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季度總結大會,座無虛席。
沈若溪站上臺,話筒握在手里,笑著朝我這邊看。
“各位,我男朋友陳炎彬,技術組組長,今天要給大家推薦一位最合適的副主管人選。”
掌聲響起來。她沖我眨眨眼,臉上寫滿“你得配合”。
我站起來。
她也站起來,鼓掌的手還沒放下來。
我說了一句話。
全場笑聲戛然而止。沈若溪的臉從紅變白,嘴唇開始發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直接癱在座位上。
臺下炸了鍋。
我沒看她。我打開手機,開始放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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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年前我第一次去沈若溪家,她爸沈成功坐在客廳泡茶,臉上沒什么表情。
她媽吳玉梅倒是一臉熱情,端水果、倒水、噓寒問暖。我當時還以為自己撿到了寶。
后來我才知道,那熱情是裝出來的。
“來來來,小陳,吃水果。我們家若溪從小就嬌氣,你可得多擔待。”
“阿姨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吳玉梅笑了,但那笑容沒到眼睛里。她放下果盤,慢悠悠地說:“小陳啊,聽說你爸在鎮上開了個小店?生意還行吧?”
我說還行,夠過日子。
她就沒再接話。
那天吃完飯,沈若溪送我到樓下,我問她你媽是不是不太喜歡我。她說你想多了,我媽就那樣,對誰都熱情不起來。
我當時信了。
現在想想,吳玉梅那天的態度,其實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就你家那條件,配不上我們家。
只是那時候的我,年輕,傻,以為只要對一個人好,什么都能換來。
我和沈若溪是大學認識的。
她學市場營銷,我學計算機。大二那年社團活動認識,聊了幾天就加了微信。她主動找我聊天,問我會不會修電腦,我說會。她說那你幫我看看唄。
就這樣,我大半夜騎著小電驢,跑了五公里去她宿舍樓下。
那臺電腦其實沒什么大問題,就是系統卡頓,我給她重裝了一遍系統,順帶清了下灰。她坐在旁邊看著,一臉崇拜地說:“你好厲害啊。”
就這三個字,我把心交出去了。
后來和她在一起,所有人都覺得我高攀了。
她是校花,家里有錢,穿得起名牌,開得起好車。我是什么?一個鎮上出來的窮小子,爹媽賣早餐供我讀書,每個月生活費六百塊。
但她不在乎。她說她就喜歡我踏實。
我當時感動得一塌糊涂,覺得自己這輩子撿到了寶。
現在想想,她不是不在乎,是根本沒把我的條件當回事。
因為在她眼里,我永遠都是那個可以隨便使喚、隨叫隨到、不會反抗的男人。
她習慣了。
我也習慣了。
她說要吃夜宵,我半夜十二點跑去給她買。她說想去旅游,我節衣縮食攢三個月工資。她說要買包,我刷信用卡分期。
八年。
我從二十二歲,熬到了三十歲。
她從二十四歲,熬到了三十二歲。
我以為再熬兩年就能結婚了。結果等來的,是一個更狠的結局。
今年三月份,公司內部發了一個通知——技術部副主管位置空缺,下個月從內部選拔。
我當時挺開心的。
我在技術部干了五年,業績一直是前三。前任主管走的那個位置,明眼人都知道該是我上。
周潔也這么說。
周潔是我們技術部唯一的女工程師,比我小兩歲,戴眼鏡,說話特直接。
“陳炎彬,這次你再不爭,我可看不起你了。”
我笑了:“爭,肯定爭。”
“別光嘴上說。我跟你說,林俊茂也在盯著這個位置。”
“他?”
“怎么,不信?他業務能力不行,但他嘴皮子厲害啊。而且他跟你女朋友走得那么近,你就不怕……”
周潔的話沒說完,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林俊茂是沈若溪的“男閨蜜”。
這兩個人走得很近,近到什么程度呢?沈若溪經常在他面前吐槽我,跟他說心里話,有時候還一起出去吃飯,飯錢都是我女朋友付的。
我提過幾次意見,說不想讓她跟他走太近。
沈若溪每次都不耐煩:“你想什么呢?他是我大學同學,是好朋友。你怎么這么小心眼?”
