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點，ICU外氣氛像凝固的冰。

護士第三次催我簽字。沈妙彤站在我面前，聲音平靜得像在報數(shù)據(jù)：“手術(shù)費二十萬，咱倆AA，一人十萬?！?/p>

我盯著她。這個女人，大學(xué)時為了給我過生日，打了一個月零工攢錢買蛋糕?，F(xiàn)在，她要對她親媽做手術(shù)的賬單算錢。

“好?！蔽艺f，“AA到底?！?/p>

從公文包最里層，我掏出那本她不知道的秘密——三年來，每一筆賬的復(fù)印件。

她接過，翻了兩頁，臉色刷白。

“你……你什么時候……”她嘴唇發(fā)抖。

我沒有回答。

角落里的監(jiān)護儀發(fā)出警報。

這聲音，是在提醒我們——有些賬，不是不算，是時候未到。

01

晚上九點半，客廳的燈還亮著。

沈妙彤坐在餐桌前，面前攤著一張超市小票和手機計算器。她推了推眼鏡，把計算器轉(zhuǎn)過來對著我。

“這個月的水電煤氣費，還有買菜的錢，總共是9653塊。一人一半，你轉(zhuǎn)給我4826.5。”

我站在玄關(guān)，鞋還沒換。加班到八點半，晚飯只吃了個面包。剛進門，水都沒喝上一口，就要先算賬。

“你怎么知道我沒吃？”我問她。

“我給你發(fā)微信了，你沒回?！?/p>

“我在開會?！?/p>

“開會也能看手機吧？”

我深吸一口氣，換了拖鞋走過去，拿起那張小票。上面每一樣都記得很清楚，連我上周五買的一把蔥，五毛錢，都寫在上面。

“這把蔥我買的。”

“對，所以從那里面扣掉了?！?/p>

我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支付寶，給她轉(zhuǎn)了4826.5。她看了一眼到賬通知，把計算器收進抽屜，站起來往臥室走。

“妙彤。”我叫住她。

“嗯？”

“咱倆多久沒一起吃過晚飯了？”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你最近不是總加班嗎？”

“今天周六。”

“哦。”她沒多解釋，“明天吧，明天我買菜。”

她走進臥室，關(guān)上門。我聽見她打電話的聲音，是給她媽的。聲音很小，但我還是聽到了一句：“他今天又加班，我就說，男人不能慣著……”

我沒再聽下去。

去廚房倒水的時候，看到冰箱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是沈妙彤的字跡：“下個月房貸8200，一人4100。物業(yè)費800，一人400。網(wǎng)費199，一人100?！?/p>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她媽補的：“彤彤，別忘了讓他出停車費，一個月350呢?！?/p>

我把便利貼撕下來，看了很久。

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是七年前，我和沈妙彤還在大學(xué)里談戀愛。

她追的我，剪著短發(fā)，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酒窩。

那時候她窮，每個月生活費八百塊，但舍得花三百給我買籃球鞋。

我說別買了，她非得買，說“你打球的樣子特別帥”。

畢業(yè)那年，她爸出軌的事被岳母發(fā)現(xiàn)了。

岳母鬧得很大，去她爸單位堵人，又找小三家的電話打過去罵街。

她爸跪著求饒，岳母沒原諒，但也沒離婚，說是為了她們姐妹倆。

從那以后，岳母就像變了一個人。

以前她挺和氣，見了我也笑瞇瞇的。后來她開始念叨：“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表面上對你好，背地里指不定干什么。”

“彤彤你記住了，錢要攥在自己手里，男人靠不住?！?/p>

沈妙彤開始變了。

最開始是小錢。奶茶AA，電影票AA，連買瓶水都要各付各的。我以為是新鮮，沒在意。后來發(fā)展到生活費AA，我還傻乎乎覺得她獨立。

直到她媽退休搬來同住，事情才真正失控。

我端起水杯，站在廚房的窗前。樓下有個老頭在遛狗，一對小年輕手牽手從路燈下走過去。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燈光的盡頭是一片黑。

