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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讀完《百年孤獨》,看到同事為一點小利爭吵不休,頓時后背發(fā)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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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下了一整夜,楊秋菊躺在醫(yī)院走廊的長椅上,手里攥著乳腺結(jié)節(jié)的檢查單。

手機響了,是丈夫發(fā)來的語音:“媽說明天慶功宴,讓你多準備幾個菜,別顯得小家子氣。”她沒回,盯著走廊盡頭的繳費窗口發(fā)呆。

一千兩百塊的手術費,她卡里只有八百。

她想起昨天兒子說“媽你格局就是小”,想起婆婆跟鄰居說“這個兒媳婦也就這點用處”。

雨停了,她站起來,沒去繳費窗口,轉(zhuǎn)身出了醫(yī)院大門。

對面書店的燈還亮著,店主正往窗玻璃上貼海報。

楊秋菊第一次走進去,翻開那本改變她一生的書。



01

楊秋菊記不清自己多久沒進過醫(yī)院了。不是身體好,是不舍得那個錢。

縣醫(y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嗆得她胃里翻騰。

她攥著那張檢查單,手心全是汗。

“乳腺結(jié)節(jié),建議手術。”醫(yī)生說的話她一個字都沒漏,但走出診室就全忘了。

她只記得那個數(shù)字。

一千兩百塊。

她掏出手機,翻到丈夫羅廣進的微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上。最后發(fā)出去的是:“我身體不舒服,醫(yī)生說要做個小手術。”

過了十來分鐘,那邊才回了一條語音。她點開聽,里面還有麻將的聲音:“你自己先墊上,我這邊正跟弟弟談事兒呢。多大點事,別大驚小怪的。”

楊秋菊盯著那條語音,手指頭抖了一下。

她又給兒子羅宏偉發(fā)消息。

兒子剛考上公務員,正在縣里一個單位上班。

消息發(fā)過去,回復倒是快:“媽你不就是怕花錢嗎?格局大點行不行?這點事也值得跟我說?”

格局。

楊秋菊蹲在走廊地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瓷磚上。

她今年四十八了,在紡織廠下了崗,在家里當了二十年免費保姆。

丈夫開出租車掙的錢大半給了弟弟妹妹,她連給自己買件新衣服都要猶豫半天。

格局大點。

她站起來,腿都蹲麻了。扶著墻慢慢走,走到繳費窗口前面,排了一會兒隊,又轉(zhuǎn)身走了。

一千兩百塊,她卡里只有八百。

出醫(yī)院門的時候,雨剛停。空氣里濕漉漉的,地上還汪著水。她沒看路,一腳踩進一個水坑,涼水灌進鞋里,激得她一激靈。

對面有一家舊書店,亮著暖黃的燈。她以前路過好多次,從來沒進去過。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就走了過去。

推開門,一股舊書特有的味道撲面而來。

店里不大,兩邊都是頂?shù)教旎ò宓臅埽虚g擺著幾張矮桌子。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的坐在柜臺后面看書,聽見門響抬起頭。

“隨便看看。”那人笑了下,又低下頭看書。

楊秋菊本來想轉(zhuǎn)一圈就走,但眼睛掃到柜臺上一本書,封面是暗紅色的,上面寫著《百年孤獨》。她也不知道為什么,伸手就拿了起來。

書挺厚的,紙張泛著黃,被翻過很多次了。她翻開第一頁,被那些又長又繞的外國人名弄得頭暈。

“看不懂沒關系。”柜臺后面的年輕人抬起頭,“先看那些女人的活法就行。”

楊秋菊愣了一下,覺得這人說話怪有意思的。

“你叫什么?”她問。

“陳天磊。”年輕人指了指墻上掛的營業(yè)執(zhí)照,“這店是我開的。”

楊秋菊“哦”了一聲,低頭翻書。翻到中間一頁,看到一句話:“世界不過是身外之物。”她盯著這句話看了好一會兒,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這本書多少錢?”

二十八。

“這么貴?”楊秋菊第一反應就是貴。二十八塊,夠買三天的菜了。

陳天磊沒說話,又低頭看他的書去了。

楊秋菊站在那兒,手里攥著那本書,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世界不過是身外之物。”她又想起兒子的那句“格局大點”,想起丈夫的語音,想起繳費窗口的數(shù)字。

“我買了。”

她從兜里掏出三張皺巴巴的十塊錢,又翻出兩個一元的硬幣,數(shù)了二十八塊放在柜臺上。

陳天磊接過錢,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書簽遞給她:“送你的。”

書簽上印著另一句話:“一個人有權利仰望別人,也有權利讓別人仰望。”

楊秋菊把書塞進包里,推門出去了。外面的天已經(jīng)黑透了,路燈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往家走,走到樓下的時候,看見自家窗戶亮著燈。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丈夫和兒子說話的聲音。

