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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筷碰撞的清脆聲在餐廳里格外刺耳。
我夾起一塊紅燒肉正要往兒媳李秋雨碗里放,她卻突然把碗往旁邊一挪,肉"啪"地掉在了桌上,湯汁濺了一桌。
"媽,您能不能別總給我夾菜?我又不是小孩。"李秋雨的聲音很冷,連"媽"這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尷尬地笑笑:"我看你最近瘦了,多吃點補補身子。"
"瘦不瘦跟您有什么關系?"她放下筷子,直直地看著我,"您操心好自己就行了。"
兒子宋遠坐在對面,低著頭扒飯,像沒聽見一樣。八歲的孫女宋念念也不說話,小手緊緊攥著筷子。
我感覺喉嚨發緊,夾起那塊掉落的肉,放到自己碗里:"是媽多事了。"
"何止多事。"李秋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您天天在家待著也不嫌悶,買菜做飯打掃衛生,把我們當外人似的伺候著。您這是干什么?顯得我們不孝順是嗎?"
"秋雨,媽她也是一片好心......"我試圖解釋。
"好心?"她冷笑,"您知道小區里的人怎么說我嗎?說我有個婆婆整天跟在屁股后面,生怕兒子虧待了她。說我嫁進宋家就是找了個祖宗供著。"
我的手在發抖,放下碗:"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幫你們分擔一點......"
"我們不需要!"李秋雨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媽,您也該回老家了吧?在這兒住了快三年,老家的房子都空著,您不心疼我們還心疼呢。"
宋遠終于抬起頭:"秋雨,你說什么呢?"
"我說錯了嗎?"李秋雨轉向他,"這房子就一百二十平,您媽住主臥,咱倆擠在次臥,念念睡書房。您說這像話嗎?還是說您打算一輩子讓您媽住著,我們做牛做馬伺候著?"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明天就走。"
"媽......"宋遠張了張嘴。
"不用說了。"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是我打擾你們了。我這就去收拾東西。"
轉身的瞬間,我看見念念眼眶紅了,小女孩張嘴想說什么,卻被李秋雨一個眼神制止住了。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腿一軟跌坐在床沿。三年前老伴走后,我一個人在老家待著,總覺得屋里空蕩蕩的。兒子打電話說要我來城里住,說是幫忙帶孫女,其實我知道,他是怕我一個人孤單。
我每天五點半起床,去菜市場挑最新鮮的菜,回來做一家人的早飯。白天打掃衛生、洗衣服、準備晚飯。接送念念上下學,輔導她功課。我以為自己做得夠好了,至少不會給他們添麻煩。
可現在看來,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麻煩。
窗外的路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我打開衣柜,開始往行李箱里裝衣服。動作很慢,每疊一件衣服,就好像在告別一段時光。
這件灰色毛衣是去年念念陪我買的,小姑娘說這個顏色顯得我年輕。那條圍巾是兒子出差帶回來的,說是怕我冬天冷。還有這雙布鞋,是我剛來城里時買的,當時李秋雨還笑著說要陪我多買幾雙......
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我想不起來了。只記得變化是一點一點發生的,就像溫水煮青蛙。起初是偶爾的不耐煩,后來是頻繁的冷臉,再后來就是今天這樣的決裂。
行李箱很快裝滿了。其實我帶來的東西不多,大部分都是這三年里添置的。那些東西我不打算帶走了,留給他們,就當是我最后能做的一點事。
收拾完已經是晚上十點。我打開門,客廳里只亮著一盞壁燈,宋遠坐在沙發上,手里捏著煙,煙灰缸里已經堆了七八個煙蒂。
"媽,要不您再考慮考慮?"他的聲音很輕。
"不用了。"我提起行李箱,"明天一早我就走,車票我自己買。你們不用送我。"
"對不起。"他低著頭說。
我看著這個四十歲的男人,突然覺得很陌生。這還是那個小時候摔疼了會撲進我懷里哭的孩子嗎?還是那個考上大學時抱著我轉圈的少年嗎?
"沒什么對不起的。"我說,"是我自作多情了。"
回到房間,我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反復回放著晚飯時的那一幕,還有李秋雨眼中的厭惡,宋遠的沉默,念念欲言又止的表情。
凌晨三點,我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壓抑的爭吵聲。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聽到李秋雨尖銳的聲音和宋遠低沉的回應。
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天亮就離開,一切都會過去的。
01
第二天清晨,我五點就醒了。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即使昨晚幾乎沒睡,生物鐘還是準時把我叫醒。
我輕手輕腳地洗漱,不想吵醒任何人。透過窗戶看出去,天還沒完全亮,街道上只有環衛工人的身影。這個城市對我來說,終究只是個過客的地方。
拖著行李箱出門時,我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三年的家??蛷d里擺著我給念念買的地球儀,電視柜上放著我和老伴的合影,茶幾上還有昨天沒收的茶杯。
我記得剛來的時候,這里還是毛坯房。是我陪著兒子兒媳一起挑家具、選窗簾,一點點把它裝扮成家的樣子。那時候李秋雨還會拉著我的手,甜甜地叫"媽",說多虧了我幫忙,不然他們倆忙工作根本顧不上裝修。
我把鑰匙放在鞋柜上,輕輕帶上了門。
老家在距離市區兩百多公里的縣城。我在手機上訂了早上八點的長途車票?,F在才六點,還有時間。我拖著行李箱走到小區門口的早餐店,要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
"張阿姨,今天起這么早???"老板娘熱情地打招呼,"要不要給念念也帶一份?"
