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燈太亮了。醫生拿著我的病歷,看了又看,眉頭皺得像團抹布。
“李玉昕,你這病歷上的簽字……”她話說到一半,抬頭瞅了我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簽字的這個人,不是你老公?!?/p>
她把病歷轉過來。我湊近一看,簽名欄里確實不是丁德明的字跡。那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有人故意模仿著寫的。
“而且,”醫生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你當年做的不止是上環?!?/p>
她翻到下一頁,指著手術記錄單。
“還有輸卵管結扎?!?/p>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拿錘子在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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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三。
我請了半天假,跟學校教導主任說去體檢。老主任簽了字,還叮囑我多注意身體。我笑著說沒事,就是小毛病。
婦科在門診樓三樓。走廊里坐滿了人,有挺著大肚子的孕婦,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我等了四十分鐘才叫到我。
接診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姓周,戴著黑框眼鏡,說話很和氣。
“取環是吧?”她翻了翻我的病歷,“什么時候上的?”
“20年前?!?/p>
“這么久?”周醫生推了推眼鏡,“當時誰簽的字?”
“我老公?!?/p>
周醫生翻病歷的手停住了。她把病歷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抬起頭,像不認識我似的,盯著我看了半天。
“簽字的不對。”
“什么?”
她指著簽名欄:“你自己看?!?/p>
我起身湊過去。那張紙已經發黃了,邊角都卷起來。簽名欄里寫著三個字:丁德成。
丁德成。
這是我丈夫的親哥。
“這個丁德成是誰?”周醫生問。
“我大伯子。”
“你上環,為什么是你大伯子簽字?”她的語氣變了,像是在審案子。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那天明明是丁德明陪我來的。
我記得很清楚,他請了半天假,在醫院樓下買了兩個包子,我倆一人一個。
我記得他還說,“換環疼不疼?要疼咱就不換了”。
后來進了手術室,后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你當年有沒有簽過承諾書?”周醫生問。
“什么承諾書?”
“知情同意書。”她把病歷合上,“按規定,上環手術要本人簽字確認。但你這個檔案里,只有你丈夫的簽字,沒有你的?!?/p>
我的手開始發抖。
“而且你看這兒?!敝茚t生又翻到另一頁,指著手術記錄欄,“手術操作欄里寫的,不止是上環。還有雙側輸卵管結扎。”
結扎。
這兩個字像一記悶棍,打得我頭暈眼花。
“不可能。”我說,“我從來沒做過結扎手術。我只是上環?!?/p>
“可檔案里就是這么寫的。”周醫生看著我,“這要是真的,就說明你20年前就被絕育了。”
我坐在椅子上,感覺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這份病歷有問題。”周醫生壓低聲音,“你可要想清楚,要不要追究。”
“我……”
話沒說完,手機響了。是丁德明。
“老婆,晚上想吃什么?我買條魚回來?”
聽見他的聲音,我喉嚨發緊。
“德明?!蔽液傲怂宦暎植恢涝撜f什么。
“怎么了?”
“沒……沒事。你買吧?!?/p>
掛了電話,我跟周醫生說:“麻煩您把這份病歷復印一份給我?!?/p>
周醫生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做好準備?!彼f,“這事恐怕沒那么簡單。”
我拿著復印件走出醫院時,太陽已經偏西了。街上人來人往,我看見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車里的小孩咯咯笑著。
我突然想哭。
20年了。我以為自己是丁克,是自己選擇不要孩子的。可如果這20年都是假的呢?如果我從一開始就沒得選呢?
我把復印件塞進包里,給丁德明打了個電話。
“你哥……丁德成,他還在鎮上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找他干嘛?”
“有事問問他?!?/p>
“什么事?”
“你回來就知道了?!?/p>
我掛了電話。站在路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覺得這20年的日子,像一場夢。
02
晚上丁德明回來時,我已經把那份病歷復印件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心就涼一點。
他推門進來,手里提著條草魚,還買了點蔥姜蒜。
“今天怎么想著吃魚了?”他笑著問。
我沒笑。
“你過來?!?/p>
“咋了?”
