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朵朵從滑梯上滑下來,我在底下接住她,她咯咯地笑。
我蹲下來給她擦汗,余光瞥見一個男孩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旁邊。
五六歲的樣子,衣服皺巴巴的,袖口有塊污漬。他盯著朵朵看,眼神說不上來,像是饞一塊糖又不像。
"阿姨,"他開口了,"可以把她送給我嗎?"
我愣了一下,笑著說:"不行哦,她是我女兒呀。"
男孩沒走。
他又抬起頭,看著我,問了一句話。
"那她要是死了,你會很難受嗎?"
我手里的濕巾掉在地上。
朵朵還在笑,滑梯那邊有個孩子在喊"再來一次",陽光很好,風也暖。
可我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后澆了一盆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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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晚,今年三十一。
搬到翠庭小區是三月份的事。
朵朵三歲兩個月,剛上托班沒幾天,每天下午三點半接回來,精力旺盛得像只小馬駒。
周然在外地跑項目,一個月回來三四天。
搬家那天他倒是在,扛完最后一箱書就趕高鐵走了,臨出門說:"小區環境不錯,多帶朵朵下樓玩。"
翠庭小區確實不錯。
2012年建的,不算新也不算舊,綠化好,中間有個小花園,花園旁邊有一片兒童游樂區——兩個滑梯、一組秋千、一個沙坑。
朵朵最喜歡黃色那個滑梯。
搬來第一周我就發現,下午四五點鐘是游樂區最熱鬧的時候。
老人帶孩子的居多,偶爾有幾個年輕媽媽,各自低頭看手機,孩子跑遠了才喊一嗓子。
我不太愛跟人搭話。
一個人帶孩子,能顧上就行。
趙姐是主動來找我的。
那天朵朵在沙坑里鏟沙子,我站旁邊看著,有個女人挎著包走過來,四十歲出頭,短發,笑起來臉上兩道深紋。
"新搬來的吧?幾棟的?"
"3棟,1802。"
"喲,我3棟1503。樓上樓下的鄰居。"她沖沙坑里的朵朵努了努嘴,"閨女?真好看。"
"謝謝。"
她自我介紹叫趙敏,兒子上小學二年級,平時婆婆接。
她在小區門口開了個菜鳥驛站,每天這時候收攤順路過來坐坐。
趙姐話多,但不討人厭。
她那種熱情是帶著分寸的,問了幾句就不問了,也不追著加微信,只說:"以后有事喊我一聲,小區住久了,啥都熟。"
后來我們加了微信。
朵朵適應得很快,每天下午都鬧著要去"滑滑梯"。
我帶她下樓,固定路線:先蕩秋千,再玩沙坑,最后滑梯,滑夠了回家吃飯。
日子平淡得像白開水。
直到那個男孩出現。
其實他不是突然出現的。
搬來第二周我就注意到他了——游樂區邊上有一排長椅,他經常一個人坐在最角落那張上,腿夠不著地,兩只腳懸在那兒晃。
沒有大人陪。
他看起來五六歲,瘦,頭發有點長,蓋住耳朵。
穿一件灰色衛衣,大了一號,袖子長出一截。
我留意過好幾次,從來沒見有人來找他、喊他回家。
天快黑了,別的孩子都被領走了,他還坐在那里。
我想過去問問,又覺得多管閑事。
也許他家就住旁邊那棟,大人在窗戶上看著呢。
朵朵倒是對他好奇。
有一次路過那排長椅,朵朵停下來盯著他看,他也盯著朵朵看,兩個孩子對視了幾秒。
朵朵回過頭來拽我的手:"媽媽,哥哥。"
"嗯,是哥哥。走了。"
我拉著她走了。
回家以后我給周然打了個視頻。
他在酒店,背景是白墻和臺燈,看著就冷清。
"小區里有個男孩,天天一個人在游樂區坐著,也不玩,也沒人管。"
"留守兒童唄,爺爺奶奶帶的,管不過來。"周然隨口說。
"不太像。"
"那你管那么多。"
我沒再說。
周然就是這樣,不是不關心,是習慣了把所有事往最簡單的方向想。
他覺得世界上大部分事都有一個正常的解釋,不值得操心。
可我說不上來,那個男孩坐在長椅上的樣子讓我不舒服。
不是可憐。
是某種說不清的、不對勁。
周三下午,我照常帶朵朵下樓。
走到游樂區的時候看到趙姐坐在長椅上嗑瓜子,旁邊放了一袋橘子。
"來,朵朵吃橘子。"
朵朵接過去抱著,趙姐幫她剝。
我坐下來,隨口問了一句:"趙姐,你知不知道那個小男孩是誰家的?就經常一個人坐這兒那個。"
趙姐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
"瘦瘦的?穿灰衣服?"
