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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放走封瀟瀟,竟是最大的幸運!壓在心底多年的心結終于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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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2014年秋天,南京的桂花香得讓人上頭,憶秦娥在相親桌上遇見了一個遲到二十分鐘的男人。

他叫封瀟瀟,襯衫扣子系錯了一顆,手上貼著創可貼,說在路口幫人撿氣球耽誤了。

她是個做財務的姑娘,單親家庭長大,每個月精打細算還房貸,圖的就是個踏實安穩。

他呢,蘇北小城出來的銷售,嘴里永遠掛著"等我賺了大錢",請客時信用卡刷兩次才能過。

她看上他那股底層往上爬的勁兒,覺得跟別人不一樣。

他看上她本地戶口有房子,日子過得規規矩矩,像個能靠得住的碼頭。

兩個人搬到一起住,像模像樣地過起了日子,他把臟衣服扔進她洗衣機,她在陽臺上養了一盆綠蘿。

但她漸漸發現他接電話總要躲進陽臺,口袋里的洗車票寫著她沒聽過的地名,公文包夾層塞滿了逾期催款單。

他欠了二十八萬,收了七個客戶的首付意向金,所謂好項目不過是個拆東墻補西墻的窟窿。

她把六萬塊"保命錢"塞給他那天,他抱著她說"這輩子絕不辜負你",可她半夜醒來看見他在客廳發抖。

分手是在莫愁湖邊,她問他當初追她是不是圖那套房子,他嘴唇動了一秒,那一秒就是答案。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響,他追著喊那六萬會還她,她沒回頭。

十年過去了,她嫁給了一個會煮糊青菜的程序員老周,女兒四歲半,日子平淡得像玄武湖的水。

有一天她在幼兒園門口碰到了他表妹,表妹說了一句讓手心冒汗的話:當年要是嫁給他,你怕是要被拖死。

她費了些周折找到了做代駕的他,瘦了,頭發白了,騎著折疊電動車穿梭在南京深夜的街道上。

兩個人坐在茶餐廳里,茉莉花茶泡了三泡,他終于坦白了那句話:追你的時候一半是喜歡,一半是喜歡你的房子。

他說這話時笑著,眼角褶子像揉皺的牛皮紙,花了八年才敢認這件事。

她那天走的時候沒有哭,只是把他號碼存進了通訊錄,備注名寫了三個字"已還清"。

后來秋天又來了,她把那盆養了十年的綠蘿澆了水,回頭看見老周和女兒在搭積木,廚房里粥正冒著熱氣。



01

2014年九月的南京,桂花開了。整條長江路都泡在那種甜膩膩的香氣里,走幾步就要打一個噴嚏。

憶秦娥坐在星巴克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美式,已經放涼了。她今天請了下午的假,早上出門時母親在門口喊她:"裙子換那條藏青的,顯腰細。"她沒換,穿了一件白色棉布襯衫,頭發扎了個低馬尾。二十七歲了,相親相到麻木,介紹人說是"做房地產策劃的,小伙子精神得很",這種話她聽了太多遍,已經學會把期望值降到最低。

封瀟瀟遲到了二十分鐘。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憶秦娥正低頭看手機上的時間。一抬頭,看見一個穿淺灰襯衫的男人在門口張望,襯衫扣子系錯了——從第三顆開始往下全偏了一格,領子歪著。她差點笑出來。他走過來,額頭上有一層細汗,坐下來就說:"對不起對不起,剛才在路口幫一個推嬰兒車的媽媽撿氣球,那個氣球卡在樹上了,耽誤了一會兒。"

憶秦娥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貼著創可貼,邊緣已經卷起來了,沾了一點灰。她把自己那杯涼了的美式推過去:"你先喝口水。"

封瀟瀟愣了一下,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然后苦著臉說:"涼的。"兩個人同時笑出來。他重新點了兩杯熱拿鐵,拿鐵端上來的時候,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直接摁掉了。屏幕亮起來的瞬間,憶秦娥瞥見上面一條未接來電,備注是"周姐"。

"介紹人說你在搞房地產策劃?"她先開口。

"對,在河西那邊一家公司做銷售策劃。"他說這話的時候坐直了一點,把歪了的襯衫領子偷偷正了正,"主要做公寓項目,后期也想往住宅那邊轉。"

"辛苦嗎?"

