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盧桂英的勺子在山藥燉排骨里攪了三圈,撈起一勺,抖了兩抖,最后只倒進我盤里幾塊零碎的山藥。
坐在對面的小伙子喊了句:“阿姨,你這給的也太少了吧!”盧桂英眼皮都沒抬:“嫌少你自己去學做菜啊!”我沒吭聲,端著盤子坐下,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又記了一筆。
這是第687天,我積攢的東西已經足夠讓她吃不了兜著走。
今天下午,她那個天天被掛在嘴邊的“海歸女兒”要來公司面試。
而我要做的,就是坐在面試席的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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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的太陽毒得很,我端著餐盤在食堂窗口前排隊,前面還有七八個人。
食堂里熱得很,幾個大風扇呼呼轉著,吹出來的都是熱風。
飯菜的味道混在一起,油膩膩地往鼻子里鉆。
排在前面的人一個個打完飯走了,我慢慢往前挪。
輪到我的時候,盧桂英正跟旁邊打雜的老王頭聊天,笑得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
“喲,來啦?”她瞥了我一眼,臉上的笑收了收。
她拿起勺子,在大盆里攪了幾下,撈起來的時候勺子上掛著幾塊肉。
然后她手腕一抖,那幾塊肉又滑回盆里。
勺子落進我盤子里時,只剩些湯湯水水,零星幾塊山藥。
“喏,吃吧,營養都在湯里。”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沒看我。
我端著盤子轉身,聽見她跟后面的人說:“這女的飯量小,給多了也是浪費。”
旁邊的小伙子端著盤子跟上來,壓低聲音說:“鄧姐,她這也太欺負人了,你就不吭聲?”
“算了,”我說,“習慣了。”
小伙子叫韓英武,是技術部新來的大學生,年輕氣盛,看不慣這些事。他把自己盤里的排骨夾了兩塊給我:“姐,你吃我的。”
“不用,你自己吃。”
“我減肥。”他憨憨一笑,端著盤子走開了。
我看著盤里多出來的兩塊排骨,心里說不上啥滋味。這兩年來,這樣的場景上演了無數次。一開始我也會生氣,也會委屈,但現在已經不會了。
因為我心里有賬。
吃完飯,我回到辦公室。
公司技術部在三樓,地方不大,十幾張辦公桌擠在一起,空調也不太制冷。
我坐到自己位置上,打開電腦,先處理了幾個郵件。
手機震了一下,是孫大山發來的信息。
“今天她又從冰箱里拿了一袋牛腩,裝在她自帶的塑料袋里,下班帶走了。”
我看了信息,沒回,把手機收進抽屜里。
孫大山是食堂的返聘員工,六十多歲了,在食堂干了十幾年。
兩年前我去食堂投訴的時候,就是他悄悄告訴我,盧桂英是關系戶,上面有人罩著。
后來我們就慢慢熟了,他成了我的眼睛。
我打開那個加密文件夾,里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幾十張照片,還有十幾段錄音,和一堆截圖。
照片拍的是盧桂英偷拿食堂食材的畫面。錄音是她克扣伙食時說的風涼話。截圖是我從網上找到的袁樂萱的論文,有幾篇根本查不到收錄信息。
這些東西,我攢了兩年。
兩年前我剛發現食堂有問題的時候,年輕氣盛,直接找領導反映。
結果盧桂英反咬我一口,說我誣陷她,還聯合幾個人一起到領導那里告狀。
領導為了息事寧人,差點把我調去后勤。
從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在這地方,光有理沒用。
得有證據,得有底氣,還得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我關掉文件夾,繼續工作。下午還有個技術方案要交,我需要把新系統的架構設計再細化一遍。
這兩年里,我沒把精力浪費在跟盧桂英吵架上。
我把所有時間都用在了工作上,加班加點是家常便飯。
公司里那些沒人愿意接的爛攤子項目,我全接過來,一個一個啃完。
我知道,要想讓盧桂英這種人吃教訓,光靠小本子是不夠的。我得先讓自己站到足夠高的位置。
窗外蟬鳴一陣接一陣,我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著。辦公室里靜悄悄的,大家都在午休。
快兩點的時候,楊德明走過來,敲了敲我的桌角:“玉珠,你那個智能物流的項目方案怎么樣了?”
“基本完成了,還有一些數據需要最后核對。”
“抓緊,下周股東會上要匯報。”他頓了頓,又說,“下午兩點你去趟人力資源部,有個臨時會議。”
“什么會議?”
