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點,我正盯著手機發(fā)呆。
朋友圈剛發(fā)的那張老房子廢墟照片,底下已經攢了二十幾個贊。
門被敲響了,三聲,節(jié)奏很穩(wěn)。
我以為是鄰居又來打聽拆遷的事,隨手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男一女。
女的瘦得顴骨都快凸出來了,眉眼間卻還是我認得的模樣。
14年沒見的女兒郭靜怡,雙手遞過來一沓文件:“媽,簽了。”我掃了一眼封面——《遺產繼承聲明》。
再看向她身后那個日本男人,他沖我笑了笑,笑得我后脊梁一陣發(fā)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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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蕾,今年五十五,在城南老巷子盡頭那棟破平房里住了大半輩子。
房子是上世紀八十年代蓋的,墻皮掉了好幾層,下雨天廚房得拿盆接水。鄰居們早搬走了,就剩我一家釘子戶。不是我不搬,是拆遷款一直談不攏。
去年底總算談妥了。
那天從拆遷辦出來,我腿都是軟的。5400萬。補償確認書上的數(shù)字我數(shù)了三遍,一個零都不差。
回到家,我坐在那張瘸了腿的沙發(fā)上,愣了老半天。
窗外頭巷子里有人在議論,說沈家那破爛房子值大錢了。
我沒搭腔,打開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再沒響過的號碼,盯了很久。
郭靜怡的號,我存了整整14年。
這14年,我打過無數(shù)次,每次都是那句“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后來我就不打了,改成每個月往一個日本賬戶匯500塊錢。
鄰居李姐說我瘋了,說人都把你拉黑了你還匯什么匯。
我沒解釋。
有些事沒法跟外人說。
我是在紡織廠退休的,老伴郭燁偉走得早,走那年郭靜怡剛考上大學。
她爸重男輕女,活著的時候沒少念叨“生個賠錢貨”,但我從來沒虧待過她。
她想出國,我砸鍋賣鐵湊了30萬,找李姐借了一多半。
后來她真出去了。
出去第一年還經常打電話,第二年漸漸少了,第三年直接換了號。
我托人打聽,說她嫁了個日本人,戶口都遷過去了。
我不敢信,直到去派出所查了戶籍,上面清清楚楚寫著“遷出”。
那天我從派出所出來,蹲在馬路邊上哭了一場。哭完了回去該干嘛干嘛,日子還得過。
這些年我打過零工,撿過廢品,最窮的時候兜里就剩五塊錢。但每個月那500塊錢的匯款,從來沒斷過。
鄰居說我是死心眼。
我說不是,我就是覺得,萬一她哪天想回來了,手里得有點錢。
后來老宅拆遷的消息傳開,整條巷子都炸了。有人恭喜我,有人眼紅我,還有人上門借錢。我一個都沒搭理,就發(fā)了條朋友圈。
就六個字:“老房子,拆遷了。”
配了三張廢墟的照片。
發(fā)完我就后悔了。
這不明擺著顯擺嗎?可我又想,萬一她在日本能看到呢?
萬一呢。
發(fā)完之后我洗了個澡,正準備睡覺,門就被敲響了。
開門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郭靜怡站在門外,瘦得我差點沒認出來。14年前她出國時還是個圓臉姑娘,現(xiàn)在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往里狠狠捏了一把。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頭發(fā)隨便扎了個馬尾,看起來有些狼狽。
旁邊站著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個頭不高,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臉上掛著職業(yè)性的微笑。
“沈女士您好,”他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說,“我是馬俊楠,靜怡的丈夫。”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郭靜怡沒叫我媽。
她從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遞到我面前,聲音很小:“簽了吧。”
我接過紙袋,看了一眼封面——《遺產繼承聲明》。
“什么遺產?”我問。
“你的。”郭靜怡說這話時,眼睛看著地面。
馬俊楠在旁邊解釋:“沈女士,這是標準流程。靜怡是您唯一的女兒,按照法律程序,她有權利繼承您的遺產。拆遷補償屬于您名下的財產,提前完成遺產繼承手續(xù),可以避免將來的遺產稅問題。”
他說得很流利,顯然這些話排練過很多遍。
我拿著文件,手有點抖。
“進來坐吧。”我說。
馬俊楠先進了屋,郭靜怡跟在后面。她經過我身邊時,我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劃過。
我沒吭聲。
給他們一人倒了杯水,馬俊楠沒喝,直接催我簽字。郭靜怡端著杯子,一直低著頭,嘴角微微發(fā)抖。
“這么急?”我問。
“媽,簽完我就走。”郭靜怡突然抬頭,眼眶紅紅的。
“走?去哪?”
