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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檢室的消毒水味道讓我胃里一陣翻涌。
“蘇晚,32歲,未婚,有一女……”護士念著我的信息,頭也不抬地在本子上劃著什么。
“蘇糖,6歲,女兒。”我補充道。
陳默站在我身邊,手搭在我肩膀上,輕輕捏了捏,示意我放松。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來醫院。”他笑著說,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可我確實緊張。不是怕抽血,不是怕檢查,而是怕結果出來之后,我會看到陳默臉上那些我看不懂的表情。
他總說我想太多。
“陳默。”
“到。”
“男,33歲,未婚……先去做B超。”護士遞給他一張單子。
陳默接過單子,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乖乖坐著,很快就好。”
他轉身走出診室。
就在他剛跨出門的一剎那,坐在桌后的林醫生忽然站起來,快步走到我面前,神色慌張。
她的手在發抖。
她手里攥著不知道什么時候寫好的紙條,動作極快,像怕被人發現一樣,塞進我手里。
我低頭一看。
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快跑,他不是人。”
我愣住了。
抬頭看林醫生,她已經轉身走回座位,拿起病歷本,若無其事地繼續寫著什么,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握著那張紙條,手心在發抖。
陳默的名字,是“沉默”的“默”。
而我忽然覺得,這十個月,他連一個字都沒跟我說過真話。
01
我認識陳默,是在去年秋天。
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我撐著傘去學校接女兒蘇糖,風太大,傘被吹翻了,我整個人被淋成落湯雞。
一輛黑色奧迪停在我面前。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干凈溫和的臉:“上車,我送你。”
我猶豫了五秒。
他笑了:“我是你鄰居,住你對門,上個月剛搬來的。”
上個月?我怎么沒印象。
但他已經下車,把傘遞過來:“你先把孩子接上,我在車里等你們。”
那天他送我和蘇糖回家,蘇糖在后座睡著了,我尷尬地說謝謝,他說不用客氣,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大概就是從那天開始,我慢慢注意到他了。
他住對門,每天早出晚歸,偶爾在樓道里碰見,彼此點點頭。
有一次我加班到深夜九點才回家,蘇糖在樓下坐著等,凍得瑟瑟發抖。原來外婆有事回老家,蘇糖自己走回家,忘帶鑰匙。
我嚇了一跳,剛想打電話找開鎖匠,陳默的房門開了。
“來我家坐坐吧,外面冷。”他抱著一條毯子,“我剛煮了熱牛奶。”
蘇糖進了他家,眼睛都亮了:“媽媽,叔叔家有好多書!”
陳默蹲下來,很認真地對蘇糖說:“你喜歡看書嗎?叔叔這里有很多繪本,你可以隨便選。”
那晚我們在陳默家坐到十點,開鎖師傅來了,我和蘇糖才離開。
蘇糖回家后抱著我說:“媽媽,我喜歡陳默叔叔。”
我笑了:“為什么呀?”
“因為他會給我講故事。”
我摸摸蘇糖的頭:“那下次媽媽也給你講故事。”
但蘇糖搖搖頭:“媽媽講的沒陳默叔叔好聽。”
我愣了一下。
那之后,我好像開始在意他了。
樓道里的偶遇,超市里的擦肩,垃圾桶旁一起丟垃圾……我開始發現,我好像總是在等他出現。
去年冬天,小區里辦年會,我和蘇糖下樓玩,看到陳默一個人在角落里抽煙。
蘇糖跑過去:“陳默叔叔,抽煙不好,我不喜歡。”
陳默愣了,然后掐滅煙頭,蹲下來:“叔叔錯了,以后不抽了。”
從那之后,我再也沒見他抽過一根煙。
那天晚上,他向我表白了。
他說他搬來這個小區就是為了找我,說他早就注意到我了,說第一次看到我站在雨中,就覺得我是個需要被保護的人。
我說我有孩子。
他說他不在乎,說蘇糖很可愛,他會把蘇糖當親生女兒。
我說我離過婚,前夫是個混蛋。
他說:“那不是你的錯。”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出來。
我三十五歲了,離過一次婚,帶著一個女兒,做著一個月賺五千塊的美術老師工作。我不年輕了,身材走形了,臉上的皺紋遮不住了。
可我從來沒想過,在這樣的時候,會有一個人,對我說:“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前夫離開時的背影,想起他說的那句話:“蘇晚,你這輩子就是個倒霉的命,誰靠近你誰倒霉。”
可陳默不一樣。
他干凈、溫和、有禮貌,有一份體面的工作——他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收入很高,卻從來不炫耀。
他對蘇糖好得讓我心疼——蘇糖說想學畫畫,他第二天就買了一套專業畫具;蘇糖生日,他訂了一個三層蛋糕,請了整個幼兒園的小朋友。
我想,也許這就是緣分。
也許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那個人。
02
說回今天的事。
我握著那張紙條,手心里的汗已經把字跡洇濕了。
林醫生——我媽的老同事,市一院的婦產科主任,今年六十二歲,本來是退休返聘的。
我媽跟她有三十多年的交情了。
我媽說,要是去市一院做婚檢,就找林主任,放心。
所以我就帶著陳默來了。
可我沒想到,林醫生會給我這樣一張紙條。
“快跑,他不是人。”
什么叫“不是人”?