"不用了。"我勉強笑笑,"我要回老家了。"
"這么突然?"老板娘愣了一下,"念念可舍不得您吧?我還記得她每次路過都嚷嚷著要奶奶買糖葫蘆呢。"
我沒接話,低頭喝豆漿。熱氣熏得眼鏡起了一層霧,我摘下來擦拭,卻發現手在抖。
三年前,是個初秋的傍晚。我剛辦完老伴的后事,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子里發呆。電話響了,是兒子打來的。
"媽,您一個人在家還好嗎?"
"挺好的,你放心工作吧。"
"媽,要不您來城里住吧。念念也想您了,天天嚷嚷著要奶奶。"
"不麻煩你們了,我一個人習慣了。"
"什么麻煩不麻煩的?您是我媽啊。再說念念馬上上小學了,秋雨一個人忙不過來,您來了也能幫幫忙。"
那時候的宋遠聲音里帶著懇切,讓我心軟了。我想,兒子需要我,這總是好事。于是我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坐上了開往城里的車。
火車站出口,宋遠和李秋雨一起來接我。李秋雨挽著我的胳膊,笑得很甜:"媽,可把您盼來了。念念昨天晚上還念叨您呢,說奶奶來了就有好吃的了。"
"小孩子嘴饞。"我笑著說,"我明天就去菜市場,給念念買點好的。"
"媽您別累著。"宋遠提著我的行李,"您就負責歇著,陪陪念念就行。"
可實際上,我根本閑不下來??粗钋镉昝刻煸绯鐾須w,家里亂糟糟的,我怎么能坐得???我開始主動承擔起家務,買菜做飯、打掃衛生、接送念念。慢慢地,這些事就成了我的"職責"。
一開始李秋雨還會說謝謝,會夸我做的菜好吃。但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她的態度變了。我做的飯她總挑剔,說太咸或太淡;我打掃的衛生她說不干凈,轉頭又重新擦一遍;我給念念買的衣服她說不好看,塞進柜子里再也不讓孩子穿。
我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于是更加努力。五點半起床去菜市場挑最新鮮的菜,回來變著花樣做飯。把家里收拾得一塵不染,連馬桶邊的縫隙都用牙刷刷??蓳Q來的,卻是更多的嫌棄和冷漠。
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李秋雨跟朋友打電話:"別提了,我婆婆天天在家,搞得我跟住在別人家似的。想吃個零食都得偷偷藏起來,怕她嘮叨。我老公還覺得他媽挺好,說是在幫我們。幫什么忙啊?添堵還差不多。"
那一刻,我站在門外,手里端著剛洗好的水果,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開始反思,是不是真的給他們添麻煩了?可我又能做什么呢?回老家一個人住著嗎?我試探著問過兒子,他總說"媽您別多想,在這兒住著挺好的"。但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是躲閃的,不敢看我。
豆漿涼了,我喝不下去。早餐店里陸續來了幾個客人,都是趕著上班的年輕人,行色匆匆。我突然想起老伴生前常說的一句話:"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咱們老兩口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就行。"
那時候我還不服氣,說兒子孝順,肯定會照顧我們。老伴就笑,說我天真。
現在想想,是我太天真了。
時間差不多了,我付了錢,拖著行李箱往車站走。路過小區門口的時候,保安老李正在換班。
"張姐,這是要出遠門?。?
"回老家。"我點點頭。
"什么時候回來?"
我停頓了一下:"不回來了。"
老李愣了愣,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了句:"一路平安。"
車站人不多,我坐在候車室里,看著電子屏幕上跳動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發車。
手機突然震動,是宋遠發來的微信:"媽,早飯吃了嗎?"
我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兩個字:"吃了。"
他沒有再回復。
我想起念念昨晚的表情,那個小女孩想說什么來著?她是想勸我別走嗎?還是也覺得,奶奶走了家里會更清凈?
不,念念不會這么想的。這孩子從小跟我親,每次放學回家第一句話都是"奶奶我回來了"。我教她認字、陪她做作業、給她講睡前故事。她考試考了好成績,第一個分享的人是我;她在學校被同學欺負了,哭著跑回家找的也是我。
可昨天晚上,她為什么不說話?是被她媽媽的眼神嚇到了嗎?還是她也開始嫌棄我了?
"開往寧縣的長途車開始檢票,請乘客......"
廣播響起,我拖著行李箱走向檢票口。隊伍不長,很快就輪到我。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宋遠的母親張秀蘭嗎?"對方是個女聲,聽起來很年輕。
"我是。"
"我是念念的班主任王老師。念念今天沒來上學,宋遠的電話打不通,所以打給您......"
我心一緊:"沒上學?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按說今天不是周末,孩子應該來的。您能聯系上家里人嗎?"
我立刻撥打宋遠的電話,關機。再打李秋雨的,也是關機。
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02
我退掉了車票,拖著行李箱沖出車站,攔了輛出租車往回趕。
"師傅,麻煩快點。"我的聲音在發抖。
"您別急,這大清早的路上車不多。"司機師傅看了我一眼,"出什么事了?"
