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松柏的清苦味。我站在半山腰的梯步上,稍微喘了口氣,覺得胃里的絞痛似乎被這微涼的風吹散了一些。
向導是個年輕的小伙子,穿著黑色的西裝,態度恭敬得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他指著面前一塊兩平方米左右的空地,輕聲說,林先生,這就是您看中的那塊位置。坐北朝南,視野開闊,前面沒有遮擋,能看到整個城市的輪廓。而且這里處于園區深處,平時極少有人打擾,非常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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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塊還沒立碑的青石底座。石頭的觸感冰涼而堅實,讓人覺得踏實。
買下來吧,我說。
在業務大廳簽完字,刷了卡,拿到那本燙金封面的證書時,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證書外殼是暗紅色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走到園區的休息椅上坐下,陽光透過玻璃頂棚灑在身上,曬得人有些發懶。
我拿出手機,對著那本紅色的證書拍了一張照片。照片里沒有拍到具體的字樣,只有那一抹鮮艷的紅,背景是窗外連綿的青山。
點開朋友圈,我猶豫了一下,打下了一行字:“奔波三十年,終于在這座城市買了一套屬于自己的小房子。坐北朝南,依山傍水,很安靜,以后再也不用搬家了,我也有家了。”
點擊發送。
做完這件事,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胃里的隱痛再次如潮水般涌上來,提醒著我那張藏在背包夾層里的診斷書:胃癌晚期,多發轉移。醫生說,如果積極配合姑息治療,大概還能有半年左右的時間。如果順其自然,也許只有三四個月。
我沒有選擇住院。卡里剩下的八萬塊錢,不夠在ICU里維持幾天的體面,但足夠在這里買下一塊永久的棲身之地。我不想把生命最后的尊嚴消耗在插滿管子的病床上,更不想在死后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變成一捧無處安放的灰燼。
手機在口袋里突兀地振動起來,打破了這份難得的寧靜。
我掏出手機,屏幕上閃爍著“媽”這個字。按照以往的經驗,一個月里她主動打給我的次數屈指可數,且每一次都伴隨著明確的目的。
接通電話,還沒等我開口,母親急促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林深,你在朋友圈發的是什么意思?你買房了?”
“嗯。”我平靜地應了一聲,看著不遠處一只麻雀落在青石板上。
“你這孩子,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母親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在哪里買的?多大面積?首付交了多少?”
她并沒有問我累不累,也沒有問我哪來的錢,她的關注點永遠精準地落在實物和數字上。
“在南山那邊,不大,但是全款。”我淡淡地說。
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緊接著是短暫的沉默,我能想象出母親此刻在電話那頭快速盤算的表情。果然,兩秒鐘后,她的語氣突然變得溫和起來,甚至帶上了一點討好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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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啊,其實媽今天找你,是有件急事。你也知道,你弟弟林洋下個月就要訂婚了。女方那邊咬死了要在城里有一套房,哪怕是個小戶型也行,不然就不領證。我和你爸把家里的老底都掏空了,也還差個十幾萬的首付。”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最終還是急不可耐地把目的說了出來:“既然你現在已經全款買了房,那也是現成的。你一個人單身,住哪里不是住?要不,你先把這套房子過戶給你弟,讓他把婚結了。你做哥哥的,總不能看著你弟打光棍吧?大不了以后他有錢了,再慢慢還你。”
南山的陽光明明很暖,但我卻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竄了上來。
三十年了,同樣的邏輯,同樣的戲碼,在這個家里上演了無數遍。小時候,家里只有一只雞腿,那是林洋的,因為他小,需要長身體;我考上了重點高中,林洋考了職高,母親讓我輟學去打工,因為家里供不起兩個人,而林洋的職高需要交高額的贊助費;我工作后,每個月工資的三分之一要雷打不動地打回家,用來給林洋買電腦、買摩托車、還網貸。
在母親眼里,我仿佛不是她的兒子,而是一棵不需要澆水施肥就能自動產出資源的搖錢樹。只要林洋有需要,這棵樹就理所應當被砍下枝蔓,甚至是連根拔起。
以前我還會爭辯,會憤怒,會覺得委屈。我會問她,我也是你的兒子,你為什么從來不替我考慮?每次換來的,都是她眼淚汪汪的控訴,說我不懂事,說家里窮,說兄弟之間就應該互相幫襯。
但今天,我出奇地平靜。那種平靜,像是一口已經干涸的古井,再也砸不出一絲水花。
“喂?林深?你聽到媽說話了嗎?”電話那頭見我遲遲不作聲,語氣又變得焦躁起來,“這房子你到底能不能給你弟?你別裝啞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