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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病入鬼門關,老中醫妙手回春,朱毛之間的堅冰也開始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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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朱德本以為,士兵們發自肺腑、言辭懇切的敦請書,會讓毛澤東回心轉意,沒想到卻收到一封言辭激烈的回信。

他沒想到,這是毛澤東針對朱德的最后通牒而寫,卻陰錯陽差地此時送到他手里。朱德怒到了極點,專程趕到毛澤東住處,想當面揭穿他學司馬懿詐兵的伎倆,沒想到看到毛澤東病得快死了。

即使如此,毛澤東依然堅持他的原則,不由得讓朱德想:難道潤之真的是對的?

另一方面,毛澤東看到了那封敦請書,感動的熱淚盈眶,胸口的堅冰開始融化。

但這一番折騰,讓毛澤東病體進一步惡化,幾乎已經踏入鬼門關。

關鍵時刻,一個衣衫襤褸,身上還帶著鴉片味道的老中醫,出現在毛澤東面前。他如何妙手回春,用一劑藥丸挽救毛澤東,也挽救中國革命?

(一)一地雞毛的“八大”

毛澤東收到朱德發出的“最后通牒”時,正躺在永定合溪石塘里的“師儉樓”病床上。他的瘧疾非常嚴重,已經難以下地行走。高燒燒得他神志不清,浮腫的雙腿連褲子都穿不上,只能蓋一條薄被。賀子珍日夜守在床邊,眼睛哭得紅腫。

通訊員把信遞進來。賀子珍猶豫了一下,還是拆開,念給毛澤東聽。

毛澤東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掙扎著坐起來,臉色蒼白,但眼神異常銳利。

“他以為我怕處分?”他的聲音沙啞,情緒激動,“我毛澤東什么時候怕過這個!”

毛澤東讓賀子珍立即磨墨,提筆寫信。他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因為手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透著憤怒和委屈:

“我平生精密考察實情,嚴正督促工作,這是陳毅主義的眼中釘。陳毅要我做八面美人,四方討好,我辦不到。我不能隨便回來,這個路線不解決,我就不能回來。”

寫完最后一個字,他把筆擱下,盯著信紙看了很久。然后,他緩緩把信折起來,沒有封口,也沒有交給通訊員。

“這封信,不寄了。”他說。

賀子珍一愣:“那你怎么回復前委?”

毛澤東咬著牙撐起身子,聲音虛弱但決絕:“回復?我不回復。我自己去。我倒要讓他們看看,我毛澤東是不是真的在裝病。”

賀子珍急了:“你的身體……”

“身體是我的,我知道。”毛澤東打斷她,“不去,他們說我違抗組織決定。這口氣我咽不下。去了,把話說清楚。至于怎么處分,隨他們。”

他被抬上擔架。傅連璋、盧肇西帶著一個排的地方武裝,護送他上路。山路崎嶇,擔架在狹窄的小道上顛簸,每顛一下,毛澤東的臉色就白一分。高燒不退,他幾次昏迷過去,賀子珍握著他的手,不敢松開。

那封沒有寄出的信,他一直揣在懷里。

福建省上杭縣,瓦子街太忠廟。


上杭瓦子街

紅四軍第八次黨代表大會,是在倉促中召開的。

事先準備不足,缺乏必要的意見準備,大會采用了極端民主化的方法——放手讓大家討論,想說什么說什么。結果,光是“黨代表權力”這一個問題,就討論了兩天,沒有結果。有人說黨代表應該有一切事務的否決權,有人說黨代表的權力不能超過軍事主官,有人翻出中央的文件念了一段,有人說中央的文件不符合紅四軍的實際情況……

爭論,爭吵,甚至拍桌子罵娘。

朱德坐在主席臺上,臉色越來越沉。他試圖引導討論,但他的威望不足以壓制那些此起彼伏的聲音。他不是一個擅長做思想工作的人。他的長處是帶兵打仗,是身先士卒,是在槍林彈雨中喊一聲“跟我上”。但在這種需要理論、需要辯才、需要耐心說服的場合,他顯得力不從心。

會議“無組織狀態地開了三天”,最后“毫無結果”。朱德看這么開下去,只是在浪費時間,還讓軍心更加動蕩,他頹然宣布散會。代表們疲憊地散去,連一個像樣的決議都沒有通過。

