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豪推開辦公室門的動作很輕,可梁金花還是聽到了。
他手里拿著一串鑰匙,表情說不出的古怪。
“傅總,蘇先生他……把辦公室清空了。”
梁金花頭也沒抬,正在翻韓天佑遞來的方案書。
“是不是又躲哪兒生悶氣了?告訴他晚上回家吃飯。”
趙剛豪站在那里沒動。
“還有一件事?!?/p>
他頓了頓。
“蘇先生手上那百分之十二的原始股份……昨晚全部拋售了?!?/p>
梁金花手里的鋼筆掉在桌上。
韓天佑從沙發(fā)上站起來。
“賣給了誰?”
趙剛豪嘴唇動了動。
“蘇氏集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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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
蘇文斌站在傅氏集團大樓門口,后背的汗已經(jīng)把襯衫全浸透了。
七月下旬的太陽毒得很,曬得崗亭上面的鐵皮都發(fā)燙。
他穿著保安制服,帽檐壓得很低,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前臺小張端了杯水出來,放在崗亭邊上。
“蘇大哥,喝口水吧?!?/p>
蘇文斌點了點頭,沒說謝謝。不是不想說,是嘴唇干得厲害,連咽口水都費勁。
他站了快三個小時了。
起因是上午的會議。
韓天佑當著幾個合作方的面,說他“配不上傅家,在傅氏就是吃閑飯的”。
蘇文斌當時沒忍住,回了一句嘴。
韓天佑當場摔了杯子,說這項目他不管了,誰愛做誰做。
梁金花急了,瞪了蘇文斌一眼,當著會議室里十幾號人說了那句:“你去門口崗亭站著,讓他消消氣?!?/p>
蘇文斌愣了兩秒。
會議桌上的人都看著他,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假裝翻文件,沒人幫他說話。
梁金花又催了一句:“快點,別耽誤大家時間?!?/p>
蘇文斌慢慢站起來,把西裝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走出會議室時,韓天佑在旁邊說了句:“制服在保安室,自己去拿。”
他沒回頭。
保安老劉看到蘇文斌走進來,愣了半天。
老劉認識他,知道他是傅總的丈夫,平時見他都是穿西裝打領帶的樣子。
現(xiàn)在看他這副模樣,老劉大概猜到了什么,嘆了口氣,把備用制服找出來遞給他。
衣服大了兩號,蘇文斌也沒說話,直接套上就往外走。
那杯水,是站了一個多小時后小張端出來的。
水是溫的。陽光曬了太久,杯壁都發(fā)燙。
蘇文斌端著杯子,沒喝幾口,就看到大樓玻璃門開了。
韓天佑和梁金花并排走出來,身后跟著幾個客戶。
韓天佑穿著剪裁得體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邊走邊跟客戶談笑風生。
路過崗亭時,他停了一下,扭頭看了蘇文斌一眼,嘴角勾了勾。
“蘇大哥,幫客戶開個車門?!?/p>
蘇文斌放下杯子,走過去拉開車門。
客戶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看蘇文斌穿著保安服,也沒多想,笑呵呵點了下頭就坐進去了。
韓天佑特意繞到車另一側,上車前回頭又看了蘇文斌一眼。
那天下午,蘇文斌在崗亭站了整整八個小時。
傍晚六點半,韓天佑開著車從停車場出來,特意從崗亭這邊過。
車上坐著梁金花,兩個人有說有笑。
車開到蘇文斌面前時,韓天佑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沒注意,輪子碾過路邊一個水坑,臟水濺了蘇文斌一褲腿。
蘇文斌低頭看了一眼。
深灰色的保安褲上暈開一片污漬,順著褲管往下淌。
韓天佑的車沒有停,直接開走了。
蘇文斌目送那輛車消失在路口,慢慢轉過身,靠著崗亭坐下來。
腿已經(jīng)站得發(fā)麻,腳底板鉆心地疼。
他把帽子摘下來放在膝蓋上,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
程高逸發(fā)來的。
“阿姨的事情處理完了嗎?有空回個電話。”
蘇文斌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手指在屏幕上懸著,遲遲沒有打字。
他又看了一眼剛才韓天佑開車離開的方向,街上車來車往,早就看不到那輛車的影子了。
蘇文斌慢慢輸了一行字。
“開始吧。”
02
程高逸的電話很快就打過來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p>
那邊沉默了幾秒。
“我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一句話?!?/p>
蘇文斌靠在崗亭的墻上,站了一天腿疼得要命,可這會兒反倒覺得沒什么了。
他抬頭看了看傅氏大樓,樓里大部分燈都黑了,只有十二層財務室還亮著。
“那筆股份,明天開始出手。”
“等等,”程高逸打斷他,“你不是說等年底分紅完了再動嗎?”
