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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陽光透過市局大廳的玻璃穹頂,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站在大廳中央,手里攥著任命文件,環視著這個即將成為我新戰場的地方。
“顧懷遠,男,36歲,擬任市局副局長。”
我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走向電梯。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當年那個從鄉下來的窮小子嗎?”
一個尖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像一根刺扎進耳膜。
我轉身。
蘇晚晴站在三米外的接待臺后面,雙臂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抹刻薄的笑意。她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制服工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茍,但眼角的細紋和法令紋還是暴露了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
十一年了。
她還是那樣漂亮,但那雙曾經讓我著迷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尖銳和冰冷的寒意。
“你怎么會在這兒?”她朝我走過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市局現在是什么人都能進了嗎?門口的保安是不是睡過頭了?”
周圍幾個工作人員紛紛側目,有人放下手中的文件,有人停下腳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這邊聚攏過來。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拳頭在身側攥緊,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
“蘇晚晴,”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好久不見。”
“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的,”她走到我面前,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嘲諷,“你來市局干什么?送快遞?還是修電腦?要是來找人的話,我建議你走側門,那兒有訪客登記處。”
有人發出了壓抑的笑聲。
我的耳根開始發燙。
“我是來——”
“是什么?”她打斷我,聲音又提高了幾度,“我告訴你,甭管你想干什么,市局不是菜市場,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來的!你看看你穿的這身衣服,皺皺巴巴的,一看就是地攤貨。還有你這雙皮鞋,都磨得發白了還在穿呢?”
她往前又逼了一步,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窮酸就是窮酸,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
空氣仿佛凝固了。
大廳里的嘈雜聲瞬間消失,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我站在那里,感受著四周投來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
喉嚨發緊,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那里。
但我知道,我不能在這里爆發。我是來上任的第一天,我不能讓自己的開局變成一個笑話。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蘇晚晴,你可能誤會了,我是——”
“我沒誤會!”她突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工位臺面,發出砰的一聲響,“你以為你是誰啊?穿成這樣來市局,你還真把自個兒當個人物了?我告訴你姓顧的,就你這種人,一輩子也就配在泥地里打滾!”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漲紅的臉,看著她眼睛里燃燒著的火焰。
我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十年前,大學門口,她也是這樣站在我面前,指著我鼻子說:“顧懷遠,你給不了我想要的,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然后她轉身,上了那個富二代的寶馬車。
當時我站在校門口,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雨幕中,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十年過去了。
我以為我已經放下了。
可此刻,站在市局大廳里,面對著她同樣的嘲諷和羞辱,那些傷口仿佛又被重新撕開,往外汩汩地淌血。
“蘇科長,這位是……”旁邊一個年輕女孩子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欲言又止。
“什么科長不科長的!”蘇晚晴轉過身瞪著那個年輕女孩,“我在這兒工作十年了還是個科員!怎么了?你是不是也想看我笑話?”
年輕女孩被嚇得后退了兩步,低下頭不再說話。
蘇晚晴又回頭看著我:“還杵在這兒干嘛?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
我的手微微顫抖著,摸了摸口袋里的任命文件。
只要我把它掏出來,一切都會結束。
所有人都會知道,我是他們新來的副局長。
蘇晚晴會當場傻眼,會無地自容,會為剛才說過的話后悔一輩子。
但就在這時,老局長周國平從電梯里走了出來。
“小顧啊,你怎么還在這兒站著?大伙兒都在上面等著你呢!”
周局長笑著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看到蘇晚晴,愣了一下,“小蘇,你在這兒干嘛呢?”
蘇晚晴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看看周局長,看看我,嘴唇翕動了兩下,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周局長似乎沒注意到氣氛的異樣,拉著我的胳膊就往電梯走:“走走走,大伙兒都等著見咱們市局的新領導呢!”
