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廳的燈光昏黃,對面的姑娘笑起來兩個酒窩。
我心想這趟沒白來。
牛肉燴飯見底時,我招手叫服務員,手剛碰到賬單,她突然伸出手,按住了我的手背。
“等等。”她說,聲音不大,卻讓我的心猛地一緊。
“咱們先把這頓飯的賬算清楚?!彼氖譁責幔Φ绤s不容拒絕。
我愣住了。
她拿出手機翻出計算器,眼睛盯著賬單,一筆一筆對起賬來。
那一刻,我預感到,這個姑娘的“算清楚”三個字,背后藏著的東西,夠我喝一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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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相親是我媽曹秀蘭硬逼著去的。
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剛下班,累得跟條狗似的。
她說對面是同事的侄女,會計,32歲,離異,沒孩子。
我一聽“離異”兩個字就頭大,我也是離過婚的人,兩個離過婚的人湊一塊兒,那叫啥?
叫久病成醫?
但老媽的命令不敢不聽,上周她已經因為我不相親這件事跟我吵了三架。
最后一次她直接撂狠話:“李修潔,你再挑三揀四,我就去你公司門口坐著哭?!?/p>
我認了。
約的那家西餐廳在新城那邊,不算大,但環境挺干凈。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正低頭看菜單。
我走過去沖她笑了笑:“葉小姐?不好意思,路上堵了會兒。”
她抬起頭,沖我笑了笑:“沒事兒,我也剛到?!?/p>
就這一笑,我心里的抵觸情緒消了一大半。
她長得不算驚艷,但很耐看。
眼睛不大,很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往上翹。
穿一件白襯衫,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針織開衫。
頭發扎成低馬尾,整個人看著利落又干凈。
“你點菜吧,我隨便?!蔽野巡藛瓮七^去。
她也沒推辭,接過菜單翻了翻,點了一份牛肉燴飯,又點了個沙拉。我問她要不要喝點紅酒,她搖搖頭:“明天還要上班,喝水就行?!?/p>
我點了和她一樣的。
等菜的時候我主動找話題,問她工作忙不忙,她說還行,年底盤賬的時候忙一點。
我問她平時休息喜歡干啥,她想了想:“也沒什么特別喜歡的,就看看書,偶爾跟朋友出去逛逛街。”
我問她喜歡看什么書,她說最近在看一本講財務管理的,我差點沒接住話。
菜上來了,我們邊吃邊聊。她說話很有條理,每一句都不多余,也沒有那種故意找話題的尷尬。我覺得這姑娘挺好的,靠譜。
我心里已經開始盤算,回去怎么跟我媽說。
飯吃到最后,我喊服務員買單。服務員拿著賬單走過來,我伸手去接,手還沒碰到賬單邊兒,葉梓萱的手就伸過來了,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微涼,力氣卻用得很扎實。
“等等,”她看著我,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咱們先把這頓飯的賬算清楚?!?/p>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算……算清楚?”我重復了一遍,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松開我的手,拿起賬單,又打開手機計算器。
一邊看著賬單,一邊按著計算器,嘴里念叨著:“牛肉燴飯四十八,沙拉三十二,你的那份也一樣的,加兩杯水,一共一百六,每人八十。”
她抬起頭看著我:“你比我多點了一份甜品,不過那個是我讓你點的,我出就行。這樣吧,你給我六十就行。”
服務員站在旁邊,手里拿著刷卡機,尷尬得不知道該怎么辦。旁邊幾桌的客人也側過頭來看我們,我臉漲得通紅。
“沒事,我請就……”我說到一半就把話咽回去了,因為她的眼神很堅定,那眼神告訴我,這種客套話不用說了。
我從錢包里掏出六十塊錢遞過去。她接過錢,沖服務員點點頭:“剩下的我刷卡?!?/p>
結完賬,她把小票折好放進錢包里,動作很自然,就像這件事天經地義一樣。
我坐在那兒半天沒緩過來。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太正常?”
