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擺在縣城最好的飯店,三桌菜,八千多塊。
我從中午十一點等到下午三點。
手機打了十幾遍,大舅不接,二舅說“在路上呢”,小舅干脆關機。
我媽坐在主位上,臉上一開始還掛著笑,后來那笑就一點點僵掉了,像是冬天窗戶上的霜花,慢慢凍住。
我沒說什么,讓服務員把菜打包。我媽說:“倒了吧,看著堵心。”
我真把那八千多塊錢的菜,一袋一袋扔進了垃圾桶。
回到家的那個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偷偷翻了我媽鎖著的鐵皮盒子。
里面有一張黑白舊照片,外公和四個兄弟姐妹的合影。照片背面,外公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我對不起桂芝。”
我盯著那行字,一晚上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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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六點就起了。睡不著,干脆起來熬粥。
我媽還在睡,屋里靜悄悄的。我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看著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腦子里亂得很。
那張照片上的字,像根刺一樣扎在我心上。外公對不起我媽?為什么對不起?我媽為那個家掏心掏肺了一輩子,到頭來,她自己的親爹都覺得欠她?
鍋里的粥差點溢出來,我才回過神。
我媽起床了。她走出來的時候,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六十歲的人,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是被日子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她沒說話,坐到我旁邊,端起粥碗慢慢喝。
我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指節(jié)粗大,掌心的老繭一層摞一層,摸上去硬得像砂紙。
這雙手,洗過衣服做過飯,搬過磚頭扛過水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過。
可這雙手,從來沒從她那些兄弟手里接過一分錢。
“媽,昨天的菜……”我試著開口。
“別說了。”她打斷了我的話,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就不說了。
收拾碗筷的時候,電話響了。我一看,是大舅。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大舅這時候打電話來干什么?想道歉?還是來罵我昨天沒把生日宴辦“周全”?
電話接通,大舅的聲音像從擴音器里放出來似的:“曉芳,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愣了一下。
“你給你媽過生日,這么大的事,你提前跟我說了沒有?”大舅的聲音越說越大,“我那天有個重要的應酬,你也不曉得改個日子?百善孝為先,你這樣搞,是想讓老蔡家被人戳脊梁骨嗎?”
我握著電話,指頭在發(fā)抖。
我想說:大舅,我提前一個星期就跟你說了,你當時拍著胸脯說沒問題。
我想說:昨天我從中午等到下午,打了十幾遍電話,你一個都沒接。
我想說:整整三桌菜,八千多塊,我跟我媽一口沒動,全倒進了垃圾桶。
可是我不說了。
我把電話掛了。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問:“你大舅?”
“嗯。”
她又問:“他說啥了?”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沒事,就是問問昨天的生日宴辦得怎么樣。”
我媽沒再追問。她轉身回了屋,關上了門。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窗外。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大舅的電話又打過來了。我沒接。他又打,我還是沒接。他就發(fā)了一條短信,就一句話:“你一個小輩,這樣對長輩說話?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盯著那條短信,突然笑了。
想什么?想我媽這一輩子,是怎么被他們一家人當傻子耍的嗎?
02
中午我回了趟自己家。我老公劉建國在單位上班,兒子在學校住讀,家里就我一個人。
我坐在客廳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那張照片上的字:“我對不起桂芝。”
外公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印象里,他中等個子,瘦瘦的,話不多,沒事就蹲在門口抽煙。
我媽說他以前是做小生意的,在集市上擺攤賣雜貨,起早貪黑,賺的都是辛苦錢。
我媽跟我講過,她小時候日子不好過,家里兄弟姐妹多,外公一個人養(yǎng)活一大家子。
她是老大,又是唯一一個女兒,從小就幫著干活,做飯洗衣帶弟弟,樣樣都做。
后來弟弟們長大了,她出嫁了,可她還是那個家的一份子。不,更準確地說,她是那個家的“提款機”。
大舅要買房,她寄錢。二舅要娶媳婦,她寄錢。小舅要做生意,她寄錢。錢不多,幾千幾千的,但那時候她一個月工資才幾百塊。
我記事起,我媽就沒給自己買過一件像樣的衣服。但她給小舅買過一件皮夾克,花了八百多。
后來那件皮夾克小舅穿了兩回就不穿了。我媽問他為什么不穿,他說“過時了”。
我媽啥也沒說。
我爸劉建國是個老實人,在廠里上班,工資不高。我媽一個人打兩份工,白天在飯店洗碗,晚上去超市擺貨。一個月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有一次我看她坐在床上捶腰,我問她疼不疼,她笑著說“不疼”。
可我知道,她累。
我爸有時候也說她:“你少往你娘家寄點錢,咱們?nèi)兆右埠眠^些。”
我媽不說話,只是嗯一聲。
她一輩子都這樣,不爭不吵,不哭不鬧。苦自己吃,淚自己咽。
我把那張照片翻出來,又在背面看了一眼那行字。
外公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跟小學生似的,但那一筆一畫都清清楚楚。
他寫這行字的時候是什么心情?是愧疚?是后悔?還是覺得自己欠女兒一句道歉?