我回頭看了一眼蘇晚晴。
她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我用盡全力,才讓自己的嘴角沒有勾起弧度。
01
上任的第一天,像打仗一樣過去。
周局長親自帶著我參觀了各個科室,認識了一圈領導班子,又參加了一個簡短的見面會。所有人都笑容滿面,說著“歡迎顧局”“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之類的話。
我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一一握手,一一感謝。
只是每當有人私下問我“顧局和咱們周局長是什么關系”時,我只能笑著解釋:“我們以前是同事,在省廳一起工作過幾年。”
這是事實。
三年前我被借調到省廳,和周局長共事過一年。他是個正直的老干部,對我印象很好。這次市局副局長空缺,是他主動向上面推薦的。
但我不知道為什么,總有人愿意相信那些更“精彩”的版本——說我是某某領導的親戚,說我是下來鍍金的,說我有后臺有背景。
這些流言,蘇晚晴大概也聽說了。
所以她才敢那樣肆無忌憚地羞辱我。
在她眼里,我可能還是那個貧困縣走出來的窮小子,靠著某層關系進了市局當個小辦事員,一輩子也翻不了身的那種人。
下午五點四十分,我終于處理完手頭的文件,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請進。”
進來的是辦公室主任趙明軒,我的老同學。
“懷遠,累了吧?”趙明軒笑著遞給我一杯咖啡,“第一天感覺怎么樣?”
“還行,”我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苦澀中帶著一點焦糖的甜,“就是信息量有點大,需要消化消化。”
趙明軒在我對面坐下,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那個……大廳的事兒,我聽說了。”
我的手頓了一下。
“蘇晚晴那個女人,”趙明軒搖搖頭,“她在局里干了十年還是科員,就是因為那張嘴太得罪人。你是不知道,她在這個單位幾乎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我沒說話。
“你別往心里去,”趙明軒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現在是她領導,她想怎么說就怎么說去,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數。”
趙明軒又坐了一會兒才離開。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發出的嗡嗡聲。
我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漸次亮起的路燈。
這個城市我已經十年沒有好好看過了。
十年前我大學剛畢業,懷揣著一張文憑和一腔熱血來到這里,卻沒有找到接納我的地方。面試了十幾家公司,大部分都因為我沒有背景沒有關系而被拒之門外。
那時候蘇晚晴說:“懷遠,我們分手吧,我爸媽不同意。”
我知道那是借口。
她爸媽早就知道我的情況,但之前一直沒說什么。直到那個開寶馬的富二代出現,她爸媽的態度才突然變得曖昧起來。
我記得分手那天下著雨,我站在校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雨霧中。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什么東西從胸口被生生撕扯出來。
后來我離開了這個城市,去了省城,從小職員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無數個加班的深夜,無數個被客戶罵得狗血淋頭的下午,無數次想要放棄但最終還是咬牙堅持下來。
三十二歲那年,我做到了公司的中層。
三十四歲那年,我通過了省廳的選調考試,成為了體制內的一員。
三十五歲那年,我被借調到省廳,認識了周國平局長。
三十六歲這年,我站在這里,成為了這個城市市局的副局長。
蘇晚晴不知道這一切。
在她的認知里,我還是那個窮小子,那個穿地攤貨、穿磨白皮鞋、這輩子都不可能翻身的男人。
可是今天在大廳里,明明只要我掏出任命文件,就可以讓她當場閉嘴,為什么我沒有?
我問自己這個問題。
答案是:我在享受。
享受她不知情時的囂張和得意,享受她得知真相后那震驚又恐懼的表情。我想看她從云端跌落到泥地的樣子,想看她后悔莫及的眼神。
但這個答案讓我自己都覺得有些惡心。
手機響了。
是妻子若蘭打來的。
“老公,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樣?”電話那頭傳來溫柔的聲音。
“還行,”我靠在窗框上,“比較忙,但總體還行。”
“那就好,”若蘭停頓了一下,“有人……為難你嗎?”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沒有,”我說,“都挺好的。”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景,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我回來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工作?是報復?還是……
一個聲音在心里響起:
你是想讓她后悔,還是想讓她重新認識你?
02
上班第三天,我總算把局里的基本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
市局下設七個科室,分管不同業務,總共有九十多人。局領導班子除了我和周局長,還有三位副局長和一位紀檢組長。
周局長年近退休,精神狀態不錯。三位副局長各管一攤,總體來說工作效率尚可,但也有一些積壓多年的老問題。
其中最大的問題,是信息科的設備和技術嚴重落后。
“顧局,咱們這套系統是五年前上的,現在早就過時了,”信息科長老孫泡了杯茶,愁眉苦臉地跟我訴苦,“別的市局早就上了新系統,效率翻了兩番,就咱們還在這兒手動錄入數據,年年的考核都倒數。”
“為什么不上新系統?”我問。
“錢啊!”老孫一拍大腿,“預算申請報了三年,每年都被卡。上面說咱們局去年的數據錯誤率太高,沒有資格申請新系統的經費。”
我皺了皺眉:“數據錯誤率高?出了什么問題?”