“沒有沒有。”我趕緊擺手。
“我這個人習慣這樣,”她說,“別人的就是別人的,我的就是我的,不想欠著。你要是覺得這樣相處不舒服,咱倆就不用聯系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說:“不會不會,我覺得挺好的,清清楚楚的?!?/p>
她笑了一下,沒再說什么。
出了餐廳門,她說自己打車回去,不用我送。我站在門口看著她上了出租車,等車開遠了才往自己車那邊走。
坐進車里我沒急著發動,掏出手機給陳智宸打了個電話。
“咋了?”他那邊聲音嘈雜,“你不是相親去了嗎?怎么樣?”
我把剛才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陳智宸的爆笑:“哈哈哈哈,牛排燴飯AA制?兄弟,你這相親也太高級了吧!”
“你別笑,我認真的。”
“我說修潔,”他的語氣變得正經了點兒,“這個姑娘吧,要么是太獨立了,獨立到有點過分;要么就是……受過什么刺激。你留個心眼,別一上來就把自己全搭進去。”
掛了電話,我靠在駕駛座上想了很久。車窗外面路燈昏黃,街上人不多,我腦子里全是她低著頭拿計算器的樣子。
回家后我媽馬上打來電話問情況。我說還行,她說那就好,“你抓緊點兒,過幾天再約人家出來吃頓飯?!?/p>
我嗯了一聲就把電話掛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今年三十五,離過一次婚,房子是按揭的,車是十來萬的國產車,存款不到十萬。
條件說不上好,也不算差。
但就是不知道為啥,每次相親都差那么一點火候。
葉梓萱算賬那個畫面,老在我腦子里轉。我想不通,一個人要經歷什么,才會把一頓飯的賬分得這么清楚?
02
過了三天,我又給葉梓萱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接,她的聲音帶著點意外:“李修潔?”
“嗯,是我。”我清了清嗓子,“那個……周末有空沒?請你吃頓便飯。”
“你請我?”
“對,我請?!蔽亿s快強調了一句,“這次我買單,你別跟我爭?!?/p>
她沉默了兩三秒,然后說:“那行,不過你別說請不請的,就一起吃個飯。”
我覺得她這話挺有意思。一起吃個飯,既不是請也不是被請,就是兩個人坐在一起吃頓飯。她在努力劃清界限,不讓任何“人情”滲透進來。
周末我們約在一家面館。這次我故意挑了個便宜的地方,主要是怕她到時候又要掏錢,心里過意不去。
她來的時候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圍巾是灰色的,頭發散下來了,比之前看著溫柔不少。她點了一碗番茄雞蛋面,十七塊錢。我也點了個差不多的。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她低頭吃了一口,燙到了舌頭,趕緊哈了口氣。我看著她那個樣子,覺得還挺可愛的。
“上次的事,你沒生氣吧?”她忽然抬頭問我。
“生啥氣?”我裝傻。
“我跟你算錢那事。”她的筷子在碗里攪著,“我知道很多男人接受不了。上次有個人跟我相親,吃完飯我提出AA,他當場就翻臉了,說我瞧不起他。”
“那不能怪我?!蔽衣柭柤?,“你要是提前說一聲,我也不至于在服務員面前那么尷尬?!?/p>
“我就是不想提前說?!彼粗?,“提前說了,你就會想,這個女的先講清楚AA才出來吃飯,是不是太勢利了。我不說,直接做,你才會看到真實的我是啥樣?!?/p>
她這句話讓我心里一動。這話說得在理,也說得狠。她直接用自己的行為來篩選人,能接受的就接,不能接受的就走,不需要浪費時間去解釋。
“那我現在算是過了你的考試?”我問。
她沒回答,笑了笑,低頭吃面。
吃了一會兒面,我忽然注意到她的右手。
她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像是什么東西長期戴在那里留下的。
我跟她說話的時候,發現她會不自覺地用左手去摸那道痕跡。
我沒問。但我心里記下了。
飯后她主動站起來去買單,我攔都攔不住。回來的時候她說:“這頓我請,上一頓我們AA,就扯平了?!?/p>
扯平了。又是她的詞兒。
回到家我越想越不對勁。那道戒痕,她離過婚,是什么原因離婚的?這些問題像貓爪子一樣撓著我。
我問陳智宸。
他是我為數不多的死黨,我倆從高中就在一塊,他現在在一家廣告公司做創意總監。
他老婆是他大學同學,兩個人恩恩愛愛的,我看得牙酸。
“你問她有沒有戒痕干啥?”陳智宸在電話那頭問,“你該不會是想打聽她前夫的事吧?”
