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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廚房洗碗。
周暖暖從房間里探出頭:“媽,我去開。”
“別管了,可能是推銷的。”我擦了擦手上的水,繼續對付那個頑固的鍋底。
門鈴又響了,這次持續了很久,像是有人用拳頭砸門。
“媽……”周暖暖的聲音有點不對勁。
我放下洗碗布,擦了擦手,走到門口。
透過貓眼,我看見一個人。
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頭發灰白,臉上布滿皺紋。她靠在門框上,一條腿明顯懸著,另一條腿微微顫抖。
是小姨。
我的第一反應是驚訝。我們已經四年沒見了。
第二反應是不知所措——母親說過,永遠不要讓她進這個家門。
但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小姨就開口了。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磨砂紙擦過:
“曉陽,是我。”
“小姨……”我拉開門,周暖暖在我身后探頭探腦。
小姨瘸著腿往前挪了一步,我看到她的手在發抖。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磨得發亮。
“你媽媽在家嗎?”
“在樓上休息。”我說,心里有點發虛,“你……”
“我住院了。”小姨說,“中風。今天剛出院。”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不說出來。
小姨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知道你媽媽不想見我。但我想……我想最后見你一面。”
“最后?”我皺眉,“小姨你說什么呢?”
“我快死了。”小姨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醫生說,再犯就救不回來了。”
我愣在原地。
周暖暖拽了拽我的衣角:“媽,外面冷,讓姨姥姥進來坐吧?”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側身讓開了門。
小姨瘸著腿,一步步挪進來。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在忍受巨大的疼痛。
我突然想起,四年前最后一次見她,她還能騎自行車來找我。那時候她笑得可開心了,說小姨攢夠錢了,要給暖暖買個電腦桌。
但后來,發生了什么?
母親說,小姨做了對不起我們的事。母親說,小姨欠了債,找我們借錢,借不到就翻臉了。
但我記得,小姨從來沒有開口借過錢。
我跟著小姨走進客廳,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我,眼淚還沒干。
“暖暖,去給你姨姥姥倒杯水。”我說。
等周暖暖走進廚房,小姨才開口:“你媽媽……她還在生我的氣?”
“我不知道。”我說,“她從來不提你。”
小姨苦笑著:“我也猜到了。”
“小姨,你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我終于問出了那個壓在胸口四年的問題。
小姨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是愧疚,還是恐懼?
我沒有等到答案。
樓上傳來腳步聲,母親站在樓梯口,手里拿著雞毛撣子,臉色鐵青:“陳曉陽,我說的話,你都當耳旁風了?”
01
我叫陳曉陽,38歲,中學語文老師。
離異三年,帶著14歲的女兒周暖暖,和62歲的母親周秀蘭住在一起。
我的生活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
婚姻失敗了,但有女兒陪著。工作沒什么起色,但穩定。和母親住在一起經常吵架,但至少不用操心老人的事。
唯獨有一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就是小姨周秀芝。
從小到大,我都很喜歡小姨。她比我母親小七歲,性格開朗,對我好得像個姐姐。每次來我家,她都帶我去買零食、逛公園、吃肯德基。
我父親去世那一年,我十五歲。小姨幾乎天天來,幫母親料理后事,陪母親哭,也陪我。
后來母親心情慢慢好了,小姨卻來得少了。
但也只是少了,不是不來。
直到四年前,她們突然決裂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客廳,眼睛紅紅的。我問她怎么了,她只說了一句:“你小姨以后不會再來了。”
然后就是沉默。
我再問,母親就不耐煩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她不是好人,以后她來,不要給她開門。”
我想追問,但母親的臉色太難看,我只好閉了嘴。
從那以后,我偷偷給小姨打過幾次電話。她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說:“曉陽,小姨現在不方便見你,等過了這段時間再說。”
一等就是四年。
今年三月,我過完38歲生日那天,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對方說,她是小姨的鄰居,小姨中風住院了,讓我去看看。
我心里一緊,幾乎要沖出門去。
但我剛要出門,母親就攔住我,冷冷地說:“不準去。”
“媽,小姨病了。”
“她死她的,我死了你再來哭。”
“媽……”
“我說不準就是不準!”
