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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到賬短信的提示音響起時,我正坐在出租車里,手機屏幕上跳出的數字讓我眼眶瞬間濕潤——180,000元,這是我連續三個月沒日沒夜跑下來的銷售提成。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整整一分鐘,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摩挲。三十二歲了,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的能力拿到這么大一筆錢。
"師傅,麻煩在前面便利店停一下。"我想給爸爸買瓶好酒,給自己買束花。
就在我下車的那幾分鐘里,手機連續震動了三下。我以為是客戶的信息,拎著東西回到車上才打開看——三條轉賬提醒,每條59,999元,我的賬戶余額只剩下120元。
手機差點從手里滑落。
我用顫抖的手指撥通了銀行客服,嗓音都變了調:"我的錢呢?誰轉走了我的錢?!"
客服小姐的聲音平靜得讓人抓狂:"陳女士您好,根據記錄,這三筆轉賬是通過您授權的親屬卡完成的,對方是您的姑姑陳素芬女士。"
"不可能!"我幾乎是吼出來的,"我什么時候授權過親屬卡?!"
"根據系統顯示,該授權是三年前開通的,授權人簽字確認,操作完全合規。"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三年前?三年前母親剛去世,我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可是姑姑為什么要轉走我的錢?
"我要凍結賬戶!馬上!"我咬著牙說。
"好的,請您提供身份證號碼……"
辦完凍結手續,我靠在座椅上,手心全是冷汗。那18萬塊錢,是我拿命換來的。為了沖業績,我每天工作到凌晨,連著三個月胃疼都不敢去醫院。我計劃著用這筆錢給爸爸換個大點的房子,他一個人住在那個潮濕的老房子里,風濕病越來越嚴重……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姑姑打來的。
"夏夏,你怎么把卡凍結了?"姑姑的聲音急切中帶著責備,"你表哥后天就要訂婚了,彩禮錢還差18萬,女方家催得很緊!"
我捏著手機的手指泛白:"姑姑,那是我的錢。"
"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姑姑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你表哥比你大兩歲,到現在還沒結婚,好不容易找到個合適的,你就不能幫幫忙?再說了,當年你媽走的時候,可是我幫著料理后事的,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
我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姑姑,我要用那筆錢給我爸換房子……"
"換什么房子!"姑姑打斷我,"你爸一個人住夠了,你表哥要結婚成家,這才是大事!夏夏,咱們是一家人,你不能這么自私。明天之前把卡解凍,聽到沒有?"
電話掛斷了。
我呆呆地坐在車里,窗外的霓虹燈在眼前變成模糊的光斑。姑姑說我們是一家人,可是一家人會不經同意就轉走別人的錢嗎?
出租車師傅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姑娘,到地方了。"
我下了車,站在父親住的老小區門口。六樓的那扇窗戶亮著昏黃的燈光,我知道他在等我回來吃飯。
手機又開始瘋狂震動——家族群里炸開了鍋。
姑姑:"@陳夏 趕緊解凍銀行卡,別耽誤你表哥的婚事!"
大舅:"夏夏,你姑姑養你表哥不容易,幫幫忙。"
表哥女友(備注"未來表嫂"):"都說好了后天訂婚,你們陳家人不會是想反悔吧?"
姑父:"夏夏,叔叔平時對你不錯吧?這個忙你得幫。"
七大姑八大姨輪番轟炸,每一條信息都在告訴我:你應該懂事,你應該犧牲,你應該為家族付出。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就在這時,一條單獨的微信跳了出來。是姑姑發來的,只有簡短的兩句話:
"夏夏,你要是不解凍,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你難道忘了,當年是誰同意讓你媽媽把你的監護權轉給我的?"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監護權?
我什么時候被轉過監護權?
01
我站在樓下,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句話,腦子里一片空白。
監護權這三個字,像一把鈍刀,在我心口慢慢地割。我不記得有這回事,完全不記得。
深吸了一口氣,我走進樓道。昏暗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照出墻上斑駁的水漬。六樓,父親已經打開了門,手里還拿著鍋鏟。
"回來了?我燉了排骨湯,你最愛喝的。"父親笑著,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他今年五十八歲,看起來卻像六十多,背已經有些駝了。
"爸。"我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怎么了?嗓子不舒服?"父親關切地看著我,"是不是又熬夜了?我說你這工作……"
"爸,我問你個事。"我打斷他,"我的監護權,是不是被轉給姑姑過?"
父親拿鍋鏟的手頓住了,轉過身去關火,背對著我沉默了幾秒鐘。
"誰跟你說的?"他的聲音很輕。
"姑姑。"我走到他身邊,"爸,到底怎么回事?"
父親嘆了口氣,放下鍋鏟,在小小的餐桌旁坐下。他點了支煙,這是他多年的習慣,遇到難事就要抽煙。
"是有這么回事。"他說,"你十歲那年,你媽病得很重,我們沒錢治病。你姑姑說她可以借錢給我們,但是……"
"但是什么?"我的心跳得很快。
"但是要把你的監護權轉給她。"父親深深吸了口煙,"說是怕我們拿了錢不還,用這個做抵押。"
我愣住了。
用孩子的監護權做抵押?這是什么荒唐的事?
"你答應了?"我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
"我沒答應!"父親的聲音突然提高,"是你媽答應的!她說只要能活下來,什么都可以。我跟她吵了一架,但是……她已經簽字了。"
父親說著說著,眼眶紅了。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臉。
"可是我怎么不知道這件事?"我的聲音在發抖。
"因為你媽不讓說。"父親吸了吸鼻子,"她說這事太丟人,不能讓你知道。而且她說了,等病好了,想辦法把監護權要回來。但是……"
但是她沒能好起來。三年前,母親還是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腦子里一團亂。十歲,那一年我小學四年級,母親確實病得很重,是肝癌。我記得家里到處借錢,父親頭發白了一大半。后來母親去做了手術,當時說是親戚們湊的錢……
原來是這樣換來的。
"那筆錢多少?"我問。
"二十萬。"父親說,"你姑姑確實借了二十萬給我們。"
"還了嗎?"
父親沉默了。
我明白了。這么多年,我們家一直過得很拮據,父親打零工,我半工半讀上完大學,根本還不起這筆錢。而姑姑從來沒催過,逢年過節還會給我們送點東西,在外人看來,她是個好姑姑。
"所以她現在覺得,我的錢就是她的錢?"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害怕。
"夏夏……"父親想說什么,但被我打斷了。
"爸,監護權轉讓,在法律上有效嗎?"