“去了就知道了。”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楊德明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從普通技術員做到副總經理。他是少數知道兩年前那件事的人,也是那時候唯一幫我說話的人。
下午兩點,我去了人力資源部。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各部門的主管。
我被安排坐在靠中間的位置。
人力資源部的陳經理發了一張紙下來,說是公司要公開招聘一位技術總監。
“根據公司的安排,這次的面試委員會由各部門推薦人選組成。”陳經理說,“鄧玉珠,技術部推薦你參加。”
我愣了一下。技術總監這個位置,我聽說過,但沒想到自己會被拉進面試委員會。
“玉珠這兩年表現很出色,”陳經理補充了一句,“楊副總特別推薦了你。”
我沒說話,低頭看著那份面試名單。
名單上有五個人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的是袁樂萱。
我的手停住了。
袁樂萱,女,28歲,新加坡國立大學碩士,研究方向是大數據分析。簡歷上寫得很漂亮,各種項目經歷,各種學術成果。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盧桂英天天在食堂吹噓女兒,說她女兒在國外留學,拿過什么什么獎,畢業后回國能進大公司。那時候我聽著,心里只是笑笑。
沒想到,她女兒要來我們公司面試。
而且,我要坐在面試席上。
會議室里其他人還在討論面試流程,我握著那張紙,指頭微微用力,紙的邊緣被我捏出幾道褶子。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盧桂英有兩個多月前,在食堂跟老王頭聊天的時候,說過她女兒快畢業了,正在找工作。
當時她得意洋洋地說:“我女兒的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算法,專門搞那種機器學習的,國內懂這個的人不多,去哪都是搶手貨。”
我當時正好在旁邊打飯,聽到這句話,心里就覺得不太對勁。
因為袁樂萱的簡歷上,寫的是大數據分析,不是人工智能算法。
這兩個方向雖然不是完全不沾邊,但差別很大。
是袁樂萱改方向了?還是盧桂英記錯了?又或者是……
我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但沒有繼續往下想。
會議結束后,我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開始查袁樂萱的論文。
她簡歷里列了四篇論文,兩篇是國際期刊,兩篇是會議論文。
我把論文名字一個個輸進數據庫,發現其中一篇國際期刊根本查不到收錄信息。
我又查了她碩士所在的學校,網上確實能搜到這個人,但信息很少,沒有她簡歷里寫的那種“優秀畢業生”的記載。
我截了圖,存進那個文件夾。
文件夾里又多了一份文件,我給它取了個名字:“盧桂英吹過的牛”。
窗外太陽西斜,辦公室的空調吹出來的風有點涼。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慢慢理著這兩年來的所有事。
盧桂英每天克扣我伙食,從沒手軟過。
我每天記一筆賬,從沒停過。
兩年七百多天,我攢了將近一千條記錄。
而今天,她女兒要來面試了。
我要坐在面試席上,中間的位置。
這件事,盧桂英大概做夢都想不到。
02
接下來幾天,我一直在忙那個智能物流的項目方案。楊德明催得緊,說下周股東會上要上會,讓我務必把方案做扎實。
我白天處理日常工作,晚上加班寫方案,有時候回到家都快十一點了。
但不管多忙,我都會抽時間盯著那個文件夾。
袁樂萱的信息,我越挖越深。
她的簡歷上寫著“新加坡國立大學碩士”。
我托一個在那邊讀書的朋友幫忙查了一下,得到的回復讓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確實在那所學校讀過書,但讀的是碩士預科,沒拿到正式學位。
也就是說,簡歷上寫的“碩士”學歷,是打了折扣的。
我又去查她列的那些項目經歷。
有兩個項目號稱是國內某大公司的合作項目,我打電話問了一個在那家公司工作的老同學,對方說他們公司根本沒有這個項目。
簡歷造假。
這個念頭在我腦子里轉了幾圈。我靠在椅子上,盯著電腦屏幕。
盧桂英每天在食堂吹噓女兒,說女兒多么優秀,多么爭氣。我都聽著,每次都不說話。可現在看來,那些吹噓背后,藏著多少水分?
不過這些信息,我已經有了。
晚上九點多,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路過食堂的時候,聽見里面有動靜。
我往里看了一眼,盧桂英正彎著腰,把冰箱里的東西往一個黑色塑料袋里裝。
動作熟練得很,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
我掏出手機,悄悄拍了幾張照片。
正要走的時候,孫大山從后廚出來,看見我,使了個眼色。我會意,走到旁邊拐角等他。
過了幾分鐘,孫大山出來了,手里拿著個掃把,裝做在掃地。
“今天又拿了不少,”他壓低聲音說,“有排骨,有牛肉,還有兩盒凍蝦。”
“她這樣拿多久了?”
“打我進食堂就這樣。以前少,最近越來越大膽了。”孫大山搖搖頭,“我在食堂干了十幾年,沒見過這么貪的。”
“上面沒人管嗎?”
“誰敢管?她跟后勤部的劉經理是親戚,劉經理跟上面關系又硬。”孫大山嘆了口氣,“玉珠,你可得小心點。”
“我知道。”
“上次你舉報她的事,她還記著呢。她在食堂說過,要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笑了笑:“她已經讓我吃了兩年的虧了。”
孫大山沒再說啥,拎著掃把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食堂里亮著的燈。夏天的夜晚悶熱得很,蚊子嗡嗡地在耳邊轉。
兩年前我舉報盧桂英的時候,她就是這么說的:“你等著,我讓你在這公司待不下去。”
那時候我還真有點怕。
現在倒是不怕了。因為我手里握著的東西,已經夠她喝一壺的了。
回到家,我洗了個澡,坐在床上翻手機。
袁樂萱的簡歷照片我已經看熟了。她長得挺像盧桂英的,五官端正,笑起來有點憨。要是單看照片,很難把她跟她媽那些事聯系在一起。
可簡歷上的信息,騙不了人。
我又打開那個文件夾,看著里面一條一條的記錄。
每一條記錄,都是盧桂英親手遞給我的刀。
我關掉手機,躺下來。窗外蟬鳴聒噪,空調嗡嗡響著。
心里有個念頭一直在轉:還有三天,她女兒就要來面試了。
我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上班,剛到公司,楊德明就把我叫去了辦公室。
“玉珠,面試的流程你看過了嗎?”
