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拂過，廣東懷集三岳省級自然保護區的萬畝林海綠浪翻涌。

看著當年不及膝高的杉樹苗，已長成一棵棵參天大樹，72歲的岳山林場原副場長嚴潤生眼里滿是驕傲。

肇慶市懷集縣是廣東傳統重點林業大縣，上世紀50年代一度是全省乃至全國的木材生產基地之一。然而，大面積采伐造成當地森林資源過度消耗，森林面積、蓄積量、覆蓋率逐年退化。

20世紀70年代初，岳山林場因過度砍伐生態破壞嚴重，自然災害頻發。資料圖片

1974年，懷集發動全縣干部群眾開展岳山造林大會戰，創造了將荒山殘林變成萬畝林海的人間奇跡。

這是廣東有組織開展群眾性綠化行動的肇始。此后，從上世紀80年代“五年消滅荒山、十年綠化廣東”，到黨的十八大以來先后啟動實施一系列綠化造林行動，再到當下持續推進綠美廣東生態建設，南粵大地不斷勃發綠美新氣象。

半個多世紀，足以讓青絲變白發，幼苗長成材。而“忠誠奉獻、艱苦創業、團結奮斗、久久為功”的“岳山造林光榮傳統”正愈發鮮明。

青山為證，每一棵樹都是答案。

1974—1975年，懷集組織2.5萬名青年民兵和公社社員投入到岳山造林大會戰中去。資料圖片

要算“長遠賬”：

造大林、大造林、造好林

驅車從懷集縣藍鐘鎮出發，沿蜿蜒曲折的山路不斷爬升，行至重山環抱之中的一小片空曠平臺，三岳省級自然保護區管理處的入口到了。

走進三岳自然保護區科普·研學基地，翻開50多年前的檔案，一張張老照片、一段段文字材料，記錄了岳山地區從青山到荒山的變化——

從上世紀50年代起，懷集為支援國家建設，接受國家木材上調任務。有統計顯示，1950年至1985年的35年間，懷集上調國家木材約571.71萬立方米，占全省同期總產量的9%。

當時，林業生產偏重木材采伐、忽視植被培育，加上山高坡陡、土層淺薄等不利因素，植被遭破壞后極易引發嚴重水土流失，再加上早年山火頻發、群眾日常樵采開墾等次生影響，大量林地逐步退化為殘次林與裸山，到1973年全縣荒山、殘林面積已超110萬畝，形成“一把鋤頭造林，百把斧頭砍木”的尷尬局面。

望著連綿的荒山，懷集縣面臨艱難抉擇——

是繼續“吃祖宗飯、斷子孫路”，還是算“長遠賬”，大造林、造大林、造好林？

1974年3月，為響應“綠化祖國”號召，為國家建設提供更多木材，懷集縣探索采育結合的林業發展路徑，在全省率先成立“藍鐘人民公社林業采育場”。當年10月，在此基礎上創辦岳山林場。

1974—1975年，面對惡劣的自然環境，岳山造林人投入到植樹造林大會戰中去。資料圖片

1974年11月，懷集縣按全縣總勞力5%抽調各地1萬多名青年民兵和公社社員，參與岳山造林大會戰。經過連續68天頂風冒雨奮戰，岳山造林人共完成272個山頭的集中連片撩壕墾地，開挖撩壕4600公里，高標準營造杉林1.5萬畝。

1974—1975年，數以萬計黨員干部、青年民兵自備生產工具，憑著堅韌毅力鋤戰岳山。資料圖片

1975年秋冬，懷集縣組織1.5萬多名民兵，再戰岳山西側，75天種下杉樹2萬多畝。

岳山造林大會戰留下來的，是看得見的一片片綠，更是看不見的“一切為了群眾、一切依靠群眾，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寶貴經驗。

“沖上巍巍岳山峰，懸崖峭壁何所懼，民兵戰士心更紅……”當時，17歲的馬乃強和成千上萬青年民兵一樣，唱著自創的“戰歌”向岳山進發。“那時沒有路我們自己開，沒有房就用茅草當瓦、芒桿作墻。睡的是高低不平的‘排骨床’，蓋的是單薄的棉被。”