"辛苦,但來錢快。"他咧嘴笑了一下,牙齒很白,"等著吧,等我賺了大錢請你吃龍蝦。"

憶秦娥覺得他說話的樣子有點浮,但又浮得不讓人討厭。她見過的相親對象,要么是端著架子的體制內,要么是開口就問她工資的會計男。封瀟瀟不一樣——他身上有種"正在趕路"的勁兒,慌慌張張的,但眼底有光。

那天傍晚他們沿著長江路走了一段,路邊的法國梧桐開始落葉子。封瀟瀟走兩步就低頭看手機,第三次響起的時候他接起來,側過身去說:"說了月底,別催。"聲音壓得很低,掛掉之后轉過來,臉上又是那種笑嘻嘻的表情:"中介,煩得很。"

憶秦娥沒追問。但她注意到他掛電話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他把手機揣回褲兜里,順手從口袋里摸出半包紙巾遞給她:"擦擦手,你手心都是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是汗。那天其實不熱。

之后兩個月,他們每周見兩次。封瀟瀟每次都挑那種藏在巷子里的小館子,但點菜一定要湊滿六個,說是"六六順,吉利"。有次在科巷吃砂鍋粥,買單的時候他掏信用卡刷了兩回才過,臉上紅了一下,嘴上卻說:"這張卡額度太高了,老是刷超。"

憶秦娥沒拆穿。她自己在新街口一家外貿公司做財務,每月工資九千出頭,房貸要還四千六,剩下四千四要吃飯通勤買日用品,一分一毫都是算著花的。她太清楚"信用卡刷不過"意味著什么了。但她看他那個窘迫的樣子,心里反而軟了一截——至少他沒有打腫臉充胖子非要去高檔餐廳。

她開始給他帶飯。周三中午休息,她在公司樓下的快餐店多打一份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裝在保溫袋里,下班約在元通地鐵站見面遞給他。封瀟瀟接過去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你自己做的?"

"買的,但菜是我挑的。"

他站在地鐵閘機外面,隔著欄桿接過袋子,低頭聞了一下,說:"秦娥,你是個過日子的女人。"

這句話讓她心里突然一沉。她說不清為什么——"過日子"三個字按理說是夸她的,但從他嘴里說出來,總帶著一種"我就是在找這種女人"的算計。她把這份不安壓了下去,告訴自己是想多了。

十月底的一個周末,封瀟瀟帶她去奧體看樓盤沙盤。說是"帶女朋友見見世面",但到了地方,置業顧問叫他"封總",他擺了擺手說"別瞎叫"。憶秦娥站在沙盤前面看那些微縮的小樓棟,封瀟瀟湊過來說:"以后我買一套大的,陽臺朝南,給你養花。"他說話的時候氣息噴在她耳朵上,熱熱的。

那一刻,她想,賭一把吧。她二十七了,不能再挑了。

晚上回江寧,她在地鐵上靠著他肩膀睡著了。迷糊中感覺他手機震動了一次,他接起來,聲音壓得極低:"……跟你說了在忙,明天再說。"她沒睜眼,但那一瞬間她聞到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的,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她閉著眼睛沒動,直到他把手機揣回去,手搭在她肩上,她才假裝剛醒過來,揉了揉眼睛。

"誰啊?"