“看過了。”
“你是面試委員會的成員,有投票權。”楊德明看著我,“你對這次招聘有什么想法?”
我沉默了一會兒。
“我覺得,技術總監這個位置,確實需要一個真正有能力的人。”
楊德明點點頭:“你這話沒錯。這次來面試的五個人,我都看過簡歷了。坦白說,水平參差不齊。”
“那個袁樂萱呢?”
楊德明愣了一下:“你認識她?”
“不認識。”我說,“但她母親在我們公司食堂工作。”
楊德明皺了皺眉:“盧桂英?”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這件事我倒不知道。”
“她簡歷上寫的東西,我查了一下,有一些對不上。”
楊德明抬起頭,看著我。
我把我查到的東西簡單說了一遍。楊德明聽完,臉上沒什么表情,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覺得應該怎么辦?”
“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我說,“技術總監這個位置,不能隨便讓人坐上去。”
楊德明看了我一會兒,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從楊德明辦公室出來,我走回工位。
經過走廊的時候,碰見盧桂英推著小車往食堂走。
她看見我,嘴角撇了撇,故意把車推得快了些,從我身邊擠過去。
我沒理她。
回到工位,鍵盤敲到一半,手機震了。
是孫大山發來的消息:“今天她又從冷庫里拿了兩箱凍肉。我拍了照。”
我回了一個“收到”,繼續干活。
晚上加班到九點,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我關了燈,坐在黑暗里,看著窗外的霓虹燈。
手機響了一聲,收到一封郵件。
是人力資源部發的,通知面試委員會成員明天下午開個碰頭會。
附件里是面試評分表,還有一份面試流程說明。
我打開附件,翻到最后一頁。
上面寫著:面試順序安排。
第一個,袁樂萱。
然后關掉手機,收拾東西下班。
走出辦公樓,夏夜的涼風吹在臉上。我站在路燈下,長長地呼了口氣。
兩年了。
七百多天,每天半勺菜。
每天記一筆賬。
每天加班到深夜。
每天在盧桂英的冷眼里,一聲不吭地吃著那少得可憐的飯菜。
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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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碰頭會在第二天下午兩點開。
地點在人力資源部的會議室。我去的時候,其他幾個人已經到了。陳經理坐在主位,旁邊是運營部的主管,還有一個項目部的老員工。
“人都到齊了,咱們就開始。”陳經理把一沓資料發下來,“這次面試,大家都認真對待。技術總監這個位置關系到公司的技術方向,不能馬虎。”
我翻開資料,里面是五個面試者的簡歷。
袁樂萱排在第一位。
簡歷上的照片笑得很燦爛,跟我在網上查到的不太一樣。
網上那張照片是她在學校拍的生活照,看起來有點靦腆。
簡歷上這張,大概是專門去照相館拍的,修過圖。
“這次面試采用集體打分制,”陳經理繼續說,“每個人獨立評分,然后匯總討論。最后結果由楊總確認。”
“這個袁樂萱,”運營部的主管說,“她簡歷挺漂亮的,新國立碩士,還有好幾篇論文。”
“是的,”陳經理點頭,“她應該是這批人里最合適的一個。她那個研究方向,跟我們正在開發的智能系統很匹配。”
我沒說話。
“鄧姐,你對她有什么看法?”項目部的人問我。
“簡歷上的東西,我查了一下,”我說,“有一篇論文在數據庫里找不到。”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鐘。
“你查過了?”陳經理有點意外。
“有沒有可能是沒收錄全?”
“也有可能,”我說,“但這種情況不太常見。”
陳經理看了我一眼,沒再說啥。
碰頭會開了一個小時,討論了一下面試的流程和評分標準。散會后,我正要走,陳經理把我叫住了。
“玉珠,你等一下。”
我停下來。
“你是不是對那個袁樂萱有什么意見?”
“沒什么意見,”我說,“我只是覺得,不管是誰來面試,都應該實事求是。”
陳經理看了我一會兒,點點頭:“你說得對。”
從會議室出來,我回了辦公室。剛坐下,手機就響了。
是孫大山打來的。
“玉珠,你小心點,”他的聲音有點急,“今天盧桂英在食堂發火了,說是有人查她女兒的事。”
“她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可能是有人在人力資源部那邊有眼線。”
“我知道了。”
“你手里那些東西,夠不夠?”
