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盛夏午后,星河灣售樓處的大堂內,沈秀蘭佝僂著脊背坐在沙發上,干枯的左手死死攥著那個鼓鼓囊囊的蛇皮編織袋,袋底滲出的幾滴暗黃色臟水滴落在純潔的羊絨地毯上。
林奕站在她身邊,把一杯溫熱的不加糖黑咖啡遞過去。
陳偉業臉色陰沉地從樓梯走下,指著地毯上的污漬厲聲喝道:“林奕,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天天讓這種撿破爛的進來占地方,還自費給她買盒飯?
公司可不是讓你來做慈善的!”
他猛地伸手抓住林奕胸前的工牌,用力一扯摔在地上,工牌在地面上彈跳著發出刺耳聲響。
“你被開除了!
馬上給我滾出這里!”
沈秀蘭慢慢站起身,滿是褶皺的臉上神色平靜。
她伸出干枯的左手,緊緊拉住林奕的手臂,聲音堅定地說:“跟我走。”
陳偉業臉色瞬間鐵青,瞪眼說不出話,周圍同事們齊齊倒吸涼氣,所有人愣在原地,大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星河灣售樓處的感應玻璃門向兩側無聲滑開,盛夏午后一股混雜著發酵酸腐氣味的滾燙熱風,蠻橫地撞碎了案場里原本清冷高級的中央空調冷氣。
寬敞明亮的大堂內,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燈投下冰冷的光暈,照在那個突兀闖入的身影上。
前臺接待的幾個年輕姑娘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皺起了眉頭,有人迅速抬起手背,用涂著精致甲油的手指死死掩住口鼻,滿臉嫌惡地連連后退了兩步,仿佛生怕那股窮酸的餿味沾染到自己高定版的職業套裝上。
沈秀蘭佝僂著脊背,滿是褶皺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干枯的左手死死攥著一個破舊的紅白相間蛇皮編織袋。
袋子表面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沾著不知名的大塊黑色油膩污漬,鼓鼓囊囊地塞滿了壓扁的礦泉水瓶和各種廢舊硬紙殼。
隨著她一步步往前挪動,沉重的袋底重重地摩擦著光可鑒人的進口大理石地面,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聲。
若是仔細觀察便能發現,盡管袋子上半截裝的都是輕飄飄的廢紙盒與空塑料瓶,可整個蛇皮袋的底部卻呈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沉重感。
透過破損的編織袋縫隙,隱約能看到最底下墊著幾層厚重且嚴密的黑色塑料袋,沉甸甸地墜在最深處的夾層里,與表面那些毫無價值的廢品顯得格格不入。
二樓的連廊上,陳偉業雙手死死抓著透明的玻璃圍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
他居高臨下地死死盯著樓下那塊造價昂貴的迎賓手工地毯,看著幾滴暗黃色的臟水從那個破舊蛇皮袋的一角緩緩滲出來,滴落在那片純潔的羊絨上。
陳偉業咬著后槽牙,從齒縫里擠出一句極其難聽的臟話。
距離星河灣樓盤的正式開盤只剩下最后七天的時間。
作為這個高端項目的銷售經理,陳偉業這幾天只要一閉上眼,腦子里全是大屏幕上那慘淡得令人絕望的蓄客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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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區總監已經下了死命令,這個月要是完不成蓄客和預售指標,整個銷售團隊從上到下全都會被直接撤換。
偏偏在這火燒眉毛的節骨眼上,案場里天天跑來這么個撿破爛的瘋老太婆觸霉頭,這簡直是拿著一把生銹的鈍刀往他的肺管子上狠狠地捅。
底下的銷售顧問們此刻就像是躲避瘟神一樣,紛紛低下頭假裝整理手頭的客戶資料,或者拿起手機假裝給客戶打電話匯報進度,誰也不肯往前多邁半步去接引。
林奕將剛剛整理好的厚厚一沓樓盤宣傳冊整齊地碼放在前臺的黃銅托盤里,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徑直走向沈秀蘭。
