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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銀行的轉賬記錄頁面,在深夜的臥室里發出慘白的光。
我盯著那一行行數字,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
每個月28號,四萬塊,收款人:宋清雅。
我丈夫的妹妹。
我往上翻,一月,兩月,半年,一年……一直翻到三年前。
整整三年,每月四萬,一共一百四十四萬。
那是我和趙斌的婚后全部積蓄。
"你還不睡?"臥室門被推開,趙斌披著睡衣走進來,看到我手里的手機,臉色瞬間變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這個和我結婚八年的男人,此刻臉上寫滿了心虛與慌亂。
"你給清雅轉了一百四十多萬?"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趙斌愣了幾秒,隨即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茜茜,我本來想跟你說的……"
"三年。"我打斷他,"你瞞了我三年。"
"清雅她最近手頭緊,我就……"
"手頭緊需要每月四萬?"我把手機屏幕懟到他面前,"你看清楚,是每月!三年來每個月!"
趙斌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清雅她在創業,需要啟動資金……"
"創業?"我差點笑出聲,"她開的那個淘寶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你管那叫創業?"
"茜茜,清雅是我妹妹……"
"我知道她是你妹妹!"我終于控制不住情緒,聲音拔高,"可這是我們的共同財產!你有什么權利不經過我同意就……"
"砰!"樓下傳來開門聲,緊接著是婆婆尖銳的聲音:"大半夜吵什么吵!吵得清雅都被驚醒了!"
我閉上眼睛。
婆婆和小姑子住在樓下。準確說,是趙斌買房時堅持要的"上下兩套打通",美其名曰"方便照顧家人"。
腳步聲噔噔噔上樓,婆婆沖進臥室,劈頭蓋臉就是一句:"趙茜,你發什么神經?都幾點了還讓不讓人睡覺!"
我看著婆婆理直氣壯的臉,突然覺得很可笑。
"媽,茜茜她……"趙斌想解釋。
"我知道!"婆婆指著我,"還不是因為錢!趙茜,你就這么自私?清雅是斌兒的親妹妹,幫襯幫襯怎么了?你這個做嫂子的,還能真看著小姑子過不下去?"
"幫襯?"我看著婆婆,"三年一百四十四萬,這叫幫襯?"
"你……你查賬?"婆婆瞪大眼睛,"結婚這么多年,你連家里人都要防著?"
"我防的不是家里人,我防的是被蒙在鼓里!"
"你這是什么話!"婆婆拍著大腿,"斌兒對你還不夠好嗎?結婚八年,他洗過衣服做過飯嗎?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你說了算!現在就因為照顧妹妹,你就要跟他翻臉?"
我看著婆婆,又看向低著頭的趙斌。
樓下傳來小姑子宋清雅的聲音:"哥,嫂子又怎么了?"
那語氣里滿是不耐煩和理所當然。
我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媽,"我站起來,聲音恢復了平靜,"已經很晚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婆婆還想說什么,被我的眼神制止了。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下樓,嘴里還嘟囔著:"現在的年輕人,一點都不懂事……"
臥室門關上,只剩下我和趙斌。
"茜茜,"他伸手想拉我,被我躲開,"你聽我解釋……"
"不用了,"我走到衣柜前,拿出行李箱,"我今晚住酒店,你好好想想,這個婚還要不要過。"
"你……你這是要干什么?"