“夠。”
“那就好。”孫大山掛了電話。
我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
烏云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辦公室里的空調呼啦呼啦吹著,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沉悶的味道。其他同事都在忙自己的事,鍵盤聲此起彼伏。
我想了想,打開那個文件夾,把里面的資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照片、錄音、截圖、論文查證、學校查詢結果……
每一條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要是把這些東西交上去,盧桂英至少得離開食堂,說不定還要被追究責任。而袁樂萱的面試,也會因為簡歷造假直接被取消資格。
但問題是,我該不該用這些東西?
如果用了,別人會怎么看我?
肯定會有人說:“鄧玉珠公報私仇,因為盧桂英克扣她的伙食,所以就想整她女兒。”
那樣的話,我就算贏了,也會輸掉名聲。
可如果不用呢?
那袁樂萱就可能憑著那張摻了水的簡歷,真當上技術總監。
她要是當上技術總監,以盧桂英那脾氣,肯定會更加得意。到時候我在公司更難待下去。
兩年來的隱忍,就全白費了。
這個問題在我腦子里轉了很久。
最后,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面試那天,我要當面問袁樂萱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既不是公報私仇,也不是故意刁難。
我要讓她自己露餡。
下午六點,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經過走廊的時候,碰見了盧桂英。
她推著個空車,正往回走。看見我,她停下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喲,下班這么早啊?”
“嗯。”我沒多說,想繞過去。
她擋在我面前:“聽說你在查我女兒?”
我看著她,沒說話。
“我告訴你,”她壓低聲音,眼睛里帶著火,“我女兒的事,你少管。”
“我沒管她的事。”
“沒管?那你怎么知道她論文的事?”
我心里一動。看來她確實知道了。
“我只是看了一下她的簡歷。”
“那也輪不到你管!”她的聲音拔高了,“你算老幾?一個連組長都沒當上的人,還想管我女兒的事?”
我沒吭聲。
“我告訴你,我女兒要是因為這件事出了什么問題,我饒不了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牙齒咬得咯吱響。
我看著她,笑了笑:“盧大姐,你女兒來面試,我是面試官。她能不能過,要看她的本事。你威脅我沒用。”
盧桂英愣住了。
我繞過她,往樓下走。
走出幾步,聽見她在后面罵了一句:“你給我等著!”
我沒回頭。
夏天的晚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熱氣。我站在公司門口,看著路上的車流。
心里的火,慢慢升起來了。
我忍了兩年,每天吃那半勺菜,被她冷嘲熱諷,從來沒還過一句嘴。
今天她居然還敢威脅我。
行。
那就走著瞧。
我掏出手機,打開那個文件夾,給孫大山發了條消息:“明天繼續盯著,有什么情況及時告訴我。”
孫大山很快回了:“好。”
我收起手機,往公交站走去。
路邊的小攤上飄來燒烤的香味,肚子確實有點餓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買,直接上了公交車。
回到家,我熱了點剩飯,隨便吃了幾口就坐到了電腦前。
我打開袁樂萱的簡歷,又仔細看了一遍。
她簡歷上寫的研究方向是大數據分析,但盧桂英在食堂說過,她女兒搞的是人工智能。
這兩個方向,大二大三的學生都知道區別很大。
袁樂萱簡歷上寫的“精通Python、Java、SQL”,這也是大數據方向的標配。
但她發表的論文,有一篇是關于“深度學習在圖像識別中的應用”,這又是人工智能的范疇。
一個搞大數據的人,能發深度學習的論文?
這說得通嗎?
我又去查那篇論文的詳細信息,發現作者單位寫的確實是新加坡國立大學,但發表日期和袁樂萱的留學時間對不上。
她留學是在2019年到2021年,但那篇論文是2018年發表的。
也就是說,她還在國內讀本科的時候,就已經發表了國際期刊論文?
這個可能嗎?
我查了下那篇論文的信息,在中國學術期刊網上根本搜不到。我又換了個國際學術數據庫,還是搜不到。
要么是假論文,要么是論文信息造假。
不管是哪種,都夠嚴重了。
我截圖保存了所有信息,然后把電腦關了。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明天就是面試了。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閃過這兩年的畫面。
每天端著盤子去食堂,盧桂英的勺子抖了又抖。
加班到深夜,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只有鍵盤聲。
孫大山悄悄塞給我一盒牛奶,說:“閨女,別太拼了。”
我還記得兩年前那個冬天,我第一次發現食堂有問題,寫了舉報信。
結果第二天就被盧桂英知道了,她帶著幾個人闖進辦公室,指著我的鼻子罵。領導為了息事寧人,讓我道了歉,保證以后不再“誣陷同事”。
那件事之后,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個世界上,光有理沒用。得有證據,還得有手腕。
所以我忍了兩年,每天記一筆賬,觀察每一個細節,收集每一條信息。
我等的就是今天。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響。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雨幕。
明天,一切都該有個了斷了。
04
面試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剛蒙蒙亮,窗外還在下著小雨。空氣里帶著一股濕漉漉的味道。我在廚房煮了一碗面,坐在桌前慢慢吃完。
吃完喝完,換好衣服,對著鏡子看了一下。
衣柜里掛著幾件職業裝,我選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配白色襯衫。這身衣服是我去年買的,一直舍不得穿,覺得上班沒必要穿太好。
今天不一樣了。
我把頭發扎起來,涂了點口紅。
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精神了不少,這幾年加班熬夜,眼角的細紋多了不少。但眼睛里的光還在。
出門前,我又打開那個文件夾看了一下。
所有的資料都在,整整齊齊,清清楚楚。
這些東西,今天不一定用得上。但帶著,心里踏實。
我坐公交去公司,路上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袁樂萱是第一個面試的人,時間是上午九點半。面試委員會的五個人,會坐在會議桌的一邊,她坐在另一邊。
我在中間的位置。
不知道她看到我的時候,會是什么表情。
公交車搖搖晃晃,窗外的街道慢慢掠過。雨停了,路面到處是積水,映著天上的灰云。
到公司的時候,才八點多。辦公室里已經有人了,韓英武正在調試設備,看見我進來,笑了笑:“鄧姐,今天這么早?”
