出海垂釣;十二歲生日,大伯送他心心念念的氣槍;大伯離世那天,素來強硬的父親跪在靈堂,哭得幾乎站不穩。從前他總以為杜家男兒骨頭堅硬無軟肋,那天才明白,再硬的人,心里也裝著血脈親情。
父親心甘情愿拿出一個億兜底,不是大伯值得這筆巨款,是守著杜家世代傳下的規矩:自家人惹下禍事,能扛自己扛,扛不住,其余族人一力分擔。
可杜遠山根本不認這份宗族情義。在他眼里,大伯早年幫過父親,父親替大伯還債理所應當;杜家全部產業本就該歸長孫他所有;杜成母親并非土生土長海南人,便不配繼承家業。
杜成折回桌邊,重新拿起手機,點開三份加密文檔。第一份是父親寫給自己的親筆信,篇幅不足千字,字句沉重,如同父親當面叮囑。
成兒,倘若你讀到這封信,證明我已然遭難。切勿沖動尋仇,杜家牽扯的利益糾葛太深,憑你一人無力抗衡,眼下首要之事是保全自身,徐徐布局。杜遠山并非真正的幕后根源,他上頭另有靠山,此人身份我暫時不能告知你,知曉得越早,你的性命越危險。你記住一人,你的外公沈滄海。當年他離開海南時曾與我約定,若日后你長大走投無路,讓你前去尋他。我遲遲不曾提起,是不愿你踏入這條布滿兇險的路,可如今看來,該你走的劫,終究躲不開。
杜成反復通讀三遍。母親本姓沈,在世時絕口不提外公,杜成少時試探詢問,只換來一句 “他事務繁忙”,再無下文。母親離世后,父親也從未談及此人,他一度以為外公早已離世,或是與沈家徹底斷了往來。可信件寫明,外公本就是海口本地人,當年主動離開了海南。
第二份文檔是一份人事檔案,沈滄海的出生年月、籍貫清晰標注海口,1980 至 1985 年任職單位一欄被墨汁大面積涂黑,字跡完全無法辨識。檔案末尾一行陌生手寫小字:此人已移居境外,具體去向不明。
“境外” 二字,在杜成眼底反復盤旋。
第三份文檔只有三組毫無注解的數字:第一組十一位,形似手機號;第二組六位,疑似密碼;第三組四位,含義不明。
杜成放下手機,后背倚靠椅面,仰頭望向天花板。頂面一塊水漬暈開,輪廓酷似海南島。沈滄海三個字,在他腦海反復盤旋。
他拿起私人手機,翻出那個無備注號碼 —— 上次一通電話,便能逼得馬三當眾下跪的神秘人脈。盯著號碼沉思片刻,他打開父親的加密手機,輸入文檔里那串十一位數字,通訊錄界面跳出對應聯系人。
杜成指尖懸在撥號鍵上空,思緒紛亂:常虎說過,那層人脈底牌動用一次,價值便損耗一分;阿彪離去時掙扎猶豫的眼神猶在眼前;父親信里那句 “該走的路躲不掉” 更是字字戳心。
他終是按下撥號。
鈴聲響過四聲,電話接通,聽筒傳來一道年輕女聲,普通話標準,帶著淡淡的北方兒化音。“您好,沈先生此刻不便接聽,請問您是哪位?”
杜成微怔,低聲報上姓名:“我姓杜,杜成。”
聽筒沉寂兩秒,女聲開口:“請您稍等。”
一段老舊純音樂緩緩流淌,曲風陌生,杜成分辨不出曲目,十余秒后樂曲中斷,女聲再次響起。“杜先生,沈先生托我轉告您一句話: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不該來的時候,強求也無用。”
話音落下,通話直接切斷。杜成望著屏幕上 “通話結束” 四字,反復回味那句傳話。外公分明知曉是他來電,沒有拒絕相見,只是讓他暫且等候,至于要等到何時,無人知曉。
他給加密手機鎖屏,放回旅行包最底層,拉好拉鏈,塞進衣柜深處。走到窗邊一把扯開窗簾,天色早已徹底入夜。樓下街道路燈次第亮起,橘黃光暈鋪滿柏油路,一輛炒粉推車緩緩經過,鐵鍋碰撞發出清脆叮當響,食物香氣順著窗縫鉆進房間。
杜成俯身望向樓下攤販,是個約莫六十歲的老者,身著白背心,肩頭搭一條舊毛巾,一邊顛鍋翻炒,一邊和食客高聲說笑,笑聲隔著六層樓清晰傳來。他忽然生出幾分羨慕,老者一生簡單,晝伏夜出,賣一份炒粉只賺微薄五塊,沒有旁人算計加害,不必爭搶家業,更不用背負上一輩留下的恩怨枷鎖。
杜成推開半扇窗戶,朝樓下揚聲大喊:“老板,一份炒粉,多加辣!”