"對。"
趙姐往嘴里丟了一瓣橘子,嚼了嚼才開口。
"7棟的。具體幾零幾我不清楚,但肯定7棟。之前看他從那個單元門出來過。"
"他家大人呢?怎么從來不見?"
趙姐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
"這家人挺怪的。搬來大半年了,沒人打過照面。物業的張哥跟我說過一嘴,說那家登記的是兩個大人一個小孩,男的姓柳,別的不清楚。"
"就一個小孩?"
"登記的是一個。"趙姐頓了一下,"但我之前好像看見過那家有個更小的,女孩兒。也不確定,就遠遠瞄了一眼。"
"現在呢?"
"沒見了。"趙姐搖搖頭,"可能送回老家了吧,誰知道。"
朵朵把橘子吃完了,滿手汁水,舉起來沖我喊:"媽媽,擦擦。"
我掏紙給她擦手,沒再問下去。
趙姐倒是自己又補了一句:"林晚,你別往心里去啊。我就是覺得那家人不怎么跟人來往,也可能人家就是性格內向。現在這種家庭多了去了。"
我點了點頭。
朵朵擦完手跑去滑梯那邊了,我跟過去看著她。
游樂區今天人不多,兩個老太太帶著孫子在秋千那邊。
黃色滑梯就朵朵一個人在玩。
她自己爬上去,坐好,滑下來,跑到旁邊再爬上去。
反反復復,不知道累。
我站在滑梯出口的位置等著接她,手機震了一下,周然發了條消息。
"項目延期了,這周回不了。"
我回了個"嗯"。
等我鎖屏抬頭,看見那個男孩不知什么時候來了,站在滑梯旁邊的欄桿處。
他沒有要玩的意思,就站著,看朵朵。
朵朵注意到了他。
她從滑梯上滑下來,剎住,仰頭看他。
"哥哥,一起。"
男孩沒說話。
朵朵又說了一遍:"一起滑滑梯!"
男孩搖了搖頭。
我走近了兩步,打算把朵朵抱開。
就在我彎腰的時候,男孩突然開口了。
"阿姨。"
聲音很輕,像是嗓子里擠出來的。
"嗯?"
"你每天都帶她出來玩嗎?"
"對呀,天氣好就出來。"
他點了點頭,像是在消化這個答案。
然后他說了第二句話。
"真好。"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兩個字。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說"真好",聲音是平的,沒有羨慕的語氣,也沒有難過,就像在陳述一個跟他無關的事實。
"你要不要一起玩?"我問他。
他又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灰色衛衣的帽子在他背上一甩一甩的,他走路有點急,想怕被人追上。
我目送他走進7棟的單元門。
那天晚上朵朵睡著以后,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想了很久。
說不出哪里不對,但就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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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生在周六。
那天天氣特別好,下午朵朵午覺起得早,三點就開始在家蹦跶,我帶她下了樓。
游樂區一個人都沒有,太陽照著滑梯的金屬面,反光刺眼。
朵朵從旋轉滑梯那邊玩起,轉了兩圈轉到黃色滑梯來了。
我蹲在滑梯出口接她,她一次又一次地滑下來,頭發飛起來,小裙子鼓著風。
大概玩了十幾分鐘,我給她擦汗的時候,感覺到身后有人。
回頭一看,是那個男孩。
他站在一米開外的地方,手垂在兩邊,看著我們。
今天他換了件衣服,深藍色的短袖,但還是皺巴巴的,領口有點發黃。
手臂上有一塊淡青色的印子,不知道是磕的還是怎么的。
"你好呀。"我主動跟他打招呼。
他沒回應我的問好,直直地盯著我懷里的朵朵。
朵朵也看著他,伸手指了指滑梯:"哥哥玩。"
男孩沒動。
安靜了幾秒,他走近一步。
"阿姨。"
"嗯?"
