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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口袋里震了兩下,是銀行到賬的短信提醒。
三百五十萬,一分不少。
我站在蘇州老家的客廳里,看著這棟住了二十年的小別墅,心里說不出的滋味。從賣掉到錢到賬,前后也就五天。女兒萌萌說杭州那邊的月子中心聯系好了,就差這筆錢。她說得急,我也沒多想。
房子早在萌萌結婚那年就過戶到了她名下,說好是我和她爸養老用的。去年她爸走了,房子就剩我一個人住。空蕩蕩的三層樓,我一個人守著,每天晚上都要把一樓到三樓的燈全打開,才覺得有點人氣。
萌萌打電話來的時候,正在給二胎朵朵喂奶。電話那頭傳來孩子的哭聲,她聲音疲憊:“媽,你過來幫我帶帶朵朵吧。我身體實在撐不住了,陳浩他媽媽又不肯來。請個月子中心,一個月要兩萬八,我們真的拿不出來。”
我心疼得不行。萌萌從小體質就弱,生頭胎時大出血,差點沒救過來。這二胎來得意外,懷上的時候她就糾結要不要。是我勸她留下的,我說媽幫你們帶。現在孩子生了,我這個當媽的怎么能不管。
“媽,你能不能把老家的房子賣了?反正你一個人也用不著那么大的房子。來杭州跟我們一起住,帶朵朵也方便。”萌萌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哭腔,“陳浩說杭州這邊房價雖然貴,但三百多萬夠我們換套大點的房子,給你留一間向陽的房間。”
我猶豫了一下午。
房子是萌萌她爸留下的,我住了二十年,院子里種著他生前最愛的桂花樹。可我轉念一想,人都不在了,守著空房子干什么。女兒需要我,外孫女需要我,我還有什么放不下的。
第二天我就答應了。
中介帶人來看房的時候,鄰居王姐拉著我的手,一臉不可思議:“秀蘭,你真賣啊?這可是你養老的根兒啊。”
“女兒需要幫忙,我這個當媽的怎么能袖手旁觀。”我說得很坦然。
王姐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沒說什么。她看我的眼神,我后來才讀懂。
高鐵站里人聲嘈雜,我提著兩個大行李箱,一個裝著我自己的換洗衣服,另一個裝滿了給孩子織的毛衣、小被子,還有老家土雞蛋、自己腌的咸菜。萌萌從小就愛吃我做的腌菜。
手機又響了一下。我以為是萌萌發消息來問到了沒有,打開一看,是銀行扣款短信。
三百五十萬,已經在昨天被轉走了一大半。
我的手開始發抖。
還沒來得及仔細看,手機響了。來電顯示:女婿陳浩。
我接起來,還沒說話,對面就傳來陳浩壓低了的聲音:“媽,你先別來杭州。你現在在哪兒?”
“我剛下高鐵。”我聲音有點抖,“陳浩,萌萌呢?你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陳浩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了一句話,讓我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媽,其實根本不需要你來照顧朵朵。萌萌讓你來,是因為她欠了錢。”
我靠在站臺的柱子上,手里的行李箱差點滑倒。
“你說什么?”
“她讓我騙你。”陳浩的聲音很疲憊,像是掙扎了很久才做出的決定,“她說只要讓你把房子賣了錢到她手里,剩下的她來搞定。我也是前兩天才發現的。她欠了三十二萬,還不上了。”
“萌萌……”我張了張嘴,腦子里一片空白。
“媽,你要是想回去,我幫你買票。”陳浩的聲音里帶著歉疚,“回蘇州的車還有一趟,十分鐘后發車。你走不走?”