老者抬頭朝上望了一眼,揮動手中鍋鏟應聲:“好嘞!要不要加蛋?”
杜成輕輕合上窗,回到桌邊坐下,摸出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支點燃。青煙在狹小房間里緩緩散開,和窗外飄來的煙火香氣交織纏繞。
他忽然覺得,眼下的日子也并非全然灰暗。至少樓下,還有一位平凡攤販,愿意為他煮一碗熱辣滾燙的炒粉。
硬骨李二虎登場
當晚杜成沒有回老居民樓的公寓。他約了三亞本地一家冷鏈物流老板在酒店洽談合作,飯局結束時早已臨近午夜。對方席間喝得酩酊大醉,死死拽著他不肯散場,又額外開了一瓶紅酒拉扯應酬,直到手下把醉得不省人事的老板抬上車,杜成才徹底脫身。懶得折返市區老樓,他索性在酒店前臺開了一間三樓標準間,客房窗戶正對著樓下露天停車場。
洗完澡,濕漉漉的頭發還在滴水,門外突然傳來異響。不是尋常輕叩,是重物狠狠撞擊門板的悶響,緊跟著金屬器物在木板上拖拽摩擦的刺耳聲響,聽著像有人脫力倚靠在門邊,指尖無意識刮蹭門板。
杜成把毛巾隨手扔在床上,緩步走到門口,沒有貿然開門,先湊到貓眼向外張望。走廊是聲控燈,此刻早已熄滅,外頭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可一股濃重刺鼻的鐵銹血腥味順著門縫鉆了進來,濃烈得壓過酒店走廊淡淡的消毒水味。
門板又輕輕撞了一下,力道比先前微弱許多,門外那人明顯已經耗光力氣。杜成拉開一條門縫,一道魁梧身影順著縫隙直直栽倒,重重摔在客房地板上。
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身形極其壯碩,肩寬如同厚重木門,身上一件黑色皮夾克浸透暗紅血跡。左肋破開一道深長傷口,皮肉外翻,隱約能看見底下泛白的骨茬;右手死死攥著一把匕首,刀身沾滿粘稠血污,分不清是敵人還是他自己的血。
杜成蹲下身仔細檢視傷勢,身上兩處刀傷:左肋創口最深,萬幸沒有刺中內臟要害;右肩一刀看著血流洶涌,實則皮肉傷,不足致命。他指尖搭上男人頸側,脈搏微弱,卻依舊平穩跳動,人還活著。
就在這時,雜亂的腳步聲自走廊盡頭由遠及近,不止一人,皮鞋清脆的噠噠聲混著運動鞋摩擦地面的沙沙聲響,幾道壓低的東北口音隱約飄進房間,隔著安靜長廊聽得一清二楚:“人往三樓跑了,快點追!”
杜成當即發力,一把將地上壯漢拖進屋內,反手關門落鎖。他將男人翻轉為仰面平躺,沖進衛生間扯出兩條厚浴巾,一條死死按壓在左肋重傷處止血,另一條揉成團塞進他嘴里 —— 并非加害,只是防止他劇痛蘇醒后失聲呼救,引來門外追兵。
一行人腳步聲停在房門外隔壁,約莫停留兩秒,隨即繼續往前搜尋,聲響慢慢走遠,直至徹底消散在走廊盡頭。杜成沒有立刻行動,靜靜等候五分鐘,確認整層樓再無半點動靜,才取出男人口中的浴巾。
壯漢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渙散,卻拼盡全力聚焦落在杜成身上,嘴唇反復翕動,發不出半點清晰聲響。“別說話。” 杜成壓低嗓音,“傷很重,但不至于送命,我現在叫救護車,你撐住。”
男人驟然發力,死死攥住杜成的手腕,力道完全不像是身負兩處重傷的人該有的韌勁。“不能叫救護車……” 他嗓音沙啞干澀,像是喉嚨里塞滿黃沙,“救護車一來,他們立刻就能查到我藏身的地方。”
“他們是誰?追你的人?”
