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我在朋友店里給自己起了個卦。
卦象一出來,手抖得連卦書都拿不住。
兌上震下,主家宅破裂,應在屬狗之人。
我屬狗。今年正好是本命年。
我把卦書合上,手心全是汗。
店里暖氣燒得挺旺,可我覺得后背一陣一陣發涼。
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老伴,一會兒想女兒,一會兒又想那些陳年舊事。
不行,得趕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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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趙金寶,今年五十三,退休三年了。
說是退休,其實就是工廠倒閉后拿了個內退名額,每月領千把塊錢。
閑著沒事干,跟街口王半仙學了點算卦的本事,在朋友老周的古玩店里支了個攤,給人看看風水,算算八字,一個月能掙個千兒八百的。
老伴董玉彤總說我不務正業。
“你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人,給人算命?也不怕把人家算瘸了。”
她嘴上這么說,但也沒攔著。畢竟家里就這點收入,女兒在省城上班,一個月花銷不小,能掙點是點。
我和玉彤結婚三十年,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說不上多好,但也湊合。
她性子溫和,心里有事不愛說出來,憋著。
我大大咧咧的,有時候脾氣上來了嗓門大,但從不跟她動真火。
女兒趙雪在省城一家公司做會計,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每次打電話都說忙,說加班,說等過年再回來。我也知道,年輕人嘛,有自己的生活。
那天是臘月二十八,老周店里沒什么生意,我倆坐在爐子邊喝茶聊天。
“老趙,你給自家算過沒有?”老周一邊嗑瓜子一邊問我。
“算那干啥,自己哄自己玩的東西。”
“你不是屬狗嗎?今年本命年,算算也好,心里有個底。”
我想了想,也是。閑著也是閑著,就把卦具拿出來,凈了凈手,起了一卦。
卦象一出來,我愣了。
兌上震下。
兌為口舌,為主婦人;震為雷,為變動。
合在一起,主家宅口舌不斷,最終破裂離散。
卦辭上說:澤雷隨,元亨利貞,咎。
但這不是吉卦,關鍵是“咎”字后面還有一句——應在屬狗之人,主大變故。
我手開始發抖。
“老趙?”老周看出不對,“咋了?”
“沒,沒啥。”我把卦書合上,站起來就走,“我先回家了。”
“你臉色不對,啥事啊?”
“沒事,真沒事。”
我騎上電動車往家趕。臘月的風吹在臉上,生疼,我也顧不上。
到家時,玉彤正在廚房炸丸子。屋里熱氣騰騰,油鍋噼里啪啦響著,滿屋子都是香味。她圍著我的藍圍裙,袖子卷得高高的,手上全是面粉。
“回來了?”她頭也不回,“正好,拍拍蒜,一會兒拌涼菜用。”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活,不知道咋開口。
“你站那兒干嘛?傻啦?”
“玉彤,我今天算了卦。”
“又算啥了?”
“給咱家算的,卦象不太好。”
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勺子頓了頓:“啥卦象?”
“兌上震下,主家里的。說……說屬狗的人有變故。”
“你不就是屬狗嗎?”
“嗯。”
她轉過身繼續炸丸子:“你算的哪個準過?上回給老周算,說人家今年發大財,結果呢?他兒子欠了一屁股債,還是你借給他的錢。”
“這個不一樣。這是正兒八經的周易,不是路邊瞎說的。”
“行行行,你算得準。”她拿筷子夾了個丸子遞過來,“嘗嘗咸淡。”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哪兒還嘗得出味道。心里壓著一塊大石頭,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02
電話是女兒趙雪打來的。
“爸,你們在家嗎?”
“在呢,咋了?”
“沒事,我就是問問。林叔剛才給我打電話,說讓你注意點。”
“林叔?你林雷叔?”
“嗯,他說讓你別跟那個姓宋的走太近,我媽知道了不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哪個姓宋的?”
“爸,你裝啥呀?就是那個宋琴。林叔說你跟她走得挺近,還說有人看見你們在街上拉拉扯扯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你林叔胡說八道啥呢?我跟宋琴就是普通同學,幫她閨女找了個工作,怎么就拉拉扯扯了?”
“爸,你別跟我急,我就是轉述。”
“你媽知道這事不?”