“有點事。”
“聽說你今天要面試那個技術總監?”
“嗯,在面試委員會。”
“你肯定行。”他憨憨一笑,“你這兩年做的項目,咱們部門的人都知道。”
我沒接話,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打開電腦,把面試的資料又看了一遍。
九點的時候,楊德明過來了,手里拿著文件夾。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他點點頭,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昨天的事,我聽說了。”
“什么事?”
“盧桂英跟你吵架的事。”
我愣了一下。這事他怎么會知道?
“有人在走廊看見了,”他說,“你別有太大壓力,該怎么工作就怎么工作。”
“還有,”他頓了頓,“你手里的東西,到時候該用就用。不用顧忌什么。”
我看著他,點點頭。
九點十五分,我去了一趟人力資源部。
會議室已經布置好了,長條桌上放著幾杯水和資料。陳經理在調試投影儀,其他幾個面試官也到了。
我坐在靠中間的位置,面前放著評分表和筆。
九點二十分,外面傳來腳步聲。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
她穿著深灰色的職業套裝,頭發盤起來,化著淡妝。看起來比照片上瘦了一點點,但精氣神還不錯。
她就是袁樂萱。
她走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微笑,掃了一眼在座的人。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愣住了。
笑容僵在臉上,停了兩三秒。
那一瞬間,我看見她眼里的慌亂。
她大概沒想到,她媽天天克扣伙食的那個人,會坐在這里。
我沖她微微一笑:“你好,請坐。”
她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
動作有點僵硬,明顯還沒緩過來。
陳經理開始介紹面試的流程和規則。我坐在椅子上,看著袁樂萱的側臉。
她坐得很直,雙手交握著放在桌上,手指有點緊張地絞在一起。
“那我們就開始吧,”陳經理說,“先請袁小姐做一個自我介紹。”
袁樂萱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
她的聲音有點發緊,但還算流暢。
介紹了自己的教育背景,說在新加坡國立大學讀的碩士,研究方向是大數據分析。
還說了幾個項目經歷,聽起來都很厲害。
我一邊聽,一邊翻著她的簡歷。
簡歷上的東西,我已經看了很多遍,背都背得下來。
她說到第三個項目的時候,我注意到她卡了一下。
“這個項目是跟xx公司合作的,我們主要做的是數據建模……”
她停了幾秒,似乎在回憶什么。
我放下簡歷,抬起頭看著她。
“袁小姐,”我開口了,“你說的這個項目,具體是哪一年開始的?”
她愣了一下:“2019年。”
“2019年的話,我記得你當時還在國內讀本科?”
她的臉色變了變。
“這個項目是我們學校跟xx公司合作的暑期項目,我作為學生代表參與了。”
“那你簡歷上寫的是‘項目負責人’,這個身份準確嗎?”
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其他面試官都看向我。
袁樂萱的臉微微發紅:“那個……當時確實是我負責的。”
“好的,”我點點頭,“那我想請教一個問題,你們這個項目用的是什么數據模型?”
她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時間比較久了,我需要回想一下……”
“沒問題,你慢慢想。”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嗡嗡響。
袁樂萱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
我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數。
這時陳經理出來打圓場:“這個不急,我們可以先往下進行。鄧工,你還有什么問題嗎?”
“有,”我說,“我看了你發表的四篇論文,其中有一篇是發表在《IEEETransactionsonNeuralNetworksandLearningSystems》上的。這篇論文主要講了什么內容?”
袁樂萱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這篇論文主要講的是深度學習在圖像識別中的應用……”
“那你對這個方向了解嗎?”
“了解,這也是我研究的一部分。”
“怎么理解深度學習的過擬合問題,你論文里是怎么處理的?”