那本賬，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記的。

不是我故意要記，是有的東西，你不記下來，自己都會忘。

02

岳母搬來的那天，我專門請了假。

她帶了兩口大箱子，里面全是她的東西。有一張她和岳父年輕時的結(jié)婚照，黑白的，兩個人都笑得很燦爛。

“媽，您這照片都帶上了?！蔽?guī)退嵯渥?，隨口說了一句。

“那當(dāng)然?！彼颜掌瑩г趹牙?，看了兩眼，又塞回箱子里，“不帶著，放在家里被那個沒良心的糟蹋了？”

我沒接話。

沈妙彤在旁邊幫她媽收拾房間，她媽跟她說了幾句話，聲音很小，但我還是聽到了：“他今天請假了？那多耽誤工作，請一天假扣多少錢啊?！?/p>

“媽，人家特意請假來接你。”

“我也沒讓他接?！?/p>

我假裝沒聽見，把箱子搬進客房，順手把門口的鞋擺整齊。

岳母來的第一個月，還算太平。

她每天做做飯，看看電視，下樓遛遛彎。我下班回來，有時候她還會問我餓不餓，給我下碗面。

變化是慢慢顯現(xiàn)的。

有一次我加班到九點多回來，看到沈妙彤正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一張紙，表情很嚴(yán)肅。

“怎么了？”

她抬起頭看我：“你上個月的工資條，給我看看?！?/p>

“放在公司了。”

“你每個月的工資條都放公司，是不想讓我看嗎？”

我愣了一下：“不是，就是隨手放桌上了?！?/p>

“那明天帶回來?！?/p>

岳母從廚房里端了杯水出來，笑瞇瞇地說：“明遠啊，媽不是查你，就是問問。你們年輕人花錢沒數(shù)，我?guī)湍銈冋普蒲?。?/p>

我沒說什么。

第二天，我把工資條帶回來了。

沈妙彤看了一眼，又遞給她媽看。

岳母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半天，說了一句：“明遠，你這個月怎么才發(fā)這么點？”

“這個月項目獎少?！?/p>

“項目獎？之前不是挺多的嗎？”

“項目不一樣?！?/p>

“哦。”她放下眼鏡，看了沈妙彤一眼，“那下個月呢？”

“不好說。”

從那以后，岳母開始“關(guān)心”我的收入。

她不再直接問我，而是通過沈妙彤轉(zhuǎn)達。

今天說“你老公的公積金多少”，明天說“他那單位效益怎么樣”，后天又說“你可得把家里的賬管好，男人把錢攥手里容易出事”。

沈妙彤跟她媽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買菜AA制就是這么定下來的。有一天岳母說：“你們年輕人，吃飯總點外賣，多浪費。以后媽買菜，你們出錢，咱們一家三口三餐都齊了。”

沈妙彤點頭說好，然后轉(zhuǎn)頭對我：“買菜錢咱倆AA。”

我說行。

水電費AA，是她媽提出的第二件事。

“你們小兩口，水電費怎么算？我住這兒，也得出份子?！?/p>

“媽，您不用出?！蔽艺f。

“那怎么行，不能白住。”岳母擺擺手，“這樣吧，妙彤，你記清楚了，每月的水電費，明遠出一半，你也出一半。媽的那份不用算，就當(dāng)是幫你們做飯的工錢。”

從那以后，每月的各種費用，都開始算得清清楚楚。

我有時候想不通，一頓飯幾十塊錢，一塊錢也要記在本上，真的有必要嗎？

但我沒說。我想著，家和萬事興，忍忍就過去了。

那段時間，我父親何大海的身體也不好。

他開了大半輩子出租車，腰不好，腿也不好。我媽打電話來，有時候會說起我爸的身體狀況，我聽著，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次，我媽在電話里說：“兒子，你爸這兩天老喊心口疼，我也不放心，帶他去查查?！?/p>

“那就去查，錢的事您別操心?！?/p>

“媽知道你有孝心，你自己留點錢，別都給你爸了?！?/p>

“沒事。”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了會兒呆。沈妙彤在旁邊刷手機，頭也沒抬：“怎么了？”

