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衛(wèi)國，你實話告訴我，你到底在部隊干什么？”

沈薇站在豬圈外面，手里提著保溫飯盒，眼眶紅得像兔子。我拿著鐵鍬，正往豬槽里倒食，回頭沖她笑了一下。

“不都跟你說了嘛，喂豬。”

“你騙我！”她把飯盒往地上一摔，里面的菜湯濺出來，“三年了，你說你是普通士兵，在炊事班養(yǎng)豬。可我爸說了，當(dāng)兵三年還喂豬的，要么是犯了錯被罰的，要么就是……”

她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這三年，每次我去看她，穿的都是最普通的迷彩服，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杠。她同學(xué)聚會的時候，別人問起男朋友，她都支支吾吾。她媽更是直說——嫁個喂豬的，你圖他什么？

可沈薇從來沒有嫌棄過我。

她只是心疼。

“要不你回來吧，”她蹲下來，眼淚啪嗒啪嗒掉，“我養(yǎng)你，你不想上班也行，在老家開個養(yǎng)豬場，日子總過得下去。”

我握著鐵鍬的手緊了緊。

“薇薇，”我輕聲說，“再等我半年，好不好？”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委屈有不甘，但最終還是點了頭。

她不知道的是，我等的這半年，不是要退伍。

是要等一個新的任命。

01

我叫何衛(wèi)國，今年三十二歲。

十八歲入伍，從最底層的列兵干起，一步一個腳印，今年剛提的副軍長。

全軍最年輕的副軍長之一。

可我現(xiàn)在蹲在豬圈里，腳上踩著豬糞，臉上糊著汗水，怎么看都不像個將軍。

這事要從半年前說起。

那會兒我剛從軍事院校深造回來，集團(tuán)軍趙鐵柱軍長找我談話，說新單位整合，讓我去負(fù)責(zé)一段時間。我沒多想就答應(yīng)了，可緊接著他又說——

“衛(wèi)國，有件事你得理解一下。新單位那邊情況有點特殊，你一時半會兒不能公開身份。”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兵種整合，老單位的兵和新單位的兵還沒完全融合，需要一個了解基層的軍官去摸底。更重要的是……”

趙軍長壓低聲音：“有個情況我們需要核實，只能從下面入手。”

就這樣，我以“何排長”的身份來到了這個連隊。

說是排長，實際上負(fù)責(zé)的是后勤保障——說白了，就是管食堂和豬圈。

新來的兵不知道我是誰，老單位的人以為我被發(fā)配了。只有連部一個通訊員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每天天不亮起來，和戰(zhàn)士們一起干活，訓(xùn)練，晚上還要整理一份份材料，把下面的真實情況摸清楚。

剛開始那幾天，真吃不消。不是身體上，是心理上。明明肩上扛著那么多年的榮譽(yù)，卻要裝作什么都聽不懂的“何排長”，聽那些兵在背后議論——

“你說何排長是不是得罪人了？怎么被派來喂豬了？”

“我看懸，剛調(diào)過來的干部，十個有八個是犯了錯的。”

我只是笑笑，不辯解。

可最難的，是面對沈薇。

我倆是在老家相親認(rèn)識的。那時候我剛從軍校畢業(yè)回來，休假的時候，我媽逼我去相親。我本來沒抱什么希望，結(jié)果一見面，姑娘安靜地坐在那兒，笑起來眼睛亮亮的，說話特別好聽。

她是幼師，在一家私立幼兒園上班。

我們就那么好上了。

可一開始，我就騙了她。

“你在部隊是干什么的？”她問。

“普通的，”我說，“就是士兵。”

“什么兵種？”

“也算是后勤保障那塊兒。”

她沒再問了。她爸也是當(dāng)兵出身，對部隊的事兒門清，可她不懂這些。她說，只要人好，干什么都行。

那會兒我還沒接到趙軍長那個任務(wù)，過段時間就能公開調(diào)職。可我沒想到的是，后面來了這個任務(wù)，一拖就是大半年。

每次休假去看她，我都不敢穿軍裝，穿便服，跟她說部隊平時不讓穿自己的衣服。她也信了。

可她爸不信。

沈國棟，當(dāng)了十六年兵的老班長，偵察兵出身。我一進(jìn)門，他就上下打量我。

“當(dāng)兵的？”

“是的，叔叔。”

“什么兵種？”

“……普通兵。”