"我孫女沒去上學,家里人電話都打不通。"
"那確實得趕緊回去看看。"司機師傅把車速提了起來。
一路上我不停地撥打宋遠和李秋雨的電話,全都關機。我又給念念打,也是關機。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車子駛進小區的時候,我看見樓下停著一輛救護車,紅藍相間的警燈還在閃爍。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來不及付錢就往樓上沖。
"哎,還沒給錢呢!"司機師傅在后面喊。
"等我下來給您!"我頭也不回地沖進樓道。
電梯上行的過程中,我感覺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長。十八樓,還有五層,四層,三層......
電梯門剛開,我就看見自己家的門敞開著,幾個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進進出出。我沖進去,看見李秋雨坐在沙發上,臉色慘白,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念念呢?宋遠呢?"我抓住她的肩膀。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空洞:"媽......您怎么回來了?"
"念念的班主任給我打電話,說孩子沒去上學。到底怎么回事?"
李秋雨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這時,臥室里走出來兩個醫護人員,推著擔架。擔架上躺著的是宋遠,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睛緊閉。
"宋遠!"我撲過去,"兒子,你怎么了?"
"家屬請冷靜,病人現在情況穩定,我們要馬上送醫院。"醫護人員攔住我。
"到底怎么回事?他昨天還好好的!"
沒人回答我。擔架被推出門,我跟著往外走,卻被李秋雨拉住了。
"媽,您別去了。"她的聲音很輕,"您先在家等著。"
"你讓我在家等著?我兒子躺在擔架上,你讓我等著?"我甩開她的手,"念念呢?念念在哪兒?"
"念念......"李秋雨的眼淚突然掉下來,"念念在房間里。"
我沖進念念的房間。小女孩坐在床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聽見開門聲,她猛地抬起頭,看見是我,"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奶奶......"她撲進我懷里,"爸爸他......爸爸他......"
"別怕,奶奶在。"我抱緊她,感覺到她小小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告訴奶奶,到底發生什么了?"
"爸爸今天早上突然暈倒了......"念念抽泣著說,"媽媽給他做人工呼吸,給他捶胸口,可是爸爸就是不醒......"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幾乎站不穩。
"媽媽打了120,醫生來了,把爸爸抬走了......"念念哭得說不下去了。
我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念念乖,你在家等著,奶奶去醫院看爸爸。"
"我也要去!"
"你今天要上學。"
"我不去,我要跟著奶奶!"念念抓住我的衣服不放,"我怕......我怕爸爸......"
她沒說完,但我懂她的意思。這孩子才八歲,經歷這種事,得多害怕。
"好,跟奶奶一起去。"我牽起她的手,走出房間。
李秋雨還坐在沙發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一尊雕塑。我走過去,聲音盡量平靜:"我帶念念去醫院,家里你收拾一下。醫院是哪家?"
"市人民醫院,急診科。"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我點點頭,拉著念念出門。
電梯里,念念突然說:"奶奶,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昨天晚上,媽媽不讓我說話......"她低著頭,"其實我想留您的,可是媽媽瞪我,我不敢說......"
"傻孩子,這不怪你。"我摸摸她的頭。
"奶奶,爸爸會沒事的對嗎?"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出租車在醫院門口停下,我牽著念念沖進急診科。在走廊里找了一圈,終于看見了宋遠的主治醫師。
"醫生,我兒子宋遠怎么樣了?"
"您是家屬?"醫生看著手里的病歷本,"病人目前已經脫離危險,但情況不容樂觀。他的心臟有嚴重的問題,需要做進一步檢查。"
"心臟?"我愣了,"他心臟一直很好啊,從小到大從沒聽說過有問題......"
"根據病人的描述,他大概在三年前就開始有癥狀了,但一直沒重視,也沒做過系統檢查。"醫生說,"今天是急性發作,幸好送來及時,否則......"
后面的話他沒說,但我懂。
"能見他嗎?"
"病人現在在觀察室,暫時不能探視。您先去辦住院手續吧。"
我顫抖著手辦完手續,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念念緊緊挨著我,小手握著我的手,給我傳遞著溫度。
三年前?醫生說宋遠三年前就開始有癥狀?那不正是我剛來城里的時候嗎?
我突然想起一些細節。宋遠那段時間經常說累,我以為是工作壓力大。他有時候會捂著胸口,說是岔氣了。他臉色不好,我以為是沒休息好......
原來是心臟有問題。而他一直瞞著我。
為什么要瞞著我?是怕我擔心嗎?
走廊里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坐在冰涼的椅子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念念靠在我肩上睡著了。小女孩大概是太累了,哭得太久,此刻睡得很沉。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就像小時候哄宋遠睡覺一樣。
那時候宋遠還是個小不點,夜里總要我抱著才肯睡。他爸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了幾次家,家里就我和他。我白天在工廠上班,晚上回來還要做飯、洗衣服、哄孩子睡覺。雖然累,但心里是充實的。
宋遠從小就懂事,從不跟別的孩子攀比。別人穿名牌,他穿我做的布鞋;別人吃零食,他啃饅頭就咸菜。他說:"媽,等我長大了掙錢了,一定讓您過好日子。"
他確實做到了。大學畢業后,他在這個城市找到了好工作,娶了李秋雨,買了房子。他每個月都給我寄錢,逢年過節還會買禮物寄回去。
可我要的不是錢,不是禮物。我只想離他近一點,看著他過得好。
現在呢?我看到了什么?
"張秀蘭?"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醫生站在面前。
"我是宋遠的主治醫生,姓陳。您是他母親嗎?"
"是,我是。我兒子現在怎么樣?"