“我爸心口疼，我媽想帶他去查查。”

“哦。”

“我想給家里轉(zhuǎn)點錢?！?/p>

她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多少？”

“先轉(zhuǎn)兩千吧，不夠再說?！?/p>

“行，那是你自己的錢，你自己決定?！?/p>

我愣愣地看著她，她說這話的語氣，就像在說“你今天吃了嗎”——平淡，客氣，沒有一絲波瀾。

“妙彤，那是你公公?！?/p>

“我知道啊?！彼畔率謾C，“可是咱倆不是說好了嗎，各管各的。”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得這么客氣的？

我想起結(jié)婚那天，她在臺上哭得稀里嘩啦，說“老公，一輩子在一起，下輩子還嫁給你”。臺下的人都鼓掌，岳母也在笑。

那時候的岳母，還沒退休，還在學(xué)校教書。

人怎么會變得這么快？

我沒再多說，拿起手機給我媽轉(zhuǎn)了兩千塊。

然后我去了書房，翻出那個本子。

那是我大學(xué)時用過的舊筆記本，封面是一個籃球的圖案。我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何明遠的賬本?！?/p>

不是專門為了記她，是想看看，這個家，到底還剩下什么。

03

我爸住院那件事，是真正的轉(zhuǎn)折點。

那天是周三，我正在公司開周會。手機震了又震，我看了眼來電顯示，是我媽。

我沒接，想著開完會再回。

會開了一個小時，結(jié)束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有十幾個未接來電。我媽打了八個，我爸的工友老劉打了五個。

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回了過去。

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在抖。

“兒子……你快來……你爸……你爸他……”

“媽，您別急，慢慢說?！?/p>

“你爸在工地搬貨，突然就不行了，暈過去了……現(xiàn)在在市二醫(yī)院……”

我腦子嗡的一聲，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到了醫(yī)院，我爸已經(jīng)被推進手術(shù)室了。心梗，醫(yī)生說情況不太好，要做心臟搭橋，手術(shù)費十萬左右。

我媽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眼睛已經(jīng)哭腫了。旁邊是他爸的幾個工友，一個個都皺著眉。

“阿姨，錢的事您別急，我們幾個湊了點?！?/p>

“對對對，何哥人好，我們肯定幫。”

我媽一個勁搖頭：“不用不用，我兒子有辦法。”

她拉著我的手說：“兒子，媽知道你們家情況，這錢你別動家里的，我們自己想辦法?！?/p>

我看著我媽蒼白的臉，心里酸得很。

“媽，您放心，我有錢?！?/p>

我拿出手機，給沈妙彤打電話。響了五聲，她接了。

“喂？怎么了？”

“我爸心梗，在醫(yī)院，要做手術(shù)，十萬塊?！?/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你家里的錢夠嗎？”

“不夠。我想動咱們的存款?！?/p>

“咱們的存款？”

她的語氣變了，變得很客氣，客氣得讓我心里發(fā)涼。

“何明遠，咱倆的賬是分開的，你忘了？”

“沒忘。但這是救命的事。”

“我知道，可是……那筆錢是咱們的公共存款，當(dāng)初說好了，那是買房的首付，不能動的?！?/p>

“妙彤，那是我爸?！?/p>

“我知道那是你爸，但是……”

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變得很?。骸耙?，你先跟你媽那邊想辦法，我這邊也幫不了你什么?！?/p>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我站在醫(yī)院的走廊里，旁邊是躺著我爸的手術(shù)室，前面是焦慮哭泣的我媽，耳邊是沈妙彤客客氣氣的聲音。

“何明遠？你還在嗎？”

“在。”

“你……還好吧？”

我掛了電話。

我看到我媽還坐在長椅上，看到我爸工友拍的肩膀，看到走廊里來來往往的護士和病人。

十萬元，對我來說不算天文數(shù)字。

但沈妙彤那句“各管各的”，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當(dāng)天晚上，我輾轉(zhuǎn)反側(cè)，四處籌錢。