我到底還是沒去成。
不是因為怕母親,是因為我打了醫院電話。護士說,小姨已經平穩了,很快就能出院。
我想,等她出院了,我去家里看她,總行了吧?
但我沒想到,她會自己找上門來。
那一晚,母親讓小姨坐了半個小時,然后下了逐客令。
我送小姨出門的時候,她塞給我一個信封,說:“等我走了再看。”
小姨瘸著腿,一步步往前挪。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發現她走路的樣子,和我記憶里的小姨完全不一樣了。
四年前,她走路還帶風。現在,她連走路都要靠拐杖撐著。
回到房間,我打開信封。
里面是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曉陽,小姨快不行了。有些事,你媽媽不告訴你,但你應該知道。如果你愿意,三天后,來找我。”
紙條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小時候,小姨每次給我寫信,都會畫這個笑臉。
02
那一夜我失眠了。
周暖暖睡得跟豬一樣,翻個身嘟囔了一句“媽媽別走”,然后又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手機里那個地址,糾結了一個多小時。
最后,我決定去見小姨。
第二天是周六,我趁母親出門買菜,給周暖暖留了張字條,打車去了那個地址。
那是一個老舊的小區,樓齡看起來比我還大。樓道里堆滿了雜物,墻皮脫落,墻根長著青苔。
我敲了敲門。
門開了,小姨扶著墻站在里面,比昨晚見的時候精神一些。
“曉陽來了。”她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進來坐。”
小姨的屋子不大,卻收拾得很干凈。客廳的墻上掛著幾幅十字繡,有花有鳥,還有一個大大的“福”字。
“那是你以前繡的嗎?”我問。
“早幾年繡的。”小姨撐著拐杖,慢慢挪到我身邊坐下,“現在不行了,手抖。”
“小姨,你的病……”
“不提這個了。”小姨擺擺手,“小姨叫你來,是有些事想跟你交代。”
她拿起床頭柜上一個布包,解開繩子,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幾封信。
“這是我這些年的積蓄。”她把一個存折遞給我,“十三萬,不多,但夠暖暖上完大學了。”
“小姨,你這是……”
“別推。”小姨按住我的手,“小姨一輩子沒結婚,沒兒沒女。你就像我的親閨女。這錢,不給你給誰?”
“可你的病還需要錢……”
“我的病治不好了。”小姨的語氣平靜得讓人心酸,“醫生說,再犯就是第三次,救不回來。與其花錢續命,不如把錢留給你和暖暖。”
我鼻子一酸。
“還有這些。”小姨把照片和信也遞給我,“這些是……我和你媽媽年輕時候的事。”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小姨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個疙瘩,想知道四年前我們為什么鬧翻了。”
“是為什么?”
小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照片里抽出一張。
那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大概有二十多年了。照片上有兩個年輕女人,一個是我母親,還有一個……是小姨。
她們肩并肩坐著,笑得很開心。母親懷里抱著一個嬰兒,那個嬰兒,應該是我。
“你媽媽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小姨指指照片,“但她的命不好。你爸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你,很辛苦。”
“我知道。”
“那一年,你才兩歲。”小姨的語氣變得低沉,“你媽媽有一次帶你去河邊玩,你掉水里了,差點淹死。”
“我記得。”我說,“是你救了我。”
“是。”小姨點點頭,“但你知道,你是怎么掉進水里的嗎?”
“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這是母親從小告訴我的。
小姨搖了搖頭:“不是。”
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是你媽媽把你推下去的。”
03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可能是她。”我說,“我媽媽不會傷害我。”
“曉陽,小姨不是來挑撥你們母女關系的。”小姨嘆了口氣,“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那你說清楚。”
小姨翻開一封信,信紙已經發黃,上面是母親的字跡。
“你媽媽有一個秘密。”小姨說,“她一直想生個兒子。但你父親身體不好,后來你父親去世了,她……”
“她怎么了?”
“她開始酗酒。”小姨抬頭看著我,“你媽媽喝醉了,就會說一些……胡話。”
“什么胡話?”