“我就是有點好奇?!?/p>
“老李啊,”陳智宸語氣認真起來,“你要是真對她有意思,就別瞎打聽。人家過去的事,她想告訴你自然會告訴你。你一天到晚瞎琢磨,把自己琢磨成個傻子。”
他說得有道理。
但我控制不住。
跟葉梓萱的聯系越來越多,每天微信上聊幾句,有時候她加班到很晚,我就給她點個外賣。
每次都備注“不用還”,她也每次都收,然后過幾天買個等值的小玩意兒寄給我。
一來二去,我發現她特別較真。
我這周給她點了一百塊的外賣,下周她一定會送我一個差不多價格的東西。
那感覺就像是在跟一個精確的賬本談戀愛,每筆收支都一清二楚。
我媽打電話來催我進展時,我說還行。
她就開始念叨:“一個離過婚的女人,還敢這么挑三揀四的?你就不會主動點?請人家吃飯、看電影、送點花,總會吧?”
我懶得跟她解釋。
又過了一周,我約葉梓萱看電影。
她答應了,但要求在電影開始之前先算好票錢。
我說我請,她說不用。
最后我倆是提前半小時到電影院,在自動售票機上她刷了自己的卡,我轉了個紅包給她。
電影講啥的我沒怎么記住,就記得她看電影的時候很專注,偶爾笑一下,偶爾側過頭看我一眼。那個畫面讓我心里暖暖的。
電影散場后,我送她去公交站。路上沒什么人,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李修潔,”她忽然開口,“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這有啥好不好的?”我說,“就是……想對你好唄。”
她停住腳步,看著我。路燈底下,她的眼睛很亮。
“我跟你說個事?!彼f,“我跟我前夫離婚的原因不是他不好,是他太好了,好到讓我害怕。他對我太好,好到我不敢欠他。你知道嗎?一個人對你越好,你們之間的關系就越不純粹。因為人情債最難還?!?/p>
“所以我現在,”她繼續往前走,聲音很輕,“只想跟人算得清賬。算清楚了,才不欠誰?!?/p>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她到底經歷了什么,才會對“欠”這么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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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一個月,我和葉梓萱的關系在一個奇怪的狀態里往前走。
說曖昧吧,談不上。
我們見面時規規矩矩的,她從不讓我碰她一下。
說沒戲吧,好像也不是。
她每周會主動約我一次,有時候是喝咖啡,有時候是逛書店。
她喜歡看書,身上總帶著紙質書。有次我看她包里放了一本《經營者的財務自由之路》,翻得破了皮。
“你平時就看這個?”我拿起書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做了很多筆記。
“專業書?!彼f,“我們是做代理記賬的,客戶的賬目要清楚,我自己也得清楚?!?/p>
“那你自己賬目清楚嗎?”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挺清楚的。”
我也笑了笑,但心里明白,她說的僅僅是錢。
有一天晚上,我在她公司樓下等她下班。
她們公司后面有家奶茶店,我買了兩杯奶茶等著。
她下來的時候看到我,沖我笑了一下。
她穿著深藍色的大衣,背著一個雙肩包,頭發有點亂,一看就是加班加的。
“走吧,請你吃個夜宵。”我說。
“我請?!彼f。
“行,一人一次?!蔽易尣搅?。
我們去了街角一家餛飩攤。老板娘認識她,看到她來了就笑著說:“小葉,好久沒來了,男朋友?”
“不是?!彼f得很快,“朋友。”
老板娘打量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等餛飩的時候,她給我講了她們公司最近的業務。
她說有一家客戶特別能拖賬,欠了她們三個月的服務費。
她說這事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得出她心里的火。
“這種人,”我說,“以后不接他的單不就行了?”
“沒你想的那么簡單。”她用勺子攪著碗里的湯,“有些客戶,你得罪不起。”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有種我看不懂的東西。像是一種警惕,又像是一種防備。
吃完夜宵,我照例送她去公交站。等車的時候,我隨口問了一句:“你跟你前夫,為什么離婚的?”