這個問題是技術性的,但不算很難。一個學過的人應該能回答。
袁樂萱沉默了好幾秒,然后說:“這個……我在論文里有詳細闡述,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
“沒關系,你簡單說幾句就行。”
“我……我可能需要查一下資料……”
我沒再追問了。
因為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陳經理開口說:“那這樣,我們先進入下一個環節。”
袁樂萱抬起頭,臉色已經白了很多。
后面的環節,她回答得越來越亂。有幾個問題直接答不上來,只能支支吾吾地搪塞過去。
面試進行了一個小時,結束時她的額頭上全是汗。
“袁小姐,今天的面試就到這里了,我們會在一周內通知結果。”
袁樂萱站起來,沖大家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復雜,有怨恨,有委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她走出去。
門關上后,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這個……她表現確實不太好啊。”運營部的主管說。
“簡歷看起來挺漂亮,但實際水平差不少。”項目部的人也附和。
我沒說話,低頭在評分表上寫著。
陳經理看了我一眼,也沒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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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面試結束后,我回到辦公室,剛坐下沒多久,外面就傳來一陣吵嚷聲。
“你讓開!我要找她算賬!”
是盧桂英的聲音。
韓英武站起來,往門口看了一眼:“鄧姐,是盧大媽……”
“讓她來。”
韓英武猶豫了一下,還是讓開了。
盧桂英沖進來的時候,臉漲得通紅,眼珠子瞪得快掉出來。她穿著食堂的白大褂,袖子擼到手肘,一副要干架的樣子。
“鄧玉珠!”她指著我的鼻子,“你故意的!”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我倆。
“我故意什么了?”
“你故意刁難我女兒!你在面試的時候問她那種問題,不就是想讓她過不了嗎!”
“我問的是技術問題,”我平靜地說,“技術總監需要技術能力,問幾個專業問題很正常。”
“你那是正常?你那是在刁難她!”她的聲音越說越大,“你就是在報復!因為我平時給你的菜少了,你就公報私仇!”
辦公室里的氣氛一下子緊繃起來。
我站起來,看著她:“盧大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女兒來面試,我是面試委員會的成員,我問的問題都跟工作相關。她能不能通過,要看她自己的本事。”
“你少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她往前沖了一步,“你要是敢讓我女兒過不了,我跟你沒完!”
韓英武趕緊攔在她面前:“盧大媽,你別激動,有話好好說。”
“我跟你沒什么好說的!”她一把推開韓英武,“鄧玉珠,你給我記住了!”
說完,她轉身走了。
辦公室的門被她摔得哐當響。
整個辦公室安靜了幾秒,然后大家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韓英武走過來,壓低聲音說:“鄧姐,你沒事吧?”
“沒事。”我坐下來。
但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生氣。
兩年了,我吃了她兩年的虧,一句怨言都沒有。她反而倒打一耙,說我公報私仇。
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下午的時候,楊德明把我叫到辦公室。
“玉珠,今天的事我聽說了。”
“面試的情況,陳經理也跟我溝通了。袁樂萱確實不太符合要求。”
“這件事可能會鬧得有點大,”楊德明看著我,“你做好準備了嗎?”
“什么準備?”
“她肯定會鬧。以盧桂英的脾氣,她不可能善罷甘休。”
我看著窗外,雨后的天空透出一絲亮光。
“我準備好了。”
“那就好。”楊德明靠在椅背上,“你手里那些東西,打算什么時候用?”
“等她鬧夠了,我再用。”
楊德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從辦公室出來,我站在走廊里,看著不遠處的食堂。
里面的燈還亮著,偶爾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
盧桂英應該還在里面。她大概正在向老王頭訴苦,說自己遇到了一個恩將仇報的人。
在她的嘴里,我大概已經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
可誰又知道,這兩年來我經歷了什么?
我掏出手機,打開那個文件夾。
里面七百多條記錄,每一條都是她親手留下的證據。
我還記得第一天被打半勺菜的滋味。
那是個冬天的早晨,天氣冷得很。食堂里熱氣騰騰,賣包子和稀飯。我端著盤子去排隊,輪到我時,盧桂英盛了一碗稀飯,又夾了一個包子。
但包子是涼的,稀飯也只有半碗。
我問了一句:“大姐,這稀飯能給滿嗎?”
她斜了我一眼:“滿不滿不都一樣吃?肚子餓的人,半碗也能吃飽。”
我當時沒在意,以為她是心情不好。
可后來天天如此。
每天中午和晚上,我的菜總比別人少一半。別人盤子里至少有三四塊肉,我的只有零星幾塊。菜葉子也是蔫的,像是別人挑剩下的。
我找她說過話,她說:“菜就這么點,你要嫌少就別吃。”
我說要投訴,她說:“你投吧,看誰搭理你。”
我投訴過,確實沒人搭理。
后來我才知道,她跟后勤部的頭兒是親戚,關系硬得很。
從那天起,我就不投訴了。
我開始攢證據。
每天打飯的時候,我用手機偷偷錄下她的言行。
有時候她說話難聽,我就記在本子上。
她偷拿食堂食材,我就讓孫大山幫忙拍照。
她吹噓女兒的時候,我也記下來。
我知道,早晚有一天,這些東西會派上用場。
今天,終于用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路燈開始亮起來。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都急著往家趕。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辦公室。
晚上八點,我正準備下班,手機響了。
“玉珠,你快下來,盧桂英在食堂鬧事!”
“鬧什么?”
“她拿了一把菜刀,說要找你算賬!”