他哼了一聲，沒再說別的。后來沈薇偷偷告訴我，她爸說了，這小伙子不簡單，說話不敢看人眼睛，有貓膩。

我當(dāng)時心里一驚，不愧是老偵察兵。

可我心里也苦——我總不能說，我是副軍長，來您家吃飯了。

那不是更嚇人？

02

三個月后的一個周末，沈薇又來連隊看我。

這次她臉色不太對。

“我媽昨天又打電話催了，”她坐在我宿舍的床沿上，低著頭，“說我們處了三年了，要是你是個靠譜的，就把婚期定了。要是……”

“要是什么？”

“要是不靠譜，就別耽誤我。”

我沉默了。

她媽說得其實在理。哪個當(dāng)媽的想讓女兒嫁給一個喂豬的？尤其是知道她閨女還在替我說話。

“薇薇，”我斟酌著說，“要不你先跟你媽說，我年底就能……”

“能什么？”

“能調(diào)一下。”

她苦笑一聲：“調(diào)一下就不喂豬了？”

我沒回答。

那天晚上，沈薇走后，我一個人坐在豬圈旁邊抽了很久的煙。

通訊員小劉過來找我，小聲說：“何軍長，您要不跟她說了吧，我看她挺難受的。”

“說了又能怎樣？”

“至少她心里有底啊。”

“有底？”我彈了彈煙灰，“有底了她就該更擔(dān)心了。副軍長蹲在豬圈里，你說這事兒怪不怪？”

小劉沒話說了。

其實我心里清楚，這事遲早紙包不住火。趙軍長那邊說最多半年，可眼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沈薇那邊壓力越來越大。

她媽甚至開始給她介紹對象了。

“我就說你這邊不合適，你又不肯分，”她在電話里哭，“你到底要我等到什么時候？”

我張了張嘴，想說“等我?guī)讉€月”，可這話我說了太多遍，連自己都不信了。

“要不，”我說，“你帶我回家見見你爸媽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說真的？”

“真的。”

“就現(xiàn)在？你喂豬的身份？”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來吧，我跟我媽說帶朋友回來吃飯，到時候再……”

“不用，”我說，“就說是男朋友。”

“我媽會罵你的。”

“罵就罵吧，反正我也該挨罵。”

03

周末我去沈薇家那天，特意換了一身便裝。

黑色夾克，深藍(lán)色褲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連里的小劉非要我穿軍裝，說這樣有威嚴(yán)。我說算了，穿軍裝再喂豬，那就不是威嚴(yán)了，是作秀。

到沈薇家樓下的時候，她已經(jīng)在等著了。

“你確定要上去？”她拽著我的袖子，小聲說，“我媽今天特意叫了我姨，還有我姥姥，全家人都在。”

“那更好。”

“什么更好？”

“一次性見了，省得一個個解釋。”

她瞪了我一眼：“你心真大。”

其實我心里也緊張。當(dāng)了十幾年兵，什么樣的任務(wù)沒執(zhí)行過，可見女朋友家長這種事，比打仗還難。

上了樓，門一開，一股炒菜的香味兒飄出來。

“來了來了！”一個圓臉大媽迎上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這就是小何？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

應(yīng)該就是沈薇她媽了。

我禮貌地喊了一聲：“阿姨好。”

“好好好，”王淑芬上上下下打量我，嘴上說著“不錯不錯”，可眼神里明顯有點失望——大概是因為我穿得太普通了。

客廳里坐著好幾個人。一個瘦高個老太太應(yīng)該是姥姥，旁邊是個燙頭的中年婦女，估計是沈薇她姨。

“小何啊，快坐，”她姨熱情地招呼我，“聽薇薇說你在部隊當(dāng)兵？”

“是的。”

“什么兵種啊？”

“現(xiàn)在在炊事班。”

氣氛突然安靜了一下。

“炊事班？”她姨的笑容僵在臉上，“那是……”

“主要工作是養(yǎng)豬，”我如實回答。

這下徹底安靜了。

沈薇在旁邊臉都白了，使勁拽我的衣服。

王淑芬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然后慢慢放下，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小何啊，”她干咳一聲，“阿姨說話直，你別介意。你和薇薇的事，我一直覺得不太合適。你在部隊養(yǎng)豬，將來也不可能有編制，退伍回來能干啥？這不是耽誤薇薇嗎？”

“媽！”沈薇急了。

“你別說話！”王淑芬瞪她一眼，“我是為你好！”

姥姥也在旁邊搭腔：“薇薇啊，你媽說得對，找對象得找個靠譜的，起碼得有份正經(jīng)工作。”

沈薇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我心里五味雜陳，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沒什么好辯解的。

能讓她們不擔(dān)心的，只有我的真實身份。

可我現(xiàn)在不能說。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開了，一個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你們吵什么？”

沈薇她爸，沈國棟，穿著件舊軍褲，白背心，瘦高個，眼神銳利，步伐沉穩(wěn)，一看就是當(dāng)過兵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然后點點頭：“來了？”