旁邊的一名女銷售眼疾手快,暗中一把拽住了林奕白襯衫的衣角,壓低聲音用氣音警告道,你瘋了是不是,別過去找晦氣,直接叫保安把人轟出去得了,你看老陳在樓上那眼神,都能殺人了。
林奕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輕輕掙脫了同事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到老人面前。
他臉上揚起一個標準的、帶著暖意的職業微笑。
外面日頭毒,您進來歇會兒。
林奕一邊說著,一邊拉開休息區最靠邊緣、也最不引人注目的一張絲絨軟椅。
他彎下腰,順手將那個散發著陣陣異味的蛇皮袋往自己腳邊攏了攏,完全不在意自己筆挺的西裝褲腿蹭到了袋子表面那層厚厚的污漬,他這么做只是為了不讓袋子擋住過道,以免老人遭到其他同事更嚴厲的指責。
沈秀蘭沒急著坐下,那雙歷經風霜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微微抬起,視線在林奕制服胸前那塊閃亮的工牌上停頓了兩秒鐘,仿佛在確認什么,隨后才慢吞吞地將身子挪進柔軟的椅子里。
要趕我走啊。
她開了口,聲音極其沙啞,帶著點漏風的粗重喘息。
不趕您。
林奕溫和地搖了搖頭,轉身走向水吧臺,用一次性紙杯端了一杯溫度恰到好處的溫水,雙手輕輕放在沈秀蘭面前的茶幾上,您先喝點溫水潤潤嗓子,空調涼,別貪冷。
不遠處的真皮卡座里,幾個資歷深厚的老員工毫不避諱地竊竊私語,聲音剛好能傳到林奕的耳朵里。
小林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這個月的業績考核他可是墊底的,居然還有閑心去伺候一個撿破爛的。
新人嘛,就是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爛好人,總覺得自己能普度眾生,你看老陳在樓上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小林要是再這么搞下去,估計都不用等開盤,過幾天就得收拾東西滾蛋。
林奕聽見了這些充滿譏諷的嘀咕,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從小在老家弄堂里長大,相依為命的奶奶走得早,每次在街頭看到這種上了年紀、為了幾塊錢的廢舊紙皮而在烈日下苦苦奔波的孤獨老人,他總覺得心臟深處有個地方被扯得生疼。
更何況,作為一名房屋銷售顧問,不挑客、不拒客、平等對待每一個走進案場的人,是他對自己最基本的職業操守要求。
連續三天,沈秀蘭就像是一個精準的時鐘,每天上午十點準時出現在售樓處。
她從不亂走,也不到處張望,就安靜地坐在那個角落的位置里,把那個破舊的蛇皮袋緊緊護在腳邊,像是一只警惕的老貓,默默注視著每一個路過的人和案場里發生的一切。
小林,給我弄杯那個黑黑的水。
第三天上午,沈秀蘭突然抬起手,指了指水吧臺那臺價格昂貴的進口全自動咖啡機。
林奕愣了一下,隨后趕緊端著一杯剛剛研磨好、散發著濃郁焦苦味的純美式咖啡走過去。
阿婆,這叫黑咖啡,非常苦的,而且對胃口有刺激。
我去給您拿幾包黃糖和奶精吧,加進去攪勻了好喝點,也護胃。
林奕把托盤小心翼翼地放下,轉身就要去拿糖包。
不放糖。
沈秀蘭突然抬起那只滿是褐色老年斑的手,極其果斷地攔了一下,苦點好,苦點能提神。
林奕頓時愣在原地。
尋常的老年人大多怕苦,就算是喝茶也偏愛清淡,更別提很多人怕喝了咖啡會引起心悸。
可眼前這位衣衫襤褸的阿婆,端起這杯醇苦濃烈的黑美式,眉頭都不皺一下,輕輕吹了吹熱氣,便直接喝下大半口。
那份舉重若輕的從容與淡定,完全不像是一個窮困潦倒、只是為了解渴的拾荒者,倒像是保留著某種長年累月熬夜形成的根深蒂固的習慣。
更讓林奕感到震驚和不解的,是老人家接下來的舉動。
沈秀蘭不緊不慢地放下咖啡杯,將干枯的手伸進那件打著好幾個粗糙補丁的藍色粗布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塊折疊得四四方方的純白手帕。
這塊手帕與她那一身散發著汗酸味的舊衣服形成了極度強烈的視覺反差,它被洗得極其干凈雪白,甚至連一絲脫線和毛邊都看不見,平整得像是熨燙過一般。
她用這塊雪白手帕的一角,一點一點,極其細致地擦去陶瓷杯沿上留下的水漬和那點極淺的口水印。
她擦得仔細又緩慢,動作里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講究,直到杯沿再次光潔如新,她才把手帕按照原樣仔細折好,重新揣回兜里。