陳醫生在旁邊坐下,神情嚴肅:"我需要跟您詳細談談病人的情況。您有心理準備嗎?"
我的心一沉:"您說。"
"病人的心臟問題很嚴重,具體來說,是擴張型心肌病。這種病會導致心臟逐漸擴大,泵血功能下降。目前他的心臟已經擴大到正常人的兩倍,隨時可能再次發生危險。"
"那......怎么治?"
陳醫生沉默了一會兒:"目前最好的方案是心臟移植。但心臟供體很難等,而且費用......您家里的經濟條件怎么樣?"
我腦子一片空白:"要多少錢?"
"加上手術費、住院費、后期的抗排異藥物,至少需要一百萬。"
一百萬。
這個數字像一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03
我在醫院走廊里坐到下午。念念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始終緊緊依偎著我。
陳醫生的話在我腦子里反復回響:擴張型心肌病,心臟移植,一百萬。
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數字,就是宋遠買房時說的那個首付款——三十萬。那時候我和老伴把所有積蓄都拿了出來,還差十萬,是找親戚朋友借的。
一百萬,我去哪兒找一百萬?
下午三點,李秋雨來了。她換了身衣服,臉上的妝重新補過,只是眼睛還紅著。她帶了些吃的,遞給念念。
"媽,您吃點東西吧。"她把一盒飯遞給我。
我接過來,卻吃不下。"醫生說了嗎?"
"說了。"李秋雨坐下,"需要心臟移植,費用......"她頓了頓,"我們會想辦法的。"
"需要多少,你們有多少?"我直接問。
李秋雨咬了咬嘴唇:"房子還有貸款,每個月要還八千。這幾年我和宋遠的積蓄加起來,大概有三十萬。"
還差七十萬。
"我回老家把房子賣了。"我說,"那房子地段還可以,應該能賣個二三十萬。"
"媽......"李秋雨的眼淚又下來了,"對不起,我昨天......"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打斷她,"先把宋遠治好。其他的以后再說。"
李秋雨點點頭,沒再說話。
傍晚時分,宋遠終于可以探視了。我和李秋雨一起進了病房。
宋遠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身上插著各種管子??匆娢疫M來,他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媽......您不是走了嗎?"
"你都這樣了,我還能走嗎?"我走到床邊,握住他的手,"醫生都說了,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宋遠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我不想讓您擔心。"
"不想讓我擔心,所以就瞞著?瞞到今天差點死了?"我的聲音在顫抖,"宋遠,你知道今天早上我接到電話有多害怕嗎?"
"對不起......"他的眼眶紅了,"媽,對不起。"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醫生說需要心臟移植,錢的事你別擔心,我和你媳婦會想辦法。你現在就好好養病,聽醫生的話。"
宋遠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探視時間很短,五分鐘就被護士趕了出來。走出病房,我聽見身后傳來宋遠壓抑的哭聲。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的兒子怕了。他怕死,怕離開這個世界,怕留下妻子和女兒。
晚上,李秋雨要回家給念念收拾東西,準備送孩子去她媽媽那里住幾天。我留在醫院陪護。
病房走廊的長椅上,我躺不下,也睡不著。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手機震動,是老家的二嬸打來的。
"秀蘭啊,聽說你要賣房子?"
消息傳得真快。我今天中午給村里的房產中介打了電話,這才幾個小時,全村都知道了。
"是,二嬸,想賣了。"
"能賣多少錢啊?"
"中介說大概二十五萬左右。"
"那么便宜?你那房子地段挺好的,怎么就值這點錢?"
"縣城的房價本來就不高。二嬸,您要是知道誰想買,麻煩幫我問問。我急需用錢。"
"出什么事了?"
"宋遠病了,需要做手術,要很多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可得抓緊。這年頭,房子不好賣啊。"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二十五萬,加上宋遠和李秋雨的三十萬,一共五十五萬。還差四十五萬。
我想了想,又撥通了幾個親戚的電話。有的說最近手頭緊,有的說要跟家里人商量,都沒有給出確切的答復。
我理解他們。四十五萬不是小數目,誰家也不是開銀行的。而且借出去容易,要回來難,誰都會掂量掂量。
夜深了,走廊里安靜下來。偶爾有護士走過,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回響。
我想起很多年前,宋遠第一次生病住院。那時候他才五歲,發高燒,燒到四十度。我抱著他跑到衛生所,醫生說要打點滴。
小小的宋遠躺在床上,看著吊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突然說:"媽媽,我是不是快死了?"
"瞎說什么,打完針就好了。"我握著他的手。
"那打完針,你能給我買糖葫蘆嗎?"
"買,媽給你買。"
那時候一串糖葫蘆五毛錢,對我來說也是筆不小的開銷。但我還是咬牙給他買了??粗蛑呛J,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我覺得再苦再累都值得。
現在,他又躺在病床上。可這次,不是一串糖葫蘆就能解決的了。
手機屏幕亮了,是中介發來的消息:"張姐,有人看中您的房子了,明天能過來看房嗎?對方挺著急的,如果合適可能很快就能簽合同。"
我立刻回復:"可以,什么時間都行。"
"那明天上午十點,我帶他去看房。您把鑰匙給我吧,您不用回來了。"
"好。"
至少房子有希望賣出去了。二十五萬,雖然不多,但至少是個開始。
凌晨兩點,我實在撐不住了,靠著墻睡了過去。夢里,我又回到了宋遠小時候。他穿著我做的布鞋,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走在放學的路上。
"媽!"他回頭沖我揮手,"你看我考了一百分!"