父親搖搖頭:"我也不清楚。當時你媽找了個懂法律的熟人辦的,說是簽了協議,去公證處公證了。"
我站起來:"協議在哪?"
"應該在你媽的遺物里。"父親指了指臥室,"那個紅色的木箱子,里面都是她留下的東西,我一直沒動過。"
我走進臥室,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落滿灰塵的木箱子。打開箱子的瞬間,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撲面而來。里面整整齊齊地疊著母親的衣服,還有一些老照片,一個筆記本,幾張證書。
我翻找著,手指觸到一個牛皮紙袋。抽出來一看,上面寫著"重要文件"四個字,是母親的筆跡。
打開紙袋,里面有幾張紙。最上面的一張,標題赫然寫著"監護權轉讓協議書"。
我的手開始發抖。
協議書很正式,甲方是母親王梅,乙方是姑姑陳素芬。內容大意是:甲方因家庭困難,自愿將其女兒陳夏(時年10歲)的監護權轉讓給乙方,作為借款二十萬元的擔保……
最后有雙方的簽字和手印,還有公證處的紅章。
日期是2003年6月15日。那一年,我剛好十歲。
我拿著這張紙,覺得自己像個商品,被明碼標價地抵押出去了。
"找到了?"父親站在門口,看著我手里的紙,神色復雜。
"爸,這個協議……"我的聲音哽咽了,"有法律效力嗎?"
"我真的不知道。"父親走過來,坐在床邊,"但是你姑姑一直拿這個說事。這些年,她時不時就會提起這個,說你名義上是她的女兒,我們只是代養。"
"代養?"我冷笑一聲,"那她有養過我一天嗎?"
父親沉默了。
確實沒有。這二十多年,是父親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的。母親去世后,更是他既當爹又當媽。姑姑除了偶爾來家里吃頓飯,從來沒有真正管過我的死活。
"她為什么現在要拿這個說事?"我問。
"還不是為了你表哥的婚事。"父親苦笑,"你表哥談了個女朋友,女方家要18萬彩禮。你姑姑家這幾年生意不好做,拿不出這個錢,就想到了你。"
"所以她就私自轉走了我的錢?"
"她可能覺得,反正有那個協議在,你的錢就該歸她管。"
我站起來,把協議塞回紙袋里:"爸,這個事我要問清楚。"
"夏夏,算了吧。"父親拉住我,"你姑姑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惹急了她什么都做得出來。再說,這個協議萬一真的有用……"
"那也得問清楚!"我甩開父親的手,"我辛辛苦苦掙來的錢,憑什么就這么被拿走?爸,你就這么怕她?"
父親的臉色變了變,但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我知道他怕什么。他怕姑姑翻臉,怕親戚們的閑話,怕把事情鬧大了收不了場。他這輩子都是這樣,能忍就忍,能讓就讓,從不愿意跟人起沖突。
但我不一樣。
我拿起手機,給姑姑打了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
"喂?"姑姑的聲音很不耐煩。
"姑姑,我是夏夏。"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關于監護權協議的事,我想跟您聊聊。"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鐘,然后傳來姑姑輕蔑的笑聲。
"喲,你爸告訴你了?也好,省得我再解釋。"姑姑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奇怪的得意,"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趕緊把卡解凍吧。別忘了,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你的監護權在我這兒,你掙的錢,我當然有權管。"
"姑姑,我已經成年了。"
"成年了怎么樣?協議上可沒說成年就自動解除。"姑姑的語氣變得強硬,"夏夏,我也不想跟你廢話。明天之前把錢的事處理好,不然……"
"不然怎么樣?"我打斷她。
"不然我就去找你們公司,讓你們老板知道知道,他手下的銷售冠軍,監護權不在自己父母手里,是個被抵押出去的人。你說說,這事要是傳出去,多難聽?"
我的手攥緊了手機。
"姑姑,您這是在威脅我?"
"我這是在幫你!"姑姑提高了聲音,"你表哥的婚事要是黃了,你以為你還能在陳家抬起頭?到時候全家族的人都會怪你!你想清楚了,是要18萬塊錢,還是要你的名聲?"
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我站在那里,手機還貼在耳邊,聽著忙音的嘟嘟聲。
父親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你姑姑怎么說?"
我沒有回答,而是打開手機,搜索"監護權轉讓協議 法律效力"。
搜索結果一條條跳出來,我飛快地瀏覽著。越看,我的心越涼。
《民法典》規定,監護權不能隨意轉讓,更不能作為債務擔保。但是如果有公證處的公證……
我看向手里的那份協議,上面確實有公證處的紅章。
我又搜索了"公證協議的法律效力",結果更讓人心寒——公證過的協議,在民事糾紛中具有很強的證明力。除非能證明協議存在欺詐、脅迫等情形,否則很難推翻。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欺詐?脅迫?
我想起父親剛才說的話——母親病得很重,急需用錢。在那種情況下,她是真的"自愿"簽這個協議嗎?
"爸。"我轉身看著父親,"當年媽媽簽這個協議的時候,你在場嗎?"
父親搖搖頭:"我不同意這個事,所以沒去。是你媽和你姑姑兩個人去公證處的。"
"那有沒有其他人知道細節?"