林奕站在旁邊,把這一幕完完全全看在眼里,心里雖然覺得詫異,但也只當這是老人家過去年月里曾經擁有過的體面習慣。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向前跨了半步,用自己高大挺拔的身體,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從四面八方投來的、那些充滿嫌棄和惡意的探究視線。
時間很快推移到了中午十二點半,這是案場銷售們雷打不動的午飯時間。
同事們要么結伴去附近的商場吃快餐,要么叫了便宜的外賣在后勤室里大快朵頤。
林奕看了一眼依然端坐在角落里、肚子偶爾發出細微咕嚕聲的沈秀蘭,轉身走出了售樓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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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后,他手里提著一個印著高檔餐廳標志的外賣袋走了回來。
這是他自掏腰包,花了近百元買的一份高級日式鰻魚厚蛋燒雙拼盒飯。
他走到沈秀蘭面前,將那份包裝精致、散發著濃郁醬汁香氣的盒飯輕輕放在茶幾上,又遞過去一張濕紙巾。
阿婆,到飯點了,將就吃一口吧。
沈秀蘭看了看那份高級盒飯,又看了看林奕,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
她沒有像一般餓急了的流浪者那樣狼吞虎咽,也沒有假意推脫。
她平靜地接過濕紙巾,認認真真地擦拭了每一根手指,然后才揭開飯盒的蓋子。
接下來的畫面,讓林奕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老人家吃飯的姿態極其端正,背脊不知不覺間挺得筆直。
她用筷子夾起一塊軟糯的鰻魚,細嚼慢咽,每一口都咀嚼得十分充分才咽下,既不發出吧唧嘴的聲音,也沒有讓一粒米飯或者一滴醬汁掉落在桌面上。
那副從容不迫、細嚼慢咽的儀態,仿佛她此刻不是坐在售樓處的邊緣角落,而是坐在一張定制的紅木餐桌前品嘗著家族私廚的料理。
這種深深刻進骨子里的教養和規矩,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底層拾荒老太能夠裝出來的。
到了下午兩點,這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太陽毒辣得仿佛能把柏油馬路烤化,售樓處的客流量也降到了冰點,整個大廳里空蕩蕩的。
吃過飯休息了片刻的沈秀蘭站起身,拎起那個沉甸甸的蛇皮袋,緩緩走到大廳后側的廢品臨時堆放處。
那里堆著上午保潔阿姨剛剛拆下來的十幾個大型家電包裝紙箱。
老人家本來就力氣小,根本撕不開那些用厚實寬膠帶纏得死死的硬紙板。
她彎下腰,用長著老繭的手指摳了好幾下,不但沒撕開膠帶,指甲縫里反而因為用力過猛滲出了點點血絲。
林奕見狀,快步跑過去,毫不猶豫地蹲在沈秀蘭身邊。
我來吧,阿婆。
他徒手抓住膠帶的邊緣,用力一扯,伴隨著刺耳的撕裂聲,將紙板一張張暴力拆解開來,然后用腳踩平、折疊,再用找來的紅色塑料繩將這堆厚重的紙皮死死捆緊。
灰塵和飛屑很快沾滿了林奕原本整潔的白襯衫袖口,手心里也全是被塑料繩勒出來的深深紅印子。
這捆太重了,得有三十多斤,我幫您提出去吧。
林奕單手發力,一把拎起那捆紙皮,另一只手虛扶著沈秀蘭有些搖晃的胳膊,護著她向門外走去。
二樓的連廊上,陳偉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正猶如毒蛇般死死盯著一樓大門外、林奕幫老人把那一大捆紙皮綁在破舊三輪車上的背影。
大屏幕上依然刺眼的零成交數據,像是一把即將落下的斷頭刀,死死架在他的脖子上。
陳偉業心中清楚,林奕這個新人的手里,正好捏著兩個看起來資金實力雄厚、意向極高的準客戶,這幾天一直在跟進,就差臨門一腳的簽單了。
陳偉業的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冷笑。
林奕這個不知死活的蠢貨,放著大好的資源不去逼單,把寶貴的時間全耗在一個渾身散發惡臭的瘋老太婆身上,不僅嚴重弄臟了案場環境,還拉低了星河灣這種頂級樓盤的調性。
