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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這輩子最不想接到的一個電話。
那天下午三點,我正在學校開教研會,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我順手掛斷,教研組長正在做期中質量分析,我不能分心。
電話又響了。
我皺眉瞥了一眼,還是那個號碼。教研組長頓了頓,看了我一眼,我連忙說“不好意思”,起身走出會議室。
電話接通的瞬間,一個沙啞的聲音讓我的心臟猛地縮緊。
“瑜兒,我是你小姨。”
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四年多沒聽到的聲音——準確地說,是四年零三個月。自從媽媽和小姨因為外公留下的那套老房子翻了臉,這個稱呼就像被封存的舊物一樣,被我們全家刻意遺忘了。
“小姨……”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我在你家門口。”
我愣住了。我家住六樓,沒有電梯,她……
“小姨,你——”
“瑜兒,開門吧,小姨腿實在站不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壓抑的喘息,然后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我顧不上請假,幾乎是沖下了辦公樓。
從學校到家,平時開車要二十多分鐘,那天我只用了一刻鐘。車還沒停穩,我就看到單元門口矮墻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很瘦,頭發白了大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外套,佝僂著身子,整個人像是被生活壓成了一團影子。
小姨。
我走近她才看清楚,她右手撐著拐杖,左邊褲腿空蕩蕩地挽起,露出一截蒼白的小腿。她臉上的肌肉微微扭曲,嘴角有些下垂,那是腦梗留下的后遺癥。
我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瑜兒。”小姨抬起頭,看到我,眼淚無聲地涌了出來。
“小姨,你怎么不早說你要來?”我彎下腰想去扶她,手剛碰到她胳膊,就感覺到她整個人在發抖。
小姨抓著我手,抬起頭,嘴唇抖了又抖,終于蹦出一句話:
“瑜兒,你媽,是不是不要我這個妹妹了?”
01
我家住在一個老小區的六樓,樓梯間很窄,我攙著小姨爬樓時,她每上一個臺階就要停下來喘好一會兒。
小姨一直沒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在樓道里回蕩。
到了家門口,我掏出鑰匙的瞬間,忽然想起一件事:媽媽今天在家。
媽媽退休后就沒閑著,每天上午去公園打太極,下午在家看電視。現在快四點了,她肯定在家。
我的手停住了。
“瑜兒,開門吧。”小姨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很平靜,卻讓我后背一涼。
我回頭看小姨,她也看著我。
“不管你媽愿不愿意見我,我今天來了,就是要把話說清楚。”小姨拄著拐杖,臉上那已經半僵硬的表情,竟讓我想起了媽媽倔強時的樣子。
我深吸一口氣,把鑰匙插進鎖孔。
門開了。
客廳里,媽媽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到開門聲,她頭也沒抬,隨口說:“今天怎么這么早——”
話說到一半,她余光掃到了我身后的小姨。
電視的聲音還在響,空氣卻像是凝固了。
媽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沒任何過渡,就像被人硬生生扯掉了面具。她先是愣住,然后整個人往沙發背上靠了靠,那張臉迅速變得冷淡起來。
“你來干什么?”
小姨站在門口,眼淚又涌了上來,但她沒進來,只是扶著門框,聲音沙啞:“姐,我差點死了。”
“誰讓你來的?”媽媽的聲音很冷,我從來沒聽過她用這種語調說話,“周瑜,你把門關上。”
我愣住了。
“你聾了?”媽媽猛地站起來,指著門口的小姨,“把她給我轟出去!”
“媽!”我終于忍不住了,“小姨才剛出院,你能不能——”
“她出不出院關我什么事?”媽媽的臉漲得通紅,嘴角抽搐起來,“我跟她早就沒關系了,你爺爺那套房子的事,你不是不知道!”
小姨好像被“房子”兩個字戳中了痛點,突然大聲說:“姐,我今天不是來跟你要房子的!”
“那是來干什么?”媽媽冷笑,“看我笑話?”
“我來看看瑜兒,看看你……”小姨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姐,我差點就走了,醫生說我運氣好,再晚送半小時就偏癱了。我躺在醫院里,我就想我這輩子不甘心啊,咱們姐妹一場……”
“誰跟你姐妹一場?”媽媽打斷她,“你當年跟我分家產的時候,怎么沒想過咱們是姐妹?”
小姨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那是爸的意思,不是我……”
“爸的意思?爸都癱瘓在床了,他能有什么意思?”媽媽的聲音越來越高,“周秀蘭,你今天要是來跟我扯那套房子的,我告訴你,房子現在在我名下,你一分錢都撈不著!”