我笑著走過去,想摸摸他的頭??伤蝗晦D身跑遠了,越跑越遠,最后消失在視線里。
"宋遠!"我大聲喊,"你回來!"
沒有回應。只有空蕩蕩的街道,和刺耳的風聲。
我猛地驚醒,發現自己滿頭冷汗。
窗外天還沒亮,走廊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走到宋遠的病房門口,透過玻璃往里看。
他睡著了,在昏暗的燈光下,臉色依然蒼白得嚇人。
04
第二天上午,我把陪護的事交給李秋雨,自己回了趟老家。
從城里到縣城,車程三個小時。我坐在長途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變成農田村舍,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這條路我走了無數次。年輕時帶著宋遠回娘家,后來送他去城里上大學,再后來是去看他,最后一次是三年前,拖著行李去城里定居。
每次走這條路,我都在想:終點會是什么樣子?
現在我知道了。終點是不斷的離開和回歸,是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中介已經在村口等我了。跟著他的是一對年輕夫妻,看起來三十歲左右,帶著個四五歲的小男孩。
"張姐,這是王先生夫婦,在縣城上班,想買套房子。"中介介紹。
"您好。"我跟他們握手,"房子就在前面,跟我來吧。"
房子是十年前蓋的,兩層小樓,前面有個小院子。我和老伴當時花光了所有積蓄蓋這棟房子,想著等宋遠結婚了,一家人能住在一起。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宋遠在城里安了家,這房子就空了。老伴走后,房子更顯冷清。
"房子保養得不錯。"王先生走了一圈,"就是位置有點偏。"
"位置偏價格便宜啊。"中介笑著說,"而且這里環境好,空氣新鮮,特別適合養孩子。"
王先生和妻子交換了一個眼神,又看了看院子:"張阿姨,能再便宜點嗎?二十五萬有點貴。"
我的心一緊:"那你們能出多少?"
"二十萬吧。"
二十萬?我差的是四十五萬,他們直接給我砍掉五萬。
"這......"我看向中介。
中介給了我一個眼神,把我拉到一邊:"張姐,現在縣城房價確實不高,您這房子地段又偏,二十萬已經算不錯了。我建議您考慮一下,畢竟您急用錢。"
我閉上眼睛:"好,就二十萬。"
"那行,我們現在就簽合同。"王先生倒是爽快。
簽合同、辦手續、收定金,一切都進行得很快。兩個小時后,我拿著兩萬塊錢的定金,站在即將屬于別人的房子前。
這棟房子里有太多回憶。我和老伴在院子里種菜,在客廳里看電視,在臥室里計劃著未來。宋遠回來過年,在這里吃團圓飯,跟我們聊工作、聊生活。
現在,這一切都要跟我說再見了。
"張姐,您還好吧?"中介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沒事。"我深吸一口氣,"什么時候能拿到剩下的錢?"
"手續辦完大概需要一周,然后就能過戶,過戶當天就能拿到全款。"
一周。我能等。
回城里的路上,我給李秋雨打了電話,告訴她房子已經談妥了,能賣二十萬。
"媽,這么便宜......"李秋雨的聲音有些愧疚。
"沒事,能賣出去就行。"我說,"宋遠怎么樣?"
"還好,醫生說需要觀察幾天。媽,您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二十萬加三十萬,一共五十萬。還差五十萬。
這五十萬,又該去哪兒找呢?
到城里已經是傍晚。我直接去了醫院。病房里,念念正給宋遠講學校里的事情。
"爸爸,今天老師表揚我了,說我作文寫得好。"小女孩眉飛色舞,"老師還讓我在全班朗讀呢。"
"念念真棒。"宋遠虛弱地笑著,"等爸爸病好了,給你買個大禮物。"
"我不要禮物。"念念趴在床邊,"我就要爸爸快點好起來。"
看著這一幕,我的眼眶濕潤了。
"媽,您回來了?"李秋雨站起來,"吃飯了嗎?"
"還沒。"
"我去給您買點吃的。"
"不用了,我自己去。"我放下包,"你們陪著宋遠,我出去轉轉。"
走出醫院,夜色已經降臨。街道上霓虹燈閃爍,來往的車輛川流不息。我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道該去哪兒。
路過一個小花園,里面有幾個老人在聊天。我找了張長椅坐下,聽著她們的談話。
"我兒子又催我去帶孫子了。"一個老太太說,"我都不想去,在老家多自在。"
"那你別去啊。"另一個說,"我是死活不去。孩子是他們自己生的,憑什么要我們帶?"
"可不去吧,又怕兒子兒媳有意見。"
"有意見也是他們的事。咱們辛苦了一輩子,該享福了。"
我聽著她們的對話,心里五味雜陳。
如果時間能倒流,我還會選擇去城里嗎?
如果我沒去,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宋遠不會因為我操心而累壞身體,李秋雨不會因為我在場而覺得壓抑,念念也能在更和諧的家庭氛圍中長大。
可沒有如果。人生不能重來。
"阿姨,您一個人在這兒?"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女孩站在面前,手里拿著宣傳單。
"我們是志愿者組織,專門幫助有困難的家庭籌款。您是有什么難處嗎?"
我愣了一下:"籌款?"