散會后,朱德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場里,久久沒有動。

他的心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他想起自己在南昌起義失敗后,在天心圩整頓隊伍時,只用幾句話就穩住了八百人的心。那時候,戰士們信他,因為他能帶著他們活下去。可現在,他帶著七千人的隊伍,卻連一個黨代表權力的問題都統一不了。

“打了一輩子仗,沒打過這么窩囊的仗。”他對身邊的參謀說,“不是敵人強,是自己人擰不到一塊。”

(二)聯名敦請書

會后,郭化若回到住處,他想起八大上那些無休止的爭論,想起劉安恭在會上對毛澤東的公開批評,想起朱德面對思想工作時的手足無措。他想起自己讀到的那封長信里,毛澤東剖析問題的深度和廣度——那種穿透事物本質的戰略思維,在整個紅四軍里,找不到第二個人。

郭化若在床上輾轉反側,就是睡不著。于是他干脆不睡了,坐在桌前,把這幾天聽到的、看到的、想到的,統統鋪在紙上。他要寫信,不是以組織名義,不是以個人名義,而是以紅四軍基層指戰員的名義,把大伙兒的心聲告訴毛澤東。二縱隊黨代表張恨秋坐在旁邊,一邊幫他斟酌措辭,一邊給他遞來從基層收集到的素材。

郭化若把聽到的意見一字一句記下來,越匯總越清晰——紅四軍的大多數指戰員,都在盼著毛澤東回來。不是因為他完美無缺,而是因為只有他,才能把這支思想混亂的隊伍重新擰成一股繩。

他寫道:

“毛委員:我們是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的基層指戰員,代表全軍官兵,向您致以最誠摯的問候……”

他寫道:“您離開部隊的這些日子,大家覺得就像沒有了主心骨。仗還在打,可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您講的那些道理,沒人講了;您定的那些規矩,有些也松了。”

他寫道:“朱軍長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思想工作——他不是那塊料。紅四軍現在這個局面,不是換誰當書記就能解決的。我們需要您回來,不是要您回來當官,是要您回來給我們指路。”

他想起那些戰士們說的話——“毛委員在的時候,部隊有魂”——他把它寫進信里。

“朱毛紅軍,朱離不開毛,毛離不開朱。分了,就要走麥城。這不是哪個人的話,是全軍上下從心里說出來的。”

信的結尾,他寫道:

“紅四軍盼您回來。不是命令您回來,是懇請您回來。不是為了滿足哪一個人的意愿,是為了這支隊伍還能活下去、還能打勝仗。”

他擱下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來自那個坐在彈藥箱上的老班長,來自那個壓低了聲音的連隊黨代表,來自那些在戰壕里沉默不語的戰士。他把這些聲音聚在一起,變成了紙上的字。

第二天,他把信拿給幾個連隊黨代表傳看。他們看完,有的紅了眼眶,有的沉默不語,有的重重地點頭。

“老郭,你把我們想說的話都寫進去了。”

“我們聯名。一個不夠,就十個;十個不夠,就一百個。要讓毛委員知道,這不是哪一個人的意思,是全軍的呼聲。”

信寫好后,郭化若和張恨秋帶著信來到二縱隊駐地,把信讀給他他們聽。二縱隊的干部戰士紛紛要求在上面簽名。有的不會寫字,就按手印;有的在戰壕里簽完名,又把信傳給旁邊的戰友。消息傳開后,其他縱隊的指戰員也紛紛要求簽名。那封信上簽滿了歪歪扭扭的名字和紅紅的手印。

郭化若把信拿給朱德。朱德接過那封信,仔細看了上面的每一個簽名、每一個手印。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那些暗紅的手印,是這支隊伍還沒有散掉的心。

他在信上,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派人送給潤之。”他說,“告訴他,我朱德等他回來。”