“還不是……”老孫欲言又止,最后擺擺手,“算了不說了,顧局您忙,我那兒還有事先走了。”
老孫走了之后,我坐在辦公室里想了很久。
數據錯誤率高,預算被卡,新系統上不了——這明顯是個惡性循環。但關鍵是,數據為什么會出現高錯誤率?
我決定自己去查。
經過兩天的調研,我發現問題出在一個很多人都不愿意提的地方——蘇晚晴負責的數據錄入環節。
蘇晚晴在接待科,除了前臺接待工作外,還負責一部分業務數據的錄入和核對。而根據記錄,過去三年里,經她手錄入的數據錯誤率幾乎是其他人的三倍。
但這并不是最讓我意外的。
最讓我意外的是,蘇晚晴的考核記錄顯示,她每年都因為“工作失誤”被扣分,扣分次數之多,在同齡人中幾乎是最高的。
可她還繼續留在接待科,繼續負責數據錄入。
這背后肯定有事。
我去找老孫了解情況,老孫支支吾吾說了半天,最后終于說出了真相:蘇晚晴的老公——不對,應該說是前夫——是上一任副局長的侄子。當年就是因為這層關系,她才被安排到了市局。后來副局長退休了,但蘇晚晴的關系還在,沒人敢真的動她。
“其實也不是不敢動,”老孫壓低聲音說,“就是犯不著。誰也不想為了她得罪人,反正她也就是個科員,翻不出什么大浪。”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下班的時候,我在走廊里碰到了蘇晚晴。
她剛從衛生間出來,看到我,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顧……顧副局長,”她咬著嘴唇,聲音干澀,“之前在大廳里,我不知道你是……”
“沒事,”我打斷她,“不知者不怪。”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尷尬,有后悔,似乎還有一點——不甘。
“你這些年……”她遲疑了一下,“你變化挺大的。”
“人都會變,”我說,“就像你當初選擇坐上那輛寶馬的時候,肯定也沒想過自己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她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我知道這話說得太刻薄了,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十年來積壓在心底的那些怨氣,在那個瞬間就像是被點燃的炸藥,轟的一下全爆發出來。
蘇晚晴看著我,嘴唇顫抖著,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里突然涌上來一股莫名的空虛和疲憊。
這不是我想要的感覺。
我以為看到她難受我會高興,可實際上我并沒有覺得痛快,只是覺得……累了。
手機又響了。
是趙明軒。
“懷遠,你還記得你們縣城一中的老校長嗎?”
我愣了一下:“記得,怎么了?”
“我剛收到消息,老校長今天下午走了。”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老校長,就是當年給我湊學費讓我去上大學的那個人。我家窮,父母供不起,是老校長從自己的工資里拿錢資助的我。
“什么時候的事?”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今天下午,心臟病突發,”趙明軒嘆了口氣,“我知道他跟你關系不一般,所以趕緊告訴你一聲。”
“謝謝,”我說,“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心里翻涌著無數復雜的情緒。
老校長走了。
那個改變了我命運的人,走了。
我抬頭看著天花板,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即將涌出來的淚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突然想起老校長當年說的一句話:“懷遠啊,人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窮,是格局小。格局小的人,再有錢也是個窮人;格局大的人,再窮也有翻身的機會。”
我之前那些想要報復蘇晚晴的念頭,那些斤斤計較的心眼,是不是……太格局小了?
03
葬禮安排在一周后。
老校長教了一輩子的書,送了一波又一波學生走出大山。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有他的學生,有他教過的孩子的孩子。
我站在人群中,穿著一身黑色西服,看著靈堂中央那張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微微笑著,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懷遠哥。”
身后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我轉過身,看到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站在我面前,扎著馬尾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她的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
“你是……”
“我叫小雨,”女孩說,“老校長是我爺爺。”
我蹲下身子,看著她:“你爸媽呢?”
“我爸媽……離婚了,”小雨低下頭,“媽媽走了,爸爸在外面打工,一年也回來不了幾次。”
我的心猛地一痛。
“那老校長走了,你……”
“我打算輟學去打工,”小雨抬起頭看著我,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沒關系,我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養活自己了。”
我看著她那雙寫滿了不屬于她這個年齡該有的成熟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行,”我站起來,“你不能輟學。”
“可是爺爺走了,沒人供我上學了,”小雨的眼睛里終于滾下淚珠,“我……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記下了她的聯系方式。
“小雨,你放心上學,學費的事交給叔叔來處理。”
小雨愣住了:“懷遠哥……可是你也不容易吧?我爺爺說過,你爸媽也是……”
“放心,”我笑了笑,“叔叔現在能賺錢了,供你上學沒問題。”
小雨看著我,眼淚又流了下來,她用力擦了擦,鞠了一躬:“謝謝懷遠哥。”
我扶起她,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老校長資助了我,幫我走出了大山。而現在,他的孫女也面臨同樣的困境。
如果我不幫她,那我和當年那些勢利的人有什么區別?