"對,就是在網上發起募捐。如果您家里有人生病需要錢,我們可以幫您在平臺上發起籌款。"
我想起宋遠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那個天文數字——一百萬。
"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只要您提供相關證明材料,我們會幫您策劃和推廣。"女孩遞給我一張名片,"您可以考慮一下,有需要隨時聯系我們。"
我接過名片,上面寫著:愛心籌款平臺,幫助每一個需要幫助的家庭。
回到醫院,我把這事跟李秋雨說了。
"網上籌款?"她皺了皺眉,"可靠嗎?"
"那姑娘說是正規平臺,我看名片上有網址,回頭可以查查。"
"媽,要不我們試試吧。"李秋雨說,"現在也沒別的辦法了。"
當晚,我們就按照那個女孩留的聯系方式,加了她的微信。她很快回復,讓我們準備好宋遠的病歷、診斷證明、費用清單等材料。
第二天,材料準備齊全,女孩幫我們在平臺上發起了籌款。標題是:《工薪家庭突遇變故,四十歲父親急需心臟移植》。
內容是我和李秋雨一起寫的,講述了宋遠的病情,講述了我們家的困難,講述了我們的絕望和希望。
"能籌到多少錢?"我問。
"這個不好說。"女孩說,"主要看轉發量和大家的愛心。有的能籌到幾十萬,有的可能只有幾千塊。"
"那我們能做什么?"
"盡量多轉發,讓更多人看到。"
于是,我和李秋雨開始發動所有能發動的關系。我把鏈接發到老家的親戚群里,李秋雨發到同學群、同事群、朋友圈。
轉發量慢慢漲起來,捐款也一筆一筆地進來。十塊、五十塊、一百塊......
看著不斷跳動的數字,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溫暖。那些素不相識的人,因為看到我們的遭遇,愿意伸出援手。
可同時,我也感到深深的羞愧。我這輩子沒求過人,沒欠過人情?,F在卻要靠陌生人的施舍來給兒子治病。
"媽,您別多想。"李秋雨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等宋遠病好了,我們會努力掙錢,把這些錢捐給其他需要幫助的人。"
我點點頭,沒說話。
三天后,籌款金額突破了十萬。
看著這個數字,我第一次覺得,希望好像不是那么遙遠。
可就在這時,念念發燒了。
那天晚上,李秋雨接念念放學回家,發現孩子臉色通紅。一量體溫,三十九度。
"肯定是這幾天沒休息好。"李秋雨抱著念念,"媽,我帶念念去看醫生,您在這兒照顧宋遠。"
"好,你路上小心。"
她們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宋遠。
"媽。"宋遠突然開口,"對不起。"
"又說對不起。"我走到床邊坐下,"都這時候了,說這些有什么用?"
"我知道這些年您過得不容易。"他的聲音很輕,"其實我一直知道,秋雨對您有意見,但我不知道怎么處理。一邊是我媽,一邊是我媳婦,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我握住他的手:"媽理解。"
"您理解,可我自己過不去。"宋遠的眼淚流了下來,"媽,您知道我為什么沒早點去看病嗎?"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我心里有愧。"他說,"我愧對您,愧對秋雨,愧對念念。我覺得自己不是個好兒子,不是個好丈夫,不是個好爸爸。我想,如果我死了,也許對大家都好。"
"你胡說什么!"我的聲音顫抖了,"你要是死了,讓我怎么辦?讓念念怎么辦?"
"可我活著,不也是給你們添麻煩嗎?"
"宋遠!"我打斷他,"你給我聽好了,你是我兒子,無論什么時候,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你要是敢死,我就跟著你去。"
宋遠看著我,淚流滿面。
"別說傻話了。"我擦掉他臉上的淚,"好好養病,錢的事會有辦法的。"
那一夜,我睡不著。宋遠的話在我腦子里反復回響。
他說他有愧,覺得自己不是個好兒子??稍谖已劾?,他一直是最好的兒子。他孝順、上進、有責任心。他唯一的錯,就是太過隱忍,不懂得表達。
我突然意識到,這三年里,我一直在抱怨李秋雨對我的態度,在感嘆兒子的冷漠。可我從沒想過,他們是不是也在承受著什么?
也許,李秋雨的刻薄背后,藏著她自己的壓力和委屈。也許,宋遠的沉默背后,是他無法言說的痛苦。
而我,只看到了自己的付出,卻沒看到他們的掙扎。
05
籌款進行到第五天,金額突破了二十萬。
這個數字讓我既驚喜又不安。驚喜的是,我們離目標越來越近了;不安的是,這些錢都是別人的愛心,我們何德何能,能承受這么多人的幫助?
念念的燒退了,但孩子明顯瘦了一圈。她不愿意去上學,每天都要來醫院陪宋遠。
"念念,你不能總請假。"我勸她,"功課會落下的。"
"我不想上學。"小女孩趴在病床邊,"我要陪著爸爸。"
"爸爸不會有事的。"宋遠摸摸她的頭,"你去上學,爸爸會在這里等你。"
"真的嗎?"
"真的。"
念念這才勉強答應回學校。
李秋雨送走念念,回到病房,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問。
"媽,籌款的事......網上有些不好的評論。"她拿出手機給我看。
我接過手機,看到籌款頁面下面的留言:
"工薪家庭?我看他們住的房子挺大啊。"
"心臟移植要一百萬?怎么不說要一千萬?"