"公司的,催報表。"

那天晚上憶秦娥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甜得有點發膩了。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翻了翻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見,什么也沒有。她又翻出介紹人當初發的那個"小伙子精神得很"的對話框,盯著看了半天,最終什么也沒問,把手機扣了過去。

她想,誰還沒點不想說的事呢。

窗外有只貓叫了一聲,尖細尖細的。她閉上眼睛,數著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在等一個答案。

02

2015年開春,南京的梧桐開始冒芽了。封瀟瀟搬進了憶秦娥那套江寧的小兩居。

他說是"省房租,攢錢娶你",行李箱提進來那天就一個拉桿箱,再加一個電腦包。衣服往衣柜里一掛,左右還有大半個柜子空著。他把幾件仿版的POLO衫掛在她那幾件優衣庫旁邊,領子翻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倒比她那些衣服"精神"一些。

憶秦娥給他騰了半個鞋柜,又買了一個新的漱口杯,藍色的,他挑的。他說:"秦娥,這下真像過日子了。"

住在一起之后,封瀟瀟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比她還早半小時。他穿西裝打領帶,頭發用發膠抓過,出門前還要對著鞋柜上的鏡子照兩遍。但憶秦娥發現他那個裝文件的手提包內側有個拉鏈袋,里面塞著好幾張"逾期提醒函"。有次他洗澡的時候她忍不住打開看了一眼——三家銀行,最少的一筆欠款八千,最多的三萬二。她把那些紙原封不動塞了回去,心臟跳得咚咚響。

他洗完澡出來,毛巾搭在肩上,看見她坐在沙發上發呆,問了一句:"怎么了?"

"沒怎么,電視不好看。"

他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是本地新聞,正在播河西那邊一個新樓盤開盤搖號的畫面。他突然說:"秦娥,今年我要是賺到錢了,咱就去把證領了。"

憶秦娥沒接話。她看著電視屏幕里那些排隊的買房人,想起來那天無意間翻到的"逾期提醒函",忽然覺得身邊這個人跟她看的不是同一個電視——他在看"機會",她在看"麻煩"。

三月的一個周末,說好了去玄武湖散步。出門前封瀟瀟接了個電話,走到陽臺上去,把玻璃門拉上了。憶秦娥蹲在玄關系鞋帶,透過玻璃看見他靠在欄桿上,腦袋低著,一只手叉著腰,另一只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他整個人像被什么壓彎了似的,肩膀塌著,跟平時那個"精神得很"的封瀟瀟完全是兩個人。

他掛了電話走進來,臉色還是白的。換鞋的時候,他突然抬起頭說:"秦娥,你能不能幫我周轉三萬?就三個月,項目提成下來就還。"

憶秦娥手里的鞋帶系到一半停了。她抬頭看他:"什么項目?"

"河西那個公寓,客戶首付差一點,我幫他墊一下,回頭他給我加五個點的傭金。"他說這話的時候語速很快,眼神不看她,盯著她手里的鞋帶。

"你上次說那個"周姐"也是客戶?"

"不是客戶,是合作伙伴。"他終于看向她,"秦娥,我認識你,就圖你是個踏實過日子的人。你就幫我這一次。"

"圖你是個踏實過日子的人"——這句話像根針,扎在她心上最軟的地方。她想起自己為什么跟他在一起,不就是因為他那種"底層往上爬"的勁兒讓她覺得同病相憐么。可現在她把這句話翻過來看,才品出另一層意思——他是在說,他選她,是因為她"踏實",因為踏實的人好說話,踏實的人有存款,踏實的人不會跑。

她站起來,把鞋帶系好,去臥室拿了自己的銀行卡。那張卡里是她從工作開始攢的"保命錢",六萬三,本來是想換房子用的。她抽了三萬出來裝在信封里遞給他,什么也沒說。

封瀟瀟接過去的時候手有點抖,跟上次在星巴克一樣。他低頭看著信封,突然把她抱住了,抱得特別緊:"秦娥,我封瀟瀟這輩子絕不辜負你。"

他的襯衫上有汗味。憶秦娥被他箍在懷里,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眼睛看著客廳那盆綠蘿——他搬進來那天買的,說是"凈化空氣"。葉子有點黃了,她想,明天該澆水了。