“坐下?!?/p>
他看出我臉色不對,放下魚,坐到我旁邊。
我把病歷復印件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p>
他拿起復印件,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
“簽字的是你哥,不是我?!?/p>
他不說話。
“而且,上面寫了,我做了輸卵管結扎?!蔽叶⒅岸〉旅?,你跟我說實話,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低著頭,手里的復印件在發抖。
“說話!”我聲音高了八度。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我……我那天沒陪你去醫院?!?/p>
“那天,我出車禍了?!?/p>
我愣住了。
“什么車禍?”
“在你上環的前一天?!彼穆曇艉茌p,“我騎摩托,被一輛貨車刮了。人沒事,但是……檢查出來,我以后不能生了?!?/p>
他的眼淚掉下來。
“我不敢告訴你。你那么喜歡孩子,要是知道我不能生,你肯定……”
“所以你就讓你哥給我絕育?”
“不是!”他趕緊搖頭,“不是我讓他做的!我只是求他幫我做個假病歷,就說你上環了。我不知道他會……”
“你不知道?”我站起來,“丁德明,你哥是醫生,他做手術不用問你?”
“我當時躺在醫院里,他來看我,我說了我不能生的事。他說他有辦法。我以為……我以為他只是幫我簽字?!?/p>
“簽字有什么用?手術臺上躺著的是我!”
“我知道!我后來也后悔了,可他做都做了,我……”
“你閉嘴!”
我氣得渾身發抖。
20年了,我像個傻子一樣,以為自己不想要孩子,以為自己選擇了丁克。
每次朋友問,我還笑著說“兩個人挺好,孩子太麻煩”。
原來不是我不想要。
是根本要不了。
“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我聲音啞了。
“我不敢。”他低著頭,“越拖越不敢。后來咱倆感情好了,我就覺得,反正也不知道,這樣也挺好。”
“挺好?”
“至少你沒有因為這個事難受?!?/p>
“你替我難受了?”我冷笑,“你替我做決定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盤復印件。20年前的那個冬天,我躺在手術臺上,丁德成拿著手術刀,在我身體里做手腳。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哥現在在哪?”
“在鎮上衛生院?!?/p>
“我要去找他?!?/p>
“昕昕……”
“別叫我!”我喊出來,眼淚也下來了,“丁德明,你讓我自己待會兒?!?/p>
他站起來,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轉身進了臥室,把門關上。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墻上的結婚照。照片里我們笑得那么開心,我覺得自己很幸福。
可真幸福,是這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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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車往鎮上去了。
丁德成在鎮衛生院干了快三十年,是婦產科的老醫生。平時我跟他接觸不多,逢年過節見個面,話也說不上幾句。
衛生院不大,就一棟三層樓。婦產科在二樓,走廊上坐滿了人。
丁德成正在給病人看病,隔著門玻璃,我看見他穿著白大褂,頭發已經白了大半。
等了快一個小時,他才看完最后一個病人。
我推門進去,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昕昕?你怎么來了?”
我把病歷復印件放在他桌上。
“大哥,這是我20年前的手術記錄,你看一下?!?/p>
他拿起復印件,臉色變了。
“你從哪拿到的?”
“醫院檔案室?!?/p>
他放下復印件,伸手去夠抽屜。
“你別走。”我說,“今天你得跟我說清楚。”
他看著我,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
“你想知道什么?”
“那天的手術,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上環。”
“病歷上寫的不是。”
他沉默了一會兒。
“是我做的?!?/p>
“為什么?”
“因為……”他低下頭,“因為德明不能生?!?/p>
“他不能生,就讓我也不能生?”
“不是這個意思。”他抬起頭,“德明求我,說不能讓你知道他不能生的事。他說你要是知道了,肯定會離婚的。我就……”
“你就給我絕育?”
“我想著,反正你倆也不能生了,不如徹底斷了念頭。免得以后你知道德明的問題,心里不平衡?!?/p>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憑什么替我做決定?”
“我是為了你們好?!?/p>
“為我好?”我笑了,“你讓我當20年傻子,是為我好?”
他不說話了。
“還有?!蔽叶⒅?,“這個簽字是怎么回事?”
“是德明讓我簽的?!?/p>
“他人都不在,你簽什么字?”
“我……我模仿他的筆跡?!?/p>
“你一個醫生,偽造病人簽字?”