站臺上人來人往,廣播里傳來列車即將發車的提醒。我低頭看了眼手機,剛剛那條銀行短信還在閃。
三百五十萬,到賬不到二十四小時,就已經不屬于我了。
我深吸一口氣,對電話那頭的陳浩說:“幫我買票。我現在就回去。”
掛了電話,我拖著箱子往回走。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萌萌。
“媽,你到了沒?我讓陳浩去接你。”
她的聲音聽起來那么正常,甚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萌萌,”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沒告訴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媽,你在說什么啊?”她笑了笑,聲音有點發虛,“我能有什么事瞞著你。你快來吧,朵朵想外婆了。”
我閉上眼睛。
站臺上的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發酸。
“萌萌,”我說,“陳浩都告訴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很久,只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聲。
“媽……”她終于開口,聲音變了調,“我不是故意的……我沒辦法了……我真的沒辦法了……”
我掛斷了電話。
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手機屏幕上。
十分鐘后,我坐上了回蘇州的高鐵。車廂里空蕩蕩的,對面坐著一對老夫妻,正低聲說著什么。
我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風景,突然想起母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
“秀蘭啊,女人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把全部都給了孩子,到頭來,連自己都找不到了。”
年輕的我不懂這句話。現在,我好像開始懂了。
01
回到蘇州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回小區,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保安老張看到我,愣了一下:“周姐,你不是去杭州了嗎?”
“臨時有點事,回來了。”我勉強笑了笑,刷卡進了小區。
二十年的老小區,一草一木都熟悉。樓下那棵桂花樹是我和老張一起種的,每年秋天香飄滿院。現在還沒到桂花開的季節,樹枝光禿禿的,在路燈下投下細碎的影子。
我用鑰匙開門的時候,手抖得厲害,試了好幾次才對準鎖孔。
門開了,屋里黑漆漆的。我按開燈,客廳空蕩蕩的。家具已經搬走了一大半,只剩下沙發和茶幾,地上還堆著幾個沒來得及搬的紙箱。墻上貼著我女兒小時候的獎狀,還有她結婚時的喜字,還沒撕干凈。
一切都顯示著這個家正在被“搬空”的狀態。
我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又看了一遍那條銀行短信。賬戶余額還剩二百多萬,但很快,這筆錢也會被轉走。
因為房本上寫的是萌萌的名字。
賣房那天,我親自去的銀行,看著錢打到她的賬戶。她說第二天轉到我的卡上,我沒多想,就信了。
現在想來,我真是蠢到家了。
手機又響了,還是萌萌。我按掉了。
她又打過來,我再按掉。
到第五次的時候,她發了一條微信:
“媽,求求你接電話,聽我解釋。”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媽,我錯了。我不該騙你。但我是真的沒辦法了。陳浩他要跟我離婚,朵朵才三個月,我工作也沒了,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心臟像被人攥緊了。
離婚?
她從來沒跟我說過。每次打電話,她都說挺好的,和陳浩感情不錯,朵朵很乖。她還說陳浩升職了,準備換大房子,讓我過去一起住。
原來這些都是假的。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亂糟糟的。二十年前的那個畫面突然浮現在眼前:萌萌考上大學,我送她去車站,她回頭朝我揮手,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時候我想,我這一輩子做得最對的事,就是把女兒養大了,讓她有出息。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二十年后,她會用這樣方式“回報”我。
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王姐家。王姐正在院子里澆花,看到我,手里的水壺差點掉地上。
“秀蘭?你怎么回來了?”
我沒說話,在她家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王姐跟著坐下來,遞給我一杯茶:“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說了一遍。說到萌萌騙我賣房的時候,嗓子像堵了塊棉花,說不下去。
王姐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手:“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上次你女兒回來,我就覺得不對勁。她跟你說話的時候,眼神閃爍,不敢看你。還有你那個女婿,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我聽說他在外面有人。”
我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說什么?”
“我也只是聽說。”王姐搖搖頭,“咱們這小區,誰家有點什么事,傳得快著呢。有人看到他女婿在杭州那邊的商場里,跟一個年輕女孩挽著手逛街。但那會兒我不敢跟你說,怕你說我多管閑事。”
我的腦子里嗡嗡作響。
如果王姐說的是真的,那萌萌為什么還要騙我賣房?陳浩如果真的在外面有人,萌萌為什么還要維持這段婚姻?為什么還要把我扯進來?