“回日本。”
“剛來就走?”
她沒接話,又低下頭。
馬俊楠接過話茬:“沈女士,我們的航班是明天上午的,所以確實比較趕。麻煩您先把字簽了,后續(xù)的手續(xù)我們來辦。”
我從茶幾抽屜里翻出一副老花鏡,翻開文件。
全是日文。
底下夾著一張中文翻譯頁,寫得密密麻麻的。
“我需要仔細看看。”我說。
“沈女士,”馬俊楠的語氣開始有點急了,“這是標準法律文書,不需要看那么久。您只要在這幾頁最后簽上名字就行了。”
他指了指簽名處。
我拿起筆,在簽名欄上方停住了。
抬頭看郭靜怡。
她也看著我。
14年了,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她的眼神很復雜。有愧疚,有害怕,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簽字啊。”馬俊楠催了一句。
我低下頭,筆尖落到紙上。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02
來電顯示是蘇博裕。
蘇律師是我上個月請的,幫我處理拆遷合同的事。四十出頭,人很正直,辦事靠譜。
我接了電話。
“沈阿姨,聽說你女兒回來了?”蘇律師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怎么知道?”
“有人跟我說,看到一個日本男人跟你女兒一起進了你家。你聽我說,別急著簽任何東西,我馬上過來。”
“為什么?”
“你先別問了,等我到了再說。”
掛了電話,我放下筆,對馬俊楠說:“律師馬上來,讓他過一眼再簽。”
馬俊楠臉色變了。
“沈女士,”他站起身,語氣硬了幾分,“這是我們家的私事,沒必要讓外人插手。”
“他是我請的律師,幫我看合同很正常。”
“這份文件完全合法,不需要律師審核。”
“那急什么?”
馬俊楠被噎住了,轉頭看郭靜怡。郭靜怡還是低著頭,不說話。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鐘。
馬俊楠掏出手機,用日語說了幾句什么,語氣很沖。我聽不懂,但能感覺到他在罵人。
郭靜怡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聲。
蘇律師來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鐘就敲門了。
他一進門,目光直接鎖定了茶幾上的文件,拿起來翻了翻。
翻了大概兩分鐘,臉色越來越難看。
“沈阿姨,這是什么?”他指著其中一頁。
“《遺產繼承聲明》啊。”
“不是。”蘇律師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頁,指著簽名欄上方的一行小字,“你看這里。”
我湊過去看了看,日文,看不懂。
“翻譯頁上寫的什么?”我問。
“翻譯頁上寫的是‘遺產繼承聲明’。”蘇律師說,“但日文原版寫的是‘財產轉移授權書’。”
“什么意思?”
“就是說,你簽了這份文件,你名下所有的財產——包括那5400萬拆遷款——都會直接轉入另一個賬戶。”
“誰的賬戶?”
蘇律師把文件翻到第三頁,指著收款方那一欄。
上面寫著一個名字:馬俊楠。
我抬起頭,看著馬俊楠。
他臉上的笑容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表情。
“這是怎么回事?”我問。
“沈女士,您別聽律師瞎說,”馬俊楠走近一步,“你這份日文版是舊版的,翻譯頁才是最終版本。”
“那為什么收款寫的是你的名字?”