“我哪知道?你先去問問林叔吧。”
掛了電話,我站在客廳里,半天沒緩過神。玉彤在廚房問我誰的電話,我說是雪兒,聊了幾句家常。我沒敢跟她說這茬,怕她多想。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林雷。
林雷是我發小,從小一起長大的,開個開鎖鋪子,日子混得一般。我倆關系鐵,平時有啥事都互相照應。
到鋪子的時候,他正蹲門口刷牙,滿嘴白沫子。
“老趙,來了?”他漱了漱口,“昨天忘了跟你說個事。”
“啥事?”
“你以后少跟那個宋琴來往,聽見沒?”
“誰跟你說我跟宋琴來往了?”
“別裝了,有人看見你倆在街上拉拉扯扯的,還有人說你晚上去她美容店。你老婆知道不?”
“我那是幫她閨女找工作的!”
“找工作你白天不行?非得晚上去?”
“我那天是路過!”
林雷看著我,搖了搖頭:“兄弟,我跟你三十年交情了,我也不信你是那種人。但是你想想,你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跟一個離了婚的女人走那么近,別人咋想?”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再說了,”林雷壓低聲音,“你老婆那人你還不知道?心里有事不愛說,憋著。憋到最后,那事就大了。”
“我沒干啥虧心事,我怕啥?”
“你不怕,我怕。我怕到時候你老婆找我算賬,說我沒攔著你。”
我轉身就走。
回到家,玉彤正在擇菜。見我臉色不好,也沒問,只是把菜盆推過來:“幫把手。”
我坐下來擇菜,沉默了半天,還是開口了:“昨天有人跟你說啥沒有?”
“說啥?”
“就是……那個宋琴的事。”
玉彤手里的韭菜頓了一下,然后又繼續擇:“聽到了點。”
“那你咋不問我?”
“有啥好問的?你要是跟人家有事,我問了你也說沒事。你要是沒事,我問了反倒讓你覺得我不信任你。”
我被噎得說不出話。
“再說了,”她把擇好的韭菜放進筐里,“咱們三十年了,你啥人我心里有數。你要真做對不起我的事,不用我說,老天爺也不會放過你。”
這話說得很平靜,可我聽出了一股冷意。
那天下午,我沒再出門。
晚上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成一團。卦上的話一遍一遍地在腦子里轉:“兌上震下,主家宅破裂,應在屬狗之人。”
難道這個卦,真的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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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臘月二十九,一大早鄰居李萍就來了。
李萍是那種熱心過頭的人,誰家雞毛蒜皮的事她都要管。她一進門就跟玉彤嘮上了,聲音大得我在里屋都能聽見。
“哎,玉彤,你聽說了沒?咱小區那個宋琴,就是開美容店那個,好像出了點事。”
“也不知道得罪了誰,昨天晚上讓人往門口潑了紅油漆,門上還貼了紙條,寫的可難聽了。”
“寫的啥?”
“寫的……算了,我就不說了,臟耳朵。”
玉彤沒接話。
“玉彤,我跟你說句不好聽的,”李萍壓低聲音,“你家老趙跟那個宋琴認識是吧?我勸你留個心眼。”
“他們就是普通同學。”
“同學?同學能大晚上的往人店里跑?我可是聽說了,有人親眼看見的。”
“誰說的?”
“那你就別問了。反正我是好心,你好自為之。”
李萍走的時候,我在門口碰見她。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說不上來,像看一個小偷。
我沒理她,直接回屋了。
玉彤在廚房洗菜,水龍頭嘩嘩響著。我站在她身后,想說點什么,又覺得說什么都不對。
吃飯的時候,氣氛特別壓抑。她低著頭扒飯,我也不說話,就電視在那兒響。
下午,我實在坐不住了,騎電動車去找宋琴。
宋琴的美容店在縣城老街,不大,二樓兩間屋。我到的時候,門口的紅色油漆已經清理干凈了,但墻上還能看出痕跡,像一團暗紅色的污漬。
宋琴在店里收拾東西,見我來了,愣了一下。
“趙哥?你咋來了?”
“我聽說你家店被潑漆了,過來看看。”
她苦笑了一下:“不知道得罪誰了,昨晚十點多,一盆紅油漆就潑上來了。監控也看不清人臉,巷子里沒燈。”
“你最近得罪人了?”