男人嘴角微微抽搐,似苦笑又似劇痛引發的痙攣,沒有作答。杜成靜靜注視他兩秒,松開對方緊握的手,拿起床頭柜自己的手機撥通阿勇電話。
兩聲鈴響后阿勇接起:“成哥?”“我在 XX 酒店 302,這里有個人身受刀傷,需要私下處理傷口,你聯系個靠譜、不用報備警局的外科大夫過來。”阿勇只沉默一秒,應聲:“半小時到。”
掛斷電話,杜成又撥通酒店前臺,謊稱方才不慎打碎玻璃杯鬧出動靜,前臺詢問是否安排保潔上樓清理,被他婉言回絕。掛完通話,他再度蹲下身檢查傷口,浴巾大半已經被鮮血浸透。掀開一角細看刀口,刀刃自下而上斜捅而入,角度刁鉆,再往下兩公分就會刺破內臟,下手之人絕非街頭混混,是懂搏殺路子的老手。
“你叫什么名字?” 杜成開口詢問。
男人劇烈咳嗽兩聲,一絲鮮血順著嘴角溢出,斷續吐出三個字:“李…… 李二虎。”“誰對你下的手?”
李二虎輕輕搖頭,不愿多言。杜成沒有追問,重新將浴巾按壓回傷口止血。劇痛席卷全身,李二虎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牙齒咬得咯吱作響,自始至終沒發出一聲痛呼。
杜成心底暗自一動 —— 是條硬骨頭,值得一救。
二十分鐘過后,阿勇帶著一名中年男人推門而入。男人身著灰色薄夾克,手里拎一只銀色醫用金屬箱,進門只淡淡掃了眼倒地的李二虎,朝杜成微微頷首,不多說半句廢話,蹲地開箱。箱內器械齊全,縫合針、持針鉗、無菌紗布、碘伏、局部麻藥擺放規整。
大夫戴上一次性醫用手套,碘伏清創消毒,隨即持針縫合,手法嫻熟利落,一看便是常年處理外傷的老手。“肌肉層撕裂,內臟完好,分兩層縫合。外層用可吸收線,不用拆線,但傷口嚴禁沾水,半個月內不能劇烈活動。”
縫合耗時近二十分鐘,大夫貼好大號防水無菌敷料,起身收拾器械。“多少錢?我結算。” 杜成問道。“阿勇的朋友,不收費用。” 大夫拎起箱子準備離開,臨走前看向李二虎,“傷勢穩定后去我私人診所換藥,別自己胡亂處理。”
房門合上,房間重歸寂靜。李二虎躺在地板上,臉色依舊慘白,氣色卻比方才穩定不少,睜著眼凝視天花板,嘴唇微微開合。杜成俯身貼近耳邊。“謝了。” 李二虎氣息微弱。“不必。” 杜成取來床上枕頭墊在他腦后,“先安心躺著,天亮之前不要亂動,有話等明天再說。”
李二虎輕輕點頭,閉眼休憩,不出十秒便沉沉睡去,呼吸厚重綿長,像是積壓多日疲憊終于得以釋放。杜成關掉客房主燈,獨自坐在床邊倚靠床頭,毫無睡意。手里把玩著從李二虎手中取下的匕首:刀身窄薄、雙面開刃,手柄纏繞的黑色傘繩磨損起毛,這絕非威懾路人的裝飾刀具,是專門用來搏命的利器。追殺李二虎的人,目的從來不止是傷他,而是要取他性命。
天光破曉,李二虎準時蘇醒。撐著地面緩緩坐起身,抬手摸了摸肋肩兩處敷料,抬眼看向杜成。昨夜渙散無神的目光徹底褪去,此刻銳利清亮,如同剛開刃的短刀。“是你救了我。”“算是。” 杜成拿起桌上礦泉水擰開遞過去,“誰在追殺你?”
李二虎接過水瓶猛灌一大口,清水順著嘴角滑落滴在地板,喝完隨手擱置一旁,用袖口擦凈下巴。嗓音依舊沙啞,卻清晰許多:“一伙東北過來的仇家。我父親早年與人結下死仇,對方一心要斬草除根。我叔叔讓我連夜跑路,走得越遠越好,我從哈爾濱一路逃到三亞,他們沿路追了我上千公里。”
“你父親是誰?”“李振天。”
杜成從未聽過這個名字,自幼在海南長大,對北方江湖勢力一無所知。可李二虎說起父親時,語氣疏離淡漠,仿佛在談論一個無關旁人,這份距離感杜成再熟悉不過 —— 他提及亡父時,亦是這般心境。“你叔叔現在在哪?”