(三)言辭激烈的回信

毛澤東的擔架,在崎嶇的山路上走得很慢。

他高燒不退,幾次昏迷過去。賀子珍握著他的手,不敢松開。抬擔架的戰士和赤衛隊員,生怕顛簸加重毛委員的病情,盡可能輕手輕腳,而且還要時不時停下休息。

原本估計八大怎么也得開一個星期,沒想到三天就草草結束,因此他們在趕路的路上,收到了通訊員送來的朱德親筆信,和一封《敦請書》。

毛澤東當時正燒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眉頭緊皺,嘴里喃喃著聽不清的囈語。于是,賀子珍沒有驚動他,打開信一看,會議已經結束,朱德懇請毛澤東回到紅四軍主持大局。她又打開敦請書,信上密密麻麻簽滿了名字,有的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甚至只是一個個暗紅的手印。信中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團火,燒得她眼眶發紅。

“紅四軍盼您回來。不是命令您回來,是懇請您回來……”

她拿著信,手微微發抖。她低頭看著擔架上那個瘦得脫了相的人,心痛如刀絞。

“他還在高燒,還在昏迷。這個樣子,怎么去上杭?去了還要操心紅四軍一大攤子亂七八糟的事情,不是要他的命嗎?”

賀子珍雖然也是一個革命者,但她此刻更是一個心疼丈夫的妻子。

既然八大已經結束了。再去還有什么意義?

她咬了咬牙,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輕輕從毛澤東懷里掏出那封沒有寄出的回信,交給通訊員:“這封信,寄出去。就說是毛委員給前委的回復。”

然后,她對抬擔架的赤衛隊員說:“會議已經結束了,再去沒有意義。掉頭,回師儉樓。毛委員需要安心養病!”

“可是……”赤衛隊員們猶豫。

“他的命要緊!”賀子珍的聲音帶著哭腔,“出了事,我擔著。”

隊伍掉頭返回。擔架在崎嶇山路上折返。等毛澤東從昏迷中醒來,已經往回走了十幾里了。賀子珍告訴他情況,毛澤東嘆了口氣,知道賀子珍是擔憂自己的身體,也就默認她的安排了。

毛澤東那封措辭激烈的回信,原本是針對朱德的最后通牒所寫,如今陰差陽錯地送到了朱德手中。

朱德此時的狀態,可以用焦頭爛額形容。他一邊處理八大之后一地雞毛的善后事宜,這些事情他原本就不太擅長,但毛澤東和陳毅都不在,他只能硬著頭皮趕鴨子上架,一面內心期盼著,毛澤東在收到那封敦請書之后,能不再置氣,回歸到紅四軍。此外他還得時刻關注著周邊敵人的動向,隨時準備投入戰斗。

通信員送來了毛澤東的信,他如獲至寶,一把撕開信封,迫不及待地讀下去,但是越讀眉頭皺得越緊。

字寫得很潦草,不像是毛澤東平時的字跡,倒像是心不在焉地隨手寫就。當然實際情況是,毛澤東收到最后通牒后,情緒異常激動,忍受著病魔折磨,在病榻上一揮而就。

“我平生精密考察實情,嚴正督促工作,這是陳毅主義的眼中釘。陳毅要我做八面美人,四方討好,我辦不到。我不能隨便回來,這個路線不解決,我就不能回來。”

朱德的臉色越來越沉。他把信拍在桌上,“啪”的一聲,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他猛地站起來,在屋子里來回踱步,靴子踩得地板咚咚響。

“他還在跟我們置氣!還罵陳毅?罵陳毅主義?”

朱德聲音如同雷鳴咆哮,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我是請他回來主持前委工作,他倒好,打算來跟陳毅算總賬!路線、路線,什么路線?紅四軍都快散了,他還在這里講路線!”

他停下來,抓起桌上的信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氣。在他看來,毛澤東這是在“拿架子”——用“不回來”作為籌碼,逼前委低頭,逼大伙接受他的條件。七大已經過去了好一陣子,部隊思想混亂,敵人虎視眈眈,這個時候還糾纏于“誰對誰錯”,算什么顧全大局?

他想起那封敦請書——那些基層戰士按著手印求他回來,他卻用這么一封冷冰冰的信來回應。

那些紅手印,他看不到嗎?那些戰士的心聲,他聽不見嗎?

“好啊,真跟我玩起司馬懿詐病是吧!那我當面揭穿!別以為就他看過三國演義!”

朱德拿起信又掃了幾眼,重重地把信往桌上一拍,轉身抓起軍帽戴上,對身邊的參謀吼道:“備馬!我去找他。我倒要當面問問他,他到底得的是哪門子病?他到底想怎么樣——不把紅四軍折騰散架不算完是嗎!”