從葬禮回來的路上,我坐在車里,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風景,腦海里浮現出蘇晚晴的臉。
我想到那些調查資料里關于她的信息——她的前夫,那個被指控家暴的男人;她的孩子,那個據說有自閉癥的孩子;還有她這些年日漸窘迫的生活。
她當初選擇嫁入豪門,無非是想過上好日子。
但她最終沒有過上她想要的生活。
可這又能怪誰呢?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我突然覺得,我這次回來,也許不是為了報復她,而是為了……告別過去的自己。
那個因為被傷害而懷恨在心的自己。
那個因為窮而自卑到骨子里的自己。
那個渴望被認可、渴望證明自己的自己。
車停在市局門口,我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衣領,推開車門。
剛走進大廳,就看到一群人圍在公告欄前。
“什么情況?”我問旁邊的趙明軒。
“省廳下發了新文件,要進行全市系統的業務大比武,”趙明軒遞給我一份文件,“各單位排名,前三名有經費和政策傾斜。”
我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一條細則上:本次比武成績將直接影響下一年度的預算分配。
“這是個大機會,”我說,“如果咱們能拿到前三,預算的問題就能解決了。”
“可問題是,”趙明軒苦笑,“咱們的信息系統是最落后的,去年比武排名墊底,今年要想進前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在短時間內把數據系統的問題徹底解決。”
我站在大廳中央,看著公告欄上貼著的文件,心里突然有了一個主意。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召開了局領導班子會議。
“我建議,由我親自負責信息系統的整改工作,”我坐在會議桌的一端,看著對面的幾位副局長,“爭取在省廳比武前解決問題。”
幾位副局長對望了一眼,表情各異。
老孫最先開口:“顧局,不是我不支持你,可是這套系統積壓的問題太多了,光靠咱們自己人,恐怕很難在短時間內……”
“我知道有難度,”我說,“所以我打算請省廳的技術專家來協助。”
“省廳?”另一位副局長皺了皺眉,“省廳的專家可不是隨便就能請來的,咱們局的面子怕是不夠大。”
我笑了笑:“我在省廳工作的時候,剛好認識幾個技術部門的同事,我可以去跟他們溝通。”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局長第一個表態:“我覺得可以試試,小顧既然有這層關系,不妨用一下。反正也沒有什么損失。”
其他幾位副局長也紛紛點頭。
會議結束后,我回到辦公室,給省廳的同事打了個電話。對方很爽快地答應了,說下周派兩個人過來幫忙看看。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人來人往的院子。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請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人是蘇晚晴。
她站在門口,手里攥著一個文件夾,神色看起來有些緊張。
“顧……顧副局長,”她叫得很不自然,“我來送文件。”
“放桌上就行。”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卻沒有馬上離開。
我抬起頭:“還有事?”
她咬著嘴唇猶豫了一會兒,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開口說:“那個……之前的事,是我做錯了。我不應該在大廳那樣說你。”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當時、當時不知道你是副局長,”她說,“我以為你是來找工作的,所以……”
“所以你就可以隨意羞辱別人?”我看著她,“如果我真的只是個來找工作的人,你那樣做就對嗎?”
她語塞了。
“你在大廳那樣對別人不是一次兩次了吧,”我靠在椅背上,“我看過你的考核記錄,這三年你因為態度問題被投訴過多少次?”
她的臉又白了,緊咬著嘴唇不說話。
“蘇晚晴,你是一個有十年工作經驗的老員工了,不是剛畢業的小姑娘,”我說,“一個人的教養,不是在面對比她地位高的人時表現得恭恭敬敬,而是在面對比她地位低的人時,依然能保持尊重。”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頭看著我:“你說得對,是我錯了。”
我看著她,看著她眼睛里閃動著的水光,心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你出去吧,”我說,“還有工作要做。”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把門帶上。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回放著剛才的對話。
我說的話,其實也是在告訴自己。
一個人的教養,不是在面對比她地位高的人時表現得恭恭敬敬,而是在面對比她地位低的人時,依然能保持尊重。
那我呢?
我在面對蘇晚晴這個“地位不如我”的人時,我是不是也有過居高臨下的態度?