我沒回答,開始往行李箱里裝衣服。
手機突然震動,是公司人事部的郵件。
郵件標題:關于德國分公司常駐代表職位的邀請函。
我點開郵件,飛快地瀏覽完內容。
德國慕尼黑,三年任期,薪資是國內的2.5倍。
我看著那封郵件,突然笑了。
三年。
剛好也是三年。
01
和趙斌的婚姻,從一開始就埋下了隱患。
我叫趙茜,今年三十五歲,是一家跨國機械公司的技術主管。趙斌小我兩歲,在一家國企做中層管理。
八年前結婚時,婆婆就曾旁敲側擊地說:"茜茜啊,斌兒還有個妹妹,以后你們當哥哥嫂子的,得多照應著點。"
我當時沒多想,笑著答應了。
婚后第一年,小姑子宋清雅大學畢業。她學的是藝術設計,說要當自由職業者。婆婆張羅著讓趙斌幫妹妹在市區租房,一個月五千的房租,從我們的工資里出。
我沒說什么。畢竟剛畢業,幫一幫也正常。
第二年,清雅說要開淘寶店,要十萬啟動資金。趙斌跟我商量,我咬咬牙同意了。
第三年,清雅的淘寶店黃了,她說想學插畫,要報培訓班,三萬塊。
第四年,她說想考研,需要生活費……
每一次,趙斌都會來跟我商量。而每一次,我都能從他眼里看到理所當然——你應該同意,因為她是我妹妹。
我不是沒想過拒絕。但每次話到嘴邊,就會看到婆婆那張臉,聽到她那句"都是一家人"。
直到今晚,我看到那三年的轉賬記錄,我才明白:所謂的"商量",不過是事后通知。
那一百四十四萬,根本不需要經過我同意。
第二天早上,我沒有去公司,而是直接去了銀行。
柜員幫我打印了近五年的所有轉賬記錄。
密密麻麻的數字里,轉給宋清雅的金額觸目驚心。
第一年五萬,第二年十二萬,第三年開始變成每月四萬……
加起來超過兩百萬。
我和趙斌結婚八年的全部積蓄,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流進了一個無底洞。
"趙女士,您還需要其他服務嗎?"柜員問。
"幫我開一個新賬戶,"我說,"單獨的,只有我一個人能操作的那種。"
從銀行出來,我去了公司。
電梯里遇到人力資源總監林姐。
"茜茜,昨天的郵件看了嗎?"林姐笑著問。
"看了。"
"考慮得怎么樣?說實話,這個機會很難得。德國那邊的項目很重要,總部特別點名要你去。"林姐頓了頓,"當然,我知道你有家庭,如果不方便……"
"我去。"我打斷她。
林姐愣了一下:"你確定?這可是要在德國常駐三年,你家里……"
"我確定,"我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林姐,幫我安排最快的流程,我想盡快出發。"
電梯門打開,林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我明白了。"
當天下午,我就簽了外派協議。
晚上回到家,樓下客廳里傳來說笑聲。
我推門進去,看到小姑子宋清雅正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個最新款的手機,對著婆婆炫耀:"媽你看,這是哥給我買的,剛上市的!"
婆婆笑得合不攏嘴:"斌兒對你真好。"
"那當然,哥最疼我了。"清雅看到我,眼神閃了一下,聲音卻更大了,"哥說了,只要我想要的,他都會給我買。"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清雅今年二十八歲,長得清秀,但眼神里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她從小被寵到大,婆婆常說"清雅命苦,三歲時親媽就去世了",所以全家人都要讓著她。
"茜茜回來了?"婆婆看到我,臉色淡了下來,"吃飯了嗎?"
"吃了。"我換鞋進屋。
清雅瞥了我一眼,繼續低頭玩手機。
"媽,我上樓了。"我說。
"等等,"婆婆叫住我,"這周末清雅過生日,到時候咱們一家人出去吃飯,你記得請假。"
我看著婆婆理所當然的表情,突然問:"多少錢?"
"什么?"
"這個手機,多少錢?"我指著清雅手里的手機。
清雅臉色變了:"嫂子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問問。"我平靜地說,"畢竟這錢,有一半是我的。"
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婆婆"啪"地一聲拍了桌子:"趙茜!你過分了!一個手機而已,你至于這么計較嗎?"
"一萬三千塊的手機,"我說,"不是'而已'。"
"你……你怎么知道價格?"清雅脫口而出。
我笑了:"我當然知道。就像我知道,這三年來,你從我和趙斌這里拿走的每一分錢。"
"夠了!"婆婆站起來,"趙茜,你今天是故意來找茬的是吧?"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趙斌下樓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婆婆和清雅,臉色難看:"怎么又吵起來了?"
"你問你老婆!"婆婆指著我,"我們清雅過個生日,她都要斤斤計較!"