她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僵住了。
“我不想說這個?!彼芸煺f。
“抱歉。”
“沒事。”她看著我,語氣軟了一點,“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還沒準備好說這些事。”
公交車來了,她沖我擺擺手,上了車。車門關上之前,她又回過頭看我一眼:“明天周末,有空的話,我請你喝咖啡?!?/p>
車開走了,我一個人站在公交站發呆。
她越是不肯說,我就越想知道。
但我也知道,感情這種事急不得。她心里有堵墻,我要推倒它,只能用一根根手指頭去摳,而不是一錘子砸。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她說的那家咖啡館。
那家店在老城區的一個小巷子里,門口種了一棵桂花樹。推開木門,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吧臺后面,正低頭看手機。
“你是……”她抬起頭,打量著我。
“我是葉梓萱的朋友。”我說,“她約我來的。”
那女人眼睛一亮:“哦,你就是那個李修潔啊?”
“你認識我?”
“我叫沈莉姿,梓萱的發小,這家店是我開的?!彼ζ饋恚拌鬏娓姨徇^你,說上次相親遇到了個挺老實的男的。”
“老實”,她果然是這么形容我的。
“她還沒到,你先坐會兒,想喝點啥?”
我說來杯美式。沈莉姿一邊做咖啡一邊跟我聊天:“你跟梓萱聊得怎么樣了?”
“還行?!蔽医舆^咖啡,喝了一口,“就是她這個人,怎么說呢,有點不太好接近?!?/p>
“正常?!鄙蚶蜃瞬亮瞬涟膳_,“她上段婚姻傷得太深了,能主動約你出來已經不錯了?!?/p>
“她……到底經歷了什么?”我問出了最想問的問題。
沈莉姿看著我,猶豫了一下,然后說:“這個事兒,還是讓她自己跟你說吧。不過我可以給你提個醒,她前夫不是什么好東西。”
“怎么說?”
“那個男的,”沈莉姿壓低聲音,“當年把梓萱騙得夠慘。她用了三年才爬出來,你給點時間。”
三個字里,我聽到了憤怒,也聽到了心疼。
我正想再問,門被推開了,葉梓萱走了進來。她看到我和沈莉姿在聊天,愣了一下。
“你們認識?”
“剛認識?!鄙蚶蜃诵χf,“你男朋友挺有禮貌的。”
“他不是……”
“行行行,朋友?!鄙蚶蜃藬[手,“來,給你也來一杯?”
葉梓萱點點頭,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她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像是不太高興我跟沈莉姿聊太多。
“你們聊啥了?”她問我。
“沒聊啥。”我說,“就說你是她發小,你們從小認識?!?/p>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沒說話。但我覺得她的笑有點勉強。
那個下午的氛圍有些微妙。沈莉姿一直在吧臺后面,時不時往我們這邊看一眼。葉梓萱說話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好幾次我說話她都沒聽進去。
我心里隱隱覺得不對勁。
送她回家的路上,氣氛更奇怪了。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看著窗外??斓剿业臅r候,她才開口:“李修潔,你下次別來找我閨蜜聊天了?!?/p>
“為什么?”
“我的事,我自己會說?!彼恼Z氣有些硬,“你不用通過別人打聽。”
我想解釋,可她沒給我機會。說完那句話她就下了車,頭也不回地往小區里走。
我坐在車里,看著她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她不是不想讓我知道。她是怕我知道她曾經有多慘。怕我知道了以后,會同情她,會用不一樣的眼光看她。
可是她越怕,我就越想弄明白。
04
之后的半個月,我跟葉梓萱的聯系少了很多。
她還是回我微信,但回復得很慢,經常隔兩三個小時回一句。我約她出來,她說忙,過幾天再說。我沒敢逼得太緊,怕把她嚇跑了。
有一天晚上,我在公司加完班,鬼使神差地把車開到了沈莉姿的咖啡館門口。
門口的桂花樹還亮著燈,招牌上的“莉莉安咖啡館”幾個字暖洋洋的。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進去了。
店里只有三桌客人,沈莉姿正端著咖啡杯刷手機。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到我,愣了一下。
“一個人來的?”
“嗯,路過?!蔽艺f,“想跟你聊聊?!?/p>
沈莉姿看了我幾秒,然后放下手機,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坐吧。”
我坐下來,她給我倒了杯水。我沒急著說話,她也沒催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才開口:“梓萱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也不算生氣吧?!鄙蚶蜃丝吭谝伪成希八褪怯X得你太殷勤了?!?/p>
“殷勤?”