父親想了想:"你姑姑的老公,你姑父,他當時也在。還有……好像公證處有個工作人員,是你姑姑的遠房親戚。"
我的心一沉。
如果連公證員都是姑姑的人,那這個協議的公正性就更值得懷疑了。
"爸,我要去查清楚這件事。"我說,"我要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夏夏……"父親欲言又止。
"爸,您放心,我不會亂來。"我握住父親的手,"但是我也不能就這么認了。18萬塊錢,是我拿命換來的,我不能白白給別人。"
父親看著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無奈。最后,他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那你小心點。你姑姑那個人……不好惹。"
我知道姑姑不好惹。從小到大,我見過她多少次跟人吵架,甚至動手。在陳家,沒有人敢惹她,包括我的父親。
但這一次,我不想退縮了。
我看著手里的協議書,心里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清晰的決心。
我要弄清真相。
就算她是我的姑姑,就算我們流著同樣的血,我也要知道,當年那個協議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假,直奔市檔案館。
協議上的公證處叫"永安公證處",我查了一下,那家公證處在2010年因為違規操作被吊銷了執照。但是檔案應該都轉到了市檔案館,可以申請查閱。
檔案館的工作人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戴著老花鏡,聽完我的訴求后,讓我填了一堆表格。
"2003年的檔案啊,太久了,得找一陣子。"大姐說,"你下午再來吧。"
我道了謝,走出檔案館。時間還早,我決定去一趟姑姑家。
姑姑家住在城南的一個老小區,是套三居室,比我們家的房子大多了。我站在樓下,給姑姑打了電話。
"我在你家樓下,想跟您當面談談。"
"談什么?把錢的事解決了再說!"姑姑的聲音還是那么強硬。
"姑姑,我不是來吵架的,我就是想了解一下當年的情況。"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誠懇,"您放心,我不會鬧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傳來姑姑不耐煩的聲音:"上來吧,三單元602。"
我按響門鈴,開門的是表哥陳昊。他比我大兩歲,今年三十四了,長得白白胖胖,一看就是被家里寵大的。
"夏夏?"表哥看到我,有些意外,"你怎么來了?"
"來找姑姑談點事。"我說。
表哥讓開身子,讓我進門。客廳里,姑姑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我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來了?坐吧。"姑姑的語氣很冷淡。
我在她對面坐下,表哥給我倒了杯水,然后識趣地回了自己房間。
"說吧,想了解什么?"姑姑終于把目光從電視上移開,看著我。
"當年那個協議……"我頓了頓,"是媽媽主動提出來的,還是您提出來的?"
姑姑冷笑一聲:"這有區別嗎?反正是你媽簽了字,按了手印。"
"有區別。"我看著她,"如果是您提出來的,那這個協議可能涉及脅迫。"
"脅迫?"姑姑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你說我脅迫你媽?陳夏,你別太過分了!當年是你媽跪在我面前,求我借錢救命的!我要是不答應,你媽早就死了,你以為你還能坐在這兒跟我講道理?"
我被她的話噎住了。
姑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告訴你,當年那個協議,是你媽自己提出來的!她說她知道我擔心錢要不回來,所以主動提出拿你的監護權做抵押。我那時候還不愿意呢,是她非要這么做!"
"為什么?"我問,"為什么媽媽會主動提出這種要求?"
"我怎么知道?"姑姑重新坐回沙發上,"可能她覺得欠我太多,想給我個保障吧。反正協議簽了,公證了,就是有法律效力的。你要是不服氣,可以去告我,看看法院怎么判!"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
"姑姑,就算那個協議有效,也只是說監護權轉讓,并不代表我成年后掙的錢也歸您管。"
"誰說不歸我管?"姑姑理直氣壯地說,"協議上寫了,監護權轉讓期間,你的一切財產由我代管。這條沒有注明期限,就是終身有效!"
我愣住了。我昨天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協議,沒有仔細讀每一條款。現在聽姑姑這么說,我突然意識到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復雜。
"我可以再看一眼那份協議嗎?"我問。
"你不是有嗎?"姑姑反問,"你媽那里不是留了一份?"
"我想看看您手里的那份,對比一下。"
姑姑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后冷笑:"你這是不相信我?覺得我會改協議?"
"我沒有這個意思……"
"行了,我懶得跟你廢話。"姑姑打斷我,"我手里的那份協議在保險箱里,我不想拿出來。你要是不相信,就去查原件,公證處那邊應該有備份。"
我站起來:"那我去查。"
"隨便你。"姑姑也站起來,指著門口,"查完了,該怎么辦怎么辦。我可把話撂這兒了,你表哥的婚事不能耽誤。你要是不解凍銀行卡,我就去你們公司鬧,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忍著怒氣,轉身離開。
剛走到門口,表哥從房間里出來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姑姑,有些尷尬地說:"夏夏,我媽就這脾氣,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著表哥,突然問:"表哥,你覺得這件事,誰對誰錯?"
表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我……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確實要結婚了,彩禮錢……"
"你要結婚,我理解。"我打斷他,"但是憑什么用我的錢?"
"我媽說那個協議……"
"協議是協議,可你有沒有想過,那是我辛苦掙來的錢?我每天工作到半夜,胃都疼出毛病了,就是為了攢錢給我爸換房子。現在你要結婚,就要拿走我的錢,你覺得合理嗎?"
表哥的臉紅了,但還是低聲說:"可是我媽說了,你是陳家的人,應該幫家里……"
我冷笑一聲:"陳家?表哥,我問你,這些年陳家幫過我什么?"
表哥說不出話來。
我也不想再說什么,直接離開了。
走出小區,我的手機響了,是父親打來的。
"夏夏,你姑姑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去她家鬧。"父親的聲音很焦急,"你這孩子,怎么這么沖動?"
"爸,我沒鬧,我只是想問清楚情況。"
"問清楚又怎么樣?你姑姑說了,那個協議是公證過的,你斗不過她的。"父親嘆氣,"算了吧,錢沒了可以再掙,別把關系鬧僵了。"
"爸!"我的聲音有些哽咽,"那是18萬塊錢!是我三個月沒日沒夜掙來的!我不是不愿意幫表哥,但是他們這樣拿,我不服氣!"
"我知道你不服氣,可是……"父親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夏夏,算了吧,就當爸爸求你了。你姑姑那個人,真的惹不起。"
我聽著父親的哭聲,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爸,您別哭。"我抹了一把眼淚,"我知道該怎么做。"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父親是真的怕姑姑,怕到了骨子里。而我,從小也是在姑姑的陰影下長大的。每次家里有什么事,都要看姑姑的臉色,聽姑姑的安排。
可是我真的要就這么認了嗎?
我看了看時間,快中午了。我決定先去吃點東西,下午再去檔案館。
在一家小餐館里,我點了份便宜的蓋飯,邊吃邊想著這件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如果母親真的是主動提出用監護權做抵押,那她為什么要這么做?她是真的擔心還不起錢,還是被姑姑逼的?
還有,為什么協議里會有"終身代管財產"這一條?一個正常的監護權轉讓協議,怎么會有這種條款?