我說我不是小心眼。
她說你就是。
我沒辦法再說下去。
因為在她眼里,我所有的反對都是“小氣”、“不信任”、“不理解她”。
久而久之,我也不想說了。
反正說了也沒用。
02
那天吃過晚飯,沈若溪看我在手機上翻副主管的招聘信息,走過去把手機拿走了。
“看什么呢?”
我說沒什么。
她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回桌上,在我旁邊坐下來。
“阿彬,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林俊茂他也想爭取副主管的位置,你看……”
我愣了一下。
“他?他業務能力不太行吧。”
“業務能力是次要的,關鍵他溝通能力強,跟客戶關系好。而且他跟我說了,只要他當上副主管,肯定能幫我把那個大項目拿下來。”
我皺了皺眉。
“什么項目?”
“就是那個南方集團的合作案。我跟了半年了,一直談不下來。林俊茂認識那邊的人,他說只要他升職,就能幫我牽線。”
我沉默了。
沈若溪看我臉色不對,換上撒嬌的語氣:“哎呀,你就幫幫忙嘛。反正你技術這么好,又不差這一個位置。以后還有機會,對不對?”
“若溪,這個位置我盯了很久了。”
“我知道。但是你看,咱們倆以后要結婚的,我的項目做好了,對你也有好處。你總不能讓我一直在這個位置上卡著吧?”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陌生。
“你的意思是,讓我主動退出去?”
“也不是退出去,就是……讓一下嘛。”
“讓給林俊茂?”
“對。”
我愣了好幾秒,才說出話來:“你知道他能力什么樣嗎?”
“他能力不差。”
“他連基本的技術參數都不懂。”
“那他可以學啊。誰生下來就會?”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沈若溪見我不說話,臉色沉了下來。
“你是不是不愿意?”
“若溪,這不是愿不愿意的問題。這個位置是靠能力上的,誰上去誰下去,是公司考核決定的。你讓我讓給他,你覺得別人怎么看?”
“別人怎么看關你什么事?你是我男朋友。”
“就因為這個,我就得給他讓路?”
“你……”沈若溪咬了咬嘴唇,語氣變得尖銳,“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
“我怎么不在乎你了?”
“我在乎我,你就該幫我。”
“若溪,你想過沒有,你讓我這樣幫他,我在這公司還能待下去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讓上去的,我以后……”
“你以后怎么了?你技術好,沒人敢說你什么。”
“你覺得是嗎?”
沈若溪沒再說話。她站起來,拿起包就走。
臨出門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陳炎彬,你變了。”
門關上。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盯著茶幾上那兩杯沒喝完的水發呆。
她說我變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變了。
但我知道,從前的我,只會默默點頭,說“好”。
今天,我說了“不”。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手機亮了一下,是周潔發的微信:“聽說林俊茂昨天請沈若溪吃飯了,在‘九里香’西餐廳,點了兩千多塊的紅酒。”
我盯著屏幕,半天沒回。
“你小心點。”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那晚我睡得很晚,翻了翻以前和沈若溪的聊天記錄。
剛在一起那幾年,她發消息都是甜的。“阿彬,我想你了。”
“阿彬,你今天累不累?”
“阿彬,我愛你。”
后面幾年,她發的越來越少。有時候我發好幾條,她只回一個“嗯”。
再后來,她開始找我傾訴工作上的事。但說的都是她的委屈,我的事她從來沒有耐心聽完。
我翻著翻著,忽然發現一件事。
八年了。
她幾乎沒有主動問過我:“你今天開心嗎?”
一次都沒有。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眼。
腦子里反復轉著一句話:你到底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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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天下班,我去找周潔。
她還在加班,電腦屏幕上是一堆代碼,旁邊放著喝了一半的咖啡。
“你怎么來了?”
“找你聊聊。”
周潔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鼠標放下。
“又是沈若溪的事?”
我沒說話,在她對面坐下來。
“說吧,怎么了?”
我把沈若溪讓我給林俊茂讓路的事說了一遍。
周潔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就這么答應了?”