不過,這反倒是個天賜良機。
陳偉業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此刻就沖下去大發雷霆的沖動。
他需要一個無法反駁的絕對理由。
再忍幾天,等到月底考核的最后通牒下來,他就可以借著林奕不務正業、嚴重破壞案場高端形象的由頭,當著所有人的面名正言順地將他開除。
到那時,林奕手里那兩個高意向客戶的名單,就能順理成章地落到自己手里,成為他度過這次考核危機的救命稻草。
售樓處外的烈日下,沈秀蘭跨上了那輛破舊的三輪車。
她握著把手,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玻璃門內、襯衫上沾染著灰塵的林奕。
那一眼中,再也沒有了先前的渾濁與遲鈍,反而透射出一種上位者審視全局時的凌厲與威嚴,令人不寒而栗。
林奕隔著玻璃對上那個眼神,心臟莫名地猛跳了一下。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個被老人清理得干干凈凈的盒飯空盒,以及旁邊折疊得一絲不茍的廢棄紙巾上,腦海中那個巨大的疑問再次升騰起來,這位阿婆,真的只是一個靠撿破爛為生的可憐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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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的頭頂上方,陳偉業那道陰狠毒辣的注視,正穿透二樓的玻璃,死死地釘在林奕的脊背上,一場蓄謀已久的暴風雨,正在這令人窒息的悶熱中悄然醞釀。
玻璃門外的熱浪將整個城市烘烤得微微扭曲。
林奕收回視線,強壓下心頭那種異樣的悸動。
二樓的百葉窗縫隙里,陳偉業的身影若隱若現,那道陰沉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死死貼在林奕的后背上。
林奕沒有抬頭,只是默默拿起抹布,將茶幾上那點并不存在的灰塵再次擦拭了一遍。
腦海中沈秀蘭離去前那個極其凌厲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神經上,讓他整整一個下午都無法平靜。
接下來的三天,“星河灣”售樓處里的氣氛越發詭異,開盤前的緊張感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每天上午十點半,那輛破舊的三輪車都會準時停在遠處的樹蔭下。
沈秀蘭依舊提著那個散發著酸腐氣味的蛇皮編織袋,邁著略顯蹣跚的步子走進冷氣充足的案場。
第六天的下午,案場里沒什么客戶。
沈秀蘭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去休息區的角落,而是提著裝滿廢棄礦泉水瓶的蛇皮袋,緩緩停在了大廳正中央那座造價數百萬的沙盤模型前。
她渾濁的目光在模型上緩慢移動,視線沿著微縮的街道、景觀湖,最終停留在沙盤正中央樓王位置的幾棟獨棟別墅和高層之間。
“這容積率做得太滿,硬生生拔高了密度。”
老人干癟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不大,卻剛好能在空曠的大廳里傳開,“還有這小區的動線設計,人車分流做得不徹底,主干道卡在景觀中軸上,以后入住率一高,早晚高峰必然擁堵。
可惜了這塊好地皮。”
大廳里有短暫的死寂。
緊接著,幾聲刺耳的嗤笑從前臺那邊爆發出來。
“哎喲喂,我沒聽錯吧?
一個撿破爛的在這兒跟我們聊容積率?”
穿著緊身制服的女銷售笑得花枝亂顫,手里把玩著激光筆,滿臉掩飾不住的譏諷,“老太太,昨晚在哪家廢品站看的電視連續劇啊?
還動線設計,詞兒背得挺熟溜啊。
您知道這沙盤上一棵樹多少錢嗎?
夠您老人家在烈日底下撿半年礦泉水瓶了。”
旁邊幾個男銷售也跟著哄笑起來,毫不掩飾眼底的鄙夷。
陳偉業從二樓的實木樓梯上大步走下來,手里端著黑色的保溫杯,臉色鐵青。
他正愁找不到借口發作,這瘋老太婆居然自己撞槍口上來了。
月底考核的死線就卡在明天,他這個銷售經理的業績還差著一大截,滿腔的焦躁正需要一個發泄口。
“保安呢?
死哪去了!”
陳偉業厲聲喝道,唾沫星子亂飛,“誰讓這瘋老太婆靠近沙盤的?
她那破袋子要是把模型蹭掉一塊漆,把她那輛破三輪按斤賣了都賠不起!
案場的地毯今天早上剛吸的塵,弄臟了誰負責?”