那之后半個月,封瀟瀟頻繁"出差"。周四晚上走,周日下午回,行李箱里總夾著各種購房意向書的復印件。有次憶秦娥幫他整理衣服,從他褲兜里掏出一張洗車票——地點在仙林,而他那天說去浦口談項目。她把小票折好,放回了他外套內側口袋里。她不想問,因為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希望聽到哪個答案。

四月初的一個晚上,母親來江寧看他們。老太太拎了一兜水果進門,眼睛先掃了一圈客廳——鞋柜上有沒有女式拖鞋以外的鞋,廚房里有沒有兩個碗,洗手臺上有沒有第二把牙刷。檢查完了,臉上沒什么表情,坐下來吃了半個蘋果,說了句:"你們倆處得還行?"

"挺好的。"封瀟瀟坐在旁邊給老太太削梨,刀工很利索,削下來的皮連著沒斷。

老太太接過梨,看了他一眼:"瀟瀟啊,你是獨生子?"

"對,家里就我一個。"

"父母在蘇北?"

"在鹽城,做點小生意。"

"什么生意?"

封瀟瀟手里的水果刀頓了一下:"開個小超市,養家糊口。"

憶秦娥在旁邊聽著,總覺得哪里不對。她認識他快一年了,從沒聽他詳細說過家里的情況。每次問到"你爸媽做什么的",他就一句"做點小生意"帶過去。她想追問,可母親在這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母親走的時候,她把老太太送到小區門口。路燈底下,母親回頭說了句話:"這小伙子眼里有東西,我看不透。你們倆要結婚,房子加名的事不行,你可記著。"

憶秦娥點點頭。她看著母親上了出租車,車尾燈消失在江寧路的拐角,才轉身往回走。小區里的桂花早謝了,空氣里有股潮濕的青草味。她走到樓下抬頭看——五樓那扇窗戶亮著燈,封瀟瀟應該在陽臺抽煙。窗簾半拉著,影影綽綽能看見一個人影靠在欄桿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

她沒有馬上上樓。在樓下花壇邊坐了一會兒,數著樓上那盞燈。心里有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她在愛一個她并不真正了解的人。而更可怕的是,她在假裝這件事不存在。

那晚她回到家,封瀟瀟已經從陽臺進來了,坐在沙發上翹著腿看手機。見她進來,立刻把屏幕按滅,笑著說:"媽走了?她對我印象怎么樣?"

"挺好的。"

"那就行。"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秦娥,咱倆的事你媽要是點頭,我就讓我爸媽來提親。"

憶秦娥看著他興高采烈的樣子,忽然覺得累。她把包掛在玄關,走進臥室關上門,坐在床沿上聽見客廳傳來他打電話的聲音——又是那種壓得極低的語調,聽不清說什么,但"再寬限三天"幾個字清清楚楚飄了進來。

她閉了閉眼,把枕頭抱在懷里。窗外起風了,梧桐葉子嘩嘩地響,像在下雨。

03

2015年夏天,南京的雨下得沒完沒了。秦淮河的水漲上來,淹了夫子廟那邊的親水平臺,新聞里天天在報"防汛橙色預警"。

封瀟瀟那段時間瘦了一圈。下頜的線條變得很硬,襯衫領子空出一截,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時候對著鏡子發呆。憶秦娥有次半夜醒過來,發現他沒在床上,客廳的燈亮著。她光腳走出去,看見他坐在茶幾前面,攤了一桌子的紙——全是合同、銀行回執、還有幾張法院傳票一樣的東西。

他聽見腳步聲,手忙腳亂把紙攏起來塞進公文包:"吵醒你了?"

"瀟瀟,你到底在弄什么項目?"