“沒有。”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
周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
“陳炎彬,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這八年,你真的幸福嗎?”
我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我不是說你不好。但你想想,她讓你做的事,有幾件是為你想的?”
“她……”
“她愛你嗎?”
我愣住了。
這個問題我以前從來沒問過自己。或者說,我不敢問。
“你們在一起八年。八年來,她給你做過一頓飯嗎?她主動關心過你一次工作壓力大不大嗎?她跟你提過幾次結婚的事?”
“她要是有心,就不會要你把位置讓給林俊茂。”
“她也是被林俊茂利用了……”
“別傻了。”周潔語氣忽然放輕,“她不是被利用。她只是從來沒覺得你重要過。你對她來說,就是一個工具。”
一個工具。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扎進我心里。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那我現在怎么辦?”
“你自己想。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么?”
“林俊茂的業績有問題。”
“什么問題?”
“我查過他最近三年的項目數據。有幾個大單,跟財務那邊的賬目對不上。客戶名字都是編的,單子根本沒簽成,但他把數據報上去了。”
我瞪大了眼睛。
“你確定?”
“我還沒完全核實。但如果你要跟他爭,這個就是你的籌碼。”
我盯著她。
“你為什么要幫我?”
周潔沒好氣地白我一眼:“因為我看不慣他。一個只會拍馬屁的人,憑什么讓你給他讓路?”
我沒說話。
“還有,你自己也要長點心。他靠的是你女朋友,你女朋友靠的是誰?是你。他憑什么?”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反復轉著周潔剛才說的那幾句話。
林俊茂造假業績。
沈若溪為他爭取位置。
我,八年的男朋友,被逼著給他讓路。
我到底在這段感情里算什么?
04
接下來一個星期,我故意避著沈若溪。
她打電話來,我說在忙。她發消息,我簡短回幾句。她想約我吃飯,我說沒時間。
她開始有點急了。
“陳炎彬,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工作忙。”
“你是不是不想見我了?”
“那你來接我下班。”
“今晚加班。”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忽然說:“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那你怎么這么冷漠?”
“我本來就這個性格。”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是以前。”
她沒再說話,直接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苦笑了一下。
這大概是她第一次被掛電話。
又過了兩天,我趁周末去了一趟公司,調了幾份林俊茂的項目檔案出來。
周潔說得沒錯。
他的業績數據里,確實有貓膩。
有三個項目,金額都不小,合同和驗收單上的簽字是偽造的。我拿原件去財務那邊找人問,財務說那幾個項目的回款根本沒到賬。
“那你們怎么沒追查?”
“林俊茂說客戶那邊資金緊張,分期付款,遲遲沒回來。主管那邊也沒催,我們也不好說什么。”
我心里的懷疑越來越深。
林俊茂背后肯定有人保他。
那個人,是誰?
我又翻了一下他的報銷記錄,發現他經常和外面的人吃飯,金額不小。
但報銷單上寫的都是“客戶宴請”,簽字的經辦人一欄,寫的都是沈若溪的名字。
我盯著那幾個字,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翻出手機,打給沈若溪。
“你最近和林俊茂吃過幾次飯?”
“你說什么?”
“我問你,你最近是不是和林俊茂經常一起吃飯?”
“我跟他吃飯怎么了?工作需要。”
“每一次都是你簽字報銷?”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報銷單了。”
“那又怎樣?他請客戶吃飯,我簽字,很正常。”
“若溪,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人可能在利用你?”
“你什么意思?”
“他的業績數據有問題。那些項目根本沒做成,回款也沒到。”
“不可能。”
“我已經查過了。”
“你查他?”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我聽到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忽然冷下來。
“陳炎彬,你要是為了那個副主管的位置,非要跟他過不去,我們之間就沒有好說的了。”
“若溪,我在跟你說事實。”
“我不想聽。”
她掛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盯著天花板的燈管發呆。
事情變成這樣,我從來沒想過。
八年感情,比不上一個會拍馬屁的外人。
我忽然想起周潔那天說的話:你對她來說,就是一個工具。
工具用完了,就該扔了。
可我還傻傻地以為,付出會有回報。
那個周末,我一個人開車回了趟老家。我爸的墳就在村口的小山坡上。
清明剛過,墳前還有沒燒完的紙錢。我蹲下來,拔了拔旁邊的草,然后坐在墳前,說了一句話。
“爸,你說得對,做人不能太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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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星期一,沈若溪又來找我了。
這次她換了個策略,一進我辦公室就把門帶上了。
“阿彬,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跟你道歉。”
我抬起頭看她。
“那天我的話重了。我回去想了好久,覺得我們之間不能這樣。有話好好說,好不好?”