我越想越覺得這個協議有問題。
吃完飯,我又去了一趟銀行,想咨詢一下法律問題。接待我的是個年輕的客戶經理,聽完我的描述后,她建議我去找律師。
"這種涉及到公證協議的案子,比較復雜,需要專業的律師來判斷。"客戶經理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即使是公證過的協議,如果存在重大誤解或者顯失公平,也是可以撤銷的。"
我記下了她說的話,然后去了一家律師事務所。
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性,姓李。我把協議給她看,詳細描述了當年的情況。
李律師看完協議,皺起了眉頭。
"這個協議……有很大問題。"她說,"首先,監護權轉讓必須符合未成年人的最大利益原則,不能作為債務擔保。其次,這個'終身代管財產'的條款,明顯不符合法律規定。成年人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財產應該由本人管理。"
"那我可以主張這個協議無效嗎?"我問。
"理論上可以,但是……"李律師頓了頓,"這個協議是公證過的,想要推翻比較困難。而且過了這么多年,很多證據可能都找不到了。"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過,你可以先去查一下公證檔案,看看當年公證的程序是否合規。"李律師說,"如果能證明公證程序有問題,或者存在欺詐、脅迫的情況,那就有推翻的可能。"
我謝過李律師,看了看時間,已經下午兩點了。我趕緊打車去檔案館。
檔案館的工作人員已經把檔案調出來了,放在查閱室的桌子上。
"2003年永安公證處的檔案,就這一箱。"工作人員說,"你慢慢查,有問題叫我。"
我打開檔案箱,里面是一沓沓發黃的文件,按照日期排列。我找到2003年6月,一份一份地翻看。
終于,我看到了那份熟悉的協議。
檔案里的協議和我手上的那份一模一樣,上面有母親和姑姑的簽字,還有公證員的簽名和公證處的印章。
但是當我翻到公證筆錄那一頁時,我愣住了。
公證筆錄上記錄了公證的過程,包括詢問當事人、核實身份、確認意愿等。在"當事人陳素芬"那一欄,記錄著:"當事人表示,其弟媳王梅因患病需借款,雙方協商一致,由王梅將其女兒陳夏的監護權轉讓給陳素芬,作為借款擔保……"
但是在"當事人王梅"那一欄,記錄卻很簡單,只有一句話:"當事人表示同意。"
沒有詳細的詢問記錄,沒有確認是否存在脅迫,甚至連王梅的身體狀況都沒有記錄。
而且,公證員的簽名我認識——那是姑姑的一個遠房表弟,叫陳建國。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個公證,根本就不公正!
公證員是姑姑的親戚,公證程序又如此草率,這個協議的合法性明顯存在重大疑問!
我趕緊拿出手機,把公證筆錄拍了下來。然后我又翻看了其他相關文件,發現永安公證處在2010年被吊銷執照,就是因為大量違規公證,而經手人里面就有陳建國。
我合上檔案,深吸了一口氣。
我終于找到突破口了。
走出檔案館,我立刻給李律師打了電話,把我的發現告訴她。
"太好了!"李律師說,"這就是證據!公證員是利害關系人的親屬,公證程序又不規范,這個公證完全可以申請撤銷!你把那些文件的照片發給我,我幫你準備起訴材料。"
我掛了電話,站在檔案館門口,看著夕陽下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暢快感。
我不是在為18萬塊錢而戰,我是在為自己而戰。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不是可以隨意被擺布的棋子,我不是可以隨意被抵押的商品。
我是陳夏,我有權利掌控自己的人生。
手機響了,是家族群里又炸了。
姑姑:"@陳夏 我聽說你去查公證檔案了?你想干什么?"
大舅:"夏夏,家丑不可外揚,有什么事關起門來說。"
姑父:"夏夏,你這樣做太過分了,你姑姑對你不薄啊。"
表哥的女友:"你們陳家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讓我們結婚?"
我看著這些信息,突然覺得很可笑。
他們從來沒有問過我的感受,從來沒有問過我愿不愿意,只是一味地要求我妥協,要求我犧牲。
我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各位,請大家放心,我不會讓家丑外揚的。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須弄清楚。至于表哥的婚事,我會給一個交代。"
發完這條消息,我把手機關了。
我需要安靜地想一想接下來該怎么做。
03
第三天,我沒有去上班,而是又去了一趟老家。
母親的老家在郊區一個小鎮上,離市區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母親去世后,那邊的房子就一直空著,偶爾父親會回去打掃一下。
我記得母親在世時說過,她有些重要的東西放在老家。但是她沒說具體是什么,我也從來沒有認真找過。
現在,我覺得我需要去找一找。
老家的房子是個兩層小樓,已經很破舊了,墻皮都脫落了不少。我用鑰匙打開門,里面落了厚厚一層灰。
我從一樓開始找起,翻遍了所有的柜子和抽屜,沒有發現什么特別的東西。然后我上了二樓。
二樓是母親和父親的臥室,還有一個雜物間。臥室里同樣空空蕩蕩,只有一張舊床和一個衣柜。
我打開衣柜,里面掛著幾件母親的舊衣服,下面的抽屜里有一些雜物。我一個一個翻看,突然,在最底層的抽屜里,我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本子。
拿出來一看,是一本日記本,封面已經泛黃,上面寫著"王梅的日記"。
我的心跳加速了。
我打開日記本,第一頁的日期是1990年,那一年母親剛結婚。日記記錄了她和父親的甜蜜生活,字里行間都是幸福的味道。
我快速翻頁,找到了2003年6月。
"2003年6月10日,晴
今天去醫院拿了檢查結果,醫生說是肝癌晚期,最多只有半年時間了。我不敢告訴老陳,怕他受不了。
素芬來看我,我跟她提了借錢的事。她說可以借,但是要我用夏夏的監護權做抵押。我當時很生氣,覺得她怎么能這么對待自己的侄女。但是素芬說,她不是不信任我們,而是擔心老陳還不起錢。
她說得也有道理,我們家確實窮,這些年一直靠借錢過日子。如果我死了,老陳一個人帶著夏夏,那些債更還不起。
我答應了素芬,但是我提了一個條件——必須在協議里注明,夏夏成年后,監護權自動解除。素芬同意了。"
我看到這里,手開始發抖。
母親明確提出了"成年后監護權自動解除",但是我手里的那份協議上,根本沒有這一條!