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林醫生是醫生,是長輩,是我媽最信任的人,她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可如果她說的“不是人”是字面意思,那陳默……
我抬頭看著林醫生。
她已經寫完了病歷本,抬起頭,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蘇小姐,您先生已經去B超室了,您在這里等一會兒就好。”
她的語氣正常極了,就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她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邊,給自己倒了杯水,背對著我,聲音平靜:“蘇小姐,您喝不喝水?”
“不喝。”我的聲音有些僵硬。
林醫生轉過身,看著我,眼神很平靜,但我分明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在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
怕陳默?
怕那個對我溫柔體貼、對蘇糖好得不得了、從不發脾氣的陳默?
我低下頭,看著那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緊急之下寫的。
林醫生是醫生,寫了三十多年的病歷,字跡一直都很工整。
能讓她字跡變形的,只有恐懼。
“快跑,他不是人。”
我閉上眼睛,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兜里。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向B超室的方向。
走廊很長,燈光很亮,墻面潔白。
可我卻覺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03
B超室的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的一剎那,看到陳默躺在床上,襯衫撩到胸口,一個年輕的女醫生正往他肚子上涂凝膠。
陳默看到我,笑了笑:“怎么過來了?怕我跑了?”
他語氣輕松,呼吸平穩,看著我時,眼睛里有光。
這是一個正常人對未婚妻的眼神。
我勉強笑了笑:“來看看你乖不乖。”
“我當然乖。”他朝女醫生點點頭:“醫生,麻煩您輕點。”
女醫生笑了:“放心,陳先生您很配合。”
我在旁邊坐下,看著B超的屏幕。
屏幕上黑黑白白的,我看不太懂。
但女醫生的表情,讓我心里一緊。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面部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
“陳先生,您平時有沒有哪里不舒服?”女醫生問。
“沒有啊,我身體很好,每年都體檢。”陳默說。
“那您家族里有沒有什么遺傳病史?”
陳默頓了一下:“沒有。”
“確定嗎?”女醫生又問了一遍。
“確定。”陳默的聲音微微低沉了一些。
女醫生沒有再說什么,繼續做檢查。
我注意到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一個女人——一個醫生——給一個男病人做腹部B超時,額頭上滲出汗珠……
這絕對不正常。
但陳默依舊躺在床上,神色平靜,甚至還有心情跟我開玩笑:“怎么了?你看起來比我還緊張。”
“我沒緊張。”我說。
“你手心都出汗了。”陳默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干燥、溫熱、有力。
這是一個正常人的手。
可剛才林醫生的紙條,女醫生的表情,一起壓在我心里,讓我喘不過氣來。
B超做完了,女醫生摘下手套,看了陳默一眼:“陳先生,您可以先去外面等結果,我有些事要和蘇小姐確認一下。”
陳默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緊。
“她是我未婚妻,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說。”陳默說。
“我知道,但這是醫院的流程。”女醫生堅持道。
陳默沉默了兩秒,然后笑了笑:“好的,那我先出去。”
他整理好衣服,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心里一顫。
是疑問。
是不安。
是試探。
我忽然意識到——
他想知道我到底知道了多少。
04
陳默走出去后,女醫生關上門。
她轉過身,看著我,表情嚴肅:“蘇小姐,您和陳先生同居多久了?”