"現在騙子太多,大家別輕易捐款。"
還有更難聽的話,我看不下去,把手機還給李秋雨。
"別管這些。"我說,"總有人會質疑,我們問心無愧就行。"
可這些話還是影響了籌款的速度。從第六天開始,捐款明顯減少了。
一周過去,籌款金額停在了二十五萬。
加上房子賣掉的二十萬,宋遠和李秋雨的三十萬,一共七十五萬。還差二十五萬。
"媽,要不我們去借高利貸吧。"李秋雨說。
"不行。"我斷然拒絕,"高利貸利息高得嚇人,借了就還不上了。"
"那怎么辦?再等下去,萬一等不到心臟供體......"
"會等到的。"我說,"一定會等到的。"
但我心里也沒底。陳醫生說過,心臟供體很難等,有的病人等了好幾年都等不到,最后只能放棄。
又過了幾天,老家那邊傳來消息,房子過戶手續辦完了,二十萬全款已經打到我的賬戶上。
我立刻把錢轉給醫院,作為住院費的預付款。
"張阿姨,宋遠的情況不太樂觀。"陳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他的心臟功能在持續下降,如果短期內等不到供體,可能需要先裝人工心臟。"
"人工心臟?"
"對,就是用機械裝置暫時替代心臟功能。但這只是過渡方案,最終還是要移植真的心臟。"
"費用呢?"
"人工心臟的費用大概在五十萬左右。"
五十萬。又是一個天文數字。
我走出醫生辦公室,在走廊里坐下。頭很疼,像要裂開一樣。
這時,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張秀蘭女士嗎?"對方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我是。"
"我是市慈善總會的工作人員。我們看到了您在網上發起的籌款,了解了您家的情況。經過審核,我們決定給予您五萬元的救助金。"
我愣住了:"真的?"
"真的。救助金會在三個工作日內打到您的賬戶。另外,我們已經聯系了幾家愛心企業,他們愿意為您捐款。具體金額還在統計,但應該不會少于十萬。"
掛了電話,我坐在走廊里,淚流滿面。
五萬,十萬,加起來十五萬。雖然還不夠,但至少又近了一步。
我給李秋雨打電話,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媽,太好了!"李秋雨的聲音里帶著哭腔,"真的太好了!"
"是啊,老天爺還是眷顧我們的。"我說。
當天下午,我回家收拾東西,準備把一些不用的東西賣掉,能換一點是一點。
打開柜子,里面放著老伴留下的一些遺物。我拿出一個小木盒,里面裝著老伴年輕時的照片、我們的結婚證,還有一封信。
信是老伴臨終前寫給我的。我一直沒舍得打開,今天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想看看。
展開信紙,上面是老伴熟悉的筆跡:
"秀蘭,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這輩子,我虧欠你太多。結婚這么多年,沒讓你過上一天好日子。但我從不后悔娶你,因為你是這世上最好的女人。
我走之后,你要照顧好自己。宋遠雖然孝順,但他有自己的家庭,不要給他添太多麻煩。如果他不孝順,你就回老家,咱家的房子雖然不大,但夠你一個人住。
記住,人活著,最重要的是自己過得舒心。別委屈自己,別為難自己。
我在另一個世界等你。不著急,慢慢來。"
讀完信,我淚如雨下。
老伴說,別委屈自己,別為難自己。可這三年,我做到了嗎?
我為了不給兒子添麻煩,每天起早貪黑地干活。我為了討好李秋雨,事事忍讓,處處小心。我為了讓念念喜歡我,給她買零食、陪她做作業、講睡前故事。
可我為自己做過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李秋雨說的一句話:"媽,您這輩子都在為別人活,什么時候為自己活過?"
當時我沒在意,現在想想,她說得對。
我這輩子,年輕時為父母活,結婚后為老伴活,有了孩子為孩子活,老了為孫女活。唯獨沒為自己活過。
可是,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又怎么能照顧好別人呢?
我把信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回木盒里。然后拿出手機,給那個志愿者女孩發了條消息:"你好,我想停止籌款。"
女孩很快回復:"為什么?是不是有人說了什么?"
"不是。"我打字,"我想了想,我們不能一直靠別人的幫助。我們應該自己想辦法。"
"可是您還差很多錢啊。"
"我知道。但有些事情,不能強求。"
我關掉了籌款頁面,把已經收到的二十五萬捐款全部退還。
"媽,您這是干什么?"李秋雨沖過來,"好不容易籌到的錢,您怎么能退回去?"
"這錢我們不能要。"我說,"都是別人的血汗錢,我們沒資格拿。"
"可是宋遠的病......"
"會有辦法的。"我打斷她,"相信我,會有辦法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凌晨三點,手機突然響了。是醫院打來的。
"張女士,我們找到了心臟供體!"
我騰地坐起來:"真的?"
"真的!供體情況很理想,配型也很合適。但手術必須馬上進行,請您立刻到醫院來。"
我手忙腳亂地穿衣服,給李秋雨打電話。
"秋雨,快起來,醫院找到心臟了!"
"真的?我馬上過去!"
我沖出家門,攔了輛出租車直奔醫院。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厲害,既興奮又緊張。
到了醫院,陳醫生已經在等我了。
"張阿姨,供體情況我們已經評估過了,非常適合宋遠。但您要做好心理準備,手術風險很大,而且......"她頓了頓,"費用方面,您準備好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準備好了。我們現在有七十五萬,剩下的,我去想辦法。"
"好,那我們現在就開始準備手術。"
"等一下。"我叫住她,"醫生,能讓我見見宋遠嗎?"