她站在樓下,仰頭看了好一會兒。

那扇窗戶她看了二十年,從來沒覺得它有什么特別的。

但那天晚上,她覺得那扇窗戶里透出來的光,冷得讓她發(fā)抖。

她掏出那本書,在路燈下翻開第一頁。

“許多年之后,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她讀不懂這句話,但她覺得心里有個地方,好像被什么東西撬開了一條縫。

02

楊秋菊回到家的時候,丈夫羅廣進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茶幾上擺著一盤花生米,旁邊放著半瓶白酒。

“回來了?”羅廣進頭也沒抬,“飯在鍋里熱著。”

楊秋菊沒說話,換了鞋,走進廚房。灶臺上放著兩個菜,一個炒青菜,一個燉豆腐,都用碗扣著。她揭開碗,菜已經(jīng)熱過兩回了,青菜都燉爛了。

她沒胃口,盛了半碗飯,就著菜湯扒了幾口。

“媽,”羅宏偉從房間里出來,“明天慶功宴的事你安排好了沒有?”

楊秋菊放下碗:“安排好了。

“多買幾個硬菜,”羅宏偉走到冰箱前打開門看了看,“別顯得我們家小氣。我那些同事都要來,不能丟了面子。”

“知道了。”

楊秋菊看著兒子的背影,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兒子長得像他爸,國字臉,濃眉毛,說話的口氣也像,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她想起兒子小時候,生病發(fā)燒,她抱著他在醫(yī)院走廊坐到天亮。

兒子上學,她每天五點起來做早飯,騎自行車送他到學校。

考上大學那年,她把嫁妝賣了給他交學費。

兒子考上了公務員,她比誰都高興。她覺得這輩子值了,好歹供出了一個吃公家飯的。

但她沒想到的是,兒子考上公務員之后,第一個嫌棄的居然是她。

“媽你說話聲音太大了。”

“媽你穿這身去給我丟人。”

“媽你別老提我們家的那些破事。”

“媽你格局能不能大一點?”

格局。又是格局。

楊秋菊放下碗,走進臥室,關上門。她把那本《百年孤獨》從包里掏出來,靠在床頭翻。

這回她直接翻到中間,跳過那些看不懂的人名,只看那些女人的部分。

她看到一個叫烏爾蘇拉的女人,丈夫發(fā)了瘋,兒子們一個個跑了,她一個人撐著那個家。

“一輩子都在撐。”楊秋菊在心里說。

她看到烏爾蘇拉老了以后,眼睛瞎了,家里人都不知道。她照樣做飯、打掃、管賬,沒人發(fā)現(xiàn)她看不見。

“她就是不服輸。”楊秋菊翻了一頁,“眼睛瞎了也不認。”

她看了大概一個小時,聽到外面電視關了,丈夫的腳步聲往臥室走來。她趕緊把書塞到枕頭底下,假裝已經(jīng)睡著了。

羅廣進推門進來,也沒開燈,摸黑上了床。過了一會兒,打起了呼嚕。

楊秋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塊模糊的光影。

她想起白天在醫(yī)院,醫(yī)生問她:“沒人陪你來做檢查嗎?”

她說:“沒有。”

醫(yī)生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但那一眼,楊秋菊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第二天一早,楊秋菊五點就起來了。今天是羅宏偉的慶功宴,她得買菜、做飯、招待兒子的同事。

她站在廚房里,把昨晚剩下的菜熱了,又煮了一鍋粥。羅廣進和兒子起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把早飯擺好了。

“媽,記得買條魚,”羅宏偉一邊喝粥一邊說,“我爸說小叔也來。”

“你小叔也來?”楊秋菊愣了一下。

“怎么?不歡迎?”羅廣進抬頭看了她一眼。

楊秋菊沒說什么,低頭喝粥。

羅廣才來了,意味著什么,她太清楚了。

每次小叔子來,要么是借錢,要么是讓幫忙辦事。

上回說要投資一個什么項目,從他哥那兒拿了兩萬塊,到現(xiàn)在連個水花都沒見著。

但這話她不能說。說了羅廣進會嫌她“小氣”,婆婆會罵她“不賢惠”,兒子會說她“不懂事”。

她端著碗,看著碗里稀稀的粥,覺得自己這輩子好像就是這碗粥,怎么看都稀得沒邊。

上午她去了菜市場,買了魚、買了肉、買了雞。掏錢的時候,心里算了一筆賬:這一頓花了兩百多,夠她半個月的菜錢了。

回到家,她系上圍裙開始忙活。擇菜、洗菜、切菜、燉湯。廚房里熱氣騰騰,油煙嗆得她直咳嗽。

十一點剛過,客人陸陸續(xù)續(xù)來了。羅宏偉的同事來了三個,都是年輕人,穿著白襯衫,說話文縐縐的。羅廣進搬了一箱啤酒出來,招呼大家坐下。

快十二點的時候,婆婆羅翠蘭來了。七十多歲的人,身子骨硬朗得很,走路帶風。一進門就喊:“宏偉呢?讓我看看我孫子。”