"可以把她送給我嗎?"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么?"
"她,"他指了指朵朵,"可以送給我嗎?"
我怔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
"不行哦。她是我的女兒,不能送人的。"
我盡量讓語氣輕松,以為他只是小孩子不懂事,隨口說的。
可他沒有像普通孩子那樣追問或者鬧。
他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但表情沒有變化——臉上什么都沒有。
然后他又張嘴了。
"那她要是死了,你會很難受嗎?"
這一次我沒笑。
我手指收緊,下意識把朵朵往懷里帶了帶。
周圍很安靜,下午三點的陽光晃得人眼睛發酸,遠處有修剪草坪的電動聲嗡嗡地響。
"你……你說什么?"
男孩仰著頭看我。
那雙眼睛不大,單眼皮,瞳仁很黑,里面沒有一個小孩該有的光。
"我就是問問。"他說。
"為什么這么問?"我聲音壓得很低,自己都聽出來發緊了。
他沒有回答。
他歪了一下頭,像是在想要不要說,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轉身往7棟的方向走了。
朵朵在我懷里扭了兩下:"媽媽,哥哥走了。"
"嗯。"
"媽媽你手好緊。"
我低頭看了看,我攥著朵朵胳膊的手指關節都發了白。
那天回到家,我把門反鎖上,坐在玄關沒脫鞋,發了五分鐘的呆。
然后給周然打了電話。
"今天小區那個男孩跟我說了兩句話。"
"什么話?"
我復述了一遍。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小孩子不懂事吧。可能看動畫片學的。"
"周然,哪個動畫片教小孩說'她死了你會不會難過'?"
"你別自己嚇自己。"
"我沒有嚇自己。那個男孩不對勁,我說了好幾次了,他不對勁。"
周然嘆了口氣:"那你覺得他怎么不對勁?"
"他問我能不能把朵朵送給他。被拒絕了,緊接著就問死了我會不會難過。這兩句話是連著的,周然。他在想什么?"
"林晚……"
"你什么時候回來?"
"下周三。"
"你能不能提前?"
"項目節點卡在這兒,提前不了。你要是不放心,這兩天別帶朵朵下樓了。"
我掛了電話。
不帶朵朵下樓?
朵朵三歲,整天關在家里她能瘋。
但那個男孩的話像一根刺扎在腦子里,怎么都拔不出來。
我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想:那她要是死了,你會很難受嗎?
他的語氣不是好奇。
也不是調皮搗蛋。
他在確認一件事。
就好像他見過一個小女孩死了,而那個小女孩身邊的大人,并不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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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日。我沒帶朵朵下樓。
朵朵在家鬧了一整天,積木搭了拆、拆了搭,最后一腳踢翻了哭起來。
我哄了半天才哄好。
晚上朵朵睡著以后,我打開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給趙姐發了消息。
"趙姐,方便聊兩句嗎?"
"說。"
"7棟那個男孩,今天你有沒有在游樂區見到?"
"沒注意。怎么了?"
我想了想,把昨天的事打字發了過去。
消息發出去以后,對面隔了快兩分鐘才回復。
"他真這么說的?"
"一字不差。"
趙姐發了一條語音過來,我點開,她聲音有點啞:"林晚,你明天下午來驛站找我,當面說。"
周一下午,朵朵在托班,我一個人走到小區門口的菜鳥驛站。
趙姐在里面分揀快遞,看我來了,把簾子拉下一半。
"坐。"她搬了個塑料凳子出來。
我坐下了。
趙姐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看著我說:"昨晚你發那些,我想了一宿。有件事我之前沒跟你提,怕說了你多想。"
"什么事?"
"你說7棟那家,之前我好像看見過一個小女孩,對吧?"
"對,你說過。"
"那個小女孩我見過兩次。第一次是去年十月份,秋天,傍晚,我收攤往回走,看見7棟單元門口站著一個小女孩,兩三歲的樣子,扎兩個小揪揪。旁邊沒有大人。"
"一個人站在那?"