“媽!”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小姨才出院,你不能——”
“瑜兒,進屋去。”媽媽指著里屋,“這是我們姐妹的事,你少摻和。”
我看著小姨站在門口,眼淚順著她那張半僵硬的臉往下淌,一只手扶著門框,另一只手拄著拐杖,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一瞬間,我心里涌上一股強烈的沖動——我想把小姨拉進屋,想沖著媽媽吼:你到底還有沒有人性?
但最后,我什么都沒說。
我看了媽媽一眼,那眼神里可能有太多復雜的東西。然后我轉身進屋,“砰”地關上了自己的房門。
我聽到媽媽朝門口走去,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周秀蘭,你走吧。你就算是死,也別死在我家門口。”
02
那天晚上,媽媽一直沒吃飯。
我端著一碗面走進她臥室時,她正坐在床邊發呆,手里握著外公的一張老照片。
“媽,”我把碗放在床頭柜上,“吃點東西吧。”
她沒動,也沒說話。
我看了看那張照片,外公穿著老式的藍布衫,站在老房子的院門前,旁邊站著我媽和小姨。我媽穿著花裙子,小姨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這張照片你還留著?”我小聲問。
媽媽用手撫摸著照片,依然沒說話。
我坐在她身邊,沉默了許久,終于忍不住問:“媽,到底為什么?你和小姨好好的一對姐妹,這都四年了……”
媽媽把照片翻過來扣在床上,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夜色。窗戶開著,晚風吹進來,她的聲音有些飄忽:“你不懂。”
“那你告訴我啊。”
她搖搖頭:“大人的事,你別管。”
我一下火了:“怎么就是大人的事了?小姨找上門來了,她今天站在門口哭,你讓我怎么不管?我不管,她今晚住哪里?她病成那樣,你是不是想讓她死在街頭?”
“她死不了。”媽媽的聲音很輕,“她那人命硬得很。”
我心里一顫,看著媽媽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忽然覺得她很陌生。
“媽,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我的聲音有點抖,“小時候你不是最疼小姨嗎?你說你倆從小一起長大,你背著她上學,她給你織毛衣……你現在怎么……”
媽媽突然站起來,背對著我,聲音生硬:“過去的事別提了。你出去吧。”
“媽——”
“出去!”
我被她推了出來。
站在客廳里,我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里堵得厲害。茶幾上那張老照片還在,我拿起來看著,照片上的兩個小姑娘,笑得那么甜。
趙明下班回來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發呆。
“怎么了?”他看我臉色不對,挨著我坐下,“聽說你下午提前走了?出什么事了?”
“小姨來了。”
趙明愣住了。他當然知道我們家的事,那時候我倆剛結婚,媽媽和小姨就鬧翻了。為了外公那套老房子,兩姐妹幾乎大打出手,最后我爸媽直接搬了進去,從此和小姨斷了來往。
“她來干什么?”趙明問。
“我也不知道。”我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媽把她轟走了,她現在還不知道住在哪里。”
“那你還愣著干什么?”趙明站起來,“打她電話啊。”
我這才想起小姨給我打過電話,趕緊回撥過去。
電話響了好半天,終于接通了。
“小姨,你現在在哪里?”
沉默了一會,小姨的聲音傳過來:“我在你爺爺老房子門口坐著呢。”
我心頭一緊。老房子在城南,離這里坐公交要一個多小時,小姨兩只腳還不利索,她是怎么過去的?
“你等著,我馬上過去接你。”我說完,不等她回答就掛了電話。
趙明遞給我車鑰匙:“我陪你去。”
城南的老小區幾十年沒變,路很窄,路燈昏黃。我遠遠就看到小姨坐在老房子樓下的花壇邊上,像一棵被風雨打歪了的枯樹。
我下車走過去,小姨抬起頭看到我,嘴角扯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
“瑜兒,你來了。”
她指了指身后那座灰撲撲的樓:“這房子,三十年了。你外公走前說,房子給我們兩姐妹一人一半。可當時你媽說她沒地方住,我正好在外面打工,就讓她先住著……”
她停下來,聲音有些發顫:“可這一住,就不走了。”
03
我把小姨安排在一家快捷酒店里。
我本來想讓她去我家里住,但小姨死活不肯,說怕我為難。我幫她交了一周的房費,又給她買了洗漱用品。站在酒店門口要走的時候,小姨忽然拉住我的手。
“瑜兒,小姨今天不該去你家,讓你為難了。”
“沒事,小姨。”
她看著我,眼神很復雜,欲言又止。
“小姨,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看你。”
我轉身要走時,身后傳來小姨的聲音:“瑜兒,你媽她……這幾年好嗎?”