太多問題,沒有一個有答案。
回家以后,我給萌萌打了個電話。
她接得很快,聲音沙啞,顯然是哭了很久:“媽……”
“你現在在哪兒?”我的聲音很平靜,連我自己都意外。
“在家……杭州的家。”
“陳浩呢?”
“他……”她猶豫了一下,“他出去了。媽,你真的回來了?”
“嗯。”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漬,“萌萌,我不怪你騙我賣房。但你要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一個字都不許瞞我。”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媽……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騙你……但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別哭了。”我深吸一口氣,“我問你,陳浩是不是要跟你離婚?”
她愣了幾秒:“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別管我怎么知道的。是不是?”
“……是。”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他外面有人了。去年年底我就發現了。我跟他鬧過,他說要離婚,我說不離,他就……”
“就怎么了?”
“他就停了我的信用卡,斷了我的生活費。朵朵出生以后,他連醫院都沒來。我一個人在產房,給他打電話,他不接。”她的聲音顫抖著,“媽,我真的沒辦法了。我沒工作,沒收入,還有朵朵要養。我……我就想讓你過來,有你在,我就不怕了。賣房的事,是他讓我做的。”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媽不是怪你賣房。”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萌萌,我是你媽,你遇到這么大的事,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怕你擔心。”她哭著說,“你一個人在蘇州,身體又不好,我不想讓你操心。”
“可你現在讓我更操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媽,”她終于開口,聲音很小很小,“你……還會過來嗎?”
我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桂花樹,沒有回答。
02
掛掉電話以后,我在房間里坐了很久。
客廳的時鐘在墻上滴答滴答地響,指針指向下午三點。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我起身走到書房,打開最底下那個抽屜。抽屜里放著很多老照片,有萌萌小時候的,有她結婚時的,還有我和她爸爸的合影。
我翻出一本舊相冊,里面夾著一張已經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母親。那年我大概三十歲,剛生了萌萌不久。母親抱著孩子,笑得一臉慈祥。
我記得那時候,母親也說過類似的話。
“秀蘭,你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又沒工作,怎么養得活她?”
當時我年輕氣盛,信誓旦旦地說:“媽,你放心,我一個人也能把萌萌養大。我什么都愿意給她。”
母親看著我的眼神,現在我終于讀懂了。
那是一個過來人的眼神,帶著心疼,帶著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憂傷。
我合上相冊,又拿起手機看了一下賬戶余額。
還剩二百三十萬。
我撥通了萌萌的電話,這次她很快接了起來。
“媽……”
“萌萌,”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你告訴我,你欠的錢,是干什么用的?”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得急促起來。
“媽……你先別問了,我……”
“你告訴我。”我的語氣不容置疑。
“是……”她猶豫了一下,“是陳浩。他從去年開始,說要做一筆生意,讓我把家里的積蓄都拿出來。后來他說虧了,讓我去借網貸。我當時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聽了他的話。前前后后,加起來三十二萬。”
“那你現在知道網貸利息有多高嗎?”
“我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已經還不上了。他們天天打電話催我,還說再不還錢就要來家里找我。媽,我怕……我真的怕……”
我沉默了。
過了很久,我說:“萌萌,媽問你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
“嗯……”
“如果你沒有欠這些錢,你還會騙我賣房嗎?”
這個問題問完,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我以為她掛了電話。
“媽……”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萌萌,你知道嗎?”我慢慢地說,“你外婆活著的時候,最常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秀蘭,做媽的女人,最難的不是怎么養大孩子,而是怎么學會退出。’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我好像懂了。”
我掛了電話,沒等她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我想起萌萌小時候,每次生病都哭得撕心裂肺,非要我抱著才能睡著。那時候我整夜整夜抱著她,胳膊酸了也不敢放下。
我想起她考大學那年,分數出來那天,她高興地跳起來,抱著我轉圈。她說,媽,我考上了,你終于可以享福了。
我想起她結婚那天,穿著白色的婚紗,笑得那么漂亮。陳浩站在她身邊,牽著她的手,說我一定會對她好的。
那時候我以為,所有的苦都熬到頭了。
可現在我才發現,做媽的這條路,好像永遠沒有盡頭。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陳浩的電話。
“媽,你到蘇州了嗎?”