在岳山造林大會戰推動下，此后兩年，懷集辦起林業采育場54個，出動20多萬人次共造林54萬畝，相當于1949年至1974年間全縣造林面積總和的4.5倍。到1993年，全縣2000多個荒林山頭實現植綠。

大會戰還開創了“萬人會戰、集中連片、科學規劃”的模式，“南方丘陵栽杉的研究”獲得全國科學大會獎。

1985年，省委、省政府發出“五年消滅荒山，十年綠化廣東”的號召。自1987年起，全省實現林木生長量大于消耗量，森林“赤字”的被動局面開始扭轉，森林資源實現了良性循環。1990年底，廣東成為全國第一個基本消滅宜林荒山的省份。1991年，中共中央、國務院授予廣東“全國荒山造林綠化第一省”稱號。

算長遠賬，這一步走對了。

擰成一股繩：

要做“乘涼者”，首當“種樹人”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如今的萬畝林海，是當年一個個造林人，種下的一棵棵小樹苗。

“懷著聽黨話跟黨走、為人民服務的熱忱，大家沒向國家要錢要物，自帶口糧進山。”馬乃強回憶，當時沒人計較個人得失，大家天不亮出工，天黑才回來，肩膀紅腫流膿，手掌磨出血泡都是家常便飯。

“我們都攥著一股勁，一心把樹種好。”馬乃強說，大家比誰修的路更長、誰建的壕更多、誰種的樹最好，爭取拿到臨時黨支部的流動紅旗。大會戰第一年，就有45名青年民兵入了黨、451名青年入團，3000多人獲評勞動積極分子。

不少親歷者還記得，縣委書記和班子成員到造林現場指揮，藍鐘公社黨委把黨委會搬到山上，一邊勞動一邊開會，有問題就在山上解決。還有梁村公社臨時黨支部書記黎碩海帶頭駐守山林6個多月，組建黨員突擊隊，帶領廣大青年科學造林。

當年參加岳山造林大會戰的馬乃強再次回到岳山環抱大樹。

造好林，要有高昂的勁頭，也要有科學的標準。

當年的青年民兵、后來留做守林人的陳金棠雖已70多歲，仍還能熟練背誦撩壕墾地歌：“水平撩壕環山走，七尺距離一條溝，溝深一尺寬尺五，取上表土填滿溝。”

造林的時間也卡得很緊——按常規，杉樹造林要在2月進行，可大會戰卻選在11月前后。陳金棠說，技術人員科學測算，低溫陰雨天氣下，15—27度的氣溫最適合樹苗扎根。“我們抓住短暫的溫暖窗口期種樹，用實踐證明，11月也能種出好林子。”

造好林，還要守好林。

廣東懷集三岳省級自然保護區管理處主任譚鷹說，岳山山高坡陡、土層瘠薄，自然立地條件極差，當時造林難度遠超普通山地。前輩們嚴格遵循“先煉山、再開荒、精整地、細栽種”的科學流程，一鋤一鍬改造荒山野嶺。

“為徹底杜絕‘重栽輕管、年年造林不見林’的問題，林場技術人員優選良種、精細管護，大會戰杉苗成活率達到98%，實現造一片、活一片、綠一片、守一片。”譚鷹說。

隨著林業資源不斷恢復，合理開發利用也提上了日程。

上世紀80年代初，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在全國推開，集體山地以責任山、自留山的形式分配到戶。

1982年，藍鐘公社率先在全省辦起第一個“小山莊”，逐漸發展成山上造林、山下種果，果園養豬雞牛的立體化綜合發展模式，引發示范效應。6年后，懷集的“小山莊”增至2.6萬多個，經營面積達2萬多畝，“原來，不砍樹也有其他路子掙到錢。”當地鄉親干勁十足。

也是那時，懷集引進先進生產線以及技術人才，創辦年生產1.8萬立方米刨花板和2萬套組合家具的微粒板廠，產品價值比原木價值提高60多倍，吸引全國客商競相采購。

“岳山造林最突出的特征之一就是久久為功。”懷集縣文聯原主席、岳山造林歷史研究者譚上洲說，用林同時也要育林，“砍一片林要造三片林”，逐漸形成“越是發展越要造林，越是造林越促發展”的正向循環。