羅宏偉從房間里出來,喊了一聲“奶奶”。羅翠蘭拉著他的手,笑得合不攏嘴:“考上公務員了,我們家的榮耀啊。”

緊接著,小叔子羅廣才也來了。

四十五六歲的男人,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鏈子,一看就不正經(jīng)。

他進門也不客氣,直接坐到桌上,開了瓶啤酒就喝。

“嫂子做了這么多菜啊?”羅廣才夾了一塊肉塞進嘴里,“嫂子手藝就是好。”

楊秋菊在廚房里聽見了,沒應聲。

她端著最后一道菜出來的時候,看見婆婆正拉著羅宏偉的手說話,聲音不大,但她聽得清清楚楚。

“宏偉啊,你現(xiàn)在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你叔叔家的弟弟。你那表弟也快畢業(yè)了,托你給找個好工作。”

羅宏偉點點頭:“奶奶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

楊秋菊把菜放在桌上,轉(zhuǎn)身想回廚房。婆婆叫住她:“秋菊啊,你也坐下,我有事要說。”

楊秋菊坐下了。

婆婆清了清嗓子:“今天高興,我就直說了。宏偉現(xiàn)在是公務員了,得有體面。你們現(xiàn)在住的這房子太舊了,又小,不像個樣子。”

楊秋菊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意思是,”婆婆看了羅廣才一眼,“你弟弟那邊欠了一屁股債,房子都抵了。你們把這套房子過戶給他,讓他有個落腳的地方。你們一家搬去郊區(qū)那個小平房,也能住。等宏偉以后自己買了大房子,再搬回來也不遲。”

飯桌上安靜了。

羅宏偉低頭吃菜,好像沒聽見。羅廣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也不說話。

那三個同事互相看了一眼,有些尷尬。

楊秋菊端著碗的手在發(fā)抖,碗里的湯晃了晃,差點潑出來。

“媽,這房子……”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婆婆打斷她,“不就是個房子嘛,一家人計較什么?當嫂子的,得有個當嫂子的樣子。”

楊秋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她腦子里閃過醫(yī)院走廊的冷光,閃過那八百塊錢的余額,閃過兒子那句“格局大點”,閃過丈夫的“多大點事”。

她把手里的碗輕輕放回桌子上。

“這事我不同意。”她說。



03

全桌人都愣住了。

婆婆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聲音大得那幾個同事都嚇了一跳。

你說什么?”婆婆的眼睛瞪得老大。

“我說,”楊秋菊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事我不同意。”

“你……”婆婆指著她的手在發(fā)抖,“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我還沒死呢,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

羅廣進放下酒杯,皺著眉看她:“秋菊,你說什么呢?媽也是為了這個家好。”

“為了這個家好?”楊秋菊抬起頭看著丈夫,“把住了二十年的房子過戶給你弟弟,這叫為這個家好?”

“嫂子你這話說的,”羅廣才放下筷子,“什么叫給我?我這不是暫時住一下嘛。再說了,宏偉現(xiàn)在當公務員了,住這兒也不合適,影響不好。”

“哪里不合適了?”楊秋菊盯著小叔子,“這房子是我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你出過一分錢還是出過一分力?”

“行了!”羅廣進一拍桌子,“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你鬧什么?”

楊秋菊沒再說話,站起來進了廚房。

她靠在灶臺上,手還在抖。心跳得厲害,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聽見外面婆婆在罵:“你娶的好媳婦!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頂嘴了!”

又聽見羅廣進在賠不是:“媽您消消氣,她不懂事,回頭我說她。”

然后是兒子的聲音:“奶奶您別生氣,我媽她就是一時糊涂。”

一時糊涂。

楊秋菊站在廚房里,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這輩子,什么時候“清醒”過呢?

嫁進這個家二十年,每個月菜錢要精打細算,買菜要等快收攤了去買便宜的。

丈夫掙的錢她從來沒見過,全被他自己捏著。

她問過幾次,羅廣進說“你一個女人管那么多干什么”,她就不敢再問了。

她不是沒想過離婚,但離了婚能去哪兒呢?娘家早就沒人了,她又沒工作,離了婚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這些年她過得像一根蠟燭,兩頭燒,燒了二十年,還剩半截。

她聽見外面熱鬧起來了,酒杯碰來碰去的聲音,婆婆的笑聲,兒子的笑聲。好像剛才那件事根本沒發(fā)生過。

楊秋菊抹了抹眼淚,繼續(xù)在廚房里忙活。

一直忙到下午兩點多,人都散了,她才坐下來歇了口氣。

羅宏偉送完同事回來,一進門就皺著眉:“媽,你今天怎么回事?當著那么多人的面給我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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