我繼續往下看。
"2003年6月15日,陰
今天和素芬去了公證處。公證員是素芬的表弟,叫陳建國。我本來以為會有一個正式的程序,但是陳建國只是簡單問了幾句,就讓我簽字了。
我要求把'成年后監護權自動解除'這一條寫進協議,但是陳建國說這種條款不需要特別注明,因為法律規定成年人就自動擁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監護權自然解除。
我當時病得很重,腦子有些糊涂,就相信了他的話。但是現在想想,我還是不太放心。
算了,先把病治好再說吧。等我病好了,一定要想辦法把這個協議作廢。"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母親被騙了。
陳建國根本就是在忽悠她,他故意不把那一條寫進協議,就是為了讓姑姑可以永遠控制我。
而母親,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簽的是一個怎樣的陷阱。
我繼續翻頁,后面的日記越來越簡短,因為母親的病越來越重。
"2003年8月20日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再化療幾次應該就沒事了。老陳很高興,夏夏也很高興。
但是我心里總是不安。素芬這兩個月一直沒來看過我,每次打電話給她,她都說很忙。我總覺得她在躲著我。
我想去公證處查一下那份協議,但是老陳不讓,說我現在身體還虛弱,不要去操心這些事。
也許是我多心了吧。"
再往后,日記就斷斷續續了,直到2006年,母親的病復發,日記又密集起來。
"2006年3月1日
病又復發了,醫生說這次恐怕熬不過去了。
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要把真相告訴夏夏。
這些年,我一直試圖要回夏夏的監護權,但是素芬每次都拒絕,她說協議是公證過的,不能隨意撤銷。我去找過律師,律師說要走法律程序,但是我沒有錢打官司,老陳也不同意鬧到法庭上去。
我對不起夏夏。我本想保護她,卻把她推進了火坑。
但是我不能就這么走了,我要把所有的真相都寫下來,等夏夏長大了,她會明白的。"
"2006年3月15日
我整理了所有的證據——當年的通話記錄,素芬逼迫我的短信,還有陳建國私下收受好處的證據。我把這些都放在了一個信封里,藏在了老家的房子里。
具體位置是……二樓雜物間,窗臺下面的地板,第三塊松動的地板下面。
夏夏,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本日記,一定要去找那個信封。那里面的東西,可以幫你推翻那個該死的協議。
媽媽對不起你,但是媽媽愛你。
永遠愛你。"
日記到這里就結束了。
我捧著日記本,淚水模糊了視線。
母親,原來您一直在保護我。
我站起來,沖出臥室,跑進雜物間。雜物間堆滿了破舊的家具和紙箱,窗臺下面鋪著老舊的木地板。
我跪在地上,用手一塊一塊地按地板,找松動的那一塊。
第一塊,很牢固。
第二塊,也很牢固。
第三塊——動了!
我用力撬起地板,下面是一個小空間,里面放著一個黃色的大信封。
我顫抖著手,拿出信封。
信封很厚,里面裝了很多東西。我打開信封,倒出里面的東西——
幾十頁打印出來的短信記錄,日期顯示都是2003年5月到6月之間,發信人都是姑姑陳素芬,收信人是母親王梅。
我隨手拿起一張看:
"王梅,你不是要借錢嗎?我可以借給你,但是你得答應我的條件。"
"什么條件?我不能接受太過分的要求。"
"不過分,就是把夏夏的監護權給我。你放心,我不會虧待夏夏的,就是走個形式,給我一個保障。"
"這不行,夏夏是我的女兒,怎么能……"
"那你就別借了。反正你們家也還不起,我借給你不是白扔錢嗎?"
"素芬,我們是一家人,你怎么能這么說?"
"一家人更要算清楚。你要是真想借,就按我說的辦。不愿意就算了,大不了你去找別人借。"
我繼續看下去,短信記錄清清楚楚地顯示,是姑姑一步步逼迫母親答應的。
而且,在其中一條短信里,姑姑明確說:"你放心,等夏夏成年了,監護權自然就解除了。這個協議只是走個形式,證明你們不會賴賬。"
但是最后簽的協議里,根本沒有"成年解除"這一條!
除了短信記錄,信封里還有一份銀行轉賬記錄,顯示姑姑只轉了15萬給母親,不是協議上寫的20萬。
還有一張收據,是陳建國寫給姑姑的,內容是:"收到好處費3萬元。"
我的手緊緊攥著這些證據,渾身發抖。
原來如此。
原來姑姑從一開始就在騙母親,她故意不把"成年解除"寫進協議,還買通公證員,讓公證程序走過場。而且,她借給母親的錢根本不是20萬,只有15萬,但是協議上卻寫的是20萬!
這是徹頭徹尾的詐騙!
我把所有證據裝回信封,抱在懷里,走出老家的房子。
站在門口,我給李律師打了電話。
"李律師,我找到證據了,足以推翻那個協議的證據!"
我的聲音在顫抖,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
"太好了!"李律師說,"你馬上把證據帶過來,我們立刻準備起訴材料!"
掛了電話,我又給父親打了一個。
"爸,我在老家,我找到媽媽留下的證據了。"
"什么證據?"父親的聲音充滿疑惑。
"能證明姑姑詐騙的證據。"我深吸一口氣,"爸,您準備好,接下來可能會有場硬仗要打。"
"夏夏……"父親的聲音有些猶豫,"真的要鬧到這個地步嗎?"
"爸,這不是鬧,這是討回公道。"我說,"媽媽在天之靈也希望我這么做。"
父親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那你小心點。"
我笑了:"放心吧,爸。"
回到市區,已經是傍晚了。我直接去了律師事務所,把所有證據交給李律師。
李律師看完所有證據,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
"太好了!有這些證據,不但可以撤銷那個公證協議,還可以追究陳素芬和陳建國的法律責任!"
"需要多長時間?"我問。
"如果走正常程序,可能需要幾個月。但是……"李律師看著我,"如果你想快速解決,我建議你先跟對方談判,把證據擺出來,看他們愿不愿意私下解決。"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我要走法律程序。"
"為什么?"李律師有些意外,"私下解決不是更快嗎?"
"因為我要讓所有人知道真相。"我說,"我不能讓我媽就這么白白被人欺負了。"
李律師看著我,點了點頭:"好,我支持你。"
走出律師事務所,夜幕已經降臨。我站在街頭,看著車水馬龍,突然想起母親。
媽,您看到了嗎?女兒沒有讓您失望。
手機又響了,是家族群。
姑姑:"@陳夏 你到底想怎么樣?再不解凍銀行卡,我就去你們公司鬧!"
