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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父親心梗離世,后媽失聯,我看著倆異母弟妹,轉身去工廠找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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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人名地名皆是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01

“你爸手指縫里全是黑泥,護士擦了兩遍才擦干凈。”馬姨把餃子擱在茶幾上,看了一眼縮在沙發角的小樹和小朵,壓低聲音跟我說,“他那天本來不該出車。”

我坐在父親那張破藤椅上,沒吭聲。

小朵拽著小樹的衣角,小聲嘟囔:“哥,我想吃方便面。”

小樹歪在沙發上,臉燒得通紅,沒說話。

馬姨從兜里掏出退燒藥,倒了溫水遞過去,看小樹咽下去才開口:“那女人打電話叫你爸去接活的時候,你爸說胸口悶,她說就一趟短途,跑完回來歇著。你爸就去了。”

廚房水龍頭沒擰緊,一滴一滴砸在不銹鋼水槽里。

小朵又拽了拽小樹的衣角:“哥,媽媽什么時候回來?”

我看著茶幾上那盤餃子,沒回答。

窗外有貨車倒車的聲音,滴滴滴響個不停。

我站起來走進廚房,把那張中專畢業證放進抽屜底層,換了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小樹歪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小朵趴在他腿上,手里還攥著一只縫了歪耳朵的布老虎。

那是周梅走之前小朵縫給她的,她沒帶走。

我關上門,朝城東工業區走。

那是七月末,天熱得像蒸籠,柏油路面反著光。我穿過貨場后巷抄近道,墻根底下蹲著幾個等活的裝卸工,其中一個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

電子配件廠的招工棚搭在廠門口,藍色遮陽棚被太陽曬得發白。棚底下排著兩行長隊,有人拎著安全帽,有人嘴里叼著煙,還有人穿著拖鞋就來了。

我排在最后面。

前面一個光頭大哥回頭打量我一眼:“小伙子多大?”

“十九。”

“中專?”

“嗯。”

“學的啥?”

“機械維修。”

他嗤了一聲:“這破廠維修組半年沒招人了,都往流水線塞。你不如跟我排普工那條隊,名額多。”

我沒動。

排到我的時候,招工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掃了一眼我填的表:“有證嗎?”

我把中專畢業證遞過去。

她翻了兩頁:“這專業不對口吧?我們要的是電子配件。”

“機械維修基礎課都學過,原理通的我都能學。”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學徒期三個月,月薪一千二,管中飯。明早七點維修組報到,找老段。”她把表往旁邊一擱,“下一個。”

我轉身往外走,聽見后面有人嘀咕“又一個送死的,維修組那老段吃人不吐骨頭”。

沒回頭。



回到家天已經擦黑了。客廳燈沒開,小樹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小朵趴在他旁邊睡著了,臉上還有淚印子。

“哥,”小樹抬起頭,“妹妹畫的畫,媽媽的臉被她涂掉了。”

我接過來看——蠟筆畫,四個人,兩個高兩個矮,其中一個高的臉被黑色蠟筆涂成一團黑疙瘩。

“她說媽媽不回來了,不畫她。”

我把畫折好放進褲兜里,去廚房煮了兩包方便面,打了四個雞蛋。端出來的時候小朵醒了,揉著眼睛看見碗里的雞蛋,咧嘴笑了一下。

吃完飯我給他們擦了臉,安頓到床上。小樹臨睡前拽住我的衣角:“哥,你明天去哪?”

“上班。你帶妹妹,中午去馬奶奶家吃飯。”

小樹沒再問,翻過身去。

我坐在客廳沒開燈,把那幅畫從褲兜里掏出來,展平放在茶幾上。窗外有摩托車突突突過去,隔壁樓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來。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我站到了電子配件廠維修組門口。

一股機油味混著鐵銹味撲面而來,地上橫七豎八放著幾臺拆開的沖壓機,墻壁上掛滿了扳手和油管,燈泡上糊著一層黑油垢。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機器后面繞出來,叼著煙,滿臉褶子,工作服袖口磨得發亮。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新來的學徒?”

“是。許晨。”

“叫段師傅。”他吐了口煙,“中專學維修的?”