最終，老劉帶頭的幾個工友湊了三萬，我媽從親戚那里借了兩萬，我也把自己多年的積蓄拿了出來，加上問公司預(yù)支的工資，總算湊夠了手術(shù)費。

手術(shù)做了五個小時，很成功。我爸被推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但至少還活著。

我媽趴在他床邊哭，哭完又笑。

我坐在旁邊的陪護椅上，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晚上十點多，沈妙彤發(fā)了條微信：“你爸怎么樣了？”

我看了很久，打了兩個字：“沒事?！?/p>

她又問：“手術(shù)做完了？錢夠嗎？”

我還是兩個字：“夠了?！?/p>

她又說：“那……你什么時候回家？”

“這幾天不回了，陪夜?！?/p>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看著那條對話記錄，往上翻了翻。最近三個月，我們的聊天記錄幾乎都是這樣的格式：“下月物業(yè)費交了嗎？”

“交了，一人一半。”

“煤氣費我交了，你轉(zhuǎn)我?！?/p>

“好?！?/p>

“今天加班，晚飯你自己解決?！?/p>

我想起大二那年，她追我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要跟我聊到半夜。有次我睡著了，她一個人在那邊發(fā)了五十多條消息，都是“晚安”

“夢到你”

“好想你”

“明天見”。

我媽從病房里出來，遞給我一杯熱水：“兒子，你臉色不好，要不回去休息一下？”

“剛才……打電話給你媳婦，她怎么說？”

我沒回答。

我媽嘆了口氣，沒再問了。她坐在旁邊，過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兒子，要是過得不好，就回來。”

我媽從來不摻和我們的事。

但那天晚上，她說了那句話。

我低著頭，手里的熱水燙得手心疼。

我沒哭。

但那天晚上，我正式翻開了那個本子。

我在上面寫：“2019年10月23日，我爸心梗住院。她沒來。她說各管各的。”

然后我在這一行的下面，畫了一道線。

不是賬本。是我心里那道界限。

04

從那以后，我變了。

我開始記賬。

但那不是你們想的那種賬。

我記的，不光是錢。

我記的是，我和她之間，到底還剩多少東西。

第一個月，我記的是日常開支，所有AA的明細，精確到每一分錢。

第二個月，我開始記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她跟她媽說的話。比如她看我的眼神。比如我加班回來，桌上還有沒有飯。比如我們多久沒有坐在沙發(fā)上一起看過電視。

我在本子的扉頁上寫了四個字：沉沒成本。

那是從經(jīng)濟學(xué)書上看來的詞——你投入了太多，所以舍不得放手。但投入的已經(jīng)回不來了，繼續(xù)投入也只能是越陷越深。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但我控制不住。

那天是周三，晚上我回家，看到岳母和沈妙彤正在客廳里商量什么。見我進門，兩個人同時住了嘴。

“怎么了？”我問。

“沒事，媽說周末想吃餃子，我們在商量餡兒。”沈妙彤笑了笑。

那個笑，假得不能再假。

我沒拆穿，去廚房倒了杯水?；貋淼臅r候，她們已經(jīng)不說了。岳母回了房間，沈妙彤還在沙發(fā)上刷手機。

我坐到對面，看著她的側(cè)臉。

“妙彤，咱倆聊聊天。”

“嗯？”她沒抬頭。

“你最近……工作忙嗎？”

“還行，就那樣?！?/p>

“咱倆好久沒出去吃過了?！?/p>

“可以啊，改天去。”

“改天是哪天？”

她終于抬起頭，看著我：“你最近不是總加班嗎？”

“現(xiàn)在不忙了?！?/p>

“那行，周末吧。”

“一起去？”

“不然呢？”

她笑了笑，低下頭繼續(xù)刷手機。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我現(xiàn)在還能記得從前——我和沈妙彤一起逛街，從商場這頭走到那頭，她挽著我的胳膊，話多得說不完。