“這是夫妻共同財產,”馬俊楠說,“靜怡是我的妻子,她的繼承所得自然屬于我們夫妻共同財產。寫我的名字,只是方便辦理后續(xù)手續(xù)。”
“放屁。”蘇律師說話了,聲音不大,但很硬,“日本遺產繼承法我記得很清楚,繼承所得屬于繼承人個人財產,不屬于夫妻共同財產。除非繼承人自愿將其轉入配偶名下,否則配偶無權自動獲得。”
馬俊楠臉色徹底變了。
“你是誰?”他盯著蘇律師,“你憑什么干涉我們家的事?”
“我是沈阿姨的代理律師。”蘇律師拿出名片遞過去,“您有什么問題,可以跟我談。”
馬俊楠沒接名片。
他轉頭看郭靜怡,用日語說了句什么。
郭靜怡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卻沒發(fā)出聲音。
“靜怡,”我叫她,“你跟媽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著我,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媽……”她喊了一聲,聲音抖得厲害。
“別哭,”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你跟媽說實話就行。”
郭靜怡張了張嘴,剛要說話——
“夠了!”馬俊楠突然大吼一聲,把我嚇了一跳。他“啪”的一聲把手機拍在茶幾上,屏幕對著郭靜怡,“你看清楚這是什么!”
我瞥了一眼屏幕。
上面是一張照片,看著像是一張欠條。
我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寫在上面。
30萬。
借款人:沈蕾。
日期是郭靜怡出國那年。
我腦袋“嗡”的一聲。
這張欠條,是我當年跟李姐借的30萬,早就還清了。可這張欠條為什么會在馬俊楠手里?
郭靜怡看到那張照片,整個人像被抽去了力氣,癱倒在沙發(fā)上。
“你想干什么?”我問馬俊楠。
“不想干什么。”馬俊楠收起手機,冷笑一聲,“沈女士,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欠我的不止這30萬。靜怡在日本的開銷,學費生活費,哪一樣不是我來出?14年了,利滾利,你自己算算這筆賬有多大。”
“我當時借了30萬給她,這筆錢我早就還清了。”
“你還的是李姐的賬,跟我沒關系。”馬俊楠說,“你以為你女兒在日本念書花的錢是誰給的?你以為她嫁給我是圖什么?”
我轉頭看郭靜怡。
她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靜怡,他說的是真的嗎?”
她不說話。
我心里一陣發(fā)涼。
“所以呢?”我問馬俊楠,“你到底想怎么樣?”
“很簡單。”馬俊楠指了指茶幾上的文件,“把字簽了,我們兩清。以后你繼續(xù)過你的日子,我們回日本,互不相欠。”
“如果我不簽呢?”
馬俊楠咧嘴笑了笑,拿起手機按了幾下,翻出一張照片,遞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照片上,郭靜怡跪在地上,臉上全是巴掌印,嘴角還帶著血。
“你……”我手指發(fā)顫。
“媽的,”蘇律師一把拽住我,“報警。”
他掏出手機要撥號,馬俊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報警試試。”
“你在威脅我?”
“我在提醒你。”馬俊楠松開手,整理了一下領帶,“沈女士,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后我再來,如果你還是不簽,你女兒那些照片,會發(fā)到你們工廠退休職工群里。”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郭靜怡一眼:“你今晚住這兒,明天早上回酒店。”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屋子里安靜了很久。
郭靜怡蜷縮在沙發(fā)上,哭不出聲,只是渾身發(fā)抖。
我坐在她旁邊,伸出手想抱她,她躲了一下。
“你別碰我。”她說。
聲音很小,但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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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郭靜怡睡在我的床上,我睡沙發(fā)。
躺下后根本睡不著,腦海里翻來覆去都是那張照片。她臉上的巴掌印,嘴角的血,跪在地上的樣子。
我怎么都想不通。
我女兒從小被我捧在手心里養(yǎng),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她。怎么就被人打成這樣?
凌晨兩點多,我起來喝水,路過臥室門口,聽到里面?zhèn)鱽砗苄〉穆曇簟?/p>
像是哭。
我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想推門進去。
最后還是沒推。
第二天一早,郭靜怡起床時眼睛腫得像個核桃。我煮了一碗面條,她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不好吃?”我問。
“吃不下。”她低著頭說。
“你是不是有什么話想跟媽說?”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搖了搖頭。
“那行,你先住著。”我說,“馬俊楠那邊的事,我來處理。”
“媽。”她突然叫了我一聲。
“嗯?”