“對?!鄙蚶蜃丝粗艺f,“梓萱這個人吧,你越是對她好,她越懷疑你。因為當年那個男人對她也很好,好到讓她覺得全世界都是他的。”
我心里一驚:“你的意思是……”
“她前夫叫陳兆輝。”沈莉姿說,“當初追她的時候,那叫一個殷勤。送花送包送首飾,天天車接車送,把梓萱寵得像個公主。梓萱以為遇到了真愛,辭了工作跟他一起創業。結果你猜怎么著?”
我搖搖頭。
“陳兆輝就借著梓萱的信任,讓她簽了一堆協議。”沈莉姿的聲音變得很冷,“那些協議讓梓萱擔了一屁股債,他自己拿著剩下的錢跑了。”
我感覺自己手心冒汗:“那……梓萱后來怎么樣了?”
“哭了一個月?!鄙蚶蜃苏f,“那些債主天天上門堵她,她的征信被搞爛了,房子也封了。她爸媽氣得住院,親戚朋友看不起她。所有人都覺得她是貪錢才會被男人騙?!?/p>
“可她明明是被騙的啊。”
“誰信呢?”沈莉姿苦笑,“大家都只會覺得,一個年輕女人,又是美女,跟著一個有錢男人,怎么看都是圖他的錢。被騙了只能怪她自己傻?!?/p>
“后來呢?”
“她用了三年的時間。”沈莉姿說,“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連周末都在外面跑業務。她把每一筆債都理清楚,一筆一筆還,前前后后還了大概六十多萬?!?/p>
六十多萬。三年。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還清債的那天,她來找我,手里拿著所有還款憑證,”沈莉姿說著,眼眶有點紅,“她就在我這兒喝了一瓶酒,然后在我懷里哭了整整兩個小時。她說她這輩子,再也不欠任何人的了。”
“她說嫁人就得把自己嫁得清清楚楚的,男人給你的每一分錢,都會變成你欠他的。她說她這輩子,只信自己能算清楚的賬。”
我坐在那兒,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葉梓萱用手機算賬的畫面又浮現在我眼前。她那認真、較勁的樣子,不是斤斤計較,是被傷怕了。
“那我該怎么辦?”我問沈莉姿。
“追。”沈莉姿說,“但別用以前的那一套。她不喜歡甜言蜜語,不喜歡送東西。你得讓她覺得,你是安全的,是可信的。”
“啥意思?”
“你這個人得‘透明’?!鄙蚶蜃苏f,“對她越坦白越好,讓她能看清你?!?/p>
我離開咖啡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一個人坐在車里,很久沒發動車。車窗外面燈火通明,我心里卻亂成一團麻。
葉梓萱的身影在我心里越來越清晰。她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很甜很甜。可誰能想到,那張笑臉后面,藏著三年的淚水和傷痛。
我拿起手機,給她發了條微信:“周末有空沒?想跟你說個事。”
她回得很快:“什么事?”
“先別問?!蔽艺f,“到時候你就知道了?!?/p>
這次她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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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下午,我約葉梓萱在我家附近的公園見面。
天氣挺好,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她穿著駝色的大衣,圍著那條灰色的圍巾,整個人看著清清爽爽的。
“你今天咋了?”她看著我,“臉色不太好看。”
“沒睡好。”我說,“咱們走走吧?!?/p>
公園里人不算多,有遛狗的,有推著嬰兒車的,還有一個大爺在拉二胡。我跟她順著湖邊走,走了一會兒,我停下來。
“你干嗎?”她看著我。
我從書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她。
“這是啥?”