“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冷笑了一聲:“你問這個干什么?是擔心我不去杭州,你騙房的錢到手不了?”
陳浩沉默了幾秒:“媽,這件事是我做的不對。但我也沒辦法,萌萌她……”
“她怎么了?”
“她根本就沒說實話。”陳浩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疲憊,“她欠的錢,不是因為我做生意虧的。是她自己賭博輸的。”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你說什么?”
“她去年就開始賭了。一開始只是打打牌,后來不知道跟誰去了澳門,輸了幾十萬。”陳浩的聲音里帶著憤恨,“我不是外面有人,我是受不了她才想離婚的。但她懷孕了,我沒辦法。”
“那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因為她說……她會改。”陳浩苦笑了一聲,“我信了。然后她又輸了。媽,我不是要推卸責任。但這件事,我是真的沒辦法了。你們家里的事,你自己處理吧。”
掛掉電話以后,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站在原地很久都沒動。
萌萌賭博。
萌萌因為賭博欠了錢。
這不是我認識的女兒。
我拿起手機,打開萌萌的微信頭像,看了很久。頭像是她抱著朵朵的照片,笑得很溫柔,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好媽媽。
可照片下面,一條條催債短信,清清楚楚地顯示著,她欠了多少錢,逾期了多少天。
我突然想起母親生前對我說的另一句話。
“秀蘭,你知道嗎?疼孩子,不是因為她是好孩子。是因為她是你的孩子。”
我蹲在地上,捂住臉,無聲地哭了起來。
03
接下來的兩天,我沒有聯系萌萌。她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發了幾十條微信,我一個都沒回。
我在家里收拾東西。那些本來準備帶去杭州的行李,一件一件又搬回原處。
王姐每天下午過來陪我坐一會兒,也不多說話,就是坐坐,喝杯茶。
“秀蘭,”第三天下午,王姐終于開口了,“你要是一直這樣躲著,也不是辦法。”
我端著茶杯,看著杯里浮沉的茶葉,沒說話。
“你女兒的事,你打算怎么處理?”
“我不知道。”我坦誠地說,“王姐,我真的不知道。”
“那房子呢?賣了,錢都在她手里。你一個人,以后住哪兒?”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王姐看了我一會,突然說:“秀蘭,你有沒有想過,你這一輩子,是不是對你女兒太好了?”
我愣住了。
“我不是說你不好。”王姐繼續說,“但你從她小時候就什么都給她,她要什么你給什么。她長大以后,也一樣。你說你賣別墅給她,你問過她怎么用這個錢嗎?你問過她需不需要嗎?”
“她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王姐嘆了口氣,“但孩子長大了,終究是要自己生活的。你什么都替她扛了,她永遠也長不大。”
我沉默了。
王姐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想了很多。
我想起萌萌小時候,每次考試考不好,我就跟老師求情,讓她補考。她上班以后,遇到不順心的事,我就讓她辭職,說媽養你。她結婚以后,和婆婆吵架,我就打電話罵親家母。
我一直以為,我是在保護她。
可現在回頭看看,我好像根本沒有教會她怎么面對問題。
我只是幫她把所有問題都扛了。
所以當她的婚姻出現危機,當她欠了一屁股債,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想辦法解決,而是——讓媽來處理。
想著想著,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你是張萌萌的母親嗎?她欠我們公司三十多萬,已經逾期兩個月了。如果你不想她出事,最好盡快聯系我們處理。否則,后果自負。”
我的手涼了半截。
緊接著,第二條短信也來了:“我們已經找到你蘇丹老家的地址了。如果三天之內不還錢,我們會直接上門。”
我拿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我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什么人上門追過債。現在,這一切都找上門來了。
我撥通了萌萌的電話。
她接得很快,聲音帶著驚喜:“媽!你終于肯接電話了!”