我看著這條消息,打開群聊,發了一條信息:
"姑姑,請您稍等兩天,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然后我退出了群聊。
接下來的兩天,我都在配合李律師準備材料。我們整理了所有的證據,包括母親的日記、短信記錄、銀行轉賬記錄,還有陳建國的收據,以及公證處的違規記錄。
李律師還找到了幾個當年永安公證處的其他受害者,他們也愿意出庭作證,證明陳建國有大量違規操作。
一切準備就緒后,李律師向法院遞交了起訴狀,要求撤銷那份監護權轉讓協議,并追究陳素芬和陳建國的法律責任。
與此同時,我也向銀行提供了證據,證明那筆被轉走的18萬是非法轉賬,要求銀行凍結姑姑的賬戶。
銀行審核后,同意了我的請求。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姑姑瘋狂的電話。
"陳夏!你做了什么?!"姑姑在電話里咆哮,"我的賬戶被凍結了!我兒子的彩禮錢轉不出去了!"
"姑姑,不好意思,這是銀行的決定。"我的聲音很平靜,"因為您涉嫌詐騙,銀行有權凍結您的賬戶。"
"什么詐騙?!你胡說八道!"
"我沒有胡說。"我說,"您當年偽造協議,買通公證員,騙取我母親的信任,這不是詐騙是什么?"
"你……你有證據嗎?"姑姑的聲音突然虛了。
"有。"我說,"我母親留下的所有證據,包括您和她的短信記錄,陳建國的收據,還有銀行轉賬記錄。姑姑,您當年只給了我媽15萬,協議上卻寫的20萬,這些我都有證據。"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姑姑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帶上了一絲哀求:"夏夏,我們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嗎?你何必鬧到法院去?"
"一家人?"我冷笑,"姑姑,一家人會這樣騙人嗎?一家人會這樣欺負死人嗎?"
"我……我當年也是沒辦法,你媽病得那么重,我也是擔心錢要不回來……"
"所以您就設了個局騙她?"我打斷姑姑,"您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這個協議成年后解除,對不對?您就是想一輩子控制我,把我當成您的搖錢樹!"
"我沒有……"
"您有!"我的聲音突然提高,"您從來沒把我當成您的侄女,您只把我當成一件貨物,一個可以隨時變現的商品!姑姑,您捫心自問,這些年您對得起我嗎?對得起我媽嗎?"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夏夏,算姑姑求你了,別鬧到法院去行嗎?"姑姑哽咽著說,"你表哥的婚事真的不能再拖了,女方家那邊已經在催了,要是彩禮拿不出來,婚事就黃了……"
"那不是我的問題。"我冷靜地說,"姑姑,您欠我的,早晚要還。法院見吧。"
我掛了電話。
04
法院的傳票很快就送到了姑姑家。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無數個電話,大舅、姑父、表哥,還有各種七大姑八大姨,所有人都在勸我"算了吧"、"一家人何必鬧到這個地步"。
我一個個接,一個個拒絕。
最后,是父親打來的電話。
"夏夏,你真的決定要告你姑姑?"父親的聲音很沉重。
"是的,爸。"我說。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父親說,"這意味著我們陳家要分裂了,以后過年過節,大家都不會來往了。"
"爸,是姑姑先傷害我們的。"我說,"她騙媽媽,騙您,也騙了我這么多年。這樣的親戚,不來往也罷。"
父親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氣:"也罷,你媽在天之靈要是知道你這么做,應該會欣慰的。夏夏,爸爸支持你。"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謝謝您,爸。"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我知道我做的決定會帶來什么后果,但是我不后悔。
如果一味退讓能換來和平,那我母親當年就不會被騙得那么慘。有些人,你退一步,她就進一步,直到把你逼到絕路。
第二天,我去上班,剛到公司,就看到姑姑坐在前臺。
"夏夏!"姑姑看到我,立刻站起來,臉上的妝都哭花了,"你終于來了,我等你半天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姑姑,您來干什么?"
"我來求你!"姑姑突然跪了下來,抓住我的手,"夏夏,算姑姑求你了,把起訴撤了吧!你表哥的婚事真的不能再拖了,女方家那邊已經下了最后通牒,后天必須把彩禮交齊,不然就退婚!"
周圍的同事都看了過來,竊竊私語。
我感到一陣羞恥,但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姑姑。她怎么能在這么多人面前做出這種事?
"姑姑,您起來,別這樣。"我想把她扶起來,但她死死抓著我的手不放。
"我不起來!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姑姑大聲說,"夏夏,我是你姑姑啊,你怎么能這么對我?你媽在世的時候,我們關系多好,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夠了!"我甩開她的手,"姑姑,您別在這里演戲了!您要真關心我,當年就不會騙我媽!您要真把我當侄女,就不會私自轉走我的錢!"
"我……我那是沒辦法……"
"您什么辦法都有!"我冷笑,"您可以問我借,可以跟我商量,但是您選擇了最卑鄙的手段——偷!"
姑姑的臉色變得慘白。
"夏夏,你真的要把事情做得這么絕嗎?"姑姑站起來,臉上的表情變得猙獰,"你別忘了,我手里還有那份協議!法院要是判我輸了,我就把協議的事公開出去,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被過繼給別人的孩子!到時候看你怎么做人!"
我看著姑姑,突然笑了。
"姑姑,您威脅錯人了。"我說,"我不怕您公開,因為那份協議本來就是假的。而且,等法院判決下來,所有人都會知道真相——您是一個騙子,一個為了錢不擇手段的騙子。"
姑姑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后惡狠狠地說:"好,陳夏,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
說完,她轉身就走。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沒有任何波瀾。
同事們圍過來,問我發生了什么事。我簡單解釋了一下,大家都表示理解和支持。
"夏夏,你做得對!"一個關系好的女同事說,"這種親戚就該告她!"
"是啊,太過分了,居然騙自己的弟媳婦!"
我笑著謝過大家,回到工作崗位。但是坐下來后,我的手還是在發抖。
我不是不怕,我只是選擇了勇敢面對。
當天下午,我接到了李律師的電話。
"陳夏,對方律師聯系我了,說陳素芬愿意庭外和解。"李律師說,"她愿意歸還18萬,并且放棄對你的所有權利要求,條件是你撤訴,并且不得向外界透露此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如果我拒絕呢?"