"河西那個公寓,資金回籠有點慢。"他說這話的時候不敢看她,"你別管,我能搞定。"

憶秦娥站在臥室門口,光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往上竄。她看見他眼睛下面兩團烏青,頭發亂糟糟的,跟白天那個西裝革履的封瀟瀟判若兩人。她走過去,蹲下來,把他手里的公文包拿開,輕輕按住他的手:"我們談談。"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很用力:"秦娥,再給我一個月,就一個月。"

外面突然打了個雷,窗戶震得嗡嗡響。緊接著雨就砸下來了,噼里啪啦打在防盜窗的雨棚上,像誰在往下倒豆子。封瀟瀟松開她的手,走到陽臺上去抽煙。憶秦娥坐在茶幾邊,看著他背影映在玻璃上——煙頭的紅光一亮一滅,像某種求救信號。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憶秦娥的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她接了,對方是個女的,聲音很尖:"你是封瀟瀟的女朋友?"

"你是哪位?"

"我是他客戶!你讓他接電話!他收了我們七個人的意向金,房子影子都沒有!現在人找不著了!"

憶秦娥手里的筆掉在了桌上,骨碌碌滾到地上。她撿起來,聲音盡量穩住:"什么意向金?"

"內部房源!他說他能拿到河西那邊一個盤的內部價,我們每個人交了五到十萬!現在開發商說根本沒這個人!你讓他把錢吐出來!"

電話掛了。憶秦娥坐在工位上,面前是公司的報銷單,密密麻麻的數字在她眼前晃。她站起來去了洗手間,鎖上門,坐在馬桶蓋上發了好久的呆。手機屏幕上是封瀟瀟的電話號碼,她拇指懸在上面,始終按不下去。

下班的時候雨還在下。她坐地鐵回到江寧,推開門,封瀟瀟在家。他坐在沙發上,全身濕透了,頭發貼在額頭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還在滴水。茶幾上放著那個公文包,拉鏈敞著,里面空空的。

"瀟瀟?"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秦娥,公司被查了,項目黃了。"

憶秦娥站在玄關,雨水順著她的傘尖滴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灘。她沒有換鞋,就那么站著,問他:"到底多少錢?"

"二十……二十八萬。"

"我的六萬也在里面?"

他點頭。點頭的動作很慢,像脖子上面壓了塊石頭。

憶秦娥把傘收起來靠在墻邊,換了拖鞋走到他面前。她把自己那張銀行卡從錢包里抽出來放在茶幾上:"這里面還有三萬三,你拿去。"

封瀟瀟看著那張卡,突然捂住了臉。他的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憶秦娥站在旁邊,低頭看見他頭頂有兩個旋——以前聽老人說兩個旋的人倔,現在信了。她伸手摸了摸他濕漉漉的頭發,說:"去洗個熱水澡吧,別感冒。"

那天晚上她煮了姜湯,封瀟瀟喝了兩碗,躺在床上握著她的手睡著了。憶秦娥整夜沒合眼,聽著外面的雨聲和他的呼吸聲交替。她忽然想起了六年前——那年她爸走的時候也是夏天,也是下大雨。她媽抱著她坐在客廳地板上,說了句"男人靠得住,母豬會上樹"。她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第二天上班,她趁午休去銀行查了自己的征信——一切正常。她又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欄里打了"封瀟瀟鹽城"幾個字,出來一條本地新聞的舊鏈接:2011年,鹽城某鎮"訂婚退婚糾紛",女方稱男方"以投資名義借款十五萬"……當事人姓封,但沒有全名。她關掉頁面,手心全是汗。

下午她給母親打了個電話,說周末回去吃飯。母親在電話那頭說:"帶瀟瀟一起?"

"不了,就我自己。"

母親沉默了兩秒:"行,媽給你燉排骨。"

周末回了娘家,憶秦娥坐在廚房幫母親擇韭菜。母親一邊剁肉餡一邊說:"你打電話那個語氣,媽就知道有事。說吧。"

她張了張嘴,想說的太多了,最后挑了一句最輕的:"媽,他欠了債。"

母親手里的菜刀停了,轉過身看著她:"多少?"