“你看看就知道了?!?/p>
她疑惑地接過文件袋,打開,從里面抽出一疊文件。
那是我的工資卡近五年的收入流水、銀行存款證明、房貸還款記錄、上一段婚姻的財產分割協議復印件。
她一張一張看,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復雜。
“你……你這是什么意思?”她抬起頭看著我,聲音有點發抖。
“我想讓你徹底看清楚我?!蔽艺f,“我這個人沒啥好隱藏的。我一個月掙多少,欠多少貸款,有多少存款,上一段婚姻因為啥離的,財產怎么分的,全在這兒了。你可以一條一條對,一筆一筆算。”
她愣在那里,手里的文件在風里嘩嘩作響。
“我不想像你前夫那樣,讓你覺得自己被人騙了。”我繼續說,“如果你害怕欠別人的東西,那我把自己的底牌全攤給你看,你就不會覺得我有所圖。因為我所有的東西都在這兒,沒什么好圖的?!?/p>
她的眼眶紅了,又很快眨眨眼把淚水憋回去。
“李修潔,你傻不傻?”她的聲音有點啞。
“不傻?!蔽艺f,“我就是不想你每天都活得那么累。算錢可以,但別把自己的心也鎖在賬本里?!?/p>
她沉默了。
風很大,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用手理了理頭發,低下頭,把文件袋里的所有東西又仔細看了一遍。
“你的房貸還有多少年?”她問。
“十八年?!?/p>
“一個月還多少?”
“三千二?!?/p>
“你上段婚姻是因為啥離的?”
“性格不和?!蔽艺f,“她嫌我太沒主見,啥事都不跟她商量,活像個木頭樁子?!?/p>
“那她自己呢?”
“她也有問題?!蔽艺f,“她嫌我不好,卻從來沒跟我好好說過話。出了問題就吵,吵完了就冷戰,最后就散了?!?/p>
她沒再說話,把文件裝回袋子里,遞給我。
“收好了?!彼f,“這東西別隨便給人看?!?/p>
“你不是隨便的人?!?/p>
她看著我,嘆了口氣:“李修潔,我是不是真的嚇到你了?”
“沒有。”
“那你為啥要這么做?”她問,“你就不怕我知道你有多少錢以后,打你的主意?”
“你不會的。”我說,“因為你太正了,正到寧愿自己吃虧,也不愿意欠別人一分錢。”
她笑了,笑得很勉強。
我倆沿著湖又走了一圈。
這次她主動說話了,說了一些她以前的事。
她說她的父親是一個很老實的工人,一輩子被人坑了好多次,最后抑郁而終。
她說她媽媽一直告訴她,做人要清白,賬目要清楚,這樣才不會被別人算計。
“我從小就覺著,”她說,“算得清楚的關系,最安全。”
走到公園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我。
“李修潔,你今天做的事兒,我沒想到?!彼f,“我也記下了?!?/p>
“記下了就行。”我說,“別光記著算賬,有機會也記記我這個人。”
她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笑。
那個笑容,我記了很久。
我們分開后,我回到家,打開手機看到葉梓萱發來的一條消息。就一句話:“李修潔,以后咱們見面,我不用算賬了。”
我當時站在客廳里,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一分多鐘,心里暖暖的。
我給她回了一句:“那你想用啥?”
她回:“用心?!?/p>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笑了好久。我知道,那扇她緊鎖了五年的門,終于裂開了一道縫。
我以為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了,可我從沒想過,那道裂縫,也會把不該進來的人放進來。
很快,他就要出現了。
06
那天下午我接到葉梓萱的電話,聲音跟平時不一樣。
“李修潔,你晚上有空嗎?”她問。
“有,怎么了?”
“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
“你先別問?!彼f,“到時候我在公司樓下等你?!?/p>
我心里隱隱覺得不對勁,但我沒繼續問。
下班后我開車去了她公司樓下,她已經在門口站著了。
她旁邊還站著一個人,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
那男人個子不比我矮,頭發梳得整齊,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看到我到了,葉梓萱沖我招招手。我下車走過去,那個男人也看到我了。
“梓萱,這是……”那男人開口問我。
“我男朋友?!比~梓萱說得很自然。
這是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這么介紹我??晌疫€沒來得及高興,那男人的表情就變了。他看著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
“哦,原來是新男友。”他說,“你好,我叫陳兆輝。”
陳兆輝。梓萱的前夫。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好,李修潔?!蔽艺f。
陳兆輝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轉頭看向葉梓萱:“梓萱,咱們找個地方聊聊?我那天跟你說的事兒,真的挺急的?!?/p>
“我不覺得咱們有啥好聊的。”葉梓萱的聲音很冷。
“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p>
“你……”
“行了?!比~梓萱打斷他,“我還有事。”
她轉身拉著我的胳膊,拽著我往車那邊走。
走到一半,陳兆輝在后面喊了一句:“梓萱,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我公司資金鏈斷了,你要是幫我一把,以后我一定還你。咱們好歹夫妻一場?!?/p>
葉梓萱停住了腳步。
她回頭看著他,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陳兆輝,六十二萬三千,你還了嗎?”