"我沒有計較生日,"我看著趙斌,"我只是想問問,這些年清雅從我們這里拿的錢,她自己有沒有計較過?"
趙斌皺眉:"茜茜,你這話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掏出手機,打開銀行轉賬記錄,"你自己看。"
趙斌接過手機,臉色一點點變白。
"我今天去銀行打印了所有記錄,"我說,"五年,兩百多萬。趙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是我們女兒四年的大學學費,是我們的養老錢,是我們的未來。"
客廳里鴉雀無聲。
清雅臉色慘白,婆婆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茜茜,"趙斌啞著嗓子說,"我……"
"你不用解釋,"我打斷他,"我已經做好決定了。"
"什么決定?"
"公司讓我去德國常駐三年,我答應了。"我看著趙斌,"下個月就走。"
02
"你說什么?"趙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我要去德國,三年。"我重復了一遍。
客廳里爆發了。
"你瘋了嗎?"婆婆尖叫,"女兒怎么辦?家里怎么辦?"
"那然然呢?"趙斌急了,"她才十歲!你就這么扔下她?"
我看著趙斌:"然然有爸爸,有奶奶,還有小姑姑。你們照顧她,不是挺好的嗎?"
"趙茜!"趙斌從沒見過我這樣,"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工作,要賺錢,"我平靜地說,"要為女兒存大學學費,存我們的養老錢。既然家里的錢留不住,那我只能去賺更多。"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所有人臉上。
清雅"噌"地站起來,眼眶都紅了:"嫂子,你是在怪我嗎?"
"我沒有怪你,"我看著她,"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什么事實?你就是怪我拿了哥哥的錢!"清雅眼淚掉下來,"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覺得我是負擔!可我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哥哥幫我,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態,"清雅,你今年二十八歲了,不是十八歲。你大學畢業六年,換了七份工作,每份都干不到三個月。你說要創業,開淘寶店賠了;說要學插畫,學了半年放棄了;說要考研,考了兩次都沒上。這六年,你從我們這里拿了多少錢?你自己賺過一分錢嗎?"
清雅哭得更厲害了:"我……我只是還沒找到適合自己的……"
"夠了!"婆婆猛地站起來,指著我,"趙茜,你太過分了!清雅她命苦,從小沒媽,我們當家人的不照顧她,誰照顧她?"
"照顧和啃老是兩回事,"我說,"媽,您知道我和趙斌為了買這套房子,貸款多少嗎?兩百萬。每個月還貸一萬二。我們倆加起來月入三萬,除去房貸,除去然然的學費和生活費,除去日常開銷,一個月能剩下多少?不到五千。而這五千,還要分清雅四萬。您告訴我,這賬怎么算?"
婆婆語塞。
趙斌臉色鐵青,拉著我往樓上走:"你跟我上來。"
臥室門關上,趙斌終于爆發了:"趙茜,你今天是吃了火藥嗎?當著我媽和清雅的面說這些,你讓她們怎么做人?"
"那你讓我怎么做人?"我看著他,"趙斌,八年了,我為這個家付出了什么?我每天六點起床做早飯,晚上七點下班回來還要輔導女兒功課,周末要洗衣服打掃衛生。我的工資比你高,家里的開銷我出大頭。這些我都沒說什么??赡隳?你背著我給清雅轉賬三年,一共一百四十四萬!你有想過我的感受嗎?"
"我……"趙斌啞口無言。
"你覺得我自私,對不對?"我笑了,"在你們眼里,我應該無條件支持你照顧妹妹,應該把我賺的錢拿出來貼補娘家,應該默默忍受這一切。因為我是兒媳婦,是嫂子,我就該懂事,該大度。"
"我沒這么想……"
"你有!"我打斷他,"你從來沒把我當成獨立的人,你只是把我當成這個家的一部分,一個可以隨意支配的部分。"
趙斌愣住了。
"我去德國,不是為了跟你賭氣,"我說,"是因為我真的累了。我需要時間想清楚,我到底還要不要這段婚姻。"
"茜茜……"
"你也好好想想吧,"我轉身往外走,"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是一個家,還是一個無限供應的提款機。"
接下來的一周,家里冷戰。
我開始辦理出國手續,趙斌從公司請了假,每天在家陪女兒。
然然今年十歲,上小學四年級,是個敏感的孩子。她察覺到家里氣氛不對,變得小心翼翼。
周五晚上,我在書房整理資料,然然敲門進來。
"媽媽。"她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怎么了寶貝?"我放下手里的文件。
"媽媽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心里一緊,蹲下來抱住她:"媽媽要去德國工作一段時間。"
"多久?"