“我開店的,能得罪誰?頂多也就是有些客人嫌貴罵兩句,哪至于潑油漆?”
我沉默了一會兒:“宋琴,是不是因為我?”
“跟你有啥關系?”
“有人傳咱倆的閑話。”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愣了半晌:“傳咱倆啥閑話?”
“就……說我倆走得近。”
“趙哥,你可別嚇我。”她的臉色變了,“你幫了我閨女,我感謝你,但咱倆清清白白的,這要是傳出去,我還咋見人?”
“我知道。所以我來找你,咱倆對對口風,看看到底是誰傳的。”
宋琴想了想:“前兩天,有個女的來店里做臉,跟我聊了半天,問我認不認識你。我說認識,初中同學。她就說,趙金寶現在可厲害了,算命算得準,掙了不少錢。還說你們是不是經常見面。”
“那個女的長啥樣?”
“四十多歲,微胖,短發,穿著件紅羽絨服。”
我腦子飛快轉著。紅羽絨服,微胖,短發……
李萍。
“是不是戴個金耳環?”
“好像是。”
我心里一沉。
04
從宋琴店里出來,我騎在車上越想越不對。
李萍跟玉彤說我和宋琴有事,又去宋琴店里探口風,她圖的啥?她跟我也沒仇沒怨的啊。
我想了半天,想不通。
回到家,玉彤不在,桌上留了張條:“我去小玲家坐坐,晚點回來。”
小玲是玉彤的親妹妹,董玉玲。
董玉玲比我老婆小四歲,離婚七八年了,一個人帶著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她在縣城超市打工,一個月兩千多塊錢,租房子住。
說起來,我挺對不起這個小姨子的。
十五年前,我腦子一熱,跟人合伙做生意,從玉玲那借了五萬塊錢。
那時玉玲還沒離婚,她老公在工地干活,攢了幾年攢了點錢。我找她借錢,她二話沒說就給了,說姐夫你拿去用,不急還。
結果呢?
生意賠了個底朝天,合伙人也跑了。
我欠了一屁股債,東躲西藏的,五年都沒緩過來。
等我想還錢的時候,玉玲已經離婚了,一個人帶孩子,日子過得可憐兮兮的。
我把錢湊好,去給她,她不要了。
“姐夫,都過去的事了。這錢就當給我姐和雪兒了。”
當時她說話的語氣,現在想來,挺平靜的,但也挺冷的。
從那以后,我倆家走動就少了。逢年過節走動一下,平時不怎么聯系。
玉彤去她妹那兒,我本來沒多想。可晚上玉彤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對。
“咋了?”
“沒事。”她把包放下,去衛生間洗手。
“你跟小玲聊啥了?這么久。”
“就聊了些家常。”
“她家孩子咋樣了?”
“挺好的。”
她說話的時候不看我,一直低著頭。我太了解她了,她這肯定是心里有事。
“玉彤,有啥話你就說。”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著我:“你真想聽?”
“真的。”
“小玲說,她前幾天在醫院看見你了。”
我腦子一懵:“醫院?我去醫院干啥?”
“她說看見你從婦產科出來。”
“婦產科?我去婦產科干啥?”
“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
我急了:“我那天是去幫宋琴掛號的!她閨女要體檢,她有事走不開,讓我幫著去掛個號,我掛完就走了,門都沒進!”
玉彤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玉彤,你得信我。”
“我問你,你幫宋琴閨女找工作,又幫她掛號,你為啥對她這么好?”
“她求到我頭上了,我不好意思拒絕。”
“你為啥不好意思拒絕?”
“因為……因為我們上學時候有點交情。”
“啥交情?”
“就是……她是我初中同桌。”
玉彤笑了,那種笑很冷:“你以前跟我說,你的初戀也是初中的。”
我愣住了,張著嘴說不出話。
玉彤站起來,往里屋走,丟下一句話:“趙金寶,我信你三十年,你別讓我在最后這三十年里,不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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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幾乎沒睡。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地想,怎么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我只是幫一個老同學,怎么就傳成了偷情?
我越想越睡不著,干脆起來了。
客廳里的燈沒關,玉彤的包包掛在衣架上。我走過去,鬼使神差地打開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張紙,是醫院的掛號單。
玉彤的名字,婦產科。
她去醫院查過了。
我手里握著那張掛號單,坐在沙發上,心里翻江倒海。她嘴上說信我,可背地里還是去查了。這說明什么?說明她已經不信我了。
大清早,我又去找宋琴。
宋琴在店里打掃衛生,見我來了,表情有點復雜:“趙哥,你咋又來了?”