我有沒有真正用平等的眼光看待過她?
星期五下午,周局長把我叫到他辦公室。
“小顧啊,我下周要去省里開會,局里的工作你多擔著點。”
“沒問題,周局。”
“還有一件事,”周局長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今年的業務比武,我希望你能帶隊參加。”
我愣了一下:“我帶隊?”
“對,”周局長看著我,認真地說,“我了解過了,你在省廳的時候參與過類似的比武,拿過名次。我相信你的能力。”
我心里一熱:“周局,謝謝您信任我。”
“別謝我,用成績說話,”周局長笑了笑,“對了,還有一個事想聽聽你的意見。”
“您說。”
“關于蘇晚晴的問題,”周局長點了點桌面,“她的考核情況你也看到了,連續三年不合格。按照制度,連續五年不合格就要被清退。你說這事怎么處理?”
我沉默了一會兒:“周局,我想先了解一下具體情況。”
“行,你看著辦。”周局長擺擺手,“我就一個原則——公平公正,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庸人。”
我點了點頭,走出局長辦公室。
走廊的另一頭,蘇晚晴正彎著腰收拾什么東西。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前幾天的那個問題:我這次回來,到底是為了什么?
為了證明自己?為了報復她?
還是……為了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05
比武的日子越來越近,省廳派來的技術專家也到了。
來的是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都是三十歲左右的樣子,技術能力很強。他們花了兩天時間把我們的信息系統摸了個透,列出了一份詳細的整改方案。
“顧局,你們局的系統基礎太差了,”男專家小吳直言不諱,“數據接口有十幾個問題,底層架構也有漏洞。要想短期內解決,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
“時間上來得及嗎?”我問。
“如果只做緊急整改,能趕上比武,”女專家小陳說,“但要徹底解決問題,至少需要半年。”
“那就先做緊急整改,”我說,“我去協調人手和資源。”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幾乎每天都在信息科待著,和小吳小陳一起研究方案,協調各個科室配合。信息科的老孫被我帶動起來,也跟著加班加點。
全局上下都看在眼里。
“顧局真是拼啊,”有人在背后議論,“一個副局長,天天跟技術員一起加班到凌晨。”
“聽說他以前就是在省廳技術處干過的,專業能力很硬。”
“那他還來咱們這兒干嘛?不都是為了往上爬嗎?”
“也說不準,可能真是來干事的。”
這些議論我或多或少都聽到過,但我沒有放在心上。
我確實是想干事的。
不僅僅是為了證明自己,更是因為……我想做一點有意義的事。
老校長臨走之前,還在為一群大山里的孩子奔走著。他這輩子都在幫別人,沒為自己想過分毫。
我不能辜負他的期望。
星期五下午,我忙完手頭的工作,正準備下班,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是顧叔叔嗎?我是小雨。”
“小雨,怎么了?”我聽到她的聲音有些不對勁。
“顧叔叔,我奶奶住院了,需要動手術,可是醫藥費……我湊不夠……”
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別著急,在哪個醫院?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我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在醫院樓道里,我看到了小雨。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抱著膝蓋,低著頭,肩膀輕輕顫抖著。
“小雨。”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顧叔叔……”
“沒事沒事,”我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錢的事叔叔來解決,你別擔心。”
“可是……可是你已經幫我出了學費了,我不能再……”
“傻孩子,”我看著她,“你爺爺當年供我上學,我才有今天。現在你有困難了,我幫你不是應該的嗎?你放心,你爺爺沒做完的事,我來替他做好。”
小雨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我幫她處理好醫院的手續,又預付了部分醫藥費,這才離開。
走出醫院大門,我站在路燈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微信。
趙明軒發來的:“懷遠,我打聽到一個消息。蘇晚晴的兒子有自閉癥,她一個人帶孩子,還要工作,確實挺難的。”
我看著這條消息,沉默了很久。
原來是這樣。
她這十年,過得并不好。
我又想起那天她在辦公室里,紅著眼眶說“是我錯了”的樣子。
也許,她早就在后悔了。
只是她不知道該怎么回頭。
星期一。
比武前最后一周。
上午九點,我正在信息科和技術人員討論最后的測試方案,突然聽到大廳里傳來一陣嘈雜聲。
“出事了!出事了!”