我心里一驚,趕緊往樓下跑。
到食堂門口的時候,看見里面已經圍了一大圈人。
盧桂英站在食堂中間,手里果然舉著一把菜刀,臉紅脖子粗地喊著:“鄧玉珠!你給我出來!你敢害我女兒,我跟你拼了!”
幾個保安站在旁邊,不敢靠近。
“盧大姐,你冷靜點,先把刀放下。”
“我不放!你們誰都不管我,我自己來!她害了我女兒,我要她好看!”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這一幕。
心里說不出的復雜。
這時候,楊德明趕到了。
“盧桂英!你在干什么!”
盧桂英看見楊德明,愣了一下,手里的刀放低了些。
“楊總,你評評理!鄧玉珠她公報私仇,故意刁難我女兒!”
“面試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楊德明說,“你女兒的水平確實不夠,這是事實。跟鄧玉珠沒關系。”
“怎么會沒關系!她問的問題就是故意刁難!”
“她問的是技術問題,你女兒答不上來,說明她確實不擅長。這有什么好刁難的?”
盧桂英說不上來,只能瞪著眼睛。
“你把刀放下,”楊德明說,“有什么事咱們好好談。”
盧桂英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把刀放在了桌上。
保安趕緊過去把刀收走了。
楊德明走到我身邊,看了一眼,低聲說:“走吧,去我辦公室。”
我跟著他走出食堂,身后還能聽見盧桂英的哭聲。
楊德明辦公室里,他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打算怎么辦?”
“我手里的證據,已經夠了。”
“準備交上去?”
“不是現在。”
“那是什么時候?”
“等她冷靜下來,”我說,“我現在交上去,別人會說我被欺負了,報復她。我要等她鬧夠了,再把這東西拿出來。那時候,誰都知道她是什么人。”
楊德明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你這兩年,變了不少。”
“是的,”我說,“我以前太傻,以為這個世界是講道理的地方。后來我才明白,道理不是用來講的,是用來做的。”
06
第二天,盧桂英沒來上班。
食堂的窗口換了另一個人打菜,是孫大山頂上的。他打菜很實在,給的分量很足,大家都說好。
上午的時候,人力資源部通知我去開會。
會議室里,陳經理、楊德明,還有運營部的主管都在。
“昨天的事,我們商量過了,”陳經理說,“關于袁樂萱的面試,我們覺得她的技術水平確實達不到要求,決定不通過。”
我點點頭。
“但是,”陳經理頓了一下,“盧桂英昨天鬧事的事,也得處理一下。”
“怎么處理?”
“公司決定讓她停職一個月,反省一下。”
“一個月?”
“嗯,畢竟她是在公司里拿刀鬧事,影響太壞了。”
“你覺得呢?”楊德明問我。
“我覺得不夠。”
陳經理皺了皺眉:“什么意思?”
“她拿刀想砍人,這事兒停職一個月就完了?”
“那你想怎么樣?”
“我可以接受她停職,”我說,“但前提是,她得公開道歉,并且在食堂里貼一份公告,以后不能再克扣任何人的伙食。”
陳經理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這個……”
“她是后勤部的親戚,這個我知道。但我手里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她這兩年一直在克扣伙食,而且偷拿食堂食材回家。要是這些東西交上去,她就不只是停職那么簡單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你有什么證據?”陳經理問。
我拿出手機,打開那個文件夾。
“要看看嗎?”
陳經理接過去,翻了翻,臉色變了。
照片上,盧桂英從冰箱里拿牛腩。錄音里,她克扣伙食說的話。截圖里,袁樂萱查不到的論文。
一張張,一條條,清清楚楚。
陳經理把手機還給我,表情復雜。
“你想怎么處理?”
“我說了,讓她公開道歉,在食堂貼公告。另外,她已經克扣的食材,得照價賠償。”
“這是我最低的要求了。”
陳經理看看楊德明,楊德明點了點頭。
“好,我去跟她談。”
會議結束后,我從會議室出來,走在走廊上。
外面的太陽很大,照在玻璃幕墻上,晃得人眼暈。
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馬路。人們在路上來來往往,誰也不會注意到這座樓里發生的事。
下午兩點,陳經理打電話通知我,說盧桂英同意道歉和賠償了。
“她什么反應?”