"二十多萬。"

老太太把刀放下,擦了擦手,從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進杯子里遞給她:"閨女,媽問你一句——你愛他什么?"

憶秦娥端著牛奶杯,杯子是熱的,燙著掌心。她想了好久,說:"他……挺拼的。"

"拼?"母親把剁好的肉餡裝進碗里,蓋上保鮮膜,"你爸當年也拼,拼到最后人去哪了你也知道。閨女,"老太太嘆了口氣,"有些人是來渡你的,渡完就走了。你別把渡船當靠岸。"

那天下雨,憶秦娥沒帶傘。母親從柜子里翻出一把舊傘遞給她,紅格子布的,手柄上纏著膠帶。她撐著傘走到公交站,雨打在傘面上砰砰響。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封瀟瀟半小時前發了條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買。"

她回了三個字:"隨便吧。"

公交車來了。她收了傘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水順著玻璃流下來,窗外的南京城濕漉漉的,梧桐葉子被打得耷拉著。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腦子里反復轉著一句話:渡船不能當靠岸。

可她還沒想好怎么下船。

04

九月了,雨終于停了。南京城被洗過一遍似的干凈,莫愁湖邊的楓葉開始紅了。

催債電話打到了憶秦娥公司。前臺小姑娘轉給她的時候,臉上掛著那種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秦娥姐,有個女的找你說'家庭事務'。"憶秦娥接了,還是上次那個聲音:"你跟封瀟瀟說,再不還錢我們走法律程序!你是他女人,他跑了你跑不了!"

掛了電話,她在工位上坐了十五分鐘,然后去人事部請了半天假。出來的時候她給封瀟瀟發了條短信:"今晚別回家,我們去莫愁湖談談。"

六點鐘,莫愁湖公園。夕陽還沒落下去,湖面上鋪了一層金色的碎光。封瀟瀟比她先到,坐在湖邊的長椅上抽煙,看見她走過來就把煙掐了。

兩個人在長椅上坐著,隔了一個人的距離。湖面上有游船慢慢劃過去,船上的小孩子在喊"有魚有魚"。

"瀟瀟,"憶秦娥先開口,"你到底欠了多少?"

"二十八萬。加上你那六萬。"他低著頭看自己的鞋,"但我跟你說,我馬上有個大項目——"

"別說了。"她打斷他,"你跟我說實話,你當初追我,是不是因為我有房子?"

封瀟瀟猛地抬起頭,眼睛瞪著她:"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

他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那個瞬間大概只有一秒——他嘴唇微張,眼神在躲閃,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就是這一秒,憶秦娥全明白了。她沒有哭,甚至沒有覺得特別疼,就像一根扎了很久的刺終于拔出來了,剩下的只是一個空蕩蕩的洞。

"秦娥,你聽我說——"

"瀟瀟,我要的過日子就是房貸還得上,晚上睡覺不怕電話響,冰箱里永遠有菜。"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灰,"你不是那個人。"

他也站起來了:"你就是太膽小!這社會不冒險怎么出頭?我封瀟瀟難道要一輩子幫別人賣房子?"

"那你去找個大方的姑娘。"憶秦娥看著他的眼睛,"她不膽小,她有膽子跟你一起欠債。"

封瀟瀟的臉白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拉她的手,她退了一步。兩個人就隔著那一步的距離站在莫愁湖邊,夕陽把他們倆的影子拉得細長,一個朝東,一個朝西。

"秦娥,"他聲音忽然低了,"再給我一次機會。"

"沒有了。"她說,"你搬走吧,東西我收拾好放在物業那兒。"

她轉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響。走了大概十幾步,聽見他在后面喊了一聲:"六萬我還你!"