"三年。"
然然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為什么要這么久?"
我抱緊她,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偛荒芨粋€十歲的孩子說,媽媽和爸爸的婚姻出了問題,媽媽需要逃離這個窒息的家。
"然然,媽媽是去賺錢,給你存學費。"我說。
"可是我不要學費,我要媽媽。"然然哭得更傷心了。
我閉上眼睛,心像被揪住了一樣疼。
但我知道,我必須走。
不是為了賭氣,不是為了報復,而是為了讓自己清醒。
如果繼續留在這里,繼續這樣的生活,我會徹底失去自我,變成一個只知道付出、隱忍、懂事的工具人。
而我的女兒,會看著我的背影,學會我的隱忍,重復我的人生。
我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然然,"我擦干她的眼淚,"媽媽跟你保證,每周都會視頻,每個月都給你寄禮物,寒暑假你來德國找媽媽玩,好不好?"
然然抽噎著點頭。
我抱著女兒,看向窗外的夜色。
這一周,公司同事陳薇找過我幾次。
陳薇和我同期進公司,關系一直不錯。她知道我要去德國,專門約我吃飯。
"茜茜,你真的想好了?"陳薇問,"三年不是三個月,德國那邊雖然條件好,但畢竟人生地不熟。"
"想好了。"我喝了口咖啡。
陳薇看著我,突然說:"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
"我認識你這么多年,你不是沖動的人,"陳薇說,"突然接受外派,還是三年這么長,肯定有原因。"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這些天的事情告訴了她。
陳薇聽完,嘆了口氣:"茜茜,你知道嗎?我最羨慕你的就是,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很多女人一輩子都活在'應該'里,應該做個好妻子,應該做個好兒媳,應該隱忍,應該犧牲。可你不一樣,你敢于拒絕,敢于為自己活。"
"可是然然……"我眼眶有點熱。
"然然有爸爸照顧,不會有事的,"陳薇說,"而且你這三年,是在給然然做榜樣。你要讓她知道,女人可以有自己的事業,可以有尊嚴地活著,而不是靠男人施舍過日子。"
這番話,讓我徹底堅定了決心。
03
周末,按照婆婆的安排,全家人給宋清雅過生日。
地點選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館,包廂最低消費五千。
我到的時候,婆婆、趙斌和清雅已經到了。
"嫂子來了。"清雅看到我,笑容有些僵。
這一周,她在家里也很小心,不像以前那樣理所當然地使喚趙斌。但那種小心翼翼里,透著一股委屈。
"媽,點菜吧。"趙斌說。
婆婆遞給我菜單:"茜茜你看看想吃什么。"
我翻了翻,隨便點了兩個菜,把菜單推回去。
氣氛很尷尬。
菜陸續上來了,都是些昂貴的海鮮和刺身。
"清雅,嘗嘗這個金槍魚,可新鮮了。"婆婆給清雅夾菜。
清雅吃了一口,笑著說:"真好吃,謝謝媽。"
"應該的,今天是你生日嘛。"婆婆慈愛地看著她。
然然坐在我旁邊,小聲問:"媽媽,這個是什么魚?"
"金槍魚。"我說。
"好貴嗎?"
"挺貴的。"
然然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吃到一半,清雅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臉上露出興奮的表情:"哥,我一個朋友開了家花店,讓我過去幫忙,說可以給我分成!"