(四)原來你是真病了

朱德策馬趕到毛澤東養病的湖雷興福庵,已經是傍晚。這里是傅柏翠給毛澤東安排的最新養病住處。

樓下的赤衛隊員看到他,連忙要上樓通報。朱德擺了擺手,示意不必,自己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走了上去。

推開門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他以為會看到一個坐在桌前寫文章、或者站在窗前遠眺的毛澤東——哪怕憔悴一些,但至少是清醒的、能跟他拍桌子爭論的毛澤東。

但床上躺著的那位老戰友,他已經幾乎認不出來了。

毛澤東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高聳起,瘦得幾乎要刺穿皮膚。浮腫的雙腿露在薄被外面,像兩根發脹的枯木。他閉著眼睛,呼吸急促而紊亂,嘴唇干裂,上面結著一層白霜。床邊的小桌上放著半碗涼了的稀粥和一碟咸菜。

這個樣子,絕對不可能是裝出來的。

他是真病了,而且病得非常嚴重!

賀子珍坐在床邊,眼睛紅腫,看到朱德進來,連忙站起來,想說什么。朱德又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出聲。

他走到床邊,站了很久。

毛澤東似乎感覺到有人,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渾濁、無神,但看到朱德的一瞬間,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玉階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坐吧。我這里……沒有凳子,你坐床上。”

朱德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坐在床邊,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潤之……我不知道,你真的病得這么嚴重。”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顫抖。

毛澤東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絲苦笑:“你以為我裝病跟你置氣?玉階,你知道我是個很講原則的人。”

朱德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握住毛澤東的手,那只手瘦得像一把骨頭,冰涼冰涼的。

“是我不好。”朱德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不該發那個最后通牒。我以為你是賭氣……”

毛澤東搖了搖頭,緩緩說:“玉階,我沒有怪你。你發通牒,你有你的道理。我寫信,有我的道理。只是……我們說的話,不在一個頻道上。”

朱德沉默了。

窗外,暮色漸濃。遠處的山巒在夕陽的余暉中鍍上一層金色,安靜得像一幅畫。屋子里只有兩個人沉重的呼吸聲。

“那封信……”朱德開口,“你為什么要寫那樣的話?你知道基層的戰士都在盼著你回來,那封敦請書上,幾十個戰士按了手印……”

毛澤東微微一愣:“什么敦請書?”

他看向賀子珍。賀子珍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她默默地走到文件袋里,抽出那封敦請書,遞到毛澤東手上。

毛澤東拿起來,翻開。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那些暗紅的手印,他一個都不認識,但每一個都像一顆火種,燙著他的指尖。

他的眼眶紅了。

“這封信……我沒有收到。”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在路上,一直在昏迷。子珍她……”

朱德明白了。他沉默了片刻,輕輕拍了拍毛澤東的手背:“不怪她。她是心疼你。”

毛澤東把敦請書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很久沒有說話。

朱德站起來:“你先養病。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說。”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毛澤東已經閉上了眼睛,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但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遙遠的夢。

朱德站了片刻,輕聲說了一句:“潤之,紅四軍等你回來。我朱德也等你回來。”

然后他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樓下,他對賀子珍說:“好好照顧他。有什么需要,派人來找我。”

賀子珍點了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

朱德翻身上馬,策馬離去。身后的興福庵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最后隱沒在群山之中。

一路上,他的心情異常復雜。他來的時候,是帶著一肚子火氣來的,準備跟毛澤東大吵一架,質問他為什么“拿架子”、“不顧大局”。但推開那扇門、看到床上那個瘦得脫了相的人之后,所有的火氣都煙消云散了。

“他不是裝病。他是真的病得快死了。”

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所有的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自責——他想起自己發出的那封“最后通牒”,想起信中的“紀律處分”,想起那些冷冰冰的字句。

“我怎么這么糊涂?”

但自責之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看到毛澤東雖然病入膏肓,但眼神里的倔強、原則上的堅守,一樣都沒有丟。

這個人,即使在死亡邊緣,也不會放棄他認定的真理。

也許,他真的是對的?