“宋琴,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閨女的身體檢查,結果咋樣?”
“挺好的啊,就是個小毛病,沒啥大事。”
我松了口氣:“那就好。”
“趙哥,”宋琴放下掃帚,看著我,“你是不是遇到啥麻煩了?”
“有人傳咱倆的閑話。傳到我家里人那兒了,我老婆現在不信我了。”
宋琴的臉色變了:“那咋辦?要不我親自去跟你老婆解釋?”
“別,你別去。你去了更說不清。”
“那咋整?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家里出事兒吧?”
我沒說話。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玉彤打來的。
“喂?”
“趙金寶,你在哪兒?”
“我在外頭辦事。”
“辦事?跟誰辦事?”
“我自己。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玉彤的聲音變了,變得很平靜:“那你回來吧,宋琴在我家。”
我腦子嗡的一聲:“啥?宋琴在你家?”
“她說要跟我解釋解釋。你回來,咱仨當面說說清楚。”
掛了電話,我看了看宋琴。
宋琴也愣了:“我咋跑你家去了?我在店里的啊。”
我顧不上多想,騎上電動車就往家趕。
到家的時候,玉彤正坐在客廳里,對面坐著一個女人。女人穿著一件紅羽絨服,微胖,短發。
不是宋琴,是李萍。
我愣住了。
“玉彤,你……”
“坐下。”玉彤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李姐在咱家坐了半小時了,她說她有個事,要當面跟咱倆說清楚。”
李萍低著頭,一張臉漲得通紅。
“李姐,你說吧。”玉彤的語氣平靜得嚇人。
李萍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趙哥,玉彤姐,我對不起你們。”
“那個……傳閑話的事……是我干的。”
我瞪大眼睛:“你說啥?”
“我看見你跟宋琴在街上說話,就以為你倆……我就跟李姐說了,沒想到李姐傳開了。后來又有人往宋琴店里潑紅油漆,我沒吱聲。前天宋琴跟我吵了一架,罵我爛舌頭。我氣不過,就又編了點瞎話,說看見你晚上去她店里……”
我氣得渾身發抖:“你為啥這么做?”
“我就是嘴碎,我錯了趙哥……”
“就因為你嘴碎,我家就要散了?”
李萍哭了起來。玉彤坐在那里,一動不動,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李姐,你走吧。”玉彤的聲音很平靜,“以后別說認識我。”
李萍走了以后,屋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說:“玉彤,你聽見了,是假的。”
玉彤看著我,突然笑了:“我知道是假的。”
“那你為啥還去醫院查我?”
“我去醫院是給自己查身體,不是查你。”
我愣了。
“我本來就想告訴你,我最近身體不太舒服,想去查查。結果你心里有鬼,一聽說我去醫院,就以為我查你。”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啥。
“趙金寶,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覺得你心里有疙瘩。你幫宋琴,不是因為她求你,是因為你覺得欠她的,對不對?”
“你倆上學的時候,是不是處過對象?”
沉默就是答案。
“你是不是還惦記著她?”
“沒有,真沒有。三十年前的事了,我早忘了。”
玉彤站起來,往廚房走:“飯在鍋里,自己盛。”
06
事情好像過去了,又好像沒過去。
玉彤表面上跟以前一樣,買菜做飯,看電視織毛衣。但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她不愛說話的時候,就是在生氣。
大年三十那天,女兒趙雪回來了。一進門就喊餓,玉彤忙前忙后炒菜,一桌子菜擺得滿滿的。
吃飯的時候,趙雪無意間問了一句:“爸,宋琴阿姨的事解決了吧?”
我筷子一頓:“解決了,就是李萍嘴碎。”
“那就好。我還以為你真要跟我媽離婚呢。”
“離啥婚?瞎說。”
玉彤低頭吃菜,不說話。
門鈴突然響了。
趙雪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女人,穿著黑色大衣,臉色蒼白。
宋琴。
我手里的碗差點掉地上。
“宋琴?你咋來了?”