林奕三步并作兩步跨上前,寬闊的肩膀恰好擋在沈秀蘭和陳偉業之間,用自己的后背將那些充滿惡意的視線和辱罵死死隔絕在外。
他微微彎腰,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韌勁:“阿婆,沙盤這邊空調風口太冷,吹久了膝蓋疼,我扶您去沙發那邊坐吧。”
沈秀蘭沒有理會周圍刺耳的嘲笑,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陳偉業一眼。
那目光極冷,沒有絲毫底層人的瑟縮與惶恐。
陳偉業剛要繼續發作的怒火莫名卡在喉嚨里,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猛地錘了一下,竟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老人轉頭看向林奕,緊繃的嘴角稍微緩和了些,任由林奕虛扶著她走到角落的沙發前落座。
臨近中午,別的銷售都三三兩兩結伴去員工餐廳用餐了。
林奕看了一眼沈秀蘭腳邊那個只裝了小半袋壓扁塑料瓶和硬紙殼的蛇皮袋,轉身拿出手機,在外賣軟件上點了一份附近最高檔的商務套餐。
一百二十塊錢的單價,相當于他一整天的伙食費,但他點下支付鍵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半小時后,精美的雙層木質餐盒擺在了沈秀蘭面前。
里面盛著色澤紅亮的軟糯紅燒肉、翠綠的清炒時蔬,以及一份燉得湯汁奶白的排骨。
“阿婆,今天案場午餐訂多了,這份您趁熱吃。”
林奕扯了個善意的謊,隨即將一杯沒加糖的溫熱黑咖啡放在餐盒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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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他已經摸清了老人的習慣,她喝這種苦澀的純黑咖啡時,連一點糖霜都不會碰。
沈秀蘭盯著那份明顯價值不菲的盒飯看了幾秒,又看了看林奕那件洗得有些發白、袖口已經磨出毛邊的廉價襯衫。
她沒有推辭,也沒有像往常那些受助者那樣連連道謝。
她只是平靜地打開隨身帶的舊布包,掏出那方洗得發白卻異常干凈的舊手帕,平平整整地鋪在自己滿是補丁的褲腿上。
接下來的一幕,讓林奕再次陷入了那種強烈的違和感中。
老人吃飯的動作極度從容,每一口都細嚼慢咽,干瘦的腰背挺得筆直,甚至沒有讓一滴油星或湯汁濺出餐盒邊緣。
吃完后,她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隨后拿起膝蓋上的手帕,極其仔細地擦拭掉紙杯邊緣沾上的一絲水漬。
那種骨子里透出來的規矩與從容,絕不是一個常年混跡街頭、為了一口餿飯而狼吞虎咽的底層拾荒者能偽裝出來的。
林奕收起空餐盒,默默彎下腰,幫她把旁邊幾個散落的硬紙殼用力踩扁,整齊地碼進蛇皮袋的最上層。
那股刺鼻的酸腐味再次撲面而來,可林奕的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探,試圖透過那些臟兮兮的廢品,看穿這個沉甸甸的袋子最底部,究竟還壓著什么東西。
開盤前的最后一天,夕陽的余暉將售樓處的玻璃幕墻染成了一片刺眼的血紅色。
陳偉業坐在二樓的辦公室內,死死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月底考核進度表。
他的名字后面那個鮮紅的未達標警告,像一把懸在脖子上的鍘刀。
如果明天開盤拿不到大單,不僅年終獎泡湯,他這個經理的位置也絕對保不住。
豆大的汗珠從陳偉業的額頭滾落,他的目光一點點挪向右手邊的抽屜。
那里放著林奕今天剛上交的客戶意向摸底表,上面有兩個已經被林奕跟進到馬上就能簽單的高凈值客戶。
只要找個正當理由把林奕直接開除,沒收他的工牌和客戶資料,這兩個準單子就是他陳偉業度過危機的救命稻草。
一樓大廳里,沈秀蘭正提著那個臟兮兮的蛇皮袋準備離開。
她渾濁的眼睛在經過前臺時,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墻上那塊閃爍著紅光的開盤倒計時牌。
陳偉業猛地拉開抽屜,一把抓起林奕那份整理得極其詳盡的客戶檔案。
他死死盯著封面上的名字,眼底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貪婪與決絕。
緊接著,他抓起桌上那把鋒利的金屬裁紙刀,刀尖對準了封面角落里林奕的簽名,用力地、一點一點地扎了進去,將那幾頁白紙死死釘在了實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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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在辦公室內格外刺耳,仿佛能劃破人緊繃的神經。
