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名：《紙盒藏謎》

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期間，《紙盒藏迷》作為金爵獎主競賽單元入圍影片完成了世界首映，是本屆最受關注的華語片之一。張頌文憑借影片中的表演摘得影帝桂冠，也是他獲得的首個A類電影節獎杯。

翁子光監制、譚廣源執導，繼《踏血尋梅》《正義回廊》之后，“香港奇案”系列再添一部重量級作品。影片取材自1974年跑馬地紙盒藏尸案，香港首宗純以科學證據定罪、至今仍存爭議的謀殺案，通過受害者人際關系、嫌疑人及其家庭、警察內部等多重視角層層展開，敘事、表演與視聽彼此咬合，線索豐富而綿密地編織起整個故事。

作者：任誕

排版/責編：劉小黛

策劃：拋開書本編輯部

未經許可，禁止轉載

1974年，一具少女的遺體被發現藏在跑馬地一棟大廈外的紙皮箱里，在樓里雪糕店工作的司徒偉平被逮捕并判處死刑。沒有目擊證人，沒有兇器，沒有口供，定罪完全依賴物證。此后二十余年間，他始終堅稱自己是被冤枉的，堅持上訴，而負責此案的警探也在漫長的時間里經歷了從確信到懷疑的轉變。影片就在這個“他到底有沒有殺人”的問題上，展開了所有的人物與線索。

張頌文第一次全程以粵語演出，效果令人信服。他呈現的司徒偉平，表面是一個沉默寡言、似乎值得同情的忠厚男人。被判處死刑帶下法庭時，他沒有臺詞，只發出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嗚咽，那個聲音讓觀眾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被冤枉的。

可影片不斷在細節中松動這種信任：獄中與死囚對話時突然爆發的暴怒里閃過一絲狡黠，妻子提到支持者來信時他眼底壓不住的得意。每一個這樣的細碎瞬間，足以讓觀眾剛剛建立起的同情產生裂縫。

而足球明星這條線索，則把他性格中更隱秘的一層翻了出來。司徒偉平逢人便講自己年輕時有個老朋友后來成了足球明星，語氣里帶著那種小人物攀附名人時特有的熱切。

影片給了一場餐廳偶遇的戲來驗證這段關系的成色，司徒偉平獨自湊上前去，熱絡地與這位明星攀談，又招呼自己的老婆過來跟對方合照。足球明星即便配合也全程冷淡，表示自己真的不認識他，最后讓侍者把他請走了。這場戲殘忍而精準，把一個底層男人的自尊心是如何在公開場合被碾碎的過程，不帶任何渲染地鋪在觀眾面前。

而這條線索的真正用途要到影片接近尾聲時才浮出水面，一個十六歲女孩無心的玩笑，觸碰到了一個在日常生活中被反復羞辱卻無處發泄的男人心底最深處的東西。他的表演牽著觀眾對“他到底是不是兇手”這個問題的判斷不斷動搖，這種動搖恰恰是整部影片想要制造的核心體驗。

兩個警官的設置同樣服務于這種動搖感。陳獎最初是一個信奉暴力逼供的老警察，堅持要讓司徒偉平認罪，而年輕警官容卓文在這個過程中有過明顯的遲疑。但隨著時間推移，兩個人的位置發生了對調：陳獎在與案件長年糾纏之后開始懷疑判決的正確性，而容卓文則選擇不再回頭看。

影片給了后者一句狠話，在陳獎多年后找到他時，年輕警官告訴他，整個隊除了陳獎都升職了，只有陳獎被發配到檔案室，然后問了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信自己信的，還是信自己要的？”

這個問題實際上也是拋給觀眾的。

兩個人物構成了一組意味深長的對照，一個代表無法釋懷的良知，一個代表對真相日漸麻木的冷漠。

宗教元素是影片中最精巧的一條暗線。創作者設計了一層隱蔽的人際關系將一位神父與受害少女關聯起來：神父是少女哥哥的朋友，而少女生前替哥哥登過一則報紙啟事，內容是恭喜這位朋友即將入讀神學院。這個細節讓原本零散的人物關系產生了某種宿命般的交織感。

而神父真正的敘事功能出現在司徒偉平入獄之后，他引導司徒偉平皈依天主教，給了他一本圣經。司徒偉平在獄中反復誦讀其中關于“要復仇、要為自己申冤”的段落，以此作為精神支柱。

但這本圣經本身也成了影片埋下的一條暗線，它的真實性在后面會被重新審視，創作者在這里埋了一個關于信仰如何被操縱、堅持如何可能建立在謊言之上的深層命題。

妻子這條線同樣值得細看。她最初堅持為丈夫上訴，后來想勸司徒偉平認罪獲得假釋，早日回到家人身邊，司徒偉平拒絕了。他堅持自己是被冤枉的。妻子說出了全片最尖銳的一句話：“全香港的人都陪你演這出戲。”這句話瞬間翻轉了此前所有關于堅持清白的敘事，它提供了另一種可能性，司徒偉平之所以拒絕認罪，或許并非因為他真的無辜，而是因為他享受被所有人關注、被支持者寫信聲援的“圣人”形象。

妻子最后一次來探監時只留下一句“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這句話可以是一個相信丈夫無辜的女人在離開前最后的溫柔，意思是“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也可以是一個與他生活多年、見過他內心陰暗猥瑣角落的人，終于說出了自己真正的判斷。

電影在視聽層面的處理成就了影片最終的氣質。影片大量使用環境聲替代配樂，呵斥聲、金屬碰撞聲、牢房里回蕩的腳步聲構成了一套克制而壓迫的聲音系統，而在監獄段落中，灰塵緩緩下落的聲響被刻意放大，日常的細微變成了某種寫意的心理外化。情緒不靠音樂推動，而是從空間本身滲出來。

畫面調度上，他偏愛在逼仄的室內空間里長時間注視人物，讓觀眾和角色一起被困在同一個房間里，不給喘息的出口。

而在這種近乎紀實的質感之中，導演又不時插入超現實的段落，司徒偉平在獄中給幻象中的死者少女分橘子，年老的他出獄后走在街上，看見一輛公交車里坐著依舊是年輕時容顏的妻子。這些畫面沒有任何解釋地嵌入日常場景之中，像是人物內心深處浮上來的東西，分不清是記憶、幻覺還是愧疚。

影片最終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結尾處創作者提供了一種可能性，但它更像是一個開放式的猜測，而非蓋棺定論的判決。相信與否，由觀眾自己選擇。這種留白并不是回避，而是對一樁半個世紀懸而未決的案件最誠實的態度。

紙盒里裝著的不只是一具尸體，還有每一個被牽扯進來的人真實的生活境遇與復雜的內心。

這大概也是為什么影片選擇了“藏迷”而非“藏尸”作為片名。一字之差，重心便從犯罪現場轉移到了永遠沒有出口的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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