可惜他從來沒對我媽說過。
外公是二十年前去世的。肝癌,查出來就是晚期。我媽那時候在醫(yī)院照顧了他一個多月,請了假,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媽哭得差點背過氣去。
可他那幾個兒子呢?大舅來了兩趟,每次坐不到十分鐘就接個電話走了。二舅來了一趟,說是“看看爸”,看了一個小時就走了。小舅壓根沒回來。
我媽一個人忙前忙后,辦喪事、選墓地、請道士,樣樣都是她出的錢。
出殯那天,大舅是最后一個來的。他站在棺材前面,紅著眼睛說了一句:“爸,一路走好。”
然后就走了。
我媽當時什么也沒說。
可我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我大概八九歲,記不太清了。但我記得我外公是在大舅打過他之后走的。
“你媽替你外公擋了一棍子。”
這句話是我小姨后來跟我說的。那天我偷偷去找小姨,問她知不知道那張照片的事。
小姨一聽到“照片”兩個字,臉色一下就變了。
“你外公寫的?”
小姨沉默了好半天,然后說:“有些事,我本來不想說的。可你既然問了……”
她的眼眶紅了。
“那年你外公生病,你大舅帶人去搬他家的東西。你外公攔著,你大舅就拿棍子打你外公。你媽撲過去挨了一棍子。”
我聽得整個人都愣住了。
大舅打外公?我媽替外公挨了一棍子?
可是我媽從來沒跟我說過。
“你大舅不讓人提這事。他跟你媽說了,這事要是傳出去,他就跟你媽斷絕兄妹關系。”
小姨擦了一把眼淚:“你媽為了這個家,什么苦都吃了,可到頭來,連個公道都沒有。”
我坐在小姨家客廳里,半天沒緩過來。
原來,我媽這輩子的苦,遠不止錢那么簡單。她身上挨過自己親哥哥的棍子。
可她還是一句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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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從大舅家出來,我直接去了房管局。
我得查清楚那套拆遷房的事。
那套房在縣城的中心位置,三樓,八十多平米。當年拆遷的時候,外公拿了一套房和一筆補償款。按照他生前的意思,那套房是留給我媽的。
可后來,那套房落在了大舅名下。
我去檔案室查了當年的記錄,復印了幾份材料。回到家,我把材料攤在桌子上,一頁一頁地翻。
房子確實是在外公去世后不久,就過戶到了大舅名下。過戶手續(xù)上的“委托人簽名”是我外公的名字。
可那簽名,看著不太對勁。
我外公寫字,撇是撇捺是捺,可那個簽名,撇捺都連在了一起,一看就不是他的手筆。
我又翻了翻其他材料。發(fā)現(xiàn)房子過戶后不到一年,大舅就把這套房子過戶給了他一個朋友。
那個人叫呂志偉,開棋牌室的。
我查了查呂志偉的檔案。這人以前是有案底的——聚眾賭博,判過一年半。
大舅把房子過戶給一個開棋牌室的人?這是什么操作?