“計劃有變?!碧K文斌的聲音很平靜,“我沒時間等了?!?/p>
程高逸沒有再問。他了解蘇文斌,這個人平常看起來好說話,可一旦做了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行,我今晚就把文件理出來。不過你得想好,這批股份拋出去,梁金花那邊肯定炸鍋。”
“讓她炸。”
蘇文斌掛斷電話,把手機裝回口袋。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保安室走去。老劉正在里面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到蘇文斌進來,又嘆了口氣。
“小蘇啊,那個……你別往心里去?!?/p>
蘇文斌笑了笑,沒說什么。
他把制服疊好放在椅子上,換上自己的衣服。
一件舊襯衫,一條發(fā)白的長褲,都是好幾年前買的。
梁金花嫌他穿得土氣,給他買過幾件貴的,蘇文斌沒穿過。
“梁姐那個人,脾氣大,過兩天就好了。”老劉又說。
蘇文斌系好扣子,彎下腰系鞋帶。動作有點慢,腿實在酸得厲害。
“老劉,你這制服回頭我洗好了送過來。”
“不急不急?!?/p>
蘇文斌走出傅氏大門時,街上的路燈已經(jīng)亮了。
他沿著馬路走了一段,在公交站臺停下來等車。
旁邊有個賣烤紅薯的小推車,紅薯的香味飄過來,他猶豫了一下,沒買。
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程高逸發(fā)了條消息過來:“第一批買家聯(lián)系好了,明天上午九點簽合同?!?/p>
蘇文斌看了一眼,沒回。
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車開了一會兒,窗外開始飄起小雨。
雨點打在玻璃上,街邊的燈光被雨水模糊成一片。
蘇文斌靠著窗戶,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換掉被雨水浸濕的衣褲,坐在床邊好久沒動。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冰箱發(fā)出低沉的嗡嗡聲。
他打開床頭柜的抽屜,從最下面翻出一個老舊的木盒子。
盒子里裝著幾樣東西:一張泛黃的結婚證,他母親的遺照,還有一把鑰匙。
那把鑰匙是他母親臨終前塞給他的。
“老宅子里的東西,你自己看著辦?!?/p>
他母親住的老宅在城郊,不大,是蘇家早年置下的產(chǎn)業(yè)。蘇文斌已經(jīng)很久沒回去過了。
他拿起母親的遺照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人面容慈祥,笑得很溫和。蘇文斌長得像她,眉眼都像。
“媽,兒子對不起你。”
他輕聲說了這么一句,把照片收好,鎖回盒子。
那天晚上他沒怎么睡著,翻來覆去腦子里都是各種畫面。母親的臉,梁金花的聲音,韓天佑輕蔑的眼神,還有今天崗亭前那灘濺上褲腿的臟水。
凌晨三點多,他終于睡著了。
夢里他站在一個很大的院子里,母親坐在樹下剝花生。陽光暖洋洋的,母親抬頭看他,笑著說:“斌兒,回來了啊。”
他想開口回答,可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樣,什么也說不出來。
醒來時枕頭上濕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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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蘇文斌七點半就到了傅氏大門口。
他沒有直接去辦公室,而是先去保安室把洗干凈的制服放在椅子上。老劉還沒來,他就寫了張紙條壓在衣服上。
走上三樓的辦公室,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蘇文斌從口袋里掏出鑰匙開門,推開門的瞬間,愣住了。
辦公桌上堆著一大摞文件,電腦屏幕被人貼了張便利貼,上面寫著一句話:“這周報表之前是你負責的,趕緊補上,韓總急要?!?/p>
不是梁金花的筆跡,是韓天佑秘書寫的。
蘇文斌把便利貼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他沒去看那些文件,而是拉開抽屜,把里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一個用了五年的保溫杯,幾支舊鋼筆,一個筆記本。