“萌萌,”我的聲音發緊,“你欠的,到底是什么錢?”
“媽……我不是說了嗎,就是……”
“你再說一遍。是陳浩做生意虧的,還是你自己拿去賭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很久,萌萌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很冷:“陳浩跟你說的?”
“是不是?”
“……是。是我自己賭的。但不是我的錯!是他先在外面找女人的!我心情不好,朋友帶我去玩了幾把,一開始只是玩玩,后來……后來就……”
“后來就輸了三十二萬?”
“我本來想贏回來的!”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激動起來,“媽,你不知道那種感覺!你壓下去一把,贏了,那種感覺,就像……就像你踩在云端上一樣!我以為我下一次也能贏……”
“可你輸了!”
“我知道!但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有什么用!”她突然吼了出來,“我已經走投無路了!我求求你,你幫幫我行不行!”
我握著手機,身體在發抖。
“萌萌,”我說,“我可以幫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把剩下的錢轉給我,我來幫你處理債務。然后你帶著朵朵,回蘇州來住。離婚的事,我們慢慢談。”
她猶豫了:“可是……”
“沒有可是。”我的聲音堅定起來,“要么你答應我,回蘇州來,母子倆重新開始。要么,你自己處理你自己的事。我是你媽,但我不是你的提款機。”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你讓我想一下。”
“我給你一天時間。”我說完就掛了。
掛完電話以后,我靠在沙發上,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王姐的話在我耳邊回蕩:你這一輩子,是不是對你女兒太好了?
也許吧。
可她是我的女兒。
我怎么能眼睜睜看著她掉進深淵,什么都不管?
我抹了把眼淚,打開手機,把那條催債短信的號碼記下來。
然后我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是李律師嗎?我想問你一件事。關于房產的事。”
李律師是我老公生前的朋友,專門做房產糾紛的。
“周姐,你說。”
“我女兒的房子,登記在她名下,但錢是我和他爸的養老金。現在她欠了別人錢,那些人會不會來沒收這房子?”
李律師沉默了幾秒:“如果是她名下的產權,理論上是可能會被查封的。但如果你能證明這筆錢是你和你丈夫的養老錢,可以向法院申請保全。”
“那如果房子已經被她賣了呢?”
“賣了的錢,在她手里的話,那你就……”
“錢已經到她賬戶了。”我說,“但還沒全部轉走。”
“那你有辦法讓她把錢轉回來嗎?”
我握著手機,心里有了一個計劃。
“李律師,你能幫我寫一份協議嗎?就是那種,如果子女欠債,父母可以用自己的名字申請財產保全的協議?”
“可以的。你什么時候要?”
“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以后,我走出門,去小區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一包煙。
我已經戒煙十年了。
但今天,我需要一根。
04
第二天一早,萌萌打來了電話。
“媽,我想好了。”
“想好了?”
“嗯。”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我答應你。我帶朵朵回蘇州。但你得先幫我把債還了。不然他們不會放我走的。”
我的心臟跳了一下:“還完債,你就回來?”
“嗯。我說話算話。”
“那好。”我說,“你把剩下的錢轉到我卡上。剩下的債務,我來處理。”
電話那頭的萌萌猶豫了。
“媽……你怎么突然變得這么……”
“怎么?”
“以前你都是直接給我的。從來不讓我把錢轉給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萌萌說得沒錯。以前的我,確實什么都給,什么都不問。但現在的我,已經不是以前的周秀蘭了。
“萌萌,”我說,“這是媽最后一次幫你了。你要不要?”
她沉默了幾秒。
“……好。我現在轉給你。”
掛了電話以后,我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屏幕。
幾分鐘后,銀行短信來了:到賬二百一十萬。
她把剩下的錢全轉給我了。
我立刻轉手,辦了張新的銀行卡,把錢全部存進去。
然后,我撥通了那個催債號碼。
“喂,我是張萌萌的母親。我女兒欠你們錢的事,我今天來談。”
對方知道我的身份以后,語氣明顯變了:“周女士,你女兒欠了我們三十二萬,加上利息和逾期費,現在總共是……”
“多少?”