她沒有回頭,舉起手擺了擺。手舉到半空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從指尖到肩膀都在抖。她把手放下來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一步一步走出了莫愁湖公園的大門。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叫了貨拉拉。她把封瀟瀟的東西全部打包——衣服、皮鞋、那個公文包、還有茶幾上幾本房地產營銷的書。收的時候從一本書里掉出一張彩票,雙色球,過期半年了。她把彩票夾回書里,放進紙箱。書旁邊還有一盒沒拆封的降壓藥,她看了看保質期,去年就過期了。

臨出門,她看見陽臺那盆綠蘿。葉子黃了大半,盆里的土干得裂開了縫。她端起來澆了水,然后放在了鞋柜上——沒裝進箱子。

貨拉拉的師傅來搬東西,看了一眼門口的幾個紙箱:"就這些?"

"就這些。"

師傅扛著箱子下樓,憶秦娥站在門口看著空了一半的客廳。鞋柜上只剩下她的拖鞋和他那個藍色的漱口杯。她把漱口杯拿起來看了看,杯底還沾著一圈牙膏漬,她用指甲摳了摳,摳不掉。最后她把杯子也扔了,換了一個新的白色瓷杯。

封瀟瀟當晚沒有回來。他的微信頭像第二天變成了一只卡通金毛——以前是個樓盤LOGO。憶秦娥把他拉黑了,然后換了手機號,搬了家公司。走之前她把那套江寧小兩居的鎖換了,多配了兩把鑰匙給母親。

搬家的那天是十月,南京的桂花又開了。新住處在雨花臺那邊,比江寧貴了一千多房租,但她不在乎了。她把那盆綠蘿帶了過來,放在新出租屋的窗臺上,澆了水。

有天下班她路過花店,看見門口擺著一排桂花的盆栽。她停下來聞了聞,賣花的大姐說:"姑娘買一盆吧,放家里香得很。"

她搖了搖頭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盆桂花在晚風里輕輕晃著,甜絲絲的氣味追了她一條街。

后來她再也沒打聽過封瀟瀟的消息。

05

2026年夏天,南京熱得像蒸籠。梧桐絮已經飄完了,馬路上只剩斑駁的樹影子。

憶秦娥三十六歲了。她嫁給了老周——大學同學介紹的,在南瑞做程序員,話不多,愛看球賽,會在周末早上起來煮稀飯。女兒四歲半,在奧體那邊一家私立幼兒園上中班,每天放學要買一個肉松面包才肯走。日子平淡得就像玄武湖的水,不起波瀾,但也不干涸。

她在奧體一家科技公司做財務主管,朝九晚五點半,每天四點半準時請假去接孩子。公司同事都知道"秦娥姐四點四十以后不回郵件",倒也習慣了。

那個周三跟平常沒什么兩樣。下午四點半,她開車到幼兒園門口,把車停在老位置——第三棵梧桐樹底下。剛熄火,就聽見有人喊她。

"秦娥姐?是秦娥姐吧?"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朝她小跑過來,臉圓圓的,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女人跑到跟前喘了口氣:"我啊,封瀟瀟的表妹,方燕!當年吃過兩次飯,你記得不?"

憶秦娥心里咯噔一下。十年沒聽過的名字突然被人提起來,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被翻動了,攪起一陣渾。

"方燕?"她勉強笑了一下,"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好久不見!"方燕還是那副話多的樣子,噼里啪啦就說起來了,"哎你現在住這邊啊?孩子也在這上學?你女兒多大了?老周還好嗎?"

憶秦娥一一答了,腦子里卻在飛快地轉——她為什么要來找我?她怎么知道我在這?

方燕忽然收了笑,左右看了看,湊近一步:"秦娥姐,你知道瀟瀟哥現在咋樣了嗎?"

"不知道,早沒聯系了。"

方燕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復雜,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最后說了一句:"他要是當年真跟你結了婚,你怕是要被他拖死。"

說完這句話,方燕好像自己也被嚇了一跳似的,趕緊退了一步:"那個啥,我弟媳來接侄子了,我先走了啊秦娥姐!改天聊!"