宋琴站在門口,眼睛紅腫著,像是哭過很久:“趙哥,我想了想,還是得來一趟。把事情當面說清楚,不然我這心里過不去。”
玉彤站起來,走到門口:“進來說吧。”
宋琴進來了,整個人看起來很憔悴。
“嫂子,我跟趙哥真的沒什么。他幫我閨女找了個工作,我感謝他。其他的,真的沒有。”
玉彤說:“我知道。”
“嫂子你可能不知道,我跟趙哥初中同學三年。那時候他家困難,我媽也不管我,上學的時候連飯都吃不上。趙哥有時候分了盒飯,分我一半。這份情我一直記著。”
玉彤看了我一眼。
“后來我嫁人了,在省城過了十幾年。離了婚才回來,一個人帶孩子。趙哥知道我回來,問了一句,我說孩子沒工作,他就幫我找了。就這些。”
宋琴說完,看了我一眼:“趙哥,你欠我的,早還清了。”
我愣了:“我欠你啥了?”
“上學時候,你天天分我飯,那不就是欠我的嗎?”
我心里一酸,說不出話。
宋琴站起來:“嫂子,我該說的都說了。你要不信我也沒辦法,但我得把話說清楚。”
“我信。”玉彤突然開口。
宋琴愣住了。
“我信你。也信他。三十年了,這點信任還是有的。”
宋琴的眼淚流下來了:“那就不打擾你們過年了。”
宋琴走后,屋里沉默了很長時間。
趙雪先說話:“爸,宋阿姨人挺好的。”
“她是一個人帶孩子嗎?”
“離了,她帶個閨女。”
“那也挺不容易的。”
玉彤突然開口:“雪兒,給你宋阿姨打個電話,讓她娘倆來咱家過年。”
我抬頭看著玉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說過年不興來客人嗎?”我說。
“她是客人嗎?她是你的恩人。”玉彤轉身往廚房走,“我去加幾個菜。”
我看著玉彤的背影,眼眶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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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宋琴沒來。
她說不好意思,說改天再聚。
可那天晚上的事,還是發生了。
大年三十,十一點多,玉彤突然捂著肚子喊疼。
我慌了,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趙雪嚇得臉都白了。玉彤疼得滿頭大汗,臉色白得像紙。
在去醫院的車里,她握著我的手,聲音很弱:“金寶,你要是有啥事瞞著我,現在就說,晚了就沒機會了。”
我急了:“你說啥呢?你不會有事的!”
“我就問你,你還有沒有事瞞著我?”
我腦子里瞬間閃過很多事。借錢的事,卦象的事,還有那些從來沒有說出口的話。
“有。”
“我欠玉玲的錢,一直沒還。”
玉彤愣住了:“啥錢?”
“十五年前,我做生意借了她五萬塊,賠了,沒還上。”
玉彤瞪大眼睛:“你咋不跟我說?”
“我怕你生氣。也怕你覺得我沒出息。”
玉彤閉著眼睛,半天沒說話。到了醫院,醫生說是急性闌尾炎,要做手術。
簽手術同意書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抖。醫生說問題不大,讓我放心,可我還是怕。
玉彤被推進手術室,我和趙雪坐在走廊里,等著。
“爸,我媽會沒事吧?”
“會沒事的。”
“爸,你跟媽這輩子過得開心嗎?”
“開心不開心的,不是都過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在想,你跟媽,有沒有真正愛過對方?”
我啞口無言。
我和玉彤結婚三十年,從來沒有說過“愛”這個字。那個年代的人,誰會整天把愛掛在嘴上?過日子就是過日子,柴米油鹽就是愛。
可我又想,玉彤跟我過的這三十年,真的幸福嗎?