她喜歡跟我分享她看的每一部電影，每一個她喜歡的畫面，甚至每一句讓她心動的臺詞。

而我呢，什么都不用說，只負責(zé)看著她笑。

那種感覺，你說不出來。

就像你走在路上，忽然聞到一陣梔子花香。你知道那是梔子花，但你說不出為什么。

可現(xiàn)在呢？

我們的對話，幾乎全是AA、賬單、開支、分配。

她變成了我想不到的那種人。而我知道，她自己也不喜歡。

但她沒辦法。

她媽從小就給她種了根刺，扎在心上，拔不掉。她越是怕我靠不住，就越要跟我算清楚。越算清楚，就越像陌生人。越像陌生人，就越要算清楚。

這成了一個死循環(huán)。

本子上，我繼續(xù)往下寫：“第3個月，第5個月，第7個月。她問我拿過幾次工資條。她媽說過幾次‘男人靠不住’。她爸跟我打過一次電話，說對不起她媽。我聽得出，他是真的后悔了。但這沒用。錯的事，不會因為后悔就變對。”

時間一天一天過。

我和沈妙彤越來越客氣。她客氣，因為她不知道該用什么態(tài)度對我。我客氣，因為我攢夠了失望，開始準(zhǔn)備離開。

我們不吵架。

吵架至少說明還在乎。

我們已經(jīng)很久沒吵過了。

05

岳母倒下的前一周，沈妙云回來了。

她是沈妙彤的妹妹，比她小四歲，性格完全不一樣。沈妙彤內(nèi)向，沈妙云外向。沈妙彤什么都聽媽的，沈妙云什么都跟媽對著干。

她進門的時候，我差點沒認(rèn)出來。短發(fā)變成了長發(fā)，看上去成熟了很多。

“姐夫！”她沖我笑了笑，把行李箱一放，“好久不見。”

“是挺久了，幾年了？”

“三年吧?！?/p>

她坐在沙發(fā)上，跟沈妙彤聊了幾句。岳母從廚房里出來，看了她一眼，臉色就不好看了：“怎么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p>

“想你們了嘛?！?/p>

“回來干什么？工作不要了？”

“請假了。”

“請假不要錢？”

“媽，我回來看您，您就這種態(tài)度？”

“我沒讓你回來?！?/p>

沈妙云沒接話，自己倒了杯水。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東西，我讀不太懂。

那天晚上，母女倆聊到很晚。我在書房里看書，隱隱約約能聽到她們的聲音。后來，聲音越來越大，好像在吵什么。

“您能不能別管我姐的事了？”沈妙云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我管我女兒，關(guān)你什么事？”

“她是我姐！您看看她現(xiàn)在，過的是什么日子？每天就是算賬算賬，連頓飯都算得清清楚楚，像一家人嗎？”

“你以為我想讓她過這種日子？還不是怕她被人騙！”

“您怕這怕那，那她什么時候才能真的活一回？”

“你懂什么！”

我聽到沈妙彤的聲音，很輕：“行了，你們別吵了。”

“姐，你能不能別老忍著？你就不能跟媽說一次‘不’？”

“我……”

“行了行了！”岳母的聲音變得尖銳，“你懂什么？你姐的事輪不到你管！你一個不結(jié)婚的人，有什么資格說別人？”

“我不結(jié)婚也比您強！至少我不會把我的女兒也害了！”

這話一出口，客廳安靜了。

幾秒鐘后，我聽到岳母的聲音，很低：“你說我害她？”

“難道不是嗎？您自己婚姻不幸福，就非得讓我姐也過這種日子？天天防著姐夫，把家里的錢算得比什么都清楚，您覺得這是在保護她，可您有沒有想過，她開不開心？”

我聽到沈妙彤哭了。

沒有大哭，就是那種很壓抑的抽泣。像她每次跟我吵架又不敢吵一樣。

那天晚上，沈妙云沒再說話。她提著行李去了附近的賓館，走之前敲了敲書房的門，對我說了一句：“姐夫，對不起。”

“什么？”

“我知道這些年，你不容易?！?/p>

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房，翻開那個本子?？吹缴厦婷苊苈槁榈挠涗?，突然覺得很累。