“機械維修。”

“紙上談兵。”他把煙掐滅在旁邊鐵架子上,朝墻角努了努下巴,“看見那三臺泵沒有?把它們拆開擦干凈,重新上油。今天干不完別下班。”

我蹲下就開始卸螺絲。第一顆螺絲銹死了,我使了蠻勁,扳手打滑,手背蹭在泵殼上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我沒停,換了個方向繼續擰。

老段路過看了我一眼,啥也沒說。

上午十點,我手上已經有三道口子了,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機油,洗都洗不掉。老段從工具柜里翻出一副舊手套丟過來,手套指關節處磨得薄如紙。我沒客氣,戴上繼續干。

中午食堂鬧哄哄的,滿屋子菜味和人味。我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剛扒了兩口飯,一個扎馬尾的女孩端著盤子坐到我旁邊。

“新來的?”她說話帶本地口音,聲音大大咧咧的,“我叫邱玲,流水線Q區的,他們都叫我小邱。”

“許晨。維修組的。”

“維修組?”她瞪大眼睛,“老段手底下?你膽子不小啊。去年去了三個學徒,最長的待了二十天就跑了。”

我沒接話,低頭吃飯。

她往我碗里夾了塊紅燒肉:“吃吧,看你瘦的。食堂周三的紅燒肉還行,別的時候別點。”

旁邊一個留著短卷發的大姐端著盤子湊過來:“呦,小邱又照顧新人了?小伙子多大了?有對象沒?”

小邱啐她:“趙姐你少說兩句能憋死啊?”

趙姐坐下來打量我,眼神精明但不下作:“老段雖然兇,但手藝是真好。你跟他學,虧不了。”

吃完飯回去的路上,趙姐走在我旁邊:“你家住哪兒?”

“城南。”

“城南哪片?”

“貨場那片。”

她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沒再問了。

02

第一個月就這么熬過來的。

每天早晨六點出門,晚上八點回來。小朵學會了自己系鞋帶,雖然是反的;小樹學會了用電飯煲煮飯,第一次水放多了煮成了粥,兩人就著馬姨送的腌蘿卜吃完了。

馬姨隔三差五來送東西,有時候是餃子,有時候是排骨湯,每次都放在門口鞋柜上,敲兩下門就走。有一回被我撞見了,她揮了揮手說“順路”,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人已經下樓了。

月底發工資,一千二。我算了算賬:水電煤氣一百出頭,剩下的全買米面油和兩個孩子的衣服。小樹腳長得快,舊球鞋頂出個洞,我花了二十五塊錢在夜市給他買了雙新的。他穿上走了兩步,說有點大,我說墊雙鞋墊正好。

他沒說話,低頭把鞋帶系了三遍。

十月中旬的一個晚上,我上晚班回來快十點了。客廳燈亮著,小朵趴在茶幾上畫畫。我走過去看,還是四個人,那個被涂黑的人臉這次不是單純的疙瘩了——她用指甲摳了個洞。

“哥,”她仰起臉,“我把她摳掉了,她就不在了。”

我把畫拿起來看了看,紙被摳穿了一個窟窿,窟窿邊上的蠟筆顏色糊成一團。

“摳了就摳了吧。”我把畫放回去,“去洗臉,該睡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維修間卸一臺舊沖壓機的液壓缸,手機響了。小樹班主任打來的,說小樹在學校跟人打架,讓我去一趟。

我到的時候辦公室里站了三個孩子,小樹嘴角青了一塊,另一個胖小子額頭上貼了創可貼,第三個孩子站在旁邊一臉害怕。小樹的班主任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戴著黑框眼鏡,說話客客氣氣但話里帶刺:“許小樹先動的手,問原因也不說。孩子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把小樹拉到走廊角落:“為什么打架?”

小樹低頭看著自己的球鞋,鞋帶又散了。

“說話。”

“他說我媽跑了。”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擠出來的。

“還有呢?”

“還說我是野種。沒人要的。”

我蹲下來,跟他平視:“你打他了?”

“打了。”

“打得好。”

小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但沒哭。

“但是下次別在學校動手。被老師看見了吃虧的是你。”我站起來,“走吧,回家。”

班主任還想說什么,我已經拉著小樹走出去了。

出了校門,我在路邊蹲下來系好他的鞋帶:“疼不疼?”