要做“乘涼者”，首當“種樹人”。

當年僅18歲的郭鳳英參加大會戰后，又主動請纓加入撫育隊，連續3年扎根山林。

大會戰結束后，領導希望嚴潤生也留下來當護林員。“當時條件很艱苦，想著暫時干一段時間”，嚴潤生這一留，就是幾十年。

就這樣，上百名守林人安于清貧、矢志堅守，自愿將人生坐標錨定在崇山峻嶺中。他們修剪枝丫、補植幼苗、檢測蟲害，撫育間伐、種下肉桂茶樹等經濟作物、建設小水電站，默默無聞，花半個世紀跑出一場綠色接力賽。

“我們種的、守的是樹，更是精神的種子。只要這股勁還在，就永遠有新的林海在腳下生長。”陳金棠說。

青山不負人：

“綠色家底”越攢越厚

走在郁郁蔥蔥的岳山林場，紅豆杉、羅漢松、樟樹、楠木等古樹名木挺拔聳立，滿目蒼翠。山腳下的“十里水果長廊”，砂糖橘、百香果、貢柑等水果應季供應。不遠處，藍鐘溫泉、古樹公園吸引了一波波游客。

這些年，譚鷹和同事們見證了保護區的一系列可喜變化。

1992年譚鷹來到岳山林場工作時，差點被艱苦的條件勸退。“這片林子是我們在最苦的日子里栽下的，現在需要你們來守護。”老一輩造林人的話讓他留了下來。

隨著三岳省級自然保護區于2004年設立，“砍樹”變“看樹”，譚鷹的角色發生了根本轉變，他積極推動建立防火預警系統、生態因子監測站和科普研學基地。

如今，三岳省級自然保護區（前身為岳山林場），已成為肇慶生態文明建設的樣板。 梁恒志攝

人不負青山、青山定不負人。

如今的保護區，生態多樣性極為豐富，共記錄有植物1015種、陸棲脊椎動物300多種，其中國家級保護動植物達50多種，先后被認定為“廣東省科普教育基地”“廣東省自然教育基地”等。

岳山腳下的古城村創新“黨支部+興村公司+農戶+熱心人士”模式，因地制宜發展“一村一品”，靈芝、沙姜、香砂仁、蓮子、地膽頭等“土特產”越銷越遠。

聽著岳山造林故事長大的黎秋岳，放下縣城蒸蒸日上的事業，回到家鄉岳山種茶。20年來，幾百畝的茶園產出“岳山紅”“岳山綠”等產品，也讓周邊村民受益。

“我們將大力弘揚‘岳山造林光榮傳統’，讓岳山造林紅色文化與綠美懷集相結合，講好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懷集故事。”懷集縣林業局副局長梁家漢說。截至2025年底，懷集縣森林覆蓋率達75.98%，擦亮“嶺南蔬菜之鄉”“懷集味道”等品牌，實現生態效益與經濟效益的共贏。

而肇慶市森林覆蓋率達71%，成為粵港澳大灣區森林面積最大、覆蓋率最高的城市。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從岳山開始，全省各地荒山陸續披上綠絨，“岳山造林光榮傳統”不斷得到弘揚。

如今，岳山造林光榮傳統激勵著一代代肇慶人對綠色的熱愛與追求。伍尚慧攝

如今，放眼全省，各地堅持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從實際出發、按規律辦事，持續推進綠美廣東生態建設，讓廣東天更藍、山更綠、水更清、生態更優美。

“十四五”以來，綠美廣東生態建設實現從規劃布局到全面實施的重大跨越，全省森林覆蓋率、蓄積量等關鍵指標超額完成，林長制考核名列全國前茅，2025年林業產業總產值有望突破萬億元大關，全民愛綠護綠蔚然成風，廣東的“綠色家底”越攢越厚。

望著剛剛被大雨洗刷過的岳山，嚴潤生又想起20多年前調離林場那天，同事們將一段紅綢系在他的行李上，上面寫著：“嚴場長，岳山的杉樹記得你。”

杉樹記得，轟轟烈烈的大會戰和一代代人的接力守護。

林海無言，風過有聲。

采寫：南方+記者 姚瑤 劉亮 吳帆 祁雷

攝影：南方+記者 許舒智

剪輯：南方+記者 龍達洋

設計：譚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