陳兆輝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葉梓萱沒再看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我趕快坐到駕駛座上,發動引擎。
車子開出去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到陳兆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們的車。
“對不起,”葉梓萱坐在副駕駛座上,聲音很小,“我沒想到他會直接來公司找我。我想著你來了,他就不敢亂來?!?/p>
“沒事。”我說,“他是來干啥的?”
“借錢?!比~梓萱咬著牙,“他跟我說他的新公司快撐不住了,想讓我幫忙用我的名義幫他貸款?!?/p>
“憑什么?”
“就憑他覺得我還念舊情?!彼嘈α艘幌拢八X得我是個傻子,過了幾年還會被他再騙一次?!?/p>
我沒說話。
“你知道嗎,李修潔,”她忽然說,“當年他走的時候,連句道歉都沒有。我跟他從認識到結婚,五年,他說走就走了。那些債,我用了三年才還清。我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吃泡面吃到我見到泡面就想吐。”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抖。
我把車靠邊停下,打開雙閃。
“他算定了我還念舊情?!彼f,“他算定了我是個心軟的人。他永遠都在算計。”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在發抖。
“你想怎么做?”我問。
“我不知道?!彼f,“我怕他繼續來糾纏我。而且……而且他說的那些話,我竟然有那么一刻在猶豫。”
“猶豫啥?”
“猶豫是不是我太絕情了。”她低著頭,“你知道嗎?他是我第一個愛上的人。就算他對我做了那些事,我心里那個角落,還是會動一下。”
我沉默了。
我知道這不是嫉妒的時候,這是她在告訴我一個真實的人會有的矛盾。
“你不會覺得我很賤嗎?”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不會。”我說,“你只是還沒徹底放下。放下一個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那你怎么辦?”她問,“你不怕我跟他……”
“怕?!蔽艺f,“但是怕有啥用?感情這事兒,不是你怕就能阻止的。你心里有他,你自然會回到他身邊。你要是不想,誰也拉不走你?!?/p>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淚,有釋然,也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李修潔,”她說,“你為啥不生氣?”
“我生啥氣?氣你心里還有一個位置留給別人?那是你的過去,我奪不走?!?/p>
她沒再說話,靠在了椅背上。車窗外面路燈亮起來了,從她臉上滑過一明一暗的光影。
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到家。下車前她忽然說:“明天晚上,你陪我去一個飯局。”
“誰的飯局?”
“陳兆輝約的?!彼f,“他說明天晚上在老地方見一面,把事情說清楚。我一個人去不放心。”
“行。”我說,“我陪你去。”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一層我看不懂的東西。
“李修潔,”她說,“你可別后悔?!?/p>
“后悔啥?”
“后悔認識我?!彼f,“跟一個心里有疙瘩的女人在一起,挺累的。”
“沒事?!蔽艺f,“我心里也有疙瘩,咱倆慢慢磨?!?/p>
她沒回答,下了車,走進小區。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心里五味雜陳。
回到家,我給陳智宸打了個電話,說了今天的事。他在電話那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老李,這事兒你要想清楚了?!彼f,“你一個離過婚的老實人,去跟一個會算計別人的人斗,你有幾成勝算?”
“不知道。”我說。
“那你為啥還要摻和?”