“不疼。”

“我問你心里疼不疼。”

他沒說話,拽緊了我的衣角。

回了家,我把小樹交給馬姨,又趕回廠里上夜班。走到維修間門口,我實在撐不住了,在門口臺階上坐下來。趙姐正好路過,從兜里掏出包煙抖了一根給我:“抽過沒?”

“沒有。”

但我還是接過來,她幫我點上。第一口嗆得我眼睛都紅了,咳了好一陣。趙姐沒笑話我,靠在墻上抽自己的。

維修間的門開了,小邱端著一瓶汽水走出來,看見我這副樣子愣了一下,然后把汽水遞過來:“你咋了?小孩打架的事吧?”

我沒接汽水,把煙掐滅在臺階縫里:“他才七歲,他懂什么?”

小邱靠在墻上,晃了晃汽水瓶:“七歲什么都懂。只是不說。”

趙姐在旁邊彈了彈煙灰:“說這些干嘛?日子還得過。”,她把煙頭扔地上踩滅,“走了,今晚加班。”

03

十一月初,小樹半夜發高燒,燒到四十度。小朵嚇得直哭,馬姨聽到動靜披著外套過來,一摸小樹額頭,臉都白了:“趕緊送醫院!”

樓下診所早關門了,我們打了輛車去區醫院掛急診。折騰到凌晨四點,小樹打了退燒針,躺在觀察室床上,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迷迷糊糊喊了聲“媽”。

馬姨別過臉去擦眼睛。

我坐在床邊,看著輸液管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手機在兜里震動,是老段發來的消息:“明早請假條放你桌上了,把事處理好再來。”

我回了兩個字:謝謝。

第二天早上,小樹退燒了。我趕回廠里,老段的請假條在桌上,上面簽了他的名字,崗位那欄寫的是“批準”。我去找他道謝,他正趴在沖壓機底下檢修,兩條腿露在外面,喊了一聲:“謝個屁!昨天的活得給我補回來,別想偷懶!”

我說行,蹲下來開始干活。

當天晚上,我在家翻找小樹的疫苗接種本——學校要交復印件。抽屜翻遍了沒找到,我打開周梅留下的那個舊抽屜。里面是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過期的洗發水贈品、兩條舊絲巾、一個斷了拉鏈的化妝包。

最底下有個牛皮紙信封,里面裝著幾張紙。我抽出來翻了翻,最下面壓著一張照片——年輕時候的周梅,比現在胖,站在一個長途汽車站前面,旁邊站著一個男人。男人穿牛仔褲白T恤,頭發梳得整齊,笑得眼睛瞇成縫。背面寫了一行藍色圓珠筆字:“2005年夏”。

我不認識這個男人。

但我記住了這張臉。

第二天中午,我帶小樹小朵去廠門口那家面館吃飯。面館便宜,六塊錢一碗牛肉面,管飽。正吃著,小朵指著玻璃外面:“哥,那個人一直看我們廠。”

我扭頭看——馬路對面站著個中年男人,戴鴨舌帽,正朝廠門口張望。他站了一會兒,上了一輛灰色轎車走了。我注意到車牌是外地牌照,后三位數字好記,889。

“你認識?”我問小朵。

“不認識。他剛才一直看我們這邊。”

我把車牌號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

下午回維修間,小邱來借扳手,看見我拿著手機發呆,湊過來看了一眼:“889?你記車牌干嘛?”

“沒什么。”

“少來。你這人什么時候看過車牌?”

我把中午的事說了。小邱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我表哥在車管所上班,我讓他幫你查查。”

兩天后小邱來找我,把我拉到車間外面沒人的角落:“查到了。灰色雪佛蘭,車主姓羅,叫羅志強,省城那邊的。”

羅志強。

這個名字我沒聽過。但羅志強、省城、周梅——三樣東西在我腦子里轉了一圈,沒轉出所以然。

04

周末,馬姨來幫忙搬酸菜缸。她一邊搬一邊叨叨:“你爸當年辦酒那會兒,周梅娘家就來了一個人,說是她表弟。我想著呢,這女人親戚也太少了點,辦喜事就來了一個男的。”

“什么表弟?叫什么?長什么樣?”