抽屜最里面有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拿出來拆開,里面是一疊老照片。
最上面那張是他和梁金花的結婚照。
照片上的梁金花穿著白紗裙,很漂亮,他站在旁邊,西裝筆挺,笑得有點傻氣。
那個時候他剛入贅傅家,家里人都說他是高攀了。
第二張是他和母親的合照,就在老宅門口拍的。母親穿著件暗紅色的毛衣,笑得眼睛都彎了。
蘇文斌把那張照片抽出來,放進自己口袋里。
他坐下來,環(huán)顧了一下這間辦公室。
在這里坐了整整八年,窗外的風景他閉著眼都能描述出來:對面的寫字樓,樓下那條街,再遠一點能看到高架橋。
他每天早上一杯茶,看了八年的文件,開了無數(shù)個無聊的會。
八年的沉默。
走廊另一頭傳來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近。門被推開了,是梁金花的助理小周。
“蘇哥,你怎么在這兒?傅總讓你去她辦公室一趟?!?/p>
蘇文斌站起來。
“知道了?!?/p>
他走進梁金花辦公室時,她正站在窗前打電話??吹剿M來,她揮了揮手指了指椅子,意思是讓他先坐。
蘇文斌沒坐,就站在門口等她。
梁金花的電話打了大概五分鐘,期間她笑了好幾次,語氣輕松。蘇文斌聽出來了,她是在跟韓天佑通電話。
掛了電話,梁金花轉過身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
“昨天的事,你心里有數(shù)吧?”
蘇文斌沒說話。
“天佑那個人,脾氣是有點大,但你當著那么多人說他,也不能怪他發(fā)火?!?/p>
梁金花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這周你先去站崗,等他消了氣再說。下周回來上班?!?/p>
蘇文斌看著她,半天沒動。
“聽到了沒?”梁金花皺了下眉。
“聽到了?!?/p>
蘇文斌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金花。”
梁金花正在低頭翻手機,頭也沒抬。
“什么事?”
“沒什么?!?/p>
蘇文斌走出去,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里梁金花抬頭看了關上的門一眼,總覺得蘇文斌今天哪里不對勁,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么好想的。這個窩囊廢,能翻出什么浪來?
04
蘇文斌在崗亭站了四天。
每天八小時,中間只有上廁所和接水的時候能歇個十來分鐘。
老劉悄悄給他搬了把椅子放到崗亭里,說沒人看到的時候坐一坐,別傻站著。
蘇文斌沒坐。
他站在那里,看每一個進出傅氏大樓的人。
有人裝作不認識他,也有人看到他穿著保安服站在門口,露出驚訝的表情。前臺小張倒是每天都給他端水,有時還幫他帶個包子。
“蘇大哥,你吃點東西?!?/p>
蘇文斌謝了她,接過包子也沒胃口。
第四天上午,一個穿黑西裝的中年男人在門口被人攔了下來。
保安老劉攔住他問找誰,那人說找蘇文斌。老劉回頭看了看崗亭,蘇文斌正在那里站著,看到那個人也沒露出意外的表情。
“程律師,你怎么來了?”
程高逸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你穿這身還站這兒,挺能扛。”
“有事說事?!?/p>
程高逸壓低聲音:“合同已經(jīng)簽完了。不過梁金花那邊有人來問過,說想查這批股份的交易記錄。”
“讓他們查?!碧K文斌聲音很低,“查到也晚了?!?/p>
程高逸看著這個老同學,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和蘇文斌認識二十多年,從高中到現(xiàn)在,每次見面蘇文斌都是那副溫和的樣子,從不跟人紅臉。
可這次,他感覺到蘇文斌變了。
“你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梁金花很快就能查到賣了。我建議你早點處理掉這邊的事,省得等他們反應過來,你想走都走不掉?!?/p>
“知道。”
程高逸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蘇文斌挺直腰桿站在崗亭前,像一棵不會倒的樹。
那天下午三點多,梁金花從會議室出來時路過門口,看到蘇文斌還站在那里。她沒停步,韓天佑跟在后面,路過崗亭時故意放慢了腳步。
“蘇哥,站了幾天了?”韓天佑笑著說,語氣像在逗一條狗。
“四天?!碧K文斌面無表情。
“舒服嗎?”