我快步走出信息科,只見大廳里圍了一群人,人群中央有人在地上坐著,臉色煞白,雙手捂著胸口。
是蘇晚晴。
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滿臉橫肉,正指著她破口大罵:“你這個廢物!讓你找個關系都找不到!一個月兩三千塊錢的工資,夠干什么用的?老子讓你辦點事你辦不了,你還有臉在這兒上班?”
蘇晚晴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你是她什么人?”我走過去,盯著那個男人。
“我是她老公!怎么了?”男人轉過頭看著我,目光兇狠,“你是誰?你管得著嗎?”
“我是這兒的副局長,”我說,“你這是干什么?在公共場合鬧事?”
“副局長?”男人上下打量了我幾眼,冷笑一聲,“哦,我當是誰呢,就是那個新來的吧?我告訴你姓顧的,你別多管閑事!蘇晚晴是我老婆,我想怎么教訓她就怎么教訓她!”
蘇晚晴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恐懼和羞辱,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位先生,”我盡量保持平靜,“你如果是來辦事的,請遵守公共秩序。如果你不是來辦事的,請你現在就離開。”
“你算老幾,讓我離開?”男人往前逼了一步,“我告訴你,今天不把事情說清楚,我不走!”
周圍的幾個工作人員看到這個架勢,都往后退了幾步,沒人敢上前。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個男人,又看了看地上的蘇晚晴。
我看到了她眼中的絕望。
那種絕望,我曾經也體會過。
“保安!”我喊了一聲。
兩個保安快步跑了過來。
“把這個人請出去,”我說,“如果他再鬧事,直接報警。”
“你——”男人怒目圓睜,“你他媽——”
“保安,”我說,“馬上請出去。”
兩個保安架著男人的胳膊,把他連拖帶拽地趕出了大廳。
男人在門口還在罵罵咧咧,聲音越來越遠,終于消失不見。
大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我蹲下身子,看著地上的蘇晚晴:“你沒事吧?”
她看著我,眼睛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感激,有羞愧,有后悔,還有……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我沒事,”她掙扎著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謝謝你,顧副局長。”
“不用謝,”我說,“你如果需要幫助……”
“我不需要,”她打斷我,聲音有些沙啞,“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處理好。”
她說完,低著頭快步離開了大廳。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手機又響了。
是周局長。
“小顧,下周省廳的專家要來做比武前的預檢,你準備一下。”
“好的,周局。”
掛了電話,我站在大廳中央,看著頭頂那塊“為人民服務”的牌匾,心里思緒萬千。
一個星期以后。
比武的日子。
全省二十三個市局齊聚省廳,各自派出最精銳的隊伍。
我帶隊,全局幾乎所有業務骨干都來了。
第一輪,基礎知識測試,我們組拿了第七名。
第二輪,業務技能考核,我們組拿了第五名。
最后一輪,是現場模擬——處理一個突發事件的應急系統操作。
這一輪占分最多,也是我們最大的劣勢——因為我們的信息系統是最落后的。
“顧局,怎么辦?”老孫急得滿頭大汗,“這系統反應太慢了,要處理這個突發事件,至少需要十五分鐘,其他局可能五分鐘就搞定了!”
我看了看題目,突然發現——這個案例我曾經在省廳的時候處理過類似的情況。
“讓我來,”我說,“我用老系統也能快速處理。”
老孫愣住了:“顧局,你……”
“相信我,”我說,“我在省廳干了三年,處理過這種情況。”
我坐到操作臺前,雙手放在鍵盤上,開始快速操作。
手指在鍵盤上飛速舞動,屏幕上的數據快速切換。我調用著老系統的各種功能,利用我在省廳積累的經驗,用最笨的辦法做出最優的效果。
六分十七秒。
我用一個已經過時的信息系統,完成了其他局用新系統需要五分鐘才能完成的任務。
整個大廳安靜了幾秒鐘,然后爆發出一陣掌聲。
省廳的評審組長站起來,驚訝地看著我:“你以前在省廳技術處干過?”
“是的,”我站起來,“三年。”
“難怪,”評審組長點點頭,“你這種處理思路,是老技術員才會用的。”
最后,我們組綜合排名第三。
拿到了四百萬的預算經費。
全市局的同事都沸騰了。
周局長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小顧啊,這下子你可給咱們局長臉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省廳的大樓前,看著頭頂湛藍的天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就在我準備掛電話的時候,不遠處的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出事了!有人跳樓!”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我順著人流跑過去,看到省廳辦公樓后面的空地上,一個人影倒在地上。
周圍有人尖叫,有人打電話叫救護車。
我擠開人群,走到前面,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我的心臟差點停止了跳動。
是蘇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