"對。我當時走過去想問她找誰,剛走到跟前,單元門開了,一個男人出來,一把把她拽進去了。特別用力那種。小女孩哼都沒哼一聲。"
我沒說話。
"第二次是去年十一月,我在驛站門口掃地,看見那個男人騎電瓶車出去,后座坐著那個男孩,那個小女孩坐在前面踏板上。也沒有安全座椅,就那么顛著。我多看了一眼,那個小女孩……精神不太好,蔫蔫的,頭一直低著。"
趙姐把煙灰彈到地上。
"從那以后我就沒見過那個小女孩了。"
"多久了?"
"大半年了。"
"會不會送回老家了?"
"也許吧,"趙姐看了我一眼,"但你昨天跟我說的那些話,我越想越覺得不是味兒。"
"你的意思是——"
"我沒什么意思,"趙姐打斷我,"我就是把知道的告訴你。剩下的我不敢瞎猜。"
驛站外面有人喊取快遞,趙姐起身去忙了。
我坐在凳子上沒動。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件事:那個小女孩去哪了?
下午接完朵朵回來,我沒走游樂區那條路,繞了遠道從另一邊回家。
路過7棟的時候我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7棟和我住的3棟隔了兩棟樓,外觀一模一樣,但不知道為什么,那棟樓讓我感覺陰沉沉的。
可能是心理作用——西面那一側長了一片爬山虎,深綠色的葉子把半面墻都蓋住了,窗戶露出來一截一截的,像被什么東西蒙著眼。
朵朵拽了拽我的手:"媽媽,走呀。"
"走,走了。"
回到家我做了飯,看著朵朵吃完,給她洗了澡,哄她上床。
她窩在被子里,抱著那只粉色的兔子玩偶,眼睛亮亮的:"媽媽,明天去滑滑梯嗎?"
"去。"
"找哥哥玩。"
"什么哥哥?"
"滑梯那里的哥哥。"
我幫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她翻了個身,很快睡著了。
我關上她房間的門,站在走廊里,心跳快了一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閉著眼,滿腦子都是那個男孩的臉。
瘦,白,沒什么表情,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讓人脊背發涼。
還有趙姐說的那個小女孩。
兩三歲,扎兩個小揪揪。
大半年沒見了。
我拿起手機,打開瀏覽器,猶豫了一下,搜了幾個關鍵詞。
"兒童失蹤""虐待兒童""家庭暴力 幼童"。
跳出來的新聞一條接一條,每一條看得我胃里發緊。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面,深呼吸了好幾次。
也許真的是送回老家了。
也許那家人就是不愛社交。
也許那個男孩只是從哪里聽了什么話學著說。
也許我想多了。
但"也許"這兩個字,壓不住那根刺。
周二下午,我去接朵朵。
托班門口碰見了同小區的一個媽媽,姓何,戴眼鏡,說話細聲細氣的。
她女兒跟朵朵同班。
"林晚,你們今天還去游樂區嗎?一起吧,妞妞也要去。"
我本來想拒絕,但朵朵聽見"游樂區"三個字已經開始蹦了。
"去吧,人多也好。"我想。
四點鐘,我們到了游樂區。
何姐的女兒妞妞跟朵朵在沙坑里挖沙子,何姐坐在長椅上,我站在旁邊看著。
那個男孩沒有出現。
我松了口氣,又隱隱覺得不踏實。
何姐在旁邊翻手機,突然抬頭說了一句:"哎,你知不知道7棟最近在裝修?半夜叮叮當當的,我婆婆住6棟,說吵得不行。"
"7棟?哪一戶?"
"不知道,就聽見動靜。也不像正經裝修,就是偶爾響兩下,有時候半夜一兩點鐘。我婆婆去找物業投訴了,物業說會去問。"
"問了嗎?"