李二虎垂首沉默許久,指尖攥緊礦泉水瓶,指節泛白:“不清楚。我出逃前,仇家已經堵在他家,屋里傳出打斗動靜,我只能拼命跑。” 短短一句 “我只能跑”,語調平淡,可止不住顫抖的手暴露了心底翻涌的慌亂與愧疚。
房間陷入長久安靜,晨光順著窗簾縫隙鉆進來,在地磚拉出一道細長金線,無數塵埃在光束里緩緩漂浮,像成群細碎飛鳥。“接下來打算去哪?” 杜成打破沉寂。
李二虎抬眼,眼底生出一絲期盼:“我叔叔在三亞有個舊交,名叫常虎,我打算去找他投奔。”
杜成聞言一怔,隨即扯出一抹復雜的笑意,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唏噓,只覺天地狹小得可笑。他重復一遍這個名字:“常虎。不用四處尋訪了,他是我長輩。你安心養傷,痊愈之前跟著我。”
李二虎望著他,眼神混雜著疑慮與難以言說的感激,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你不怕我給你招來殺身之禍?”
杜成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扯開厚重窗簾,耀眼朝陽涌入,整間客房瞬間透亮。“我身上纏身的麻煩本就數不勝數,多一樁,也無所謂。”
兩人對視數秒,李二虎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真切的笑,沒有客套客套,沒有刻意感恩,是同樣一身硬骨之人,彼此惺惺相惜的認同。“行。” 他撐著地面勉強站起,身形晃了晃,很快穩住重心,“我李二虎這條命,今日起歸你。今后但凡有人對你動手,我替你擋下所有刀刃。”
杜成輕輕擺手:“不必替我送死擋刀。我留你,另有一事要你幫忙。”“什么事?”“先養好身上刀傷。” 杜成拾起地上那件沾滿血污的皮夾克扔向他,“等傷好了,幫我做事、與人周旋。”
李二虎接住染血夾克,低頭掃過干涸發黑的血跡,再抬眼看向杜成,低聲吐出兩個字:“打架?”
虎落平陽
李二虎在酒店靜養了整整三天,到第三天傍晚,總算能獨自下地走動。左肋的刀傷依舊陣陣抽痛,卻不至于稍走幾步就喘不上氣。杜成給他添置了兩身換洗衣物,清一色黑色短袖、黑色運動長褲,都是街邊地攤平價貨,一套不足百元。
李二虎換上新衣,站在鏡子前打量半晌,隨口自嘲:“我就算穿地攤貨,氣場也像道上領頭的大佬。”
杜成沒接這句玩笑,隨手把一張公寓門卡拋給他:“換地方住,酒店不安全,追殺你的人還在三亞打轉。”
李二虎捏起門卡掃了眼上面的地址,眉頭微蹙:“這是哪兒?”“我租的公寓,六樓無電梯。你住這兒,我照舊住酒店。”李二虎徑直把門卡推了回去:“不行,你救了我的命,我反倒占你的住處,成什么道理。”“你身上帶傷,酒店進出人雜,養傷不方便。我住酒店還要談冷鏈倉庫的生意,更合適。” 杜成不由分說,把門卡硬塞回他口袋,“別廢話,動身。”
阿勇開著那輛舊帕薩特接上二人,車子在市區街巷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一棟老舊居民樓下。李二虎推門下車,仰頭望向六層樓房,外墻漆面大面積剝落,好幾戶窗戶糊著舊報紙擋風,滿目破敗。“你就住在這種地方?” 他語氣里混雜著意外與唏噓。“嗯。” 杜成從阿勇手里接過塑料袋,里面裝著面包和水果,“月租八百,房東是位耳背的老太太,人很好相處。”
李二虎拎著袋子跟杜成爬樓,沒有電梯,爬到四樓時,左肋傷口驟然傳來一陣刺痛,疼得他額角冒冷汗。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死死攥著扶手,一步一挪蹭到六樓。
杜成推開門,一室一廳的小屋面積不大,卻收拾得干凈利落。客廳擺一張老舊布藝沙發、折疊木桌與兩把塑料凳;臥室只有一張一米五單人床,床頭柜擱一盞老式臺燈;廚衛空間狹小,日常家用器具倒一應俱全。
李二虎站在客廳中央環視一圈,把塑料袋輕放在折疊桌上,開口發問:“外界都說杜家是海南數一數二的大家族,你父親當年一通電話,半個海南的人都要給面子,怎么你反倒蝸居在這種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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