她嫁給我的時候,我家窮得叮當響,她沒嫌棄。我做生意賠了,她也只是說了我幾句,沒鬧。我學了算卦,天天給人算命,她不樂意,但也沒攔著。
她這一輩子,好像一直都在將就我。
我坐在走廊里,腦袋里亂七八糟的。
手術做了兩個小時。萬幸,成功了。
醫生說再晚送來一個小時,可能要出大事。
玉彤被推出來的時候,麻藥還沒過,閉著眼睛,嘴唇干裂。我握著她的手,眼淚啪啪往下掉。
她醒過來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哭啥?又不是死了。”
我笑了一下:“你要是死了,我就跟你一起。”
“呸,大過年的,別說晦氣話。”
趙雪給她倒了杯水:“媽,你可嚇死我了。”
“沒事,死不了。”她喝了一口水,看著我說,“金寶,那五萬塊錢的事,咱回頭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還有,那卦的事,你以后別算了。算來算去算自己,沒啥意思。”
她閉上了眼睛,好像很累了:“我想睡了。”
“睡吧。”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睡著的樣子,心里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窗外的鞭炮聲噼里啪啦,新的一年到了。
08
玉彤在醫院住了七天。
這七天,我白天晚上都在醫院,趙雪來回跑,送飯拿藥。
宋琴也來看過兩次,給玉彤帶了雞湯。玉彤嘴上不說,但喝了,喝了就是領了人家情。
初六那天,董玉玲來了。
她來的時候,我正在給玉彤削蘋果。玉彤半靠在床上,氣色好多了。
“姐,你咋樣了?”
“好多了。你咋來了?”
“聽說你住院了,我來看看。”董玉玲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姐夫也在。”
空氣有點尷尬。
我站起來:“你們聊,我去打壺水。”
“姐夫你坐下,”董玉玲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我也正想找你。”
我手里拿著水壺,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那五萬塊錢的事,我聽說了。”董玉玲的語氣很平靜,“姐,姐夫,那個錢我不要了。”
“不行,”我說,“錢得還。”
“我不要了。”
“玉玲,”玉彤開口了,“那是你的錢,應該還。”
“姐,十五年前的事,我都忘了。現在你們家也不寬裕,雪兒還沒結婚,你們還得給她攢嫁妝。那錢就算了。”
“那不行……”
“你要是非要還,也行。”董玉玲看著我,“姐夫,你給我算一卦。”
“算啥卦?”我愣了。
“給我算算,我這輩子還能不能嫁出去。”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
董玉玲離婚后,這些年也談過幾個對象,都沒成。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又上班又帶孩子,日子過得緊緊巴巴。她不是不想再找,是找不到合適的。
“我算命不準。”我說。
“你就給我算算。”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那卦上的話:“兌上震下,主家宅破裂。”
我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如果當年我沒有借那五萬塊錢,沒有賠光,董玉玲的婚姻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她還完錢,跟她前夫的關系會不會好轉?
我不敢想了。
“玉玲,”玉彤說,“那錢,我讓金寶還你。你不用跟我客氣。”
“姐……”
“就這樣定了。金寶,你去銀行看看,咱家的定期存折還有多少錢,拿一半出來還她。”
“姐,你真不用……”
“你別說了。這是我欠你的。”
董玉玲沉默了半天,眼淚掉下來了:“姐,我不是為了錢……”
“我知道。可我心里過不去。”
董玉玲哭了起來,哭得很傷心。
我拿著水壺,走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著兩個女人抱在一起哭,心里頭好像有什么東西碎了,又重新拼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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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玉彤出院后,我把錢還給了董玉玲。
五萬塊,加上利息,一共六萬二。董玉玲一開始不要,最后收了五萬,說那利息她不要了。
“姐夫,以后有啥事,說一聲。”
“行。”
日子回到正軌。
玉彤的身體一天天好了,又開始天天嘮叨我,說我亂放襪子,不洗碗,抽煙多。
我聽著,心里反倒踏實。她罵我,就是她沒事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
老周叫我回店里坐坐,說好久沒見了。我去了,泡了兩杯茶,聊了一下午。
“老趙,卦的事就不算了?”
“不打算算了。”
“封建迷信唄?”
“也不是。命這東西,算來算去沒啥意思。真有事,跑不了。沒事,算它干嘛?”
老周笑了:“你這看得挺開啊。”
“不開不行。開了,日子就好過。”
那天回家,天已經黑了。玉彤在包湯圓,趙雪在幫忙。
“回來了?”玉彤頭也不抬,“洗手,一會兒吃湯圓。”
我洗了手,坐到桌邊,看著她們娘倆包湯圓。
電視里放著元宵晚會,挺熱鬧的。窗外偶爾有幾聲鞭炮響,遠處有人放煙花,一閃一閃的。
“爸,你咋不說話?”趙雪問。
“你爸在想他那卦的事。”玉彤笑著說,“還在琢磨屬狗的人,到底算不算準。”
“不是,”我說,“我就是覺得,這個年過得挺好的。”
“以前過得不也挺好的嗎?”趙雪說。
“以前不知道好。”
趙雪愣了,看看她媽。玉彤沒說話,繼續包湯圓。
“爸,你是不是老了?”趙雪笑了。
“廢話,我五十多了,不老才怪。”
“我說你說話變肉麻了。”
我沒接話,低頭包湯圓。
包著包著,玉彤突然問:“金寶,你說,那卦上說的‘大變故’,到底算發生了沒有?”