陳偉業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他緊緊握著那把鋒利的裁紙刀,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用力從實木桌面上將刀刃拔了出來。
鋒利的刀尖無情地劃破了林奕那份剛剛整理好的客戶檔案封皮,在上面留下一個難看且刺眼的破洞。
陳偉業死死盯著這個破洞,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
他粗暴地一把將那份厚厚的檔案卷在手里,大步推開辦公室那扇沉重的玻璃門,帶著一身狂躁的怒氣,徑直走向寬敞明亮的一樓售樓大廳。
開盤倒計時的紅底黑字電子牌在大廳墻壁上瘋狂閃爍著刺眼的光芒,數字無情地跳動著,仿佛在倒數著每一個銷售人員的職業壽命。
星河灣作為本市最頂級的豪華樓盤,大廳里的冷氣總是開得很足,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奢華。
其他幾個穿著筆挺西裝、化著精致妝容的銷售顧問正三三兩兩地聚在巨大的水晶沙盤前閑聊,時不時發出幾聲輕蔑的低笑。
在這片金碧輝煌之中,只有林奕一個人正孤零零地蹲在角落的飲水機旁,手里拿著一塊抹布,費力地清理著地上的一灘水漬。
那是剛才沈秀蘭進來時,那雙破舊的膠鞋底蹭在名貴羊毛地毯上留下的泥印。
陳偉業放輕腳步,如同盯上獵物的毒蛇一般走到林奕身后。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奕,目光落在林奕那件因為幫沈秀蘭打包廢紙皮而沾滿灰塵的白襯衫后背上,眼底深處的厭惡與貪婪瞬間交織在一起。
星河灣開盤在即,蓄客數據慘不忍睹,月底考核的巨大壓力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陳偉業的頭頂,如果再拿不出亮眼的業績,他這個銷售經理的位置就得立刻換人。
而林奕手里那兩個即將簽約的高凈值客戶,就是他度過這次危機的唯一救命稻草。
陳偉業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揚起手,將那卷厚厚的客戶檔案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了林奕的后腦勺上。
只聽嘩啦一聲沉悶的巨響,幾十頁整理得密密麻麻、傾注了林奕無數心血的客戶資料、意向跟進表瞬間如同雪片般散落一地。
紙張在冰冷的空氣中紛飛,那兩個已經被林奕苦心跟進了大半個月、即將馬上簽約的高凈值客戶名字,以及詳盡的聯系方式、資金儲備信息,就這樣明晃晃地暴露在所有同事貪婪的視線里。
林奕猝不及防被砸得身子往前猛地一撲,膝蓋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大理石地磚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劇烈的疼痛從膝蓋瞬間蔓延至全身,他捂著陣陣發暈的后腦勺錯愕地回過頭,正對上陳偉業那雙布滿血絲、透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暴躁的眼睛。
“陳經理,您這是干什么?”
林奕顧不上揉捏劇痛的膝蓋,也顧不上后腦勺的鈍痛,下意識地趕緊伸出手去撿地上的資料。
這都是他為了能在星河灣立足,熬了無數個通宵整理出來的心血。
一只锃亮的尖頭高檔皮鞋狠狠踩住了那張印著最重要高凈值客戶聯系方式的紙,用力之大,幾乎要將紙張碾碎。
陳偉業傲慢地碾了碾腳尖,將那張紙踩上了一個骯臟的黑印。
他猛地抬起手,指著不遠處正提著那個臟兮兮的蛇皮袋、步履蹣跚準備走向大門的沈秀蘭,聲音大得整個售樓處大廳的每一個角落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干什么?
林奕,你睜開你那雙狗眼看看,你把星河灣這千萬級別的豪華案場搞成了什么樣子!
明天就是正式開盤日,集團大老板隨時都會來視察,你天天放這種撿破爛的瘋老太婆進來蹭空調、喝免費咖啡,還拿案場專供VIP客戶的高級點心和你自己自費近百元的日式盒飯喂她!
你當這里是什么地方?
是你大發善心的貧民收容所嗎!”
林奕咬著牙,不顧陳偉業的皮鞋,硬生生地去拽那張被踩住的紙,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慘白色。
他仰起頭,眼神中透著新人獨有的倔強與不甘:“陳經理,沈阿婆從來沒有弄臟過大廳的沙發!
她每次喝完那杯不加糖的純黑美式,都會用自己隨身帶的干凈手帕把杯沿的口水印擦得干干凈凈。
而且,我手里的這兩個客戶馬上就要正式簽單了,絕對不會影響公司這個月的業績考核,您不能這樣無理取鬧!”