"可以,但只有五分鐘。"
我走進病房,宋遠還在睡覺。我坐在床邊,看著他瘦削的臉,心如刀絞。
"宋遠,媽媽找到心臟了。"我輕聲說,"你馬上就要做手術了。你要堅強,你要挺過去。念念還等著你陪她長大,媽媽還想看著你白頭。你不能有事,聽見了嗎?"
宋遠睜開眼睛,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媽......"
"別說話。"我握住他的手,"媽媽在這里,一直陪著你。"
這時,李秋雨帶著念念趕來了。小女孩看見宋遠要做手術,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你要快點好起來!"
"念念乖。"宋遠艱難地笑了笑,"爸爸答應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紅色的燈亮起來。
我坐在門外的長椅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祈禱。
"老天爺,求求您,保佑我兒子平安。我愿意用我的壽命換他的命,求您保佑他......"
手術進行了八個小時。
這八個小時,我一動不動地坐在門外。李秋雨陪著念念在旁邊,念念趴在她懷里睡著了。
早上七點,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陳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很成功。"她說。
我一下子站起來,腿卻軟了,差點跌倒。李秋雨扶住我。
"謝謝醫生,謝謝!"我們反復說著。
"病人還需要觀察,但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好。"陳醫生說,"接下來是抗排異治療,這個過程也很關鍵。"
"我們會好好配合的。"
宋遠被推進了ICU。透過玻璃,我看見他躺在病床上,臉上罩著氧氣罩,身上插滿了管子。但他活著,他還活著。
我靠在玻璃上,放聲大哭。
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壓力、所有的恐懼,全都化作眼淚流了出來。
李秋雨走過來,抱住我:"媽,對不起。都是我不好,這些年讓您受委屈了。"
"別說了。"我拍拍她的背,"都過去了。"
"沒有過去。"她哽咽著說,"媽,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您對我們家付出了多少??晌揖褪强刂撇蛔∽约旱膲钠猓傆X得您管得太多。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秋雨,我也有錯。"我說,"我不該把自己的方式強加給你們。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應該尊重你們的選擇。"
"媽......"
我們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念念醒了,看見我們在哭,也跟著哭起來。
"奶奶,媽媽,你們別哭了。"小女孩抱住我們,"爸爸不是手術成功了嗎?我們應該高興才對。"
對,我們應該高興。
我擦掉眼淚,蹲下來抱住念念:"念念說得對,我們應該高興。"
"那我們去給爸爸買個大蛋糕吧!"念念說,"等爸爸醒了,我們一起吃蛋糕慶祝!"
"好,買蛋糕。"
三個人手拉手,走出醫院。
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老伴那封信里的話:人活著,最重要的是自己過得舒心。
是啊,舒心。
我這輩子,終于可以為自己活一次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張秀蘭女士嗎?"對方是個女聲,聽起來很嚴肅。
"我是。"
"我是市人民醫院醫務處的工作人員。關于宋遠的手術費用,我們需要跟您核實一些信息。"
"好,您說。"
"根據我們的記錄,手術費用總計九十八萬,您目前支付了七十五萬,還欠二十三萬。請問您什么時候可以結清余款?"
我的心一沉。
二十三萬。
我還差二十三萬。
"能不能寬限幾天?"我說,"我會想辦法的。"
"您最好盡快。按照醫院規定,欠費超過一周,我們會停止供藥。"
停止供藥?那宋遠的抗排異治療怎么辦?
"我明白了。"我說,"我會盡快籌錢的。"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
剛剛還覺得陽光很暖,現在卻覺得刺眼。
二十三萬,我去哪兒找二十三萬?
親戚都借遍了,網上籌款也停了,房子也賣了。我還能做什么?
"媽,怎么了?"李秋雨看出我不對勁。
"沒事。"我勉強笑笑,"就是有點累。"
"那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在這兒守著。"
"好。"
我離開醫院,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走著走著,來到了江邊。
江水很平靜,泛著粼粼波光。岸邊有幾個晨練的老人,還有幾個釣魚的。
我坐在江邊的石凳上,看著江水發呆。
老伴,你說我該怎么辦?
我已經盡力了,真的盡力了??蛇€是差那么多錢。難道真的要看著宋遠因為錢而出事嗎?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又是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請問是張秀蘭女士嗎?我是之前幫您發起籌款的志愿者。"是那個女孩的聲音。
"是我。"
"張女士,我看到您停止了籌款,但我們的團隊討論后,覺得您的情況確實很困難,所以我們決定自己組織一次線下募捐活動,為您籌集一些資金。您愿意接受嗎?"
我愣住了:"你們為什么要幫我?"
"因為我們看到了您的堅強和善良。"女孩說,"您為了兒子,付出了所有。這樣的母愛,值得我們去幫助。"
我的眼淚又下來了。
"謝謝你們,真的謝謝。"我哽咽著說,"可是我不知道該怎么報答你們。"
"不需要報答。"女孩說,"只要您的兒子能康復,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回報。"
掛了電話,我坐在江邊,看著波光粼粼的江面,心里突然充滿了希望。
也許,這個世界并沒有我想象的那么冷漠。
也許,善良和愛,真的能創造奇跡。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轉身往回走。
二十三萬,我一定會籌到的。
為了宋遠,為了這個家,我不會放棄。
絕對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