(五)胸口堅冰開始融化
朱德離開后,毛澤東勉強靠在床頭,把那封郭化若執筆的敦請書,舉到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油燈昏黃,病中的他精力不濟,但他看得極其仔細。那些歪歪扭扭的簽名,那些暗紅的手印,他一個一個地辨認。有的名字他認識,有的甚至從未聽說。但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一個活生生的戰士——他見過他們,但是并不認識他們每個人的名字。可他們按著手印,從百里之外,把心掏出來給他看。

“朱毛紅軍,朱離不開毛,毛離不開朱。分了,就要走麥城。”

他的眼淚,從眼眶中奪眶而出,流在枕頭上。

不是委屈,不是憤怒,而是感動。一種久違的、幾乎被他遺忘的感動。

毛澤東在紅四軍經歷了七大落選、批評圍攻、孤立無援,以為所有人都已經忘了他,以為這支隊伍已經不需要他了。這也是毛澤東哀莫大于心死的最重要原因,他以為他已經被這些戰士所拋棄。

可現在,這些素不相識的戰士告訴他——不是這樣的。他們還在熱切地期盼他的歸來。

“紅四軍盼您回來。不是命令您回來,是懇請您回來。”

他把信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看完這封信耗費他本就少得可憐的精力,滿臉都是虛汗。

賀子珍輕輕走過來,坐在床邊,看著丈夫虛弱的面孔,心疼得要命。

“子珍,”他的聲音沙啞卻平靜,“你說,我信里那些話……是不是說得太重了?”

賀子珍眼眶紅了,卻沒有回答。

“我罵陳毅是‘八面美人’,罵他是‘陳毅主義’。這些話傳到陳毅耳朵里,他該多難受。”他嘆了口氣,“可我不這么說,他們不明白我的立場。玉階以為我是在賭氣,我不是。我只是……”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拿起那封敦請書,看著那些手印。

“子珍,你看這些手印。這些人當中,好多我都還不認識。可他們按著手印,求我回去。”

“他們不是要我回去當官,是要我回去給他們指路。”

“我不能辜負他們。”

賀子珍輕聲說:“可你的病……你打算怎么辦?”

毛澤東搖了搖頭:“等陳毅從上海回來,看中央怎么說。到時候,該認錯的認錯,該堅持的堅持。但有些話,當面說,也許比寫信更好。”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敦請書,輕輕把它折好,放進貼身的衣袋里。

“這封信,我要留著。提醒自己——有些路,再難也要走下去。”

那些按在紙上的紅手印,像一顆顆火種,正在融化他胸口的那塊堅冰。

(六)老中醫妙手回春

朱德走后,毛澤東靠在床頭看了很久的敦請書,然后把它折好,放進貼身的衣袋里。賀子珍感覺,他的臉上有一種她很久沒有見過的光——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被點燃的、微弱的卻堅定的溫度。

但那一夜,他又發起了高燒。

也許是路上顛簸勞累,也許是見到朱德后情緒的起伏,也許是那封敦請書帶來的心理震動——高燒來勢洶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他燒得滿臉通紅,嘴唇干裂出血,整個人縮在被子里瑟瑟發抖。賀子珍給他喂水,他喝不下去;給他敷冷毛巾,他抓住她的手,不讓她走。

“子珍……”他的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我不能倒下……他們還在等我……”

賀子珍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握著他的手,哽咽著說:“你先別想那些。把病養好,才能回去。”毛澤東沒有再說話,沉沉地昏睡過去。賀子珍守了一夜,不敢合眼。她看著他那張瘦削的臉,顴骨高高聳起,眼窩深陷,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一樣疼。


傅連璋

傅連璋連夜趕來,把了脈,臉色凝重:“惡性瘧疾,比以前重得多。”

“有沒有奎寧?”賀子珍問。

“現在整個閩西,一顆奎寧都找不到。我已經派人去上海買了,應該還在路上。”這位后來被毛澤東稱為“紅軍中的華佗”的名醫,此時也是束手無策。

中共永定縣委得知毛澤東病情加重的消息后,立即召集黨內主要負責人召開緊急會議,專門研究如何給毛澤東治病。會上,大家一致認為,湖雷石坑村的老中醫吳修珊醫術高明,精研傷寒金匱,在十里八鄉很有名望,由他來給“楊先生”看病最為合適。