“你想說什么?”
“我不是非要你讓給林俊茂。我只是覺得,我也想進步。你知道我那個項目壓力多大,我天天加班,頭發都掉了一大把。我不是故意要逼你……”
她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我看著她這個樣子,心里忽然很平靜。
以前,每次她一哭,我就心軟。她說幾句軟話,我就什么都答應。
但今天不一樣。
“若溪,你說的項目,跟林俊茂有關系嗎?”
“他認識人脈,能幫我牽線……”
“他有什么人脈?他一個小小的業務員,能認識南方集團的高管?他連對方部門經理姓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這么說話?”
“我說的是事實。”
“你……”沈若溪擦了一把眼淚,“你就是不想幫我。”
“我不是不想幫你。我是覺得你被騙了。”
“被誰?”
“林俊茂。”
她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聲:“陳炎彬,你夠了。”
“什么夠了?”
“你就是為了那個副主管的位置。你怕他搶你飯碗。你心眼就這么小?”
“若溪,我查過他的數據了,他……”
“你必須聽。”
“我說了我不想聽!”
她站起來,聲音高了八度。
“陳炎彬,我最后跟你說一遍。要么你給林俊茂讓路,我們好好在一起。要么,我們就分手。你自己選。”
我看著她,深吸一口氣。
她也看著我,眼里的淚光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在等我說“好”。
和以前一樣。
我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頭,說了一句話。
“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答應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她湊過來抱我,我往后躲了一下。
“但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讓我在公司做一次公開的推薦。”
“推薦什么?”
“推薦副主管的人選。”
她沒多想,笑著點頭。
“沒問題。你到時候說一句支持林俊茂就行了。”
她高高興興地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手心里全是汗。
06
季度總結大會那天,我起得很早。
穿了一件白襯衫,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有點白,但眼神很亮。
周潔給我發了一條微信:“準備好了?”
我回了一個“嗯”。
她又發了一句:“無論結果如何,你做得對。”
我沒回。
站在會場門口,我深呼吸了好幾下。
公司大約兩百號人,把大廳坐滿了。總經理坐在最前排,旁邊是各部門負責人。沈若溪坐在第三排中間,旁邊是林俊茂。
我進門的瞬間,沈若溪沖我笑了笑。
那個笑容,和以前一樣自信。
會議開始。總經理先講了一些開場白,然后介紹了一下副主管的選拔情況。
“我們這次選拔,是內部公開競聘。技術部推了兩位候選人——林俊茂和陳炎彬。今天,大家先作個簡單介紹,然后投票,最后我們結合業績綜合評定。”
臺下響起一陣掌聲。
沈若溪站起來,走到臺前。
“各位,在投票之前,我想說兩句。陳炎彬是我的男朋友,也是我們技術部最優秀的骨干之一。他和我商量過,他說——他覺得林俊茂更適合這個位置。”
臺下安靜了幾秒,然后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所以他決定,推薦林俊茂為副主管。”
掌聲響起來。
沈若溪滿意地點頭,沖我招了招手。
“阿彬,你上來說句話吧。”
她也跟著站起來,帶頭鼓掌。林俊茂也站起來了,臉上掛著副謙虛的笑容。
我走到臺前,接過話筒。
“謝謝沈主管的介紹。”
沈若溪站在我身邊,沖我眨了眨眼。
我看著她,然后開口了。
“但抱歉,她說得不完全對。”
“我是要推薦一個人,但不是林俊茂。”
臺下“嗡”地一聲炸開了。
沈若溪的笑容僵在臉上,像被人按了暫停鍵。林俊茂的笑容也凝固了。
“陳炎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