蘇文斌沒回答。
韓天佑笑了一聲,大步追上梁金花,兩個人并肩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蘇文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指關節(jié)因為一直攥緊拳頭,已經(jīng)泛白。
他松開手,深深吸了一口氣。
傍晚,蘇文斌提前半小時下了崗。
回到辦公室收拾他最后一點私人物品時,小周過來傳話:“蘇哥,傅總說今晚別回去了,讓你務必去老宅吃飯。”小周壓低了聲音,“她說有事要跟你說。”
小周走了之后,蘇文斌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盯著門外良久。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來得及回復的短信——發(fā)件人正是程高逸:“股份全部清空,對方周五前打款?!?/p>
蘇文斌把手機裝進口袋,彎腰提起那袋收拾好的小東西,走出門時最后看了一眼這間辦公室。
走廊盡頭的燈光昏暗,他的背影在光里漸漸拉長,最后消失在樓梯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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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宅還是老樣子。
蘇文斌站在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開門,迎面是一股陳舊的木頭味??蛷d里燈沒開,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走廊盡頭那盞壁燈亮著。
餐桌上擺了幾道菜,還冒著熱氣。梁金花圍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他進來,語氣難得溫和:“回來了?洗手吃飯?!?/p>
蘇文斌在鞋柜前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梁金花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親自下過廚了。她最近一次做飯,應該是去年春節(jié),還是因為家里來了幾位體面親戚。
蘇文斌走過去在餐桌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有紅燒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盤涼拌黑木耳——都是他以前在飯桌上常夾的菜。
梁金花摘下圍裙掛好,在他對面坐下,盛了一碗飯推到他面前:“站了幾天崗,夠了吧?”
蘇文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嚼了兩下:“還行。”
梁金花給自己碗里添了點菜,沒急著吃:“今天天佑跟我說,要不就讓你回來了。他氣也消了,這事翻篇吧。”
蘇文斌繼續(xù)夾菜,沒接話。
梁金花又說:“明天我去跟他打個招呼,你后天回來上班——以后當著客戶的面,注意一下分寸就行?!?/p>
蘇文斌放下筷子,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小皮夾,取出一張銀行卡放在她面前。
梁金花看了一眼卡:“這是什么?”
“這十二年的工資,我一分沒花,全存這張卡里了?!?/p>
梁金花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你什么意思?”
蘇文斌站起來:“我們離婚吧?!?/p>
空氣像被抽走了一部分??蛷d里安靜得能聽到墻上老掛鐘的嘀嗒聲。
梁金花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神從驚訝變成嘲笑:“蘇文斌,你是不是站崗站傻了?”
蘇文斌沒說話,端起碗繼續(xù)吃飯,把一碗米飯慢慢吃光,又喝了一口水。
“我說真的。”
梁金花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瘋了吧?就因為我讓你站了幾天崗?你是不是覺得委屈了?你在傅家吃了十二年白飯,讓你站幾天就受不了了?”
蘇文斌擦了擦嘴:“那不是我該吃的。”
“你說什么?”
“那十二年,是我該還的。”
說完,他站起來朝里屋走去。
梁金花追上去:“蘇文斌!你給我站?。 ?/p>
蘇文斌沒停,徑直走進臥室,拉開衣柜最下面那個抽屜。抽屜里放著一只鐵皮盒子,是老一輩傳下來的那種。
梁金花站在門口,眼睛瞪得很大:“你今晚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以后就別想回來了!”
蘇文斌沒回頭。
“你應該早跟我說那句話的?!?/p>
他抱起鐵盒子走出門口,從梁金花身邊經(jīng)過時也沒有停下腳步??蛷d里只有換鞋那幾秒的停頓聲,然后門被打開,一陣夜風鉆進屋子。
梁金花站在原地,渾身發(fā)抖,狠狠踢了一腳門框。
“行,你有種!你滾!我看你能滾到哪里去!”
她吼完,蘇文斌的背影已經(jīng)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她一人在空蕩蕩的老宅里,站在滿地冷菜冷飯面前,大口喘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