"真的?"趙斌眼睛一亮,"那挺好啊。"
"嗯!我明天就過去看看。"清雅高興地說,"這次我一定會好好干的。"
婆婆也很開心:"我們清雅就是有福氣,總有貴人相助。"
我默默喝著湯,沒說話。
這種話,我聽過太多次了。
每次清雅找新工作,全家人都是這副模樣,仿佛這次一定會成功??山Y果呢?最多三個月,她就會找各種理由辭職,然后繼續啃老。
"媽,蛋糕來了。"服務員推著餐車進來。
一個三層的奶油蛋糕,上面插著"28"的數字蠟燭。
"許個愿吧清雅。"婆婆說。
清雅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燭光在她臉上跳躍,她看起來那么年輕,那么無憂無慮。
我突然想起自己二十八歲的時候。
那年,我剛生完然然,一邊帶孩子一邊工作,累得像條狗??晌覐臎]想過放棄,因為我知道,我必須靠自己。
而眼前這個二十八歲的女人,還活在童話里,以為全世界都應該圍著她轉。
蠟燭吹滅了,大家鼓掌。
"然然,想吃什么口味?"婆婆問。
"奶奶,我想吃草莓的。"然然說。
"好。"婆婆切了一塊草莓蛋糕給然然。
然然小心翼翼地吃著,突然抬頭問:"奶奶,小姑姑為什么不用上班?"
空氣瞬間凝固。
婆婆臉色一變,趙斌咳嗽了一聲。
清雅尷尬地笑:"然然,小姑姑在找工作呢。"
"找了六年嗎?"然然歪著頭,一臉天真,"我聽媽媽說,小姑姑畢業六年了。"
我放下叉子,看向女兒。
然然接著說:"我們老師說,大學畢業就應該工作,自己賺錢養活自己。小姑姑是不是沒找到工作?"
"然然!"趙斌厲聲呵斥,"不許這么跟長輩說話!"
然然嚇了一跳,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把然然摟進懷里:"然然沒說錯,她只是在陳述事實。"
"趙茜,你什么意思?"婆婆臉色難看。
"沒什么意思,"我說,"孩子問了個問題,我覺得應該如實回答。清雅,你確實畢業六年了,也確實沒有穩定工作過。這是事實,不是嗎?"
清雅的臉瞬間白了,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
"你……你欺負人!"她捂著臉跑出了包廂。
"清雅!"婆婆追了出去。
包廂里只剩下我、趙斌和然然。
"你滿意了?"趙斌冷冷地看著我,"非要搞成這樣,你才開心?"
"我只是在教女兒什么叫自食其力,"我說,"難道你希望然然將來也像清雅一樣,靠啃老過日子?"
"你……"趙斌氣得說不出話。
然然小聲說:"對不起爸爸,我不是故意惹小姑姑生氣的。"
"沒事寶貝,你沒做錯。"我摸摸然然的頭。
趙斌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我去看看她們。"
他走后,我看著桌上那個被切開的蛋糕。
二十八歲,本該是最好的年紀。
可清雅把這些年都浪費在了安逸里,浪費在了"哥哥會照顧我"的幻覺里。
而我,不想讓我的女兒,重蹈覆轍。
沒過多久,趙斌扶著婆婆回來了。
婆婆的眼睛紅紅的,清雅沒有跟著回來。
"她在車里,"趙斌說,"茜茜,今天你確實過分了。"
我沒說話。
"我知道你對清雅有意見,我知道你覺得我偏心,"趙斌坐下來,看著我,"可清雅是我妹妹,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我爸去得早,我媽一個人把我們拉扯大,不容易。清雅她……她性子軟,不適合在外面打拼,我作為哥哥,難道不應該照顧她嗎?"
"照顧到什么時候?"我問,"三十歲?四十歲?還是一輩子?"
趙斌語塞。
"趙斌,你以為你是在照顧她,其實你是在害她,"我說,"你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可以永遠依賴你,永遠不用長大??赡阆脒^沒有,如果有一天你照顧不了她了,她怎么辦?她已經二十八歲了,沒有工作經驗,沒有一技之長,到那時候,誰來照顧她?"
趙斌沉默了。
"而且,你想過然然的感受嗎?"我指著然然,"她在看著呢。她看到小姑姑可以不用工作,可以隨意啃老,可以心安理得地花別人的錢。你覺得這對她是好的榜樣嗎?"