“你別管了。”她抬起頭,眼圈又紅了,“簽字吧。簽完他就走了,以后我不會再來打擾你。”
“你說什么傻話?”
“我說真的。”她站起來,“他那個人,說到做到的。你不簽字,那些照片真的會……”
“那就讓他發(fā)。”我打斷她,“我一把年紀了,還怕什么丟人?”
“可我怕。”她突然喊了出來,“我怕你看到他發(fā)給你的東西……”
她喊了一半,又蹲下去,抱著頭哭。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我蹲在她面前,“他手里的照片,除了你還有什么?”
“靜怡,你告訴媽。”
“你別問了!”她猛地站起來,沖進衛(wèi)生間,把門反鎖了。
我站在門外,心里亂成一團。
蘇律師上午又來了,帶了一個懂日文的同行,把馬俊楠那份文件從頭到尾翻譯了一遍。
確實是財產轉移授權書。
而且上面還有一個條款我沒注意到:一旦簽字,沈蕾名下所有財產自動歸馬俊楠所有,沈蕾本人無權再處置任何資產。
這哪里是繼承?
這分明是要我傾家蕩產。
“這份文件如果簽了,你連養(yǎng)老錢都沒了。”蘇律師說,“我建議你報警。”
“報警有什么用?”我說,“他把欠條拿出來了,我確實借過那30萬。”
“但你已經還清了。”
“還清是有憑證,可那些憑證早沒了。”我說,“十幾年前的事了,李姐去年也去世了,死無對證。”
蘇律師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他說,“我認識一個專門處理跨國糾紛的律師,可以幫你打官司。”
“打官司要多久?”
“至少一兩年。”
“我等不了那么久。”我說,“那個馬俊楠說了,只給我三天時間。”
“那也不能簽。”
“我知道。”
送走蘇律師,我回到屋里。郭靜怡已經從衛(wèi)生間出來了,坐在沙發(fā)上,抱著膝蓋發(fā)呆。
“剛才那個律師說的話,你聽到了嗎?”我問她。
她點點頭。
“你知道那份文件簽了意味著什么嗎?”
她沒說話。
“靜怡,你跟我說句實話。”我在她身邊坐下,“你這次回來,到底是不是想騙媽的拆遷款?”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又出來了。
“如果是呢?”她問。
我被她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你承認了?”
她不說話,又把頭低下了。
我心里一陣抽痛。
14年。
我等了她14年。我想過她可能變了,想過她可能不認我了。但我從來沒想過,她會變成幫別人騙我錢的人。
“你走吧。”我說。
她抬起頭,愣住了。
“回去告訴馬俊楠。那份文件,我不會簽。”我說,“讓他把那些照片發(fā)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幾年了,丟人就丟人。”
“媽……”
“別叫我媽!”
我吼完,自己也愣住了。
郭靜怡僵在原地,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轉過身,不想看她。
“你知不知道這14年我怎么過的?”我說,“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你說要出國,我砸鍋賣鐵供你。你拉黑我,我不怪你。你在那邊嫁人,我也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我能做的,就是每個月往你那個賬戶里匯500塊錢,14年從來沒斷過。我的退休工資才兩千多,你知道我是怎么省出來的嗎?”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發(fā)那條朋友圈?”我轉過身看著她,“我不是想顯擺。我就是想,萬一你在日本能看到,萬一你能回來一趟。哪怕不認我也行,哪怕就是回來看看我這個老婆子死了沒有……”
我聲音越說越小,最后自己也哭了。
郭靜怡坐在沙發(fā)上,整個人僵得像塊木頭。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慢慢走到我面前。
“媽。”她喊了一聲,聲音發(fā)抖,“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回來,不是為了錢。”
“那是為什么?”