“叫志強還是自強來著——”馬姨拍拍手上的灰,“穿得挺體面的,跟你爸喝了好幾杯酒,你爸還管他叫表弟。我當時就覺得這人油嘴滑舌的,不像老家種地的。”

我把照片的事情告訴馬姨,描述了照片上那男人的樣子。馬姨一拍腿:“就是他!就是這個人!”

我把手機里記的車牌號又看了一遍。

晚上等小樹小朵睡了,我把所有東西擺在茶幾上:照片、車牌號、馬姨的描述。一條線慢慢亮起來了。但這條線還缺好幾截,我不知道缺在哪。

十二月初的一個下午,我剛下班到家,發現門縫底下塞了封信。信封上收件人寫的我名字,寄件地址是周梅老家那個村子,但郵戳不是村里的,是隔壁縣城的。

拆開看,里面是兩張打印紙。第一張寫了一行字:“周梅欠款事宜請聯系本人。”底下附了一個微信號。

第二張是借條的復印件——周梅跟人借了三千塊錢,借款人簽名按了手印,日期是九月中。也就是她離開之后不到兩個月。

我加上那個微信號。對方秒通過,發來一串語音消息,聲音是個陌生女人,南方口音:“你是她繼子?她在我們這干家政,借了我三千塊錢,跑掉了。你們家里能不能處理處理?這不是小數目,我也要還房貸的。你們家要是處理不了,我就報警了。”

我打字問她在哪個城市。她說浙江嘉興。

我打字問她跑了多久。她說干了四十天,借了錢第二天人就沒了,電話打不通。

我又打字問她走的時候有沒有帶什么人。她說一個人走的,沒什么行李,就一個旅行包。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周梅離開我們之后,沒回老家遷戶口。她去了浙江嘉興。干了一個多月家政,跟人借了三千塊錢,跑了。

父親去世后的頭七沒過完她就走了,走的時候包上掛著小朵縫的布老虎。她沒回老家,直接去了浙江,借錢,跑路,失聯。

我把信和借條復印件全部收好,和那張照片放在一個文件夾里。小樹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臥室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小熊睡衣:“哥,是不是有媽的消息了?”

“有。但不多。”

“她在哪?”

“浙江。”

“是海邊嗎?”

“嗯,靠海。”我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小樹,她還活著。但暫時不會回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她走的時候沒回頭看我。”小樹說完這句,轉身回了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盯著茶幾上那盞老壁燈。燈泡閃了一下,又穩住了。

05

第二天去廠里,維修組的晉升名額下來了。老段推薦我轉正,但車間主任嫌我來廠時間短、請假次數多,最后定了只漲兩百塊錢獎金,不給轉正。

我從主任辦公室出來,在工具柜前面站了很久。老段從身后走過來,叼著煙:“怎么?泄氣了?”

“沒有。就是覺得二百塊錢——”我沒把話說完。

老段把煙夾下來,壓著聲音說了一句話:“你急什么眼前這點錢?技術學到手是你的,誰也搶不走。老子在這廠二十七年,什么風浪沒見過?二百塊錢算個屁。”

他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把煙又叼回去,蹲下繼續修他的沖壓機。

下班后,小邱約我去廠區后面的空地散步。冬天了,天黑得早,風刮得臉疼。她走在我旁邊,半天沒說話。

“小邱,你有話就說吧。”

“我家里給我介紹了個男的。”她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開出租的,比我們大四歲,家底還行。人我見了,湊合。可能下個月我就辭職過去他那。”

“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人總得活。”她笑了一下,笑得干巴巴的,“我先處著看唄。他在省城跑出租,我過去找個別的廠干流水線也行。”

“省城?”

“嗯。離我們這不遠,高速一個半小時。”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在省城有沒有認識的人?能幫忙打聽事的那種。”

“打聽什么事?”

“打聽一個人。”

“誰啊?”

“叫羅志強。車主登記信息在省城。”

小邱停下腳步看著我:“你還惦記這事呢?這個人到底跟你后媽什么關系?”

“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事情沒完。”

“行吧,我去了那邊幫你留意著。不過你可別抱太大希望,省城那么大呢,找個人跟大海撈針一樣。”

“我知道。謝謝你。”

“謝什么。”她又踢了一腳石子,石子飛出去掉進路邊的荒草里,“你呢?你打算一直在這廠干?”