窗外的風(fēng)吹進來，窗簾被吹得鼓了起來。

我記得在我很年輕的時候，有一個女孩對我說：我們結(jié)婚吧，我想每天給你做飯。

那個女孩就是沈妙彤。

但那天晚上，我家的飯桌上只剩下一張寫滿數(shù)字的便利貼。

凌晨兩點多，我起來倒水，經(jīng)過岳母的臥室門口。她房間的燈還亮著。門縫里，我聽到她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清了。

“老沈，你女兒今天回來看我了。她罵我，說我害了彤彤。你聽到了嗎？你毀了我一輩子，現(xiàn)在你又毀了我女兒?！?/p>

電話那頭，是她爸。聲音很小，我聽不清。

“你別跟我說對不起……對不起有什么用？我這一輩子，就是被你毀的。我讓彤彤算賬，怎么了？我不想讓她步我的后塵，有什么錯！”

我端著水杯站在門口，愣了很久。

她說得對，也有錯。

她不想讓女兒重蹈覆轍，但她不知道，她自己在做的，就是讓女兒重蹈她自己的覆轍。

她以為錢能攔住一個男人，她錯了。一個靠錢才能攔住的男人，根本不值得攔。而那些不需要錢來攔的男人，反而會被這筆賬推得更遠。

我回到房間，躺下。

窗外，天快亮了。

06

岳母病倒的那天，是周六。

早上七點多，我起床去衛(wèi)生間，看到岳母的房門開著。她平時起得早，我尋思她是出去遛彎了。

我沒多想。

八點多，沈妙彤起來，看了一圈：“我媽呢？”

“出去了吧?！?/p>

“不可能，她的拖鞋還在門口鞋柜里。”

她推開岳母的臥室門，往里看了一眼。

幾秒鐘后，我聽到她發(fā)出一聲叫喊——不是尖叫，是一種被嚇到的、說不出話的聲音。

我趕緊跑過去。

岳母倒在衛(wèi)生間的地上，臉朝下，一動不動。

旁邊是她摔碎的玻璃杯。水灑了一地。

她穿著一件碎花睡衣，頭發(fā)散亂著，臉上的表情很痛苦。

“媽！媽！”沈妙彤蹲下去，去翻她的身體。岳母的眼睛半睜著，眼皮偶爾抽動一下。

“快打120！”我喊了一聲。

我蹲下去，把岳母翻身平躺。她的嘴歪著，嘴角流著口水，一只手握成拳頭，怎么也掰不開。

腦溢血。

我見過我爸同病房的老爺子，也是這個樣子。

我掐她的人中，沒用。我拍她的臉，沒用。

急救車來了。醫(yī)生初步判斷是腦出血，可能跟高血壓有關(guān)。

岳母確實有高血壓，這個我知道。

她吃降壓藥，但她經(jīng)常忘。

沈妙云回來那天晚上她們大吵一架，第二天我發(fā)現(xiàn)岳母的藥瓶沒開封——她因為生氣，一晚上沒吃藥。

而我，也沒有提醒她。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忘了。

也是真的，沒放在心上。

這個念頭后來像根刺一樣扎在我心里。

到了醫(yī)院，岳母被推進去檢查。我站在走廊里，沈妙彤坐在長椅上，兩只手絞在一起。

“沒事的，應(yīng)該沒事的。”

她沒說話。

醫(yī)生從里面出來，表情很嚴(yán)肅：“家屬哪位？”

“我，我是她女兒?！?/p>

“病人的情況不好，腦出血面積比較大，需要馬上手術(shù)。但是手術(shù)的風(fēng)險也很高，你們要有心理準(zhǔn)備。”

沈妙彤的臉一下子白了。

“醫(yī)生，那……手術(shù)費……大概多少錢？”

“先準(zhǔn)備二十萬吧。”

二十萬。

沈妙彤的臉色更白了。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醫(yī)生拿出一張手術(shù)同意書，遞給她：“你簽字，然后去交費?！?/p>

沈妙彤接過去，看了半天。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眼神很復(fù)雜。

“何明遠。”

“手術(shù)費，二十萬?！?/p>

“我知道?！?/p>

她頓了頓，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咱倆AA，一人十萬?！?/p>

我看著她。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的聲音，還有遠處監(jiān)護儀的滴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