“四十一萬。”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二萬,兩個月就變成了四十一萬。
如果我不處理,再過兩個月,恐怕五十萬都不夠。
“我最多還本金。利息和逾期費,我不認。”
“周女士,你沒搞清楚。現在是你欠我們錢,不是我們欠你。你要是不還,我們可以起訴你女兒,也可以找人上門。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被他的語氣激怒了。
“你別嚇我。我認識律師,我們走法律程序吧。”
對方冷笑了一聲:“那你就等著。”
掛掉電話以后,我的手還在抖。
我從來沒有跟這種人打過交道。但我不能退縮。如果我一退縮,萌萌就完了。
我聯系了李律師,把情況簡單說了一下。李律師說,對方這種催債行為已經涉及違法,可以報警。但同時也建議我,能還本金還是盡量還,否則拖下去對萌萌不利。
我猶豫了一個下午。
最終,我還是轉了三十四萬到對方的賬戶。多出來的兩萬,就當利息。
轉完錢以后,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銀行卡的余額。
從三百五十萬,到二百三十萬,再到一百九十六萬。
我辛辛苦苦半輩子攢下來的錢,就這么沒了一百多萬。
說不心疼是假的。但跟女兒的安危比起來,錢不算什么。
晚上,萌萌打來電話。
“媽,他們說錢收到了。謝謝你……”
“朵朵呢?”
“在睡覺。媽,我明天就買票回蘇州。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你別讓陳浩知道我回去。”
我心里一沉:“為什么?”
“……我不想見他。”她的聲音有點哽咽,“媽,我跟他過不下去了。”
我閉上眼睛。
“好。明天你到了,我來接你。”
掛了電話以后,我走出門,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桂花樹。
月亮很亮,投下淡白色的光。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說些什么。
我想起二十幾年前,萌萌剛學會走路的時候,在這棵樹下歪歪扭扭地跑。她爸爸在后面追著她,笑著說,萌萌,慢點跑,爸爸追不上你了。
那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多好啊。
可現在呢?
女婿要離婚,女兒欠了一屁股債,還染上了賭博。我一個人守著賣掉的空房子,連以后住哪兒都不知道。
我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下來。
這半輩子,我到底做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在蘇州火車站接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人。
萌萌瘦了很多,眼眶凹陷,臉色蠟黃,一點都不像三十出頭的人。
她懷里抱著朵朵,朵朵睡得正香。身后只拖了一個小行李箱,輕得像什么也沒帶。
我走上前,伸手去抱朵朵。萌萌沒讓,只是低著頭說:“媽,對不起。”
我看著她,眼前的這個憔悴的女人,還是當年那個笑著考上大學的女兒嗎?
“走,”我說,“先回家。”
她跟著我走出站,一路無話。
回到家以后,我把朵朵放在萌萌以前住的那間臥室的床上。房間我已經提前打掃好了,床單被套都換成了新的。
萌萌站在門口,看著房間里的布置,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媽……這房間,你還留著……”
“嗯。”我走過去,遞給她一張紙巾,“你不在的時候,我每個月都來打掃。總覺得你還會回來的。”
她接過紙巾,哭得更厲害了。
“媽,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賭,不該騙你賣房,不該讓你操心……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看著她哭得像個孩子,心里的那股氣,一下子就散了。
我走過去,把她抱在懷里,像她小時候那樣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哭吧,”我說,“哭完了,我們重新開始。”
05
那晚,萌萌睡得很沉。
我坐在客廳里,手里握著手機,猶豫了很久。
手機屏幕上是陳浩發來的微信:“媽,聽說萌萌回蘇州了?她跟你說清楚了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個女婿,就算萌萌瞞了我很多事,但畢竟是他打電話告訴我真相的。否則,我現在應該已經在杭州“享受天倫之樂”了。
可我該怎么跟他說?