“叔叔好。”

“嗯。”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吃飯，氣氛很尷尬。王淑芬一個勁兒給沈薇使眼色，姥姥和姨在旁邊打圓場，可話題一直繞不開那件事——

“小何啊，你有沒有想過轉(zhuǎn)業(yè)？”

“轉(zhuǎn)業(yè)了能安排什么工作呢？”

“你家里條件怎么樣？”

我一一回答，語氣平靜。

沈薇在旁邊都快哭了。

吃完飯，王淑芬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小何，阿姨是過來人，有些話不好聽但得說。薇薇條件不錯，追她的人也不少。你要是真的喜歡她，就別耽誤她。”

我攥緊拳頭，深吸一口氣：“阿姨，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等著你來豬圈里接她下班？”她的聲音尖銳起來，“你把她往豬圈里娶？”

沈薇跑過來，拉住她媽：“媽，你別說了！”

“我說了怎么了？我還不是為了你好！”

沈薇拉著我就往外走。我回頭看了一眼，她爸沈國棟正好站在門口，沒說話，目光卻很復(fù)雜。

他大概是看出了什么。

可他不確定。

04

那天之后，沈薇和我冷戰(zhàn)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她打電話過來，聲音啞啞的：“何衛(wèi)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為什么這么問？”

“我爸昨天跟我說，讓我給你點時間。”

我愣了一下：“你爸說什么了？”

“他就說，叫我不要輕易做決定，讓我相信你。”她頓了頓，“可我不相信你。我覺得你騙我了。”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何衛(wèi)國，三年前你跟我說你是普通士兵，我信了。你說你在后勤，我也信了。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媽昨天氣得血壓都高了？我姨回去之后給我打電話，說讓我想清楚，別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jìn)去。”

“我都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就別讓我為難！”

電話那頭傳來她的哭聲。

我閉上眼睛，心里像刀割一樣。

“薇薇，”我說，“再等我?guī)滋欤視o你一個解釋。”

“什么解釋？”她問。

“關(guān)于我的一切。”

電話那頭沉默了。

“好，”她說，“我等你。”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營房的操場上，看著滿天的星星。

小劉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軍長，您還不睡？”

“睡不著。”

“是因為嫂子的事？”

我沒說話。

小劉猶豫了一下，小聲說：“軍長，要不您跟趙軍長說說，這任務(wù)能不能換個人接？您這每天喂豬的，嫂子那邊又……”

“不行，”我搖搖頭，“這事兒必須我來。”

“為啥？”

因為那個任務(wù)和沈薇她爸有關(guān)。

這話我沒說出口。

事實上，趙軍長讓我來這個連隊，一方面是兵種整合的調(diào)查，另一方面……是因為這個連隊出過一個案子，和沈國棟當(dāng)年帶過的一個兵有關(guān)。

所以我們必須保密。

我要查的是，那個退伍后的老兵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現(xiàn)在，我進(jìn)退兩難了。

一個是任務(wù)，一個是愛情。

我只能選一個。

05

周末，沈薇再次來了連隊。

她瘦了一圈，眼眶發(fā)青，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我媽說，下個月要給我安排相親。”

我心里一緊：“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有男朋友。”

“你媽怎么說？”

“她說你男朋友是個喂豬的，還不如不去相親。”

我沉默了。

沈薇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何衛(wèi)國，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dāng)女朋友？我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我只在乎你是不是真的愛我。”

“我當(dāng)然愛你。”

“那你為什么不肯告訴我真相？”

我愣了一下：“你……”

“我爸查過你了，”她小聲說，“他說你在說謊。”

我心里咯噔一聲。

“他說你站姿、坐姿、走路的姿勢，都不是普通兵。你眼睛里的鎮(zhèn)定，也不是普通兵能有的。你能騙我媽，騙我姨，騙不了他。”

我深吸一口氣，最終做出了決定：“薇薇，帶我回家，我當(dāng)面告訴你爸。”

“告訴他們什么？”

“我到底是誰。”

沈薇盯著我看了很久，最終點了頭。

再次去她家那天，我穿上了軍裝。

少將軍銜，兩杠一星。

肩上沒有豬圈的味道，只有軍區(qū)大院的沉穩(wěn)和威嚴(yán)。

門推開的那一刻，客廳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王淑芬端著的碗差點摔了，她姨張大嘴巴合不上，姥姥眼睛都直了。

沈薇跟在我身后，也是滿臉震驚。

沈國棟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愣了好一會兒，然后——

他“啪”地站得筆直，右手抬起，敬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到不能再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

“副軍長同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