"那就繼續打官司。不過我要提醒你,雖然我們證據充分,但是訴訟過程會很漫長,而且中間可能會有各種波折。"
"我知道。"我說,"但是我不接受和解。"
"為什么?"李律師問,"拿回錢,事情就解決了,不是很好嗎?"
"因為我不想讓我媽白白被欺負。"我說,"李律師,如果我接受和解,那就等于承認了姑姑做的事沒什么大不了的,下次她還會去騙別人。我要讓她付出代價,讓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
李律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好,我明白了。那我們就繼續準備開庭。"
掛了電話,我收到了父親的短信。
"夏夏,你姑姑剛才來找我了,跪在我面前哭,說她知道錯了,求我勸勸你。我沒答應她。爸爸支持你的決定,不管你怎么選擇,爸爸都站在你這邊。"
看著父親的短信,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謝謝您,爸。謝謝您這次選擇了站在我這邊。
接下來的日子,我一邊工作,一邊配合李律師準備材料。開庭的日期定在了一個月后。
這一個月里,姑姑用盡了各種辦法——她找人來勸我,找親戚來施壓,甚至還花錢找了個"風水大師"來我家門口念經,說我這樣做會遭報應。
我都沒理會。
表哥的婚事果然黃了,女方家等不到彩禮,直接提出了分手。聽說表哥女友在朋友圈發了很多罵陳家的話,說我們家都是騙子。
我也沒在意。罵就罵吧,清者自清。
唯一讓我難過的是,大舅和其他幾個親戚真的跟我們家斷絕了來往。他們站在姑姑那邊,覺得是我不懂事,破壞了家族和睦。
但我不后悔。
終于,開庭的日子到了。
那天早上,我穿了一身正式的套裝,跟父親一起去了法院。李律師已經在門口等著我們了。
"準備好了嗎?"李律師問。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準備好了。"
走進法庭,我看到姑姑已經坐在被告席上了。她的頭發有些凌亂,臉色憔悴,看起來老了好幾歲。
我們的目光對上,她立刻移開了眼神。
法官入場,宣布開庭。
李律師先陳述了我方的訴求,然后逐一出示證據——母親的日記,短信記錄,銀行轉賬記錄,陳建國的收據,以及公證處的違規記錄。
每一份證據都像一把刀,刺向姑姑的心臟。
姑姑的律師試圖辯護,但是在這些鐵證面前,他的辯護顯得蒼白無力。
最精彩的是證人環節。我們請來了幾個當年永安公證處的受害者,他們都指證陳建國收受賄賂,違規操作。
其中一個證人說:"陳建國當年收了我五萬塊錢,幫我偽造了一份房產公證,后來事情敗露,我差點坐牢。我現在終于可以說出真相了!"
陳建國也被傳喚到庭,但是他拒不承認收受賄賂。然而當李律師出示那張收據時,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這張收據上的字跡,經過筆跡鑒定,確認是陳建國本人所寫。"李律師說,"而且,我們查到了陳建國的銀行記錄,2003年6月16日,也就是公證的第二天,他的賬戶收到了一筆三萬元的現金存款。"
陳建國癱坐在證人席上,說不出話來。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走出法庭,我的腿有些發軟。父親扶著我,眼睛紅紅的。
"夏夏,你做得很好。"父親說,"你媽看到了,一定會驕傲的。"
我靠在父親肩上,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
這一個月來積壓的委屈、憤怒、無助,全都化成眼淚流了出來。
李律師走過來,遞給我一包紙巾:"陳夏,勝利在望了。根據今天的庭審情況,我們有很大把握贏。"
我擦干眼淚,點了點頭。
是的,勝利在望了。
但是,為什么我的心里沒有太多喜悅,反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我回頭看了一眼法院大樓,看到姑姑扶著墻走出來,姑父攙著她,兩個人的背影看起來格外蒼老。
也許,這就是人性吧。
為了錢,為了利益,親情可以被踐踏,道德可以被拋棄。
而我,只是在努力奪回本該屬于我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開母親的日記,翻到最后一頁。
母親用顫抖的字跡寫道:
"夏夏,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本日記,說明媽媽已經不在了。媽媽對不起你,讓你承受了這么多。
但是媽媽想告訴你,無論發生什么,都要堅強地活下去,都要守護好自己的尊嚴。
不要因為是親戚就無條件妥協,不要因為血緣關系就允許別人傷害你。
記住,你是陳夏,你有權利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有權利保護自己的利益。
媽媽愛你,永遠愛你。"
我閉上眼睛,淚水滑落。
媽媽,我做到了。我沒有妥協,我沒有退縮。
我守護了自己的尊嚴,也守護了您的尊嚴。
05
一周后,法院通知我們,判決結果出來了。
那天下午,我和父親再次走進法院。旁聽席上坐滿了人,有我們的親戚,也有一些聞訊而來的陌生人。
法官開始宣讀判決書。
"經審理查明,被告陳素芬與公證員陳建國串通,利用原告母親王梅病重急需用錢的困境,誘騙王梅簽訂顯失公平的監護權轉讓協議,且公證程序嚴重違規……
本院認為,該協議存在欺詐行為,且公證程序違法,應予撤銷。
判決如下:
一、撤銷2003年6月15日永安公證處公證的監護權轉讓協議。
二、被告陳素芬應于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返還原告陳夏人民幣180,000元,并支付利息。
三、被告陳素芬應于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向原告陳夏書面賠禮道歉。
四、被告陳建國涉嫌職務犯罪,相關證據已移交檢察機關處理。"
法官宣讀完判決,法庭里響起一片議論聲。
我坐在那里,感覺整個人輕了許多。
我贏了。
我終于贏了。
父親抓住我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夏夏,你媽可以安息了。"
我點點頭,也哭了出來。
姑姑坐在被告席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面無表情地聽著判決。
判決生效后,我們走出法庭。門口,表哥站在那里,看到我走出來,他走過來,低聲說:"對不起,夏夏。"
我停下腳步,看著表哥。他的臉上滿是愧疚。
"表哥,我從來沒有針對過你。"我說,"我只是要回本該屬于我的東西。"
"我知道。"表哥低下頭,"是我媽做錯了。我……我也不知道她當年做了這些事。如果我早知道,我絕對不會讓她這么做。"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表哥,我不恨你。但是你媽媽做的事,必須有人承擔責任。"
表哥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我和父親離開了法院。走在路上,父親突然說:"夏夏,如果你媽還在,她會為你驕傲的。"
"爸,媽媽一直都在。"我看著天空,"她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回到家,我接到了李律師的電話。
"恭喜你,陳夏。"李律師說,"你贏了一場漂亮的官司。"
"謝謝您,李律師。"我說,"如果沒有您的幫助,我可能早就放棄了。"
"不,是你自己堅持下來的。"李律師說,"很多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選擇妥協,但你沒有。你很勇敢。"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
家族群里已經炸開了鍋,所有人都在討論判決結果。
大舅:"這下好了,陳家的臉都被丟盡了!"