“她說,曉陽是個賠錢貨。她說,要是沒有你,她就能改嫁了。”小姨閉上眼,像是回憶什么痛苦的畫面,“你掉進水里的那天,她喝了不少酒。我在河邊找到你們的時候,她正抱著你,站在水邊,嘴里念叨著‘沒了你我就解脫了’。”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沖過去把你們拉開。”小姨睜開眼,“你把水嗆了。她看見我,一下子就慌了。”
“當時警察來了,想立案。但我不想把事情鬧大,就對你媽媽說,這次我幫你瞞過去,但如果你再喝酒,我就把暖暖帶走。”
小姨深吸一口氣:“她答應了。”
“那后來呢?”
“后來她戒酒了。”小姨說,“但也變了。她不再跟我親近,每次見了我,都冷冷的。好像我手里握著一個把柄,讓她不自在。”
“四年前那次……”我問,“是不是又出事了?”
“你媽媽再婚了兩次,都失敗了。”小姨說,“她認為是我在背后搗鬼,說我見不得她過得好。”
“你們大吵了一架?”
“不止。”小姨苦笑,“她跪下來求我,讓我以后別再來找你們母女了。她說她不想再看見我,不想想起以前的事。”
“所以你就答應了?”
“我以為她會好好照顧你。”小姨的眼圈紅了,“但她沒有。我聽說她把你管得很嚴,不讓你交朋友,不讓你考外地大學。你結婚后,她讓你住在家里,讓你老公當上門女婿……”
“那是我自愿的。”我說。
“真的是自愿嗎?”小姨看著我,“曉陽,你從來沒有反抗過你媽媽,對不對?”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這是真的。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反抗過母親。她說什么,我就做什么。
不是因為有感情,而是因為我怕。
我怕她生氣。怕她不理我。怕她說“你跟你爸一樣,沒良心”。
“曉陽,小姨告訴你這些,不是讓你恨你媽媽。”小姨握住我的手,“我是想讓你知道,你沒有錯。”
“你從來沒有做錯任何事。”
“是你媽媽病了,她心里的病。”
“但她也愛你,只是她的愛,用錯了方式。”
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小姨輕輕拍著我的手背,就像我小時候一樣。
我們聊了很久,從小時候的瑣事,到小姨喜歡的男人,到我在學校的考試。
小姨說,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看著我從一個小不點,長成了大姑娘。
我心里難受得不行,想哭,又哭不出來。
離開小姨家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說:“曉陽,小姨可能等不到你原諒你媽媽那一天了。”
“但我希望,你不要恨她。”
“她是你的媽媽。”
那一晚回家,我坐在客廳,看著母親在廚房里做飯的背影。
她老了。頭發白了大半,背也駝了。
我突然發現,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看她了。
“媽。”我說。
“嗯?”她頭也不回。
“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吧。”
“你當初把我和小姨分開,是因為你恨她,還是因為你怕我被她搶走?”
母親切菜的手停了。
廚房里,只有油煙機嗡嗡響的聲音。
很久之后,她輕輕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但我聽清了每一個字:
“都有。”
04
那個晚上我沒有睡好。
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小姨說的話。
母親酗酒。母親差點淹死我。小姨救了我。母親求小姨離開。
這些都太遙遠了,遙遠得像是別人的故事。
但小姨說的“你從來沒有反抗過你媽媽”,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我想參加學校組織的春游。母親說,不要去了,萬一出事怎么辦?
我說同學們都去,母親的臉就沉了:“陳曉陽,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我最終還是沒去。
春游那天,我一個人坐在家里的陽臺上,看天。那時候我十歲。
還有一次,我想學畫畫。母親說,畫畫能當飯吃嗎?
我說我喜歡。母親冷笑:“你以為你是天才?”