“暫時是。等攢夠錢,我想去省城考技工學院的進修班。”

“行啊你。”她捶了我肩膀一下,“那我在省城等你。”

我們倆都沒說破——這話沒說男女之間,也沒說是普通朋友。就只是說完了,兩人各自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我整理父親的遺物。他的東西不多,幾件舊衣服,一本翻爛了的貨運地圖冊,一個鐵盒子裝著各種收據和工單。其中一張工單我從來沒注意過——送貨單的收貨方簽收欄,簽收單位是周梅老家那個村子的一個包裝加工廠。日期是兩年前。

我把工單收好。第二天托趙姐幫忙,她有個表姐嫁到了周梅老家那邊。趙姐打電話問了一圈,回話說村里面的人對周梅沒什么印象,十幾年沒回去過了。只有一個記性好的老太太說,周梅好像在外面跟過一個男的,不是他們村的人,不知道干什么的。

我琢磨著這句話——“十幾年沒回去過”。也就是說,周梅跟我父親在一起之前,就已經不在老家住了。

而羅志強這個人,馬姨說他在婚禮上出現過,照片上2005年就在一起,車牌登記在省城,距離這里一個半小時車程。所有這些拼在一起,我心里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但我不說,也不動。我把所有東西都收好,該上班上班,該帶孩子帶孩子。

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因為我知道,她一定會回來。

周梅欠了錢,在外面混不下去,遲早要回來打這個房子和兩個孩子的主意。我等著。

06

等了半年。

這半年里,我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八點回家。周末帶小樹小朵去菜市場買菜,小樹學會了講價,一塊五的白菜硬被他講到了一塊二。小朵上了學前班,第一天去的時候拽著我褲子不撒手,第三天已經跟同桌的小姑娘手拉手進教室了。馬姨時不時來幫襯,嘴上罵罵咧咧說“養兩個孩子你也不嫌累”,手上卻不停往冰箱里塞東西。

老段把維修組最難的活都丟給我干,有時候故意在旁邊看不說話,等我干完了才過來指出三個毛病。我從學徒轉成了半熟練工,工資漲到一千八。

羅志強和那張照片的事,我時不時拿出來看一眼,然后放回去。我沒有主動去找他們,因為我沒有錢也沒有時間。但我心里那根弦始終繃著。

六月的第二個星期六,下午三點多。太陽還毒著,我蹲在客廳地上給小朵的氣球打氣,小樹在旁邊寫暑假作業。小朵的氣球是昨天在夜市花三塊錢買的,打了三次漏了兩次,她急得直跺腳。

門被敲響了。

敲門聲很輕,猶猶豫豫的,不像馬姨那種“哐哐哐”砸門,也不像趙姐那個節奏——趙姐敲門喜歡一邊敲一邊喊“小許開門”。

我手里的氣球松了,飛出去落到天花板上,吱的一聲漏光氣掉下來。

小朵把氣球撿起來,躲到我腿后面。

小樹從臥室探出頭,看了一眼門口,又縮回去了。

我站起來,走過去,把門拉開。

門外站著兩個人。

周梅。瘦了一大圈,臉色發黃,顴骨突出來,頭發干枯得像一把稻草。身上穿著一件洗得走了形的碎花襯衫,手里拎著個舊帆布包,包的拉鏈壞了,露出一截毛巾。

她身后站著一個男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鴨舌帽,灰色短袖襯衫扎進褲腰里,臉上掛著笑。這個笑容我見過——照片上的笑容,只不過老了十幾歲,嘴角多了兩道褶子。

羅志強。

周梅嘴唇動了動,擠出幾個字:“小晨……媽回來了。”

樓道里有股潮濕的霉味,樓上有人在剁餃子餡,菜刀一下一下剁在砧板上。

我沒動,也沒讓他們進門。

我看著羅志強:“他是誰?”

周梅搶著說:“這是羅叔叔,媽的老鄉,幫我回來的——”

“我沒問你。”我打斷她,眼睛看著羅志強,“我問的是你。你是誰?”

羅志強笑著伸出手:“姓羅,叫羅志強。你叫許晨是吧?你媽路上跟我提過你。我們回來幫她理順一下家里的事。你看,能不能先進屋說話?”