“還能什么反應,哭了半天,說自己一時糊涂。”
“那明天早上,她會來食堂貼公告,并當面跟你道歉。”
“好的。”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兩年了,這件事終于要畫上句號了。
可我心里,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起兩年前那個冬天,我端著那半碗稀飯,站在食堂角落里,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太沒用了,被人欺負成這樣,連句硬話都不敢說。
可現在想想,那時候的隱忍,是對的。
因為那時候的我,沒有底氣,沒有證據,也沒有能力。
現在的我,有技術,有證據,有底氣。
才能真正地站起來。
第二天早上,我準時到了公司。
走進食堂的時候,看見盧桂英正站在窗口前。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低著頭,臉色憔悴了不少。
食堂的墻上貼著一張公告,白紙黑字,寫的是:“本人盧桂英,因個人原因,在工作中存在不當行為,向全體同事道歉。今后一定改正,保證不再發生類似問題。”
下面是她的簽名,歪歪扭扭的。
她看見我進來,抬起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我沒理她,走到窗口前,拿著盤子說:“給我打一份早飯。”
她愣了一下,然后趕緊拿起勺子。
這一次,她的勺子沒抖。
一勺滿滿的稀飯,穩穩地倒進我的碗里。
旁邊的小菜,饅頭,一樣不少。
“夠了嗎?”她小聲問。
“夠了。”
我端著盤子,走到窗邊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碗里的稀飯上,熱氣騰騰的。
我夾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
味道還行。
吃到一半的時候,盧桂英端著一個小碗走過來。
碗里裝著一碟咸菜和兩個荷包蛋。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小聲說:“這個,你吃。”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有點紅,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我以前對不起你。”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你也沒把我往死里整,我……我謝謝你。”
我看著她,感覺好像在看另一個人。
“你不用謝我,”我說,“我做的,是應該做的事。”
她低下頭,沒說話。
“你女兒的事,我本來可以說的更狠一點,”我說,“但我沒那樣做。因為她確實有潛力,只是需要時間成長。”
盧桂英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我替她謝謝你。”
“不用謝,”我放下筷子,“以后,你好好打菜就行。”
“一定,一定。”
她擦了擦眼淚,轉身走開了。
我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陽光。
陽光很暖,透過玻璃窗照在桌上。
我夾起一個荷包蛋,咬了一口。
咸淡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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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又回到了正常軌道。
食堂的公告還貼在那里,盧桂英確實改了不少。打菜的時候,勺子不抖了,給的分量也正常了。有時候看見熟人,還會笑著打個招呼。
但我知道,這只是表面。
盧桂英心里還是不服氣的。我能從她看我的眼神里感覺到,那里面藏著恨意。
她只是暫時認輸了,因為形勢比人強。
真正讓我意外的,是袁樂萱。
面試結束后的第三天,她給我發了一條短信:“鄧姐,我能跟你聊一下嗎?”
我看著手機屏幕,猶豫了一下,回了兩個字:“可以。”
我們約在公司旁邊的茶館里。
那天下著小雨,茶館里人不多,空氣里飄著茶香。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等了一會兒,袁樂萱來了。
她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頭發扎成馬尾,看起來比面試那天年輕了不少。
她在我對面坐下,點了一壺鐵觀音。
“謝謝你愿意見我。”
“你有什么事?”
她低著頭,手指在茶杯上摩挲著。
“我想跟你道歉。”
“跟我道歉?”
“是的。”她抬起頭,眼圈有點發紅,“我跟我媽媽的事,都做錯了。”
“我簡歷上確實有水分,”她說,“那篇論文是我師兄的,我掛了個第三作者。碩士學歷也沒正式拿到,只讀了一年預科,因為成績不夠,沒轉正。”
“那你為什么還要造假?”
她苦笑了一下:“因為我媽。”
“你媽?”
“她從小就對我期望很高。她知道我出國讀書,到處跟人說我女兒多優秀,多爭氣。我要是告訴她我連碩士都沒拿到,她會受不了的。”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回國之后,她到處幫我找工作。她說,你一定能進大公司,你一定行。我不敢告訴她我簡歷造假的事。面試那天,我本來想推掉的,但她說,都安排好了,你好好表現就行。”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鄧姐,我知道你恨我媽。但我求你,別告訴她真相。讓她以為,我是因為緊張沒發揮好,才沒被錄取的。”
我看著她,心里亂七八糟的。
“你覺得,你媽會相信嗎?”
“我可以說給她聽。”她擦了擦眼淚,“她信我就行。”
我沉默了很久。
“你想過以后怎么辦嗎?”
“我打算先找一個小公司,從基層做起。不靠簡歷造假,靠真本事。”
“你真有這打算?”
“嗯。”她看著我,眼神很堅定,“我不想再騙下去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心軟。
“你手里有沒有做過什么實在的項目?”
她愣了一下:“有。我本科的時候,做過一個數據分析的小項目,用在學校的圖書管理系統上。雖然不大,但確實是我自己做的。”
“做好了?”
“做好了。”
“那行,”我說,“我給你推薦一個人。”
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我認識一個做培訓公司的人,他們正在招數據分析的講師。你要是感興趣,可以去試試。”
“真的嗎?”
“真的。但你要是再想造假,那就別去了。”
“不會的!”她連連搖頭,“我保證。”
后來我真的把那家培訓公司的聯系方式給了她。她去了,面試通過了,開始在那里上班。
每次路過那家公司的時候,我都能看到她站在講臺上,給學生們講課。雖然掙得不多,但看起來挺開心的。
盧桂英知道這件事后,好幾天沒說話。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經過食堂,看見她正站在那里,手里拿著掃把,低頭掃地。
我走過去,她抬起頭,看著我。
“你幫我女兒找了工作?”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謝謝。”
“不用謝。”
“你以前的事,我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她看著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你是個好人。”
我沒說話,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聽見她在身后說:“飯錢,我會還的。”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不用還了,你以后好好給人家打飯就行。”
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