婆婆突然開口:"茜茜,你不用說這些大道理。我知道,你就是嫌我們娘家拖累你。行,我們走。從今天起,我搬出去,清雅也搬出去,不麻煩你了。"
說完,婆婆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外走。
"媽!"趙斌趕緊扶住她。
我看著婆婆的背影,心里一片冰涼。
永遠是這樣。
永遠是我的錯,是我不懂事,是我自私。
04
婆婆和清雅真的搬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下樓的時候,樓下的房子已經空了。
地上還有一些垃圾,茶幾上放著鑰匙。
趙斌坐在沙發上,一夜沒睡的樣子,眼睛通紅。
"她們去哪了?"我問。
"我媽說租房子去了,"趙斌沙啞著聲音說,"茜茜,滿意了嗎?"
我沒說話,轉身上樓。
然然的房間門開著,她趴在窗臺上,看著樓下。
"媽媽,奶奶和小姑姑真的走了?"
"嗯。"
"是因為我昨天說的話嗎?"然然眼圈紅了。
我抱住她:"不是你的錯,寶貝。"
"可是大家都不開心……"
"有些事情,不能為了表面的和諧就妥協,"我說,"然然,媽媽希望你記住,做人要誠實,要有底線。小姑姑的生活方式,不是你應該學習的。"
然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接下來的一周,我加班加點把手頭的工作交接完。
德國那邊催得很緊,希望我盡快到崗。
我訂了下個月5號的機票,正好是然然月考之后。
周三晚上,我在書房整理行李,趙斌推門進來。
"茜茜,我們談談。"
我放下手里的東西:"說吧。"
"你真的要走?"
"機票都訂了。"
趙斌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找清雅了。她現在租了個單間,條件很差。我媽跟她住一起,每天以淚洗面。茜茜,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你能不能看在然然的份上,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機會?"我看著他,"趙斌,這三年,我給過你多少次機會?每次清雅要錢,我都忍了。每次婆婆偏袒,我都忍了。我忍了三年,可你們變了嗎?沒有。你們只會覺得,我就該這樣,我就該無條件付出。"
"我……我會改的。"
"改什么?"我冷笑,"改你對妹妹的偏袒?改你媽的強勢?還是改清雅的巨嬰思維?"
"茜茜,你怎么變成這樣了?"趙斌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我,是個傻子,"我說,"我以為只要我夠好,夠懂事,就能換來尊重和感激。可我錯了。在你們眼里,我的付出是應該的,是理所當然的。"
"不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我打斷他,"趙斌,你聽好了。我去德國,不僅僅是為了工作,更是為了讓自己清醒。如果三年后回來,我們的婚姻還有救,那我會考慮繼續。如果沒救,那就離婚。"
"離婚?"趙斌愣住了,"你……你說離婚?"
"對,離婚,"我說,"我不會再過那種委曲求全的日子了。要么你做出改變,要么我們分開。"
趙斌呆呆地看著我,許久才說:"茜茜,你真的變了。"
"是你們把我逼成這樣的。"我說。
月考那天,我去學校接然然。
然然考得不錯,語文96,數學98,英語100。
"然然真棒!"我抱起她轉了一圈。
然然卻沒有笑,眼圈紅紅的:"媽媽,你明天就走了吧?"
"嗯。"
"我……我會想你的。"
"我也會想然然。"我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她,"寶貝,媽媽不在的這三年,你要照顧好自己,聽爸爸的話。但是有一點,媽媽希望你記住。"
"什么?"