人走了。憶秦娥站在幼兒園門口,手里捏著女兒的水壺,塑料的,被她攥得吱吱響。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濕漉漉的,跟十年前在長江路那次一樣。

女兒出來了,扎著兩個小揪揪跑過來抱住她的腿:"媽媽我今天畫了太陽!"她蹲下來親了親女兒的額頭,把水壺遞過去:"真棒,回家貼冰箱上。"

開車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走神。前面紅燈亮了差點沒剎住,后面的車按了喇叭她才醒過來。女兒在后座嘰嘰喳喳講今天誰搶了誰的蠟筆,她嗯嗯啊啊地應著,腦子里反反復復就一句話:"他要是當年真跟你結了婚,你怕是要被他拖死。"

什么意思?拖死?封瀟瀟后來到底怎么了?

回到家,老周已經在廚房了。圍裙系在肚子上,正在切土豆,案板旁邊放著解凍的排骨。看見娘倆回來,頭也沒抬地說:"今天燉土豆排骨,米飯燜上了。"

"爸爸我今天畫了太陽!"女兒舉著畫沖進去。

"哎呀真棒,貼冰箱上。"

憶秦娥換了拖鞋,把包掛好,站在廚房門口看老周切菜。他切土豆絲切得粗細不一,但他自己好像完全沒注意到,一邊切一邊哼歌——周杰倫的《簡單愛》,跑調跑得厲害。

"老周,"她開口,"我今天碰到一個舊識。"

"誰啊?"

"以前一個朋友的親戚。"

"哦。"老周沒追問,把切好的土豆絲撥進碗里,"那回頭叫人家來家里吃飯唄。"

"不用了,就是打個招呼。"

她轉身去了臥室,關上門。床頭柜抽屜最里面有個舊手機——iPhone6,屏幕碎了左上角,她一直沒扔。她充電開機,等了五分鐘屏幕才亮起來。微信還在,她登錄上去,翻到通訊錄最底下。封瀟瀟的頭像還在那里,那只卡通金毛,十年沒變過。

她點進去。朋友圈三天可見,干干凈凈什么也沒有。但她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一個月前,他給她點了個贊。點贊的內容是她發的女兒做手工的照片,那天她發完就忘了。可她明明記得,她拉黑了他。

她退出微信,打開瀏覽器。手指在搜索欄上方停了很久,最后還是打了"封瀟瀟房產糾紛"幾個字。第一條是個2017年的舊新聞鏈接,標題是"男子以房抵債涉嫌合同詐騙被取保候審"。她點進去,正文很短,沒有全名,只用了一個"封某"。

她關掉頁面,刪除了搜索歷史。手機屏幕映出她自己的臉,三十六歲的一張臉,眼角有細細的紋了。她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很陌生——十年前的憶秦娥,是不是也在這張臉上?

門外傳來老周的聲音:"吃飯了!妞妞去洗手!"女兒蹬蹬蹬跑過去,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老周在喊:"慢點跑!"

憶秦娥把舊手機關了,塞回抽屜最深處。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她扶著床頭站了兩秒,深呼吸了一口,然后走出去。

餐桌上的土豆排骨冒著熱氣,老周給她盛了一碗飯,上面蓋了兩塊排骨。女兒在對面舉著勺子說:"媽媽你今天好慢。"

"媽媽在找東西。"

"找什么?"

"找一樣……以前弄丟的。"她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有點咸了,但熱乎乎的,燙得舌尖發麻。她喝了一口水,看見老周在給女兒擦嘴角的米粒,大手粗笨地捏著紙巾,把那顆米粒捻下來的時候女兒嘟著嘴說"癢"。

吃完飯她洗碗,水龍頭嘩嘩響。她看著泡沫從指縫間溢出來,想起十年前在莫愁湖邊,封瀟瀟喊的那句"六萬我還你"。十年了,那六萬始終沒還。但此刻她忽然覺得,還不還已經不重要了。

她只是想知道——那個"拖死"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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