我又想起那張照片上外公寫的那行字。
我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也許外公說的“對不起”,不只是虧欠我媽那么簡單。也許,他知道房子被大舅動了手腳,可他無能為力。
我媽說,外公臨死前最后一周,突然說要見我。可那時候他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只是拉著我的手,眼睛看著我。
我不知道他想說什么。
現(xiàn)在想想,也許他是想告訴我什么。可他沒來得及說。
04
小舅回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翻那些材料,電話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一個男人聲音說:“曉芳,我是你小舅。”
小舅蔡文斌,今年五十歲,早年離家去南方發(fā)展,聽說做得還不錯。
但他已經(jīng)好多年沒回老家了,連過年都不回來。
聽說他在那邊有老婆孩子,但誰也沒見過。
“小舅?”
“嗯。我回來了。你媽在家嗎?”
我說在家。小舅說他過來。
掛了電話,我心跳得很快。小舅這時候回來,是為了什么?他知道我查那些事了嗎?
我去樓下等我媽回來,告訴她小舅來了。我媽愣了一下,然后說:“來就來吧,都是自家人。”
小舅開著車來的。
是一輛黑色的轎車,看著挺氣派。
他下車的時候,我不太認得他了。
瘦了,黑了很多,頭發(fā)也白了不少。
年輕時候的小舅,白白凈凈的,在一群兄弟里最講究。
可現(xiàn)在看著,比實際年紀老了十歲不止。
“姐。”小舅叫了一聲我媽。
我媽點點頭。她的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們上了樓。小舅坐在客廳里,我媽給他倒了杯水。他捧著杯子,低著腦袋,半天沒說話。
我也不說話,坐在一邊看著。
“姐,我對不起你。”小舅哭了。一個大男人,眼淚嘩嘩地往下掉,跟小孩似的。
我媽的手抖了一下。
“那年的事,是我不好。”小舅擦了一把臉,“我欠了賭債,八萬塊。大舅幫我還的。條件是那套房子。”
我媽的眼睛瞪大了。
“房子本來就是你的,姐。”小舅的聲音很輕,“爸臨終前改遺囑了。可大舅不讓。他說,爸的腦子糊涂了,不能算數(shù)。”
我媽的眼淚也出來了。她忍不住了。
“姐,我回來是來還債的。我在南方打工,一直在還。”小舅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這里面有五萬塊。剩下的,我分期還。”
我媽看著他,好半天才說:“你跟那個女人……”
“走了。”小舅苦笑了下,“知道我欠了賭債,就走了。”
我媽的眼淚更多了。我很少見她這樣哭,像個小孩一樣。
“起來。”我媽伸手拉小舅,“家不是一個人能散的。”
小舅跪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
我看著這姐弟倆,心里五味雜陳。我媽原諒他了嗎?她怎么能這樣輕易原諒他?
可我媽大概從來沒想過原諒不原諒的事。她只是覺得,這是她弟弟。她看他苦,她心里難受。至于她自己吃過多少苦,她好像從來不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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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舅很快知道了小舅回來的消息。
他的電話又打過來了。這次,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曉芳,你小舅回來了?”
“他來干什么?”
“來看我媽。”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大舅說:“曉芳,有些事,你別摻和。那是我們兄弟之間的事。”
我的手指在發(fā)抖,但我盡量讓自己平靜。
“大舅,那套房子的手續(xù),是你簽的嗎?”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那套房子是我的。手續(xù)是你外公簽的字。你有本事,就去告我。”
“外公的簽名,是你簽的嗎?”
大舅那邊愣了幾秒鐘,然后聲音一下子大起來:“你查我?你一個小輩,查我?誰給你的膽子?”
“大舅,你……”
“你別說了。”他打斷我,聲音冷冷的,“你回你媽那邊去,告訴她,有些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非要翻出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我掛了電話。
我坐在客廳里,翻著我外公留下的那本泛黃的賬本。是當年小姨偷偷塞給我的。
賬本的最后一頁,有一條賬目,外公寫得很簡潔,可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八萬給小文賒賬,大凡得兩萬封口。德明得兩萬封口。姐不知。”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我欠閨女。我太糊涂。”
我看著那行小字,鼻子發(fā)酸。他一生做買賣,最后卻把自己閨女算計進去了。等他要改的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