姑父:"都是陳素芬自己作的,怪不得別人。"
一個遠房親戚:"早就說了,有些錢不能亂拿,現在好了,賠了夫人又折兵。"
我看著這些消息,突然覺得很可笑。
之前他們勸我妥協的時候,怎么不說這些話?現在我贏了,他們又都開始站在所謂的"正義"一邊了。
我退出了家族群,再也不想看到這些虛偽的嘴臉。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多年來第一次沒有做噩夢。
第二天,我去了銀行,確認姑姑已經把18萬塊錢還回來了。
看著手機上的到賬短信,我的心情很復雜。
這筆錢,兜兜轉轉,終于回到了我的手里。但是這個過程,卻讓我付出了太多代價——親情的破裂,家族的分裂,還有這幾個月來的身心煎熬。
值得嗎?
我問自己。
然后我聽到了內心的答案:值得。
因為我守護了媽媽的尊嚴,也守護了自己的尊嚴。
我沒有讓那些欺負我們的人逍遙法外。
我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了所有人:陳夏不是可以被隨意欺負的人。
帶著這18萬塊錢,我去了房產中介。
我要給爸爸換一個大一點的房子,一個有陽光的房子,一個他可以安享晚年的房子。
這是我最初的夢想,也是我一直堅持的理由。
中介帶我看了幾套房子,最后我選中了一套兩居室,朝南,陽光很好,離醫院也近,方便爸爸看風濕病。
簽合同的那天,我給爸爸打了電話。
"爸,我給你買了套新房子。"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驚訝的聲音:"夏夏,你……你怎么……"
"這是我該做的。"我說,"爸,這些年您辛苦了,是時候享享福了。"
父親在電話里哭了起來。
那天晚上,我帶著父親去看了新房子。父親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色,眼淚止不住地流。
"夏夏,爸爸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有你這個女兒。"父親說。
我靠在父親肩上,輕聲說:"爸,我們都要好好的。"
那一刻,我想起了母親。
媽媽,您看到了嗎?
我們有新房子了,爸爸不用再住在那個潮濕的老房子里了。
我用您留給我的勇氣,守護了我們的家。
但是,就在我以為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三天后的一個深夜,父親突然把我叫醒。
他的臉色很難看,手里拿著一個舊木盒。
"夏夏,有件事我一直沒敢告訴你。"父親的聲音在顫抖,"但是現在,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了。"
"什么事,爸?"我坐起來,心里涌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父親打開木盒,里面躺著一張泛黃的照片,還有一份醫院的診斷書。
我拿起照片,整個人都愣住了。
照片上是一個小女孩,大約三四歲的樣子,正在笑。而她的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女人——是媽媽。
但那個小女孩,不是我。
"這是誰?"我的聲音在發抖。
父親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后說出了一句讓我的世界瞬間坍塌的話:
"這是你姐姐。你還有一個姐姐,在你出生前就死了。"
我的手開始劇烈顫抖,照片從手中滑落。
"你說什么?"我幾乎是喘不過氣來,"我……我有姐姐?"
"是的。"父親的聲音很低沉,"她叫陳婉,比你大三歲。在你出生前半年,她生病死了。你媽受了很大的刺激,后來生下你,就把你當成了陳婉的替代品……"
"等等,等等!"我打斷父親,腦子一片混亂,"你是說,媽媽……她把我當成了死去的孩子?"
父親點點頭,拿起那份診斷書遞給我。
診斷書的標題是"精神科診斷證明",日期是2003年5月。
診斷結果:分離性身份障礙(多重人格)。
我盯著這份診斷書,感覺天旋地轉。
"媽媽……有精神病?"
"是的。"父親的眼淚掉了下來,"夏夏,你媽媽因為失去陳婉,精神出了問題。她有兩個人格,一個是正常的媽媽,還有一個……認為你是陳婉,認為陳婉還活著。"
我捂住嘴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父親繼續說:"那個監護權協議,是你媽在發病狀態下簽的。她當時已經分不清現實和幻想,她以為……她以為把你的監護權轉給你姑姑,就可以保護'陳婉'……"
"不,不!"我搖著頭,"這不可能!媽媽的日記,那些證據……"
"那些都是你媽清醒時寫的。"父親說,"夏夏,你媽的病很復雜,她時而清醒,時而糊涂。那個協議,確實是她主動提出來的,但不是因為你姑姑逼她,而是因為……她當時覺得你不是你,你是陳婉,她要保護陳婉……"
我癱坐在床上,整個人都麻木了。
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搞錯了?
媽媽留下的證據,不是為了幫我告姑姑,而是她在清醒狀態下,想要彌補自己在發病狀態下犯的錯?
姑姑,真的沒有騙媽媽?
那個協議,真的是媽媽自愿簽的?
"為什么……"我的聲音沙啞,"為什么你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我怕你受不了。"父親哭著說,"夏夏,你媽生病這件事,除了我和醫生,沒有人知道。連你姑姑都不知道。我一直瞞著所有人,因為我怕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你們……"
"所以這場官司……"我喃喃自語,"我告錯人了?"
父親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流淚。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我以為的證據,那些我以為的真相,原來全都是我的誤解?
姑姑,雖然自私貪婪,但她并沒有騙媽媽?
那個協議,確實是媽媽自己提出來的,只是她當時神志不清?
而我,憑著那些片面的證據,把姑姑告上了法庭,毀了她的名聲,毀了表哥的婚事……
我做錯了嗎?
我捂著臉,痛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