我想了想:“發生了。”
“啥?”
“你住院,就是變故。”
“就這?”
“還不夠大?你要是出點啥事,這家就散了。”
玉彤沉默了一會兒:“也是。”
“那你以后還算不算卦?”
“不公開算了。閑了自己玩玩。”
“你可得說話算話。”
“算算算,說了不算就不算。”
趙雪在旁邊樂了:“爸,你說話咋跟說繞口令似的?”
全家都笑了。
湯圓煮熟了,一人一碗,冒著熱氣。我咬了一口,是黑芝麻的,甜滋滋的。
10
正月十六,我去找了老周。
“這卦具,放你這兒吧。”
“真不干這一行了?”
“不干了。算來算去,把自己算進去了。”
“我早說了,這行不靠譜。”老周把卦具收起來,“那以后想算了自己來拿。”
從店里出來,我騎著電動車在街上逛了一圈。
天氣回暖了,街上人多了起來。賣糖葫蘆的,賣氣球的小販,還有遛狗的、散步的,熱熱鬧鬧的。
路過宋琴的美容店時,我停了一下。店里亮著燈,宋琴和兩個顧客在說話。她看見了我,沖我擺了擺手。
我也擺了擺手,然后騎車走了。
回到家,玉彤在洗衣服,趙雪去上班了。
“回來了?”
“中午吃啥?”
“隨便。”
“那就煮面吧。”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發呆。遙控器按了幾十遍,不知道看啥。
玉彤從衛生間探出頭:“你閑著也是閑著,幫我把衣服晾了。”
晾衣服的時候,我伸手夠衣架,突然腰扭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
“老了老了。”我揉著腰說。
“你本來就老了。”玉彤的聲音從衛生間傳出來,“不是五十多的小伙子了。”
“那你呢?”
“我也老了。”
我晾好衣服,坐到沙發上,突然想起卦上的話。
“應在屬狗之人,主大變故。”
那個卦,到底準不準?
說準吧,沒出什么大事。說不準吧,又真的差點出事。
想了半天,我想明白了。
卦對。
可對它的不是天,不是命,是人心。
人心變了,卦就變了。人心沒變,卦就是空話。
我剛要站起來,玉彤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說了幾句,臉色變了。
“李萍出事了。”
“出啥事了?”
“她老公查出來她在外頭有人,兩口子打起來了,她老公說要離婚。她剛才給我打電話,哭了一通,說她后悔死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就讓她后悔吧。”
“你這話說的……”
“我說錯了嗎?”
玉彤搖了搖頭:“也說不上錯。就是覺得,人有時候真的挺傻的。”
“她要是管住自己的嘴,不出那些閑話,她家能這樣嗎?”
我沒接話。
第二天,李萍來找玉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玉彤安慰了她幾句,沒多說。
李萍走后,玉彤嘆了口氣:“人啊,有時候就是自己作的。”
“是。”
“走吧,買菜去。”
“今天買啥?”
“買條魚,給你燉湯喝。”
“我又沒生病,喝啥湯?”
“你老了,補補。”
我笑了,跟著她出了門。
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走在玉彤后面,看著她微胖的背影,頭發里已經有了不少白絲。她走得很慢,腳上穿的還是那雙舊布鞋。
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剛認識她的時候,她有多瘦。那時候她扎著兩條大辮子,走路帶風,一蹦一跳的。
現在呢?
走兩步就喘。
時間真的不饒人。
“你站那兒干嘛?快點,菜市場要收攤了。”
“來了。”
我加快了腳步,跟上她。
路過街角的老梧桐樹時,樹上已經冒了新芽。春天來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巴巴的,有幾條深深淺淺的紋路。屬狗的,今年本命年。
日子還得過。
別管命里有沒有那場變故,只要人心還在,就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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