“為了你。”
說完這兩句話,她嘴巴一張一合,卻發(fā)不出聲音。她轉身走進臥室,出來時手里拿著手機,遞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視頻。
我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
04
視頻拍攝地點應該是在日本某個房間里。
畫面里,馬俊楠坐在沙發(fā)上,對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人。那女人我看不太清臉,但她的聲音很熟悉。
“她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欠條拿到了嗎?”
“拿到了。”
“那30萬她女兒知道嗎?”
“知道。她女兒一直以為這筆錢是借來讀大學的,根本不知道這錢另有用途……”
視頻到這里斷了。
我手指顫抖著按了重播鍵,又看了一遍。
那聲音實在太熟悉了。
李姐。
已經去世的李姐。
“這視頻你哪來的?”我問郭靜怡。
“馬俊楠手機里存的。”她說,“我趁他睡著的時候偷偷備份的。”
“你……”
“媽,你還不明白嗎?”郭靜怡看著我,眼淚流了一臉,“那30萬根本不是什么留學用的。是李姐欠馬俊楠的錢,她拿你當幌子,借了你的名義寫了欠條。這錢你早就還清給她了,可馬俊楠留了一手,一直拿著這張欠條不撒手。”
“他拿這個威脅你?”
“不是。”郭靜怡搖頭,“他拿這個威脅你。”
“威脅我?”
“他說如果你將來有錢了,他就要你吐出來。”郭靜怡聲音發(fā)抖,“他等了14年,就是在等你手里有錢。他知道老房子遲早會拆,知道你會拿到一筆補償款。所以他一直留著這張欠條,等著這一天。”
“那你在日本……”
“我嫁給他那天開始,過的就不是人的日子。”郭靜怡說這話時,聲音異常平靜,“他打我,罵我,不讓我出門,不讓我跟外界聯(lián)系。我的護照他全部扣著,手機里裝的都是監(jiān)控軟件。我發(fā)過的每一條消息、打過的每一個電話,他都知道。”
“那你為什么不跑?”
“跑過。”郭靜怡掀開袖子,手腕上那道疤清晰可見,“跑了三次,每次都被抓回來。第三次他打斷了我一根肋骨,說再跑就要我的命。”
我看著她手腕上的疤,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那你這次回來……”
“是他逼我來的。”郭靜怡說,“他看了你的朋友圈,興奮得一晚上沒睡。他說你手里那筆錢是他的,必須拿回來。他逼我配合他演戲,說只要我把那份假文件拿給你簽了,他就放我走。”
“你信了?”
“我不信。”郭靜怡苦笑,“但我想回來見你一面。”
“見我?”
“我怕再也見不到了。”她眼淚又掉下來,“媽,我這次回來,不是來騙你的。我是來跟你告別的。”
“告別?”
我一愣,還沒明白她什么意思,手機突然響了。
來電顯示是蘇律師。
“沈阿姨,你聽我說。”蘇律師的聲音很急,“我剛查了馬俊楠的出入境記錄,他訂的是后天回日本的機票,但只訂了一張。”
“一張?”
“對,只有他一個人的。你女兒沒有訂票記錄。”
“意思就是說,”蘇律師頓了頓,“馬俊楠根本沒打算帶她回去。”
我拿著手機,手開始抖。
“你現(xiàn)在在哪里?”我問。
“還在公安局門口,我準備提交韓娟的資料……”
“你等一下。”
我掛斷電話,轉身看著郭靜怡。
“你跟我說實話。”我說,“馬俊楠到底想干什么?”
郭靜怡看著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東西。
“媽,”她說,“我不說了。你好好過日子,那筆拆遷款拿去買套好房子,剩下的存著養(yǎng)老。以后別再管我了。”
“你什么意思?”
“我明天跟馬俊楠回日本。”她說,“他答應過我,這次回去以后不會再找你麻煩。”
“你還信他?”
“我不信又能怎么辦?”她突然激動起來,“他手里還有李姐的遺書,上面寫著你當年借錢的來龍去脈。你以為他手里只有一張欠條?他什么都有。他隨時都能讓你坐牢!”
“坐牢?”