“十個月。”
“十個月……”女醫生皺了皺眉,“您有沒有注意到陳先生身體有什么異常?”
“什么異常?”
女醫生猶豫了一下:“比如說,睡夢中,身體突然抽搐、肌肉僵直、瞳孔放大、或者呼吸暫停?”
我的心“咯噔”一下。
“您怎么知道?”
“因為他做B超的時候,我看到他的肝臟、脾臟、和腎臟的形態有些異常。”女醫生說,“我建議您讓陳先生做個全面的體檢,尤其是神經系統。”
“肝臟、脾臟、腎臟……形態異常?”我重復道。
“是的,而且……我說不上來。”女醫生欲言又止,“蘇小姐,不瞞您說,我做了八年B超醫生,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形態的器官。”
“什么形態?”
女醫生看著我,像是在斟酌用詞:“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我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被掏空”是什么意思?
女醫生繼續說:“正常人的肝臟,邊緣銳利、結構清晰,但陳先生的肝臟……邊緣模糊,內部密度不均,而且隱約可以看到一些……說不上來的東西。”
“什么東西?”
“像是一些小孔。”女醫生說,“我沒法確定,建議您讓他做增強CT,找肝膽外科專家會診。”
小孔?
肝臟上有小孔?
我的腦子飛速運轉。
我能想到的唯一一種肝臟上會長“小孔”的情況,就是肝吸蟲病。
可陳默是城里人,年輕,健康,沒有吃過生魚片,怎么會得肝吸蟲?
而且女醫生說的是“形態異常”,不只是肝臟,還有脾臟、腎臟……
我忽然想起林醫生那張紙條。
“快跑,他不是人。”
難道林醫生說的“不是人”,指的就是陳默的身體構造異常?
可他明明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會笑會說話,會對我溫柔,會對蘇糖好。
他怎么會“不是人”?
05
我走出B超室時,陳默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頭看手機。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朝我微笑:“結果怎么樣?”
“醫生說讓你做個全面體檢。”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體檢?”陳默笑了笑,“體檢結果不就行了嗎?”
“是建議。”我說,“她覺得你的B超影像有些異常,想讓你做增強CT和肝膽外科會診。”
陳默的笑容僵了一秒。
只是一秒。
但我還是捕捉到了。
“好。”他說,“聽你的。”
他的語氣依舊溫柔,可我心里卻像是扎了一根刺。
我們走出醫院大門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陳默牽著我的手,我低頭看著他的側影,他依舊那么好看,那么正常,那么溫柔。
可我的腦子里,卻反反復復回響著那幾句話——
“快跑,他不是人。”
“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肝臟上有小孔。”
我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轉過頭,笑了笑:“怎么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我搖頭。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發:“別想太多,我身體好著呢。”
他的五指溫熱地穿過我的發絲,力道很輕,很溫柔。
可我卻覺得,他的手,像是在揉捏一個玩具。
我忽然想起女醫生說的那句話:
“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在這之前,我從未懷疑過陳默什么。
可今天,林醫生的紙條、女醫生的異常反應、B超上的那些“小孔”……
所有的線索,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拼在一起。
拼出一個讓我不寒而栗的畫面。
回到家后,蘇糖已經放學了,我媽在廚房做飯。
“媽。”我把包放在玄關上,“我有話想問你。”
我媽轉過身,看著我,眼神有些閃爍:“怎么了?”
“林醫生今天給我塞了一張紙條。”我說。
我媽的手頓住了。
她放下鍋鏟,轉過身,看著我,目光慢慢變得復雜。
“紙條上寫的是什么?”她的聲音很輕。
“快跑,他不是人。”我一字一頓地說出那幾個字。
我媽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聲音沙啞地說:
“晚晚,有些事,媽一直沒敢告訴你。”
“因為說了,你也不會信的。”
“你爸爸當年,也有和陳默一樣的情況。”
“一樣的病。”
“一樣的死法。”
“而這一切,和陳默脫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