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的燈晃得我眼睛發酸。

董斌端著酒杯站起來，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唐志勇和何嘉琪當年是咱們班的金童玉女，這杯酒不喝可不行！”

同事們跟著起哄，拍桌子的拍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

何嘉琪站起身，笑著舉起酒杯：“行啊，誰怕誰？”

我坐在角落，指甲掐進掌心，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唐志勇的嘴角動了動，我以為他要端起那杯酒。

可下一秒，他把我整個人從椅子上撈了起來。

“傻瓜，”他低頭，嘴唇貼著我的耳朵，“就知道傻坐著看？”

全場安靜了。

何嘉琪愣了愣，自己仰頭喝光了那杯酒。

可我沒注意到她放下杯子的那一刻，順手往唐志勇手里塞了張紙條。

上面寫著——周三下午，老地方見。

01

我嫁給唐志勇那年，二十四歲。

那時候他在建筑公司當技術員，我在商場賣化妝品。朋友介紹認識的，處了半年就結了婚。

說實話，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嫁給他。

唐志勇長得不差，一米七八的個子，濃眉大眼的，笑起來還有點像劉德華。我呢，長相普通，皮膚偏黑，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了。

我們結婚那會兒，他媽媽就拉著我的手說：“雅婷啊，志勇他心好，