"不管任何時候,都不要委屈自己去討好別人,"我說,"你是一個獨立的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底線。不要因為怕別人不高興,就放棄自己的原則。"
然然點點頭,眼淚掉下來:"媽媽,我懂了。"
我把她摟進懷里,心里一片柔軟。
這三年,是我送給女兒最好的禮物。
我要讓她看到,一個女人可以為自己而活,可以有尊嚴地活著。
05
出發前一天,我回了一趟娘家。
爸爸已經去世兩年,媽媽一個人住。
"真要去啊?"媽媽拉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
"嗯,明天的飛機。"
媽媽嘆了口氣:"你和趙斌……"
"媽,您別擔心,我心里有數。"
媽媽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她走進臥室,拿出一個紙箱子。
"這是什么?"我問。
"你外婆留給我的,我一直沒打開過,"媽媽說,"我想了想,還是給你吧。"
我打開紙箱,里面是一些舊照片,一個日記本,還有一個牛皮紙的賬本。
"這是……"
"你外婆的遺物,"媽媽說,"她去世前,讓我轉交給你。"
我翻開賬本,第一頁是外婆娟秀的字跡:"茜茜,如果你看到這個本子,說明你也經歷了和媽媽一樣的事。"
我心里一跳,繼續往下看。
賬本里,密密麻麻記錄著一筆筆轉賬。
收款人:趙淑芬。
那是我媽的妹妹,我的小姨。
從三十年前開始,每個月都有一筆錢轉給小姨,持續了整整十年。
金額從幾百到幾千不等,加起來超過三十萬。
在那個年代,三十萬是天文數字。
我震驚地看向媽媽:"這……"
媽媽眼睛紅了:"你外婆去世后,我才知道這些。當年你外公身體不好,家里全靠你外婆的工資??赡阈∫虖男”粚檳牧?結婚后也不上班,總是伸手要錢。你外婆心軟,有多少給多少。"
"那外公呢?"
"你外公……也是跟你外婆吵過的,"媽媽擦了擦眼淚,"可你外婆總說,都是一家人,不能看著你小姨過不下去。后來你外公氣得搬去了單位宿舍,兩個人差點離婚。"
我的手在發抖。
"再往后翻。"媽媽說。
我翻到賬本的最后一頁,外婆的字跡變得顫抖:
"茜茜,原諒媽媽。
媽媽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沒能活出自己想要的樣子。
我以為委屈求全是美德,以為無私奉獻能換來感激。
可我錯了。
我活成了最討厭的樣子,變成了一個只會付出的工具人。
你小姨拿我的錢,理所當然。
你外公對我失望透頂。
連你,都學會了我的隱忍。
茜茜,如果你也經歷了和媽媽一樣的事,請你記住:
不要重蹈覆轍。
不要讓你的女兒,再看到一個委屈求全的母親。
去活出你自己吧,去追求你想要的人生。
即使這意味著,你要和所有人為敵。
媽媽支持你。
最后,外婆寫了一句英文:
"Forgive yourself."(原諒你自己)
我看著那行字,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媽……"我哽咽著說。
媽媽抱住我:"茜茜,去吧。去德國,去過你想過的生活。不要像你外婆,也不要像我,活了一輩子,都在為別人而活。"
那天晚上,我把賬本帶回家,一頁一頁仔細看完。
外婆的人生,像一面鏡子,照出我的現在。
我不想重蹈覆轍。
我不想讓然然,將來也看到一個隱忍、犧牲、委屈求全的母親。
第二天,我拖著行李箱出門。
趙斌和然然來送我。
"媽媽,你一定要記得視頻!"然然哭著說。
"會的,寶貝。"我抱緊她。
趙斌看著我,欲言又止。
"好好照顧然然。"我說。
"嗯。"趙斌點點頭,"茜茜,我……"
"三年后見。"我打斷他,轉身走進安檢口。
飛機上,我打開手機,看到公司同事陳薇發來的消息:"加油!等你凱旋!"
我笑了笑,回復:"會的。"
然后,我又打開了外婆的賬本,看著那句"Forgive yourself"。
原諒自己。
原諒那個軟弱的、隱忍的、不敢反抗的自己。
飛機起飛了。
我透過舷窗,看著下方的城市越來越小。
那里有我的女兒,我的婚姻,我的過去。
而我,要去往一個新的世界。
去成為一個全新的自己。
飛機平穩后,我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空乘的廣播聲:"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已進入平流層,預計11小時后抵達慕尼黑……"
11小時。
從我的過去,到我的未來。
我握緊了手里的賬本。
外婆,我不會重蹈覆轍。
我會活出我自己。
也會教會然然,如何有尊嚴地活著。
飛機繼續飛行,穿過云層,駛向遠方。
而我的心,第一次感到如此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