我轉過身,小姨站在酒店房間門口,那條病腿懸著沒落地,整個人靠在門框上,顯得很單薄。
我突然覺得心酸。今天下午,我媽把她轟走時,她沒問;在城南老房子樓下時,她也沒問。可臨走前,她還是問了。
“她挺好的,就是……”我頓了一下,“脾氣還是那樣。”
小姨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她從小脾氣就大,我讓著她。”
“小姨,你休息吧。”
“瑜兒,”小姨又叫住我,猶豫了一下,“你明天……請你媽出來一趟,姐……有些話我想親口跟她說。”
我點點頭。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翻來覆去都是小姨那張蒼白的臉。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時候每年暑假,小姨都會帶我去公園劃船,她背著媽媽偷偷給我買冰棍,對我說“別讓你媽知道,她不讓吃涼的”。
那時候,小姨剛從衛校畢業,還沒有結婚,臉上總是帶著笑。
后來她嫁人了,嫁到外地,過得很不好。那個男人喝多了就動手,小姨忍了十幾年,最后一個人帶著女兒回了城。
那時候我媽已經搬到外公的老房子里住了,小姨回城沒地方住,就把媽媽和小姨的事情告訴了我——外公那套房子寫了兩個人的名字,一人一半。
可我媽住了十幾年,死活不肯搬走。理由是她當年結婚沒地方住,外公答應了讓她住到拆遷為止。后來外公癱瘓在床,小姨一直在外地照顧著,老房子里的各種手續,都是我媽一個人辦的。
結果外公一走,我媽拿出了一份遺囑,上面寫著老房子歸她。
小姨說她沒見過那份遺囑,說我媽是趁外公神志不清時讓他按手印的。
我媽說她手上清清楚楚有外公的簽字和手印,是有法律效力的。
姐妹倆從爭吵發展到斷交,整整四年。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趙明推了推我的胳膊:“還在想你媽和小姨的事?”
“嗯。”
“明天你真打算讓你媽和小姨見面?”
“我覺得她們需要坐下來好好談談。”
趙明沉默了好久,忽然說:“你媽那脾氣,你還不清楚?她不愿意的事,你逼也沒用。”
我嘆了一口氣。是啊,我媽那個人,一輩子要強,吃軟不吃硬。當年和爸爸吵了一輩子,也沒見她服過軟。
但第二天一早,我還是鼓起勇氣敲開了媽媽的房門。
媽媽正坐在床上疊衣服,看到我進來,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疊。
“媽,小姨昨天……”
“別跟我提她。”媽媽打斷我。
“她昨晚住在快捷酒店里,腿走路還不利索……”
“她不缺錢。”
“她不是來跟你要房子的!她就是想跟你談談——”
“有什么好談的?”媽媽放下手里的衣服,抬頭看著我,“她要談什么?談房子是她的?我告訴你,房子現在是我在住,有本事她去法院告我!”
我被媽媽的話噎住了,過了好半天才說:“媽,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媽媽的動作頓了頓,但沒說話。
“你以前最疼小姨了,你還記得嗎?你以前說你們倆親姐妹,誰也不許欺負她……”
“那時是那時,”媽媽的聲音很低,“現在是現在。人是會變的。”
我看著媽媽,忽然發現她眼角多了很多皺紋,兩鬢的白發遮不住了。六十二歲的人,按理說也該到了看得開的年紀。
可她偏偏看不開了。
“媽,你到底為什么這么恨小姨?就為一套房子?”
媽媽良久沒有回答,最后她說了一句話,讓我渾身一震——
“有些事,你不知道最好。”
04
我給小姨打了個電話,跟她說我媽不愿意見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的我都以為她掛了。然后小姨說了一句讓我心碎的話:“瑜兒,你說……你媽是不是恨我?”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算了,”小姨的聲音很輕,“你忙你的吧。”
我拿著手機站在樓道里,心里五味雜陳。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被夾在兩個至親之間,誰都不想傷害,卻誰都幫不了。
下午放學后,我去酒店看小姨。
房間里沒有開燈,小姨坐在窗邊,手里攥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看到我來,她把紙折好收進口袋里。
“小姨,你在寫什么?”
“沒什么。”她笑了笑,“瑜兒,你吃飯了嗎?”
我搖搖頭。
“走,小姨請你去吃面。”
我看著她那條病腿:“你就別動了,我去買回來。”
“不,下樓走走。”她撐著拐杖站起來,“醫生說了,多走動,恢復得快。”
我攙著她下樓。樓下不遠處有一家蘭州拉面館,小姨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很多辣椒和醋。
“你小姨以前在甘肅待了八年,就愛吃這個味兒。”她笑著說,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看著她大口喝湯的樣子,忽然覺得心酸得厲害。
吃完面,小姨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我:“瑜兒,你長得越來越像你媽年輕的時候了。”
我沒說話。
“你媽年輕時長得很漂亮,追她的人可多了。”小姨笑了,笑容里有些懷念,“我比不上她,從小就比不上她。她學習好,又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抓。我笨手笨腳的,什么事都做不好。”
“小姨,你別這么說……”
“我說的是真的。”小姨的眼淚掉了下來,“連房子……她都能拿到,我只能看著。”
我喉嚨發緊。
“瑜兒,”小姨擦掉眼淚,抬起頭看著我,“我今天來,不是來找你媽吵房子的。”
“那你是……”
“我想讓你幫我說說情。”小姨抬起頭,“那房子……我不要了。回頭讓你媽把手續辦一下,把我的名字去了,房子就是她的了。”
我愣住了:“小姨,你說什么?”