"誰知道。物業那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踢皮球唄。"
我沒接話,心里卻記下了。
半夜一兩點,叮叮當當。
不像正經裝修。
五點鐘的時候何姐帶妞妞先走了,我也準備收攤。
朵朵賴在秋千上不肯下來,我正彎腰去抱她,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很輕,但我聽見了。
我回頭。
男孩站在三米外,手里攥著一個東西——看不太清,像是一截繩子,又像是布條。
他看著我,沒說話。
"你好。"我說。
他走近了一步。
我注意到他今天的狀態比前兩次差。
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嘴唇干裂,左邊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從顴骨劃到嘴角。
"你臉怎么了?"我問。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痕,像是才知道它的存在。
"碰的。"
"碰的?碰到哪里了?"
"門。"
他的回答快且短,像是排練過的。
我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叫什么名字?"
他猶豫了一下:"柳奕。"
"柳奕,你爸爸媽媽在家嗎?"
他眨了一下眼。
"爸爸在。"
"媽媽呢?"
"走了。"
"去哪了?"
"走了就是走了。"他聲音平平的。
我看著他手里那個東西,是一截粉色的發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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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有一顆草莓形狀的珠子,臟兮兮的。
"這是誰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發繩,攥緊了。
"我妹妹的。"
我心臟猛跳了一下。
"你妹妹?她在家嗎?"
他不說話了。
"柳奕,你妹妹在哪?"
他把發繩塞進褲兜里,后退了一步。
"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
他轉身跑了。
這次他跑得很快,灰藍色的背影一閃就進了7棟的單元門,門在他身后"嘭"地合上。
朵朵在秋千上喊我:"媽媽!媽媽推!"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有個小女孩,扎著兩個小揪揪,站在一扇關著的門后面,拍門。
拍得很輕,像是沒什么力氣。
我想去開門,但門沒有把手。
我醒過來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十四分。
窗外很安靜。我躺了一會兒,起來喝了杯水,站在陽臺上往外看。
小區里路燈昏黃,7棟在斜對面,大部分窗戶都是黑的。
只有一戶亮著光。
中間偏高的樓層,拉著窗簾,光透出來是那種很暗的黃。
我盯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直到那盞燈滅了。
周三上午,朵朵去了托班。
我坐在客廳里想了半個小時,拿起手機給趙姐發了條消息。
"趙姐,物業張哥的電話你有嗎?"
"有。你找他干嘛?"
"問點事。"
趙姐把電話號碼發過來了,附了一句:"別說我給的。"
我撥了過去。
"喂,張哥嗎?我是3棟1802的業主,姓林。"
"哦,林女士,啥事?"
"我想問一下,7棟那戶姓柳的,是幾零幾?"
"您問這個干嘛?"
"我……孩子的東西掉了,好像被他家小孩撿走了,想去拿一下。"
"哦,1204。不過那家人不太好打交道,您要是找不到人,跟我說,我幫您協調。"
"行,謝謝張哥。"
掛了電話,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1204。
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去敲門?問什么?
"請問您家是不是有個小女孩,她去哪了?"
人家憑什么回答我?
我拿起手機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最后我撥了一個號碼。
不是周然的,是我表姐蘇穎的。
她在市婦聯工作,之前做過未成年人保護的項目。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晚晚?難得你主動打電話。"
"姐,我問你個事。"
"說。"
"如果懷疑一個孩子在家里被虐待,或者家里有個孩子不見了,應該怎么辦?"
電話那頭停了幾秒。
"你說清楚點,什么情況?"
我從頭到尾把事情講了一遍。
男孩,那些話,趙姐見過的小女孩,粉色的發繩,半夜的聲響。
蘇穎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過了十幾秒,她開口了,聲音沉了下來:"你確定那個男孩說的是'她要是死了你會不會難過'?"
"確定。"
"你說那個小女孩大半年沒人見過了?"
"趙姐說的,她也不完全確定。"
"林晚,你聽我說。你別自己去敲門,聽見沒有?"
"那怎么辦?"
"我幫你問問。你把那家人的地址發給我,7棟1204是吧?我找人了解一下情況。另外——你說那個男孩手臂上有青印?臉上有劃痕?"