“那30萬,李姐根本沒還給他。”郭靜怡哭著說,“李姐臨死前給他寫了一封信,說那筆錢是你替她借的,她還不出來了,讓你自己還。你明白嗎?這么多年你以為你還清了,其實李姐根本就沒把錢給馬俊楠。那筆賬還在你頭上!”
我癱坐在沙發(fā)上,大腦一片空白。
“現(xiàn)在你明白了嗎?”郭靜怡蹲在我面前,抓住我的手,“他那個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來。你別管我了,簽字吧,簽完了,他拿錢走人,以后就再也不會有人找你了。”
“那你呢?”
“我沒事。”
“你還跟他回去?”
“我能去哪?”她笑了笑,“我早就沒有家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自己這14年都活在假象里。
我以為她心狠,以為她不要我了。
我從來不知道,她在那邊過著那樣的日子。
我拉住她的手,不讓她走:“那我這14年做的一切圖什么?”
“圖你自己心安。”
“放屁。”
我站起來,拿起手機,撥了蘇律師的電話。
“蘇律師,幫我查一件事。”我說,“當年借我那筆錢的李娟,她老公孩子現(xiàn)在在哪里。”
“查這個干什么?”
“我要知道,”我說,“馬俊楠到底還有多少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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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蘇律師查了三天,帶回一張名單。
李娟,54歲,死于肝癌。走之前把名下所有資產都轉給了獨生子。她老公三年前離的婚,聽說現(xiàn)在在福建做小生意。
名單上還有一個人名。
馬俊楠。
李娟的公司在十多年前,曾經給馬俊楠的賬戶轉過一大筆錢,數(shù)目跟那30萬差不多。
“這說明什么?”我問蘇律師。
“說明你女兒說的可能是真的。”蘇律師說,“這筆錢以前是李娟跟你借的,你以為是郭靜怡留學用的,其實轉手就進了馬俊楠的賬戶。至于他們之間是什么關系,現(xiàn)在還查不清楚。”
“你們不是學過法律嗎?這種算是詐騙吧?”
“算。”蘇律師說,“但問題在于,時間太久遠了,而且李娟已經過世。很多證據(jù)都滅失了。光憑你女兒偷拍的那段視頻,很難定罪。”
“那怎么辦?”
“你別急,我正在想辦法。”蘇律師說,“我在日本有個同行,專門處理這種跨國經濟糾紛。他那邊如果能有突破,事情就好辦多了。”
“要多久?”
“最快也得一個月。”
“我等不了。”我說,“馬俊楠后天又要來了。”
“那就只能硬扛。”蘇律師說,“他不就是想逼你簽字嗎?你不簽,他也不敢怎么樣。畢竟這是在中國,不是在日本。”
我點點頭,心里卻一點底都沒有。
第二天晚上,馬俊楠又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穿了一身黑西裝,手里拿著一個檔案袋。
“沈女士,考慮得怎么樣了?”他坐在沙發(fā)上,翹著二郎腿,一臉輕松。
“我不簽。”我說。
“哦?”他挑了挑眉,“原因呢?”
“你的文件有問題。”
“有什么問題?”
“你想把我的錢轉到自己賬戶里。”
馬俊楠笑了。
“沈女士,你那只眼睛看到的?”他說,“那是夫妻共同財產,我只是代為保管。你女兒花錢大手大腳的,我怕她亂花。”
“你說的是人話?”
“當然是人話。”馬俊楠站起來,“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瞞你了。你女兒在日本欠我很多錢。那些錢你以為是你還清的,實際上還剩下不少。拆遷款就當是還債了,你我兩清。”
“你胡說八道。”
“我胡說?”馬俊楠從檔案袋里抽出一沓紙,丟在茶幾上,“你自己看看。這是你女兒在東京讀書時的學雜費、生活費,還有她欠下的幾張信用卡賬單。加在一起,數(shù)字可不小。”
我拿起那些紙,翻了翻。
全是日文,我看不懂。
“這些是偽造的。”我放下紙。
“你可以這么以為。”馬俊楠笑了笑,“但你想想,打官司的時候,法院會信哪一方?是你這個在國內撿了14年廢品的窮老太婆,還是我這個有正規(guī)憑證的在日華僑?”