“我不要了。”小姨笑了笑,眼淚卻流得更兇,“我這輩子,跟她爭了半輩子,爭累了。她是我姐,從小帶我長大的姐,我舍不得跟她打官司。房子……她要,就給她吧。”
“小姨,那房子本來就有你一半……”
“我知道。”小姨垂下眼,“可我不要了。我女兒現在在深圳打工,離得遠,回不來了。我一個人住哪都行。”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握住小姨的手:“小姨,你不要這樣,我讓媽出來跟你好好說——”
“不用了。”小姨搖頭,“你不了解你媽。”
“我怎么不了解?”
“你了解嗎?”小姨看著我,“你了解你媽當年是怎么逼我簽字放棄房子的嗎?”
我愣住了。
小姨的故事,我終于聽全了。
05
媽媽說,當年是外公的意思,房子給她。
小姨說,外公病重的時候神志不清,媽媽趁人之危。
姐妹倆各執一詞,誰都不肯讓步。
最后媽媽說小姨在外面欠了高利貸,那房子是外公怕她敗光才留給她的,讓小姨來找她對質。
小姨被說得啞口無言,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房子最后落在了我媽媽手里。
四年前,小姨帶著女兒回城,卻發現老房子已經被我媽占了,她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小姨氣不過,來找我媽理論,兩個人從屋里吵到屋外,從白天吵到黑夜。
最后小姨哭著離開,說了一句話:“姐,你等著,我讓你這輩子都過不安生。”
從那以后,姐妹倆再也沒見過面。
而四年后,小姨腦梗住院,我媽裝不知道。
我回到家的時候,媽媽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到我進門的聲音,頭也沒回。
“你回來了?”
“媽,”我放下包,“小姨說那房子不要了,讓你把手續辦了就行。”
媽媽的手懸在遙控器上,半天沒按下去。
“你說什么?”
“小姨說不要房子了,她的那份給你。”
媽媽沉默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媽,你到底為什么那么恨小姨?房子已經在你手里了,她也沒辦法,你為什么還要……”
“你什么都不知道!”媽媽突然站起來,聲音又急又抖,“你根本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
媽媽張了張嘴,眼眶紅了,最后卻說不出話來。
“媽,你告訴我。”
“別問了好不好?”媽媽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她轉過身去背對著我,“你該干什么干什么去,別管我和你小姨的事。”
“我不管?小姨現在都上門了,你還讓我怎么不管?她病還沒好,腿也不方便——”
“那你照顧她去!別管我!”媽媽吼道。
我愣在原地,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媽,你變了。”
媽媽的身體僵了一下,卻沒回頭。
那天晚上,我又去看小姨,給她買了水果和營養品。我挺著這些年的心結,鼓足勇氣敲開了她的房門。
小姨開門時眼眶紅腫著,顯然也哭過。
“瑜兒——”
“小姨,我有話問你。”
我坐在床邊,問出了這輩子最讓我后悔的一個問題:“你老實說,當年那房子的事,到底是誰做的錯了?”
小姨安靜了片刻,輕聲道:“瑜兒,房子的事,小姨確實有錯。那年我在外面欠了錢,確實打起了房子的主意。”
我震驚地看著她。
“可你媽……”小姨的眼淚掉得又快又急,“她趁你外公不清醒時讓他按手印,這事也是真的。”
我的腦袋“嗡”地一聲炸開了。
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姨扶著墻,艱難地跪了下來:“瑜兒,小姨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房子。”
她吃力地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紙遞給我。
我拿過來一看——那是一張病歷單和一張借條。
病歷單上面寫著她女兒的名字,診斷是:先天性心臟病惡化,需盡快手術,費用約四十萬。
借條上寫著:周婷(小姨女兒)向王偉(小姨的前夫)借款四十萬,年息6%。
我看完這些,人已經徹底懵了。
“小姨,你這是……”
“瑜兒,小姨求你一件事。”小姨抬起頭,淚流滿面,“你幫我打一個電話給你媽——”
“就打一個電話,問她一句話——
“姐,當年那四十萬,你到底給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