湖雷鄉革命委員會主席阮山是吳修珊的內弟,當即領命,連夜趕到姐夫家中。

吳修珊聽說是給“楊先生”治病,二話不說,立馬提著藥袋,跟著阮山等人趕往上湖雷黃沙坑的“興福庵”。

賀子珍在門口迎接。她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走進來,還帶著一股濃重的鴉片煙味,心里頓時涼了半截。她把阮山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他能看好病嗎?你看他……還抽著那個。”

阮山雖然他對姐夫的醫術很有信心,但是毛委員現在病成這樣,是不是能治好,他心里也沒底。他咬了咬牙,說:“試試看。”又轉身囑咐道,“姐夫,務必認真看病。”

吳修珊走到床邊,見毛澤東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已處于半昏迷狀態。他伸手把脈,凝神靜氣,片刻后又翻開眼皮看了看,沉默良久。

賀子珍站在一旁,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大氣都不敢出。

吳修珊從藥袋中取出自制的藥丸,讓賀子珍用溫水化開,一勺一勺喂給毛澤東喂下。他不緊不慢地開口:“這是我針對瘧疾的方子,先服這一劑。服藥后,如果手能夠抬起來,馬上叫我。”

賀子珍守在床邊,眼睛一刻都不敢離開。她握著毛澤東的手,手心全是汗。

后半夜,奇跡發生了。

毛澤東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后整只手慢慢抬了起來。雖然只是抬起了一點點,但賀子珍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能動了!他的手能動了!”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赤衛隊員連忙跑到隔壁房間,把吳修珊請了過來。吳修珊再次把脈,點了點頭:“藥對癥了。再服幾劑,慢慢調理,性命無虞。”

賀子珍拉著他的手,語無倫次地說:“多謝吳大夫,多謝吳大夫……”

從那天起,吳修珊便留在了興福庵,日夜隨行照料。每天把脈問診,針對病情變化調整藥方。他隨行的藥袋里裝滿了自制的草藥和藥丸,一味一味地斟酌著用。

十多天里,吳修珊寸步不離。毛澤東的燒一天天退下去,浮腫慢慢消退,臉色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能坐起來了,能開口說話了,能吃下半碗稀粥了。

身體稍有好轉,毛澤東便躺不住了。他讓賀子珍把阮山和當地的赤衛隊員叫到床前,詢問永定的土地革命開展情況,聽取地方黨組織的工作匯報,指導地方政權建設,還托人慰問革命烈士家屬。

阮山后來回憶說,毛澤東那時候雖然還很虛弱,但一談起工作,眼睛里就有了光。吳修珊每天照常來看診,見毛澤東在病中還念念不忘革命工作,不由得心生敬佩。

那段日子里,由于毛澤東的精心指導,永定各地土地革命斗爭蓬勃發展,全縣先后建立了十二個區、一百一十三個鄉蘇維埃政府。到了十月二十六日,永定縣蘇維埃政府正式成立,各項建設緊鑼密鼓地開展起來。

毛澤東一方面身體康復,心情很好,另一方面也為朝氣蓬勃的革命進展所鼓舞,揮毫寫下了《清平樂·蔣桂戰爭》:

風云突變,軍閥重開戰。灑向人間都是怨,一枕黃粱再現。

紅旗躍過汀江,直下龍巖上杭。收拾金甌一片,分田分地真忙。

初稿中,“軍閥重開戰”為“寧桂大開戰”,“收拾金甌一片”為“收拾張盧殘部”。

毛澤東病體漸愈,臨別時緊緊握著吳修珊的手,鄭重地道謝。據說他親筆題寫了“妙手回春”四個字贈給他。這位老中醫也不知道,自己這次診治,可謂意義重大,說是挽救了黨,挽救了中國革命并不為過。

“子珍,我這次是真的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閻王爺不收我。”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他說,你還有事沒做完”。賀子珍聽他說得風趣,噗嗤一聲笑了,這么多天也是她第一次笑。

毛澤東把手伸進衣袋,摸了摸那封敦請書。信紙已經被他摸得起了毛,但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和暗紅的手印,依然清晰可見。

賀子珍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看到,那些按在紙上的紅手印,像一顆顆火種,正在點燃他心中快要熄滅的那盞燈。

《血色征途——通向遵義之路》系列

前文見: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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