“因為我喜歡她?!?/p>
陳智宸嘆了口氣:“那行吧,你自己小心點?!?/p>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陳兆輝的影子在我腦子里晃來晃去。
他看起來斯文,但能騙葉梓萱一次,就能騙第二次。他今天來公司堵她,明天能干啥?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總覺得自己要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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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晚上七點,我去接葉梓萱。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風衣。頭發盤起來,看著干練又冷漠。她的眼睛有點腫,像是昨晚哭過。
“走吧?!彼f。
“他約了一家酒樓,”她說,“以前我跟他去過的那家。”
我們到的時候,陳兆輝已經坐在包廂里了。
包廂里只有他一個人,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菜,還有一瓶紅酒。
看到我們進來,他站起來,沖我們笑了笑。
“來了?坐,坐。”他說,“點了幾道你喜歡吃的菜,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葉梓萱沒回應他,在我旁邊坐下來。我也坐下,掃了一眼桌上的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鍋蟲草花燉雞湯。
“梓萱,這些菜你還記得不?”陳兆輝笑著說,“那會兒咱倆第一次來這里吃飯,點的一模一樣的菜。”
葉梓萱的眉頭皺了一下。
“今天請你來呢,就是想跟你好好說個話。”陳兆輝給我們倒紅酒,“當年的事,確實是我不對。但我也是有苦衷的。那幾年公司太難了,我的心態出了點問題。我后來一直在后悔,一直在找你,可你換了手機號、搬了家,我找不著你?!?/p>
“你現在不是找到了?”葉梓萱冷冷地說。
“對,找到了?!标愓纵x嘆了口氣,“我也沒想到,這一別就是五年。你瘦了不少,但比當年更漂亮了?!?/p>
葉梓萱沒接話。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又看看陳兆輝。
這個家伙表面上一副深情的樣子,但我總感覺他眼里的東西不對頭。
他的眼神太活了,像一條在水里游來游去的魚,隨時準備下口。
“梓萱,我知道你怪我?!标愓纵x端起酒杯,“我敬你一杯,算是給你賠罪?!?/p>
他仰頭喝了半杯酒。
葉梓萱沒動杯子。
“你今天叫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她問。
“也不全是?!标愓纵x放下酒杯,“我這邊確實遇到了一些困難。公司遇到了一點資金問題,缺口大概四十萬。如果你能幫我一把,等我緩過來了,我一定加倍還你?!?/p>
“你憑什么覺得我會幫你?”
“咱倆畢竟夫妻一場?!标愓纵x說,“再說了,當年那些債,也不全是我一個人造成的……”
“你閉嘴。”葉梓萱的聲音突然提高,“陳兆輝,你再說一句全是我造成的,我今天就讓你出不了這個門。”
包廂里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了。
陳兆輝的臉色變了變,又很快調整過來:“好好好,是我說的不對。梓萱,就看在咱們過去的份上……”
“過去的份上?”葉梓萱冷笑了一聲,“你當年讓我簽那些協議的時候,怎么沒想想過去的份上?”
“那都是為了公司好……”
“你拿著錢跑路的時候,怎么沒想想過去的份上?”
陳兆輝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葉梓萱,”他的語氣變了,“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好好跟你說你不聽,非要我翻臉?”
他說著,忽然轉頭看向我:“還有你,你算什么東西?你跟她認識才多久?你敢在這兒當出頭鳥?”
葉梓萱的手在桌子下面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陳總。”我說,“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跟你吵架的。我就是陪梓萱來吃飯的。你要是想好好說話,咱們就好好說。你要是不想好好說話,那我們也就不奉陪了?!?/p>
陳兆輝盯著我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
“不錯,”他點著頭,“挺會說話。葉梓萱,你找男人的眼光倒是好了很多?!?/p>
他說著,拉開椅子站起來,從西裝口袋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他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變得很復雜。
“葉梓萱,”他說,“你要是不幫我,也行。但你別后悔?!?/p>
“我不后悔?!?/p>
“行?!标愓纵x說,“那咱們走著瞧?!?/p>
他把手機收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包廂的門被他拉上,發出一聲悶響。
包廂里安靜得驚人。桌上的菜還在冒著熱氣,紅酒靜靜地醒在杯子里。
葉梓萱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到她身邊,不知道該說什么。她哭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抬起頭看著我,臉上全是淚痕。
“李修潔,”她說,“你知道我為什么不想跟他見面嗎?因為我害怕。我怕他看到我現在過得好,又想來破壞。”
“他不會再來了?!蔽艺f。
“你怎么知道?”她看著我,“他這種人,不到黃河不死心的。”
她的話讓我心里一沉。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在車上睡著了,看起來累極了。我把車停到她家樓下,看著她疲憊的側臉,心里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
陳兆輝那句“咱們走著瞧”還在我耳邊轉。他最后看手機時表情的變化,不像是突然想開了,更像是認準了什么。
我總覺得,他還會再出現。
可我沒料到,他會以那么狠的方式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