“別激動。”馬俊楠站起身,“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后天晚上八點,我來拿簽字。如果你還是不肯簽,那我也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到時候,你女兒不僅要回日本受審,你還得跟著吃官司。”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對了,你女兒現(xiàn)在應該已經收拾好行李了。你勸勸她,別做無謂的掙扎。”
門關上后,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沓紙,攥得發(fā)皺。
郭靜怡從臥室走出來,臉色蒼白。
“他說的那些賬單……”我問她,“是真的嗎?”
她低著頭,不說話。
“你說話啊!”
“有一部分是真的。”她的聲音很小,“我剛去日本那幾年,他沒有給我錢。學費和生活費全是刷我的卡。那些賬單越滾越大,最后是他幫我還的。”
“多少錢?”
“我從沒算過。”她抬起頭,“但至少有兩百萬。”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告訴你又有什么用?”她看著我,眼神很復雜,“你能替我還錢嗎?你當年連那30萬都要到處借。”
我被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里亂成一團,不知道該怎么辦。
熬到凌晨四點,我實在撐不住了,坐起來拿起手機。
翻到通訊錄,找到那個號碼。
郭靜怡的號,14年沒打過了。
我點了一下,撥了過去。
“嘟……嘟……”
響了兩聲,接通了。
“喂?”她的聲音很啞,顯然也沒睡。
“明天幾點走?”
“……上午十點。”
“我送送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媽,昨天那話,我不是故意的。”
“那些錢……”
“別說那些了。”我打斷她,“明天多穿點,日本那邊冷。”
掛掉電話,我坐在黑暗里,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06
第二天一早,我提著行李送郭靜怡到樓下。
馬俊楠已經等在那兒了,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道別完了就上車。”馬俊楠抽著煙,冷冷地掃了我一眼。
郭靜怡轉過身,看著我說:“媽,你保重。”
“你也是。”
她坐進車里,車門關上的一瞬間,我伸手抓住了車窗邊緣。
“等一下!”
馬俊楠皺眉:“干什么?”
我沒理他,彎腰看著車里的郭靜怡。
“你記住,”我說,“不管你在哪里,媽永遠是你媽。那筆拆遷款,我一分錢都不會糟蹋。將來你想回來,那錢就是你的。你要是不回來了,我也給你留著。哪天你過不下去了,就回來。”
郭靜怡嘴巴動了動,眼淚又下來了。
“開車。”馬俊楠對司機說。
汽車發(fā)動,緩緩駛出巷子,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巷口,看著車尾燈越來越遠,直到什么也看不見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fā)上,盯著茶幾上那沓文件,突然覺得自己這14年活得很失敗。
女兒被人打,我不知道。
女兒被人控制,我不知道。
我還以為她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坐在那里,越想越難受。
突然,我想到一件事。
馬俊楠說,那些賬單是真的。
但他沒說,那些賬單是不是他故意讓她欠下的。
如果他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還清,那這些賬單,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陷阱。
我拿起手機,撥了蘇律師的號碼。
“蘇律師,我問你一件事。”
“如果一個外國人,利用自己的配偶身份,故意讓配偶欠下大額債務,然后以此要挾配偶的家人,這種行為在中國法律里算什么?”
“這個……”蘇律師頓了頓,“情況比較復雜。如果證據(jù)確鑿,可以構成詐騙或者威脅勒索。”
“那在日本呢?”
“日本的法律我不太熟,但基本上也是一樣的。”
“夠了。”我說,“你幫我找那個人吧,越快越好。”
“你想打官司?”
“對。”我說,“我要讓馬俊楠把那14年欠我女兒的,全都還回來。”
蘇律師沉默了幾秒鐘。
“沈阿姨,你要想清楚。這官司不好打。跨國官司費時費力,而且勝算不大。”
“那你還打?”
我看著茶幾上那沓紙,心里冷冷地笑了一聲。
“不打,我這輩子都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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