"對。"
"你最好拍下來。下次見到他,如果方便,拍一下。"
"好。"
"還有,別讓朵朵跟那個男孩單獨接觸。"
"我知道。"
"你別怕。也可能沒你想的那么嚴重。但有些事,寧可多管一次。"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心里反而踏實了一點。
下午接了朵朵回來,我沒帶她去游樂區,在家陪她畫畫。
朵朵畫了一個滑梯,旁邊畫了兩個人,一個大一個小。
"這是媽媽和朵朵。"她指給我看。
"畫得真好。"
她又拿起筆,在旁邊添了一個小人。
"這是哥哥。"
我手一頓。
"什么哥哥?"
"滑梯哥哥呀。他沒有媽媽帶他玩,好可憐。"
三歲的孩子說出"好可憐"三個字,奶聲奶氣的,沒有重量,卻砸得我胸口發悶。
晚上十一點,蘇穎打電話過來了。
"查了一下。7棟1204,戶主柳建國,今年三十四歲,戶籍安徽阜陽。沒有正式工作,打零工。婚姻狀況顯示已婚,配偶叫吳小芹。登記了兩個孩子,大的是男孩,柳奕,2018年出生,今年六歲。小的是女孩,柳朵,——"
"等一下,"我打斷她,"你說那個女孩叫什么?"
"柳朵。2021年出生,今年三歲。"
"還有呢?"
"學籍信息沒查到,也就是說這個小女孩沒有上過任何幼兒園或托班的記錄。"
"那她媽媽呢?吳小芹?"
"這個我還在查。目前沒找到這個人的近期活動記錄,社保斷繳了快兩年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這個女人要么回了老家,要么……不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具體的我明天再幫你問。"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蘇穎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說:"林晚,明天你正常去接孩子,正常帶朵朵在小區活動。如果再見到那個男孩,你試著跟他多聊幾句。別嚇到他,別追問,就像普通鄰居那樣聊。"
"然后呢?"
"然后你把他說的每一句話記下來。我這邊同步聯系民政和公安。有些事不能光憑猜測,但那個男孩說的那些話……不像是沒來由的。"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去朵朵房間看了一眼,她睡得很沉,翻了個身,兔子玩偶掉在地上。
我撿起來放回她枕頭邊,在床沿坐了一會兒。
柳朵。也叫朵。
2021年出生,三歲。
跟我家朵朵一樣大。
周四下午,三點四十,我帶朵朵下樓了。
游樂區有幾個孩子在玩,兩個奶奶坐在長椅上聊天。
趙姐不在,可能還沒收攤。
我讓朵朵去蕩秋千,自己站在旁邊,眼睛不自覺地往7棟的方向看。
四點十分,單元門開了。
男孩走出來。
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太大了,衣擺垂到膝蓋上面。
他低著頭走過來,走到游樂區邊上停住了,站在那棵桂花樹下面。
我沒有馬上過去。
等了一兩分鐘,我慢慢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柳奕。"
他抬頭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間的警覺。
"你知道我名字?"
"上次你告訴我的呀。"
他想了想,哦了一聲。
"今天一個人出來的?"
"嗯。"
"爸爸在家嗎?"
"睡覺。"
"你吃飯了嗎?"
他沒回答。
我從包里掏出一袋小餅干,是給朵朵準備的,遞給他:"吃嗎?"
他看了看餅干,又看了看我,伸手接了過去。
拆開以后沒有馬上吃,先拿出一塊,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塞進了褲兜里。
"你留著那半塊干什么?"
他把小的那半塊放進嘴里,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帶回去。"
"給誰?"
他不說話了。
"給你妹妹嗎?"
他的嘴巴停了一下,不嚼了。
"柳奕,你妹妹在家嗎?"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他把嘴里的餅干咽下去,很用力地咽,喉結動了一下。
"妹妹……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
"爸爸說她不好了,不讓我說。"
我的手開始發抖。
"什么叫不好了?她生病了嗎?"
他搖頭。
"那是怎么了?她在哪?"
他沒有回答,轉頭看了一眼7棟的方向,像是在確認什么。
然后他從褲兜里掏出了那根粉色的發繩,握在手心里,給我看。
"這是妹妹的。"他說,聲音輕得快聽不見了,"妹妹最喜歡的。上面有草莓。"
"柳奕——"
"阿姨,"他突然打斷我,抬起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