他低下頭,不看我。
“大哥?!蔽衣曇舭l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是違法的。你一個做醫生的,不知道嗎?”
他抬起頭,眼里的紅血絲都出來了。
“我知道。可那是我弟。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我能怎么辦?”
“他跪,我就得絕育?”
“你……”他張了張嘴,“你原諒他吧。他也是沒辦法?!?/p>
“沒辦法就想出這種辦法?”
我站起來,把手里的復印件收了回去。
“這20年,你們兄弟倆騙了我20年。”
“別叫我?!?/p>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當了幾十年醫生,救過多少人?”
他看著我,不說話。
“可你毀了我?!?/p>
我拉開門,摔門走了。
走到樓下時,我蹲在花壇邊,哭得停不下來。
20年。我的人生被改了20年,而我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
04
從鎮上回來,我沒回家。
我把車停在路邊,給李春芳打了個電話。她是我娘家那邊的一個表姐,在市里當律師。
“春芳姐,我有點事想咨詢你?!?/p>
“什么事,你說?!?/p>
“如果有人在20年前,沒經過我同意,給我做了絕育手術,現在還能追究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什么?誰給你做絕育了?”
“我大伯子。他是婦產科醫生?!?/p>
“你丈夫知道嗎?”
“知道?!?/p>
“他也參與了?”
我想了想,“不是直接參與,但他知情?!?/p>
“這屬于醫療事故,嚴重的還能刑事立案?!贝悍冀阏f,“但這都20年了,追訴時效是個問題。”
“能起訴嗎?”
“能是能,但要看證據。你手里有什么證據?”
“當年的手術記錄?!?/p>
“原件嗎?”
“復印件。”
“原件在哪?”
“應該在醫院檔案室。”
“你要想辦法拿到原件。復印件在法庭上效力不夠?!?/p>
掛了電話,我坐在車里,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人。
我該不該告他們?
告了,丁德明就得坐牢。丁德成也一樣,他這個醫生的飯碗肯定保不住。
可如果不告,我這20年的委屈,就這么咽下去?
手機響了,是丁德明。
我接起來,不說話。
“昕昕,你在哪?”
“跟你沒關系?!?/p>
“你……你找你哥了?”
“找了?!?/p>
“他怎么說?”
“他說是你求他做的?!?/p>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對不起你?!?/p>
“對不起有用嗎?”
“我……我知道沒用??晌艺娴闹厘e了。”
“錯了20年才知道?”
“丁德明?!蔽掖驍嗨澳愀艺f實話,當年你哥說要給我絕育的時候,你什么態度?”
“我……我不同意?!?/p>
“真的?”
“真的!我說了,我說你不行,可他說這是唯一的辦法。他說只有這樣,你才不會想孩子,不會恨我……”
“所以你就同意了?”
“我……我沒辦法……”
“你有辦法?!蔽艺f,“你可以說實話。你不說,是你自私?!?/p>
我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
車窗外面,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經過。車里的小孩大概一歲多,抓著個玩具兔子,沖我笑。
我也想生孩子。
結婚那兩年,我偷偷想過。街上看別人抱著孩子,我會多看幾眼。我還想過,等條件再好一點,就生一個。
可后來丁德明說,咱倆丁克吧。
他說養孩子太累,他說二人世界多好。他說的那些理由,我都信了。
現在才知道,那些理由全是編的。
我發動車子,往家的方向開。
有些事,是時候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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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丁德明坐在客廳里,燈也沒開。聽見我開門的聲音,他站起來。
我沒理他,直接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你干嘛?”
“收拾行李?!?/p>
“你要去哪?”
“回我媽那?!?/p>
“昕昕……咱們好好談談?!?/p>
“談什么?”我把衣服塞進行李箱,“談你哥怎么給我做的手術?談你怎么瞞了我20年?”
“我給你跪下了!”
“跪有什么用?”
他真的跪下來了。膝蓋砸在地板上,咚的一聲。
“昕昕,我對不起你。我這輩子就做了這一件錯事,你原諒我,行嗎?”
“就這一件?”我笑了,“你騙了我20年,就這一件?”
“你起來吧,我不吃這個。”
我拉起行李箱,往外走。他追上來,拽住我的胳膊。
“你去哪?”
