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每天晚餐之后，天色將暗未暗之際，我習(xí)慣在家附近一條小河畔的塑膠跑道上散步，風(fēng)雨無阻。這里是我的“秘密花園”，亦是我與一群特殊朋友相會的場所——他們與我互不相識，卻日日相伴，成了我散步途中不可或缺的另一種風(fēng)景，我稱他們?yōu)椤吧⒉脚笥选薄?/p>
開始的時候，彼此都矜持著，目光相遇時便匆匆移開，像是怕驚擾了對方獨處的時光。久而久之，面熟了，擦肩而過時便有了互相點頭、招手和微笑，形成了那種不必言語的默契。
有一個滿頭銀發(fā)的老頭最是有趣，他總愛穿一件引人注目的紅色馬甲，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的時候嘴里總是哼著好聽且時髦的小調(diào)。有一回下雨，他撐著傘從我身邊經(jīng)過，嘴里哼的小調(diào)是鄧麗君的《三月里的小雨》，我倆心照不宣地莞爾一笑，雨水順著他的傘骨滴下來，亮晶晶的。
有一群老太太，大約五六個，總是結(jié)伴而行。她們是在跳完廣場舞之后再盡余興，扇子還拿在手上，走路的速度很慢，仿佛不是在散步，倒像是在丈量土地，或者是在開新聞發(fā)布會。她們說話的聲調(diào)很高，前后左右大家都能聽見。不變的話題永遠是家長里短、菜價幾何、老頭健康與否、兒孫是否聽話之類。這些話像是河面上的落葉，飄飄悠悠的，帶著時光的味道。
有對年輕戀人總是要到天完全黑下來路燈開啟時才出現(xiàn)。男孩高個子，女孩也不矮，看上去很般配。他們喜歡手拉手走路，十指扣得緊緊的，像是怕一松手對方就會跑掉似的。他們經(jīng)常一邊散步，一邊打手機，人到哪里，聲音就跟到哪里。不知是參加單位相約的電話會議還是在和朋友們?nèi)毫模凑苌倌呗贰？∧徐n妹不時發(fā)出的“咯咯咯”的笑聲，驚得河邊草叢里的幾只野鳥振翅飛了起來。
常有兒童踩著滑輪車嬉鬧地從散步人群中穿梭而過，當長輩們紛紛提醒“慢點，注意安全”時，滑輪車早已不見了蹤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個胖阿姨。她走路的架勢簡直像個將軍，斜背一個微型錄音機，音量拉滿，放的大多是討人喜歡的中外經(jīng)典歌曲。她走在前面，后面常常跟著幾個人，也不超過去，就那么不遠不近地跟著，像是被歌聲牽著走。有一回，隨著日本著名歌星谷村新司《星》的迷人旋律和壯美歌聲，我不知不覺跟在她后面走了好長一段路，發(fā)現(xiàn)自己的步子變得特別輕快，心情也變得格外舒暢。
散步的人們，其實各有各的章法。有人快走，像趕路似的；有人慢走，像在逛公園；還有人一邊散步，一邊遛狗；更有人倒走，據(jù)說這么走能夠治療腰椎間盤突出的毛病。有人昂首挺胸，有人低頭沉思。我就屬于后者，習(xí)慣邊走邊構(gòu)思要寫的散文隨筆的架構(gòu)。仿佛，河水是墨，人影是字，晚風(fēng)是筆。此法很妙。我已發(fā)表的不知多少篇文章就是這么“走”出來的。步道真可謂是另一條“小河”，散步的人像河里的魚，各有各的游法，卻都在同一片水域里自由自在地快活著。
這步道是個小社會。有孤獨的，有結(jié)伴的；有沉默的，有愛說笑的；有年輕氣盛的，有老成持重的。雖然大家在差不多的時間出發(fā)，走著不太相同的距離，卻都在同一個晚上，同一條河邊，同一個步道，完成同一件事情——把生活過得慢些，把心情調(diào)得柔些。那是對平凡的熱愛，對庸常的超越。其實這就是小康社會的一面小鏡子，照出了老百姓最本真的生活向往——不求驚天動地，只求在自己的方寸間，活出滋味。
你好啊，“陌生”的散步朋友！
原標題：《晨讀 杜靜安：散步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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