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回了一條:“她回來了,朵朵也回來了。”
“那就好。”陳浩很快回了過來,“媽,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
“你說。”
“其實……我也騙了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你騙我什么?”
“萌萌賭博的事,我確實沒騙你。但我在外面有人的事……是真的。”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
“因為……”他猶豫了一下,“我已經跟那個女孩分手了。我想跟萌萌復合。但我知道她不一定會原諒我。所以……我想請你幫我說說話。”
我看著那條消息,突然覺得很可笑。
這些人,一個個的,都在求我幫忙。
女兒求我幫她帶孩子,結果是為了騙房還債。
女婿求我幫他說好話,結果是為了挽回婚姻。
我周秀蘭這輩子,怎么就活成了一個“救火隊”?
誰出事都找我,誰有問題都讓我來處理。可我自己呢?我什么時候問過,我需要什么?
我放下手機,沒有回復陳浩。
第二天早上,萌萌醒得很早。她抱著朵朵出來,看到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發呆。
“媽,你幾點起的?”
“睡不著,就起來坐坐。”
她把朵朵放在嬰兒車里,在我身邊坐下。
“媽……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你說。”
“陳浩昨天找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找你了?”
“嗯。他打電話來了,說他跟那個女人分手了,想讓我回去。”萌萌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他說他愿意原諒我,只要我戒了賭。”
我看著她:“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她抬起頭,眼圈紅了,“媽,我怕。我怕回去以后,還是老樣子。我怕他沒說實話,我怕那個女人還在。我也怕我自己,怕我忍不住又去賭。”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萌萌,你還愛他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搖頭。
“我不知道。媽,我真的不知道。”
我嘆了口氣。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不回去,你打算怎么辦?”
她看著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還有錢嗎?”
她搖頭。
“你有工作嗎?”
她搖頭。
“你有地方去嗎?”
她還是搖頭。
“那你知道你現在唯一的出路是什么嗎?”
她呆呆地看著我。
“你現在唯一的路,就是重新開始。”我說,“戒賭,找工作,帶孩子。這些必須靠你自己。媽可以幫你帶孩子,但我不會幫你還錢、不會幫你養家。你自己的路,你得自己走。”
萌萌的眼淚掉了下來。
“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看著她,心里像針扎一樣疼。
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不是不要你。是媽也想明白了。我養大你,不是要你一輩子靠我。”我握住她的手,很用力,“萌萌,媽也有自己的生活。媽也想趁還能動,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你現在這樣子,讓媽怎么放心?”
她哭得更厲害了:“對不起……媽,對不起……”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別哭了。重新開始,什么時候都不晚。”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那我……還能回杭州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
“萌萌,你老老實實告訴我,陳浩在外面有人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一……一年了。”
“那你為什么不早跟我說?”
“因為我怕你讓我離婚。”她低下頭,“媽,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們那邊,離了婚的女人,是很可憐的。我怕別人笑話我,怕朵朵以后在學校抬不起頭來。”
我看著她的樣子,突然心軟了。
“那現在呢?你還怕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搖頭。
“不怕了。”她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神已經變得堅定,“媽,我想好了。我要離婚。”
“決定了?”
“決定了。”她深吸一口氣,“房子是你的錢買的,錢我轉給你了。以后我自己養朵朵,自己掙錢,不靠他。”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個女兒,好像終于長大了。
“好。”我說,“那媽支持你。”
萌萌破涕為笑,伸手抱住了我。
我拍著她的背,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我拿起來一看,是陳浩發來的消息:“媽,萌萌同意了嗎?你幫我勸勸她。”
我看著這條消息,又看了看懷里的萌萌,心里突然有了一個決定。
我放下手機,沒有回復。然后,我打開了那個存著兩百萬的銀行賬戶。
我慢慢地輸入轉賬信息。
收款人:周秀蘭。
金額:兩百萬元。
備注:養老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