“松手?!?/p>
“我不松?!?/p>
“你松不松?”
他看著我,眼圈紅紅的。
“昕昕,你不能這樣。20年了,咱倆的感情……”
“感情?”我甩開他的手,“你跟我談感情?你連實話都不說,談什么感情?”
“我怕失去你?!?/p>
“怕失去我就騙我?”
他低下頭,不說話。
我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
“丁德明,我給你一次機會。”
他抬起頭,眼里有光。
“如果你當年的事,還瞞了我別的,你現在說。還來得及?!?/p>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眼神躲了一下。
就這一下,我的心徹底涼了。
“還有事,是不是?”
“沒……沒有?!?/p>
“你再說一遍?!?/p>
我松開行李箱,從包里拿出手機,翻到醫院檔案室給的另一張復印件。
“我今天去醫院,順便調了別的東西?!?/p>
“你的車禍病歷。”
他臉色刷一下白了。
“你的病歷上寫的,生殖系統損傷,可恢復?!蔽野褟陀〖e到他面前,“可你跟我說的是,你永遠都不能生了?!?/p>
“哪種是真的?”
“丁德明,你說實話,你到底能不能生?”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了一句:“能?!?/p>
我心里像被刀捅了一下。
“所以,你可以生。可你為了不讓我生,讓你哥給我做了絕育?”
“不是!不是這樣的!”他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我當時……我當時不敢說。我怕你知道我能生,你想生,我不想要,咱倆就得鬧矛盾。我想著,不如就讓你別生了……”
“所以你就讓我絕育?”
“我想錯了……我真的想錯了……”
我看著他,覺得這個人特別陌生。
20年,我嫁了個陌生人。
我拉起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06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我媽姓楊,叫楊秋月,今年70了??匆娢依欣钕浠貋?,也沒多問,就是給我鋪了床,熬了粥。
第四天,我去了醫院。
周醫生看見我,一點都不意外。
“想好了?”
“想好了?!?/p>
“你想怎么樣?”
“起訴。”
周醫生點了點頭。
“我幫你聯系一下醫院的檔案室,調當年的原件?!?/p>
“謝謝您。”
“不客氣。”她看著我,“說實話,我當了30多年醫生,這種偽造病歷的事,見的不多。但見一次,心里就不舒服一次?!?/p>
我鼻子一酸。
“您覺得,我能贏嗎?”
“這個得問律師?!彼f,“但我覺得,不管贏不贏,你都得做?!?/p>
“因為有些事,你不做,別人就會一直做。”
我點了點頭。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丁德成的電話。
“昕昕,你……”
“大哥,你別勸我?!?/p>
“我不是勸你?!彼穆曇艉軉?,“我是來跟你認錯的?!?/p>
“認錯?”
“我知道你不原諒我。我也不求你原諒。”他說,“我就是想跟你說,我明天就去派出所自首。”
“自首?”
“嗯。偽造病歷,非法手術,這都夠立案了。我干了30多年醫生,臨退休了,干出這種事。”
“我想了一晚上。你說得對,我毀了你的選擇權。一個醫生,本來應該救人,可我害了人?!?/p>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抖。
我拿著電話,不知道該說什么。
“大哥……”
“你別說了。”他打斷我,“該怎么做,我清楚?!?/p>
電話掛斷了。
我坐在車里,看著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該高興嗎?
我不知道。
丁德成去自首,跟丁德明也脫不了干系。到時候查起來,丁德明知情不報,起碼也得擔個責任。
我們這個家,可能真的要散了。
可我心里一點報仇的快感都沒有。只有空落落的。
我拿起手機,給春芳姐打過去。
“姐,我決定起訴?!?/p>
“好?!?/p>
“但我大哥說,他要自首?!?/p>
“好事啊。他自己承認,比被查出來好?!?/p>
“那德明呢?”
“他知道情況下參與,也有責任。具體怎么判,看法院。”
我掛了電話,靠在座椅上。
雨落下來了。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閉上眼睛,想起20年前的那個冬天。
如果那天丁德明沒出車禍,如果那天他陪我去醫院,如果他沒有瞞著我,如果他沒有讓丁德成做那些事……
這20年,會不會不一樣?
可沒有如果。
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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