我從那以后再也沒有提過畫畫。
考大學的時候,我想去上海。母親說太遠,不許去。
我考了離家最近的師范學校。
談戀愛的時候,遇到自己喜歡的第一個男孩。母親說,他是農村的,配不上你。
我分了手。
后來嫁給我前夫,是相親認識的。母親說,他老實,能過日子。
我還是離了婚。
想起這些,我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我不是沒有恨過母親。
但每次我恨她,我又會想起她對我的好。
我記得小時候,我生病發燒,她一夜沒睡,坐在床邊,用毛巾給我擦額頭,給我講故事。
我記得我結婚那天,她哭得像個淚人,說:“曉陽長大了,媽媽舍不得你。”
我生了暖暖,她比誰都高興,忙前忙后,瘦了一大圈。
她到底是一個好媽媽,還是一個壞媽媽?
周末中午,我鼓起勇氣問母親:“媽,小姨到底做錯了什么?”
母親正在擇菜,聽見這話,臉色一沉:“你去找她了?”
“是。”
“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跟她來往!”母親的手一松,菜葉掉在地上,“她是不是跟你說了什么?”
“說了。”
母親盯著我,不說話。
“她說,當年我掉進水里,是你推的。”
母親的臉色刷地白了。
“媽,你告訴我,這是真的嗎?”
母親轉身走進廚房。
我追上去:“媽!”
“不準再問了!”她吼道,“過去的事,有什么好問的!”
“可你是我媽!”我的眼淚也上來了,“如果小姨說的是真的,我想知道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沒有!”
“那她對質!”
母親沉默了。
她的睫毛顫了顫,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她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那天,我喝酒了。”
是我先認識的她的崩潰。
“我真的喝多了。”她抓著灶臺的邊緣,指節泛白,“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看見你在水里撲騰,我也嚇瘋了。”
“要不是你小姨來了……”
她說不下去了。
廚房里,只有她壓抑的抽泣聲。
我在這一刻,終于明白了小姨說的那句話。
“是你媽媽病了。她心里的病。”
我走上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抱住了她。
“媽,我不怪你。”
母親在我懷里,哭得像個孩子。
05
事情開始變了。
自從我把母親抱在懷里之后,她對小姨的態度松動了一點。
不再像以前那樣,只要我提小姨就發火。
但也沒好到哪去。
幾天后的晚上,我已經睡下了。母親打來電話:“曉陽,你快來醫院!你小姨又住院了!”
我嚇了一跳:“怎么了?”
“又中風了,比上一次嚴重。”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小姨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好多管子,鼻子里也插著。她的眼睛閉著,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情況不太樂觀。”醫生說,“這次出血量大,雖然搶救過來了,但……”
“什么?”
“有可能會失語,或者半身不遂。”
我站在病床前,看著小姨瘦削的臉,心里一陣陣發緊。
那天晚上,母親也來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小姨,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媽。”我說,“小姨她……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了。”
“我知道。”母親的聲音很悶。
“媽,你跟小姨到底……為什么會搞成這樣?”
母親沉默了很久,眼睛一直看著小姨。
“都是我的錯。”她說,“我不配做她的姐姐。”
“所以我當初沒去看她,不是因為我恨她,是因為我沒臉見她。”
母親的話讓我心里一顫。
“四年前,她來找我,說要搬去南邊養老。我說,要走你就走,別再來找我們。”
“她說,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想最后求你一件事。讓我把曉陽的身世告訴你。”
“我問她,什么身世?”
“她說,曉陽不是你的親生女兒。”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什么?!”
“她是你爸爸跟你小姨的女兒。”
母親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抖得厲害。
“你爸爸跟小姨,瞞著我好多年。你爸爸去世那年,小姨懷孕了。她沒敢要,去做了手術。但在那之前,她已經生下了你。”
“你是她生的。”
“你媽媽,是你小姨。”
我站在病房里,雙腿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
護士推門進來說,病人醒了。
“請家屬來看護一下。”
我像個木偶一樣走過去,俯視著小姨。
她睜開眼,看著我,嘴唇哆嗦著,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曉陽……對不起……小姨……騙了你……”
“是我……是我……”
說完這句話,她的眼角滑下一行淚水。
我蹲下,握住她的手,冷得像冰。
“小姨,不,媽媽。”
“你好……”
“我……”
我的手抖得厲害,根本握不住。
護士走過來,輕輕地說:“病人需要休息了。請家屬……”
“我不是家屬。”
我說完這句話,轉身跑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