“簽單?
就憑你這個月月墊底的廢物?”
陳偉業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俯下身,一把死死揪住林奕胸前掛著的工牌掛繩,將他整個人猶如破布袋一般拽得踉蹌著站了起來。
陳偉業的面孔因為極度的勢利和算計而變得扭曲,“你這個月的業績全案場墊底,加上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嚴重破壞星河灣案場的高端形象,公司現在正式通知你,你被開除了!
至于你手里那兩個還沒簽的準單子,屬于公司提供的意向資源,從現在這一秒起,由我這個銷售經理親自接手跟進。
這是為了挽回你給公司造成的巨大名譽損失!”
四周原本還在閑聊的同事們瞬間安靜了下來,他們停止了交談,紛紛投來幸災樂禍且充滿譏諷的目光。
在場的人心里都跟明鏡似的,誰不知道月底考核的死亡指標壓得陳偉業喘不過氣來?
他這根本就是明火執仗地搶奪新人即將到嘴的肥肉,用來填補他自己那個深不見底的業績窟窿。
至于那個撿破爛的老太婆,不過是他陳偉業用來發難的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罷了。
林奕的呼吸變得異常急促,胸口如同拉風箱一般劇烈起伏著。
他死死盯著陳偉業那張充滿算計與勢利的丑陋面孔,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鐵拳,指甲深深地摳進掌心里的嫩肉,甚至沁出了絲絲血跡。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屈辱感,但他依然咬緊牙關,沒有讓自己在這群勢利眼面前低頭。
陳偉業毫不退讓地惡狠狠瞪回去,突然手上猛地一用力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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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的塑料卡扣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印著林奕名字、照片和實習顧問頭銜的工牌被硬生生從他脖子上拽了下來,勒出一道紅痕。
陳偉業滿臉嫌惡地將工牌隨手扔在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抬起那只锃亮的皮鞋,重重地跺了下去。
只聽咔嚓一聲,塑料外殼瞬間四分五裂,尖銳的碎渣崩得滿地都是,如同林奕此刻碎裂的尊嚴。
“收拾你地上的這堆破爛,立刻給我滾出星河灣的大門。”
陳偉業輕蔑地拍了拍手,像撣去什么令人作嘔的臟東西一樣,轉過身大聲沖門外的保安亭方向吼道,“保安都死哪去了!
趕緊進來把那個撿破爛的老瘋子也給我趕出去,拿最高濃度的消毒水把她剛才踩過的每一塊地磚給我洗三遍!
真是晦氣透頂!”
就在陳偉業肆無忌憚地咆哮時,已經走到前臺附近的沈秀蘭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原本已經推開了半扇沉重的防爆玻璃門,初夏悶熱的風順著門縫猛地灌進冷氣充足的大廳,吹動了她身上那件打著補丁、散發著些許汗酸味的灰布老舊衣角。
她原本渾濁、緩慢的目光,在掃過地上碎裂成渣的工牌,以及林奕那雙緊緊握住、隱忍到極點的雙拳時,微微停頓了兩秒鐘。
隨后,奇跡般的變化發生了。
她緩緩地松開了推門的那只布滿老繭的手。
這位一直被全售樓處嘲笑、嫌棄的拾荒阿婆,她的背脊開始一點點地挺直。
那原本因為歲月的重壓和刻意偽裝而顯得佝僂的身軀,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無形的力量,原本蹣跚、遲緩的步伐突然之間變得異常穩健且富有節奏。
她依舊拎著那個上半截裝滿空塑料瓶、散發著些許酸臭味的紅白蛇皮編織袋,但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完全無視了門外正接到命令、氣勢洶洶準備沖進來趕人的兩名高大保安,徑直折返回大廳中央,如同巡視領地的女王一般,穩穩地停在了林奕的身邊。
林奕的大腦還處于極度的憤怒與屈辱造成的空白之中,但他清晰地聽到耳邊傳來一句冷硬、沉穩且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的低語:“小林,跟我走。”
與此同時,林奕的余光瞥見老人那干癟卻極具力量的手,正一把死死攥住那只破舊蛇皮袋的提手。
隨著她轉身的動作,蛇皮袋被微微拎起,隱約繃緊了袋子底部那層被黑色塑料嚴密包裹、顯得異常沉重的夾層。
林奕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瞬間凝固住了,整個人猶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