我沒握他的手。

但我也沒關門。我往旁邊讓了一步,讓他們進來了。

進門的時候,羅志強掃了一眼客廳,視線在電視柜、冰箱、墻上掛的日歷上各停了一秒。他看東西的樣子像在估價。

小朵縮在沙發角里,抱著那條打了補丁的布老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梅。

小樹從臥室走了出來,站在門口,兩只手垂在身側,不說話,也不往前邁一步。

周梅看見小樹,眼眶立刻紅了:“小樹,媽媽回來了。你長高了,又瘦了——”她朝小樹走過去,伸出手想摸他的臉。

小樹往后退了一步,退進了臥室門口。周梅的手懸在半空中,僵了兩秒,收了回來。

“小朵,”周梅蹲下來朝小朵招手,“丫頭,過來,讓媽媽抱抱。你不認識媽媽了?”

小朵把臉埋進布老虎里,整個人縮成一個球。

周梅蹲在那,蹲了好一會兒,最后還是自己站起來了。

我走到茶幾旁邊,沒坐下,站著:“說吧。什么事。”

周梅坐在沙發上,兩只手絞在一起:“小晨,媽這次回來是想把家里的事理一理。你爸的房子,首付里頭有我從娘家帶來的八萬塊錢。當時跟你爸說好了,這錢算我出的份。現在你爸不在了,媽在外面欠了點錢,想把這八萬要回來,還債。”

她說完看了羅志強一眼。

羅志強從包里掏出幾張紙,放在茶幾上攤開。一張是父親當年的購房合同復印件。另一張是一份手寫的“借款說明”,大意是首付款中有周梅帶來的八萬元整,借款人寫的是父親許國良的名字,底下按了一個紅手印。證人簽名欄里寫的是羅志強。

那紅手印歪歪扭扭的,指印邊緣模糊。父親的手印。

周梅開始抹眼淚,眼圈紅紅的,聲音也梗了:“那筆錢真是我娘家帶來的,你爸生前認得。他說等房子手續辦好就去領證,結果證沒領成他就……”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媽外面欠了債,人家追著要。房子賣了分一下,你帶弟妹去租個稍微便宜點的,一樣住。余下的錢夠小樹小朵上學的。”

羅志強在旁邊點著頭,臉上保持著那個笑容,嘴里說著“理解理解”。

我沒說話。

我走到抽屜前面,拉開,從文件夾里抽出那張舊照片,放在茶幾上。照片挨著那份“借款說明”,羅志強的笑容和照片上的笑容在同一張茶幾上碰了面。

“這個。”我指著照片上的男人,“是你身邊這位吧?”

周梅的臉僵了。

羅志強的笑容短暫地凝固了一下,然后馬上恢復了:“哎呀,這個照片你怎么找到的?是我是我,我跟梅子認識很多年了,老鄉嘛——”

“2005年就認識了。”我把照片翻過來,有字的那面朝上,“2005年夏。有人跟我說,你這位老鄉當年在婚禮上露過面,我爸管他叫表弟。”

客廳很安靜。樓上剁餃子餡的聲音也停了,大概餡剁好了。

羅志強還在笑,但那笑容下面已經有點僵了:“不是……這個事情吧,當年確實是我沒說清楚,我是梅子的朋友,不是親表弟。當時你們老家那邊的規矩嘛,娘家總要來個人,梅子家里人都不方便,我就充個場面……”

“充場面充了這么多年?”我把照片推到他面前,“從2005年開始充?”

羅志強不笑了。

周梅的肩膀開始抖,聲音也變了:“小晨,你聽媽說——”

“等等。”我伸手打斷她,眼睛盯著她,“我先問你一個別的問題。”

“你問。”

“我爸去世前一周,有個臨時電話打給他,讓他去接一趟急單。那周不是他排班,他本來不用出車。但他去了,回來就喊胸口悶,第二天人沒了。那個電話,”我頓了一下,“是不是你打的?”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得能聽見墻上石英鐘走秒的聲音。

周梅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她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羅志強的臉色也變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手有點抖。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站起來,“我先問第二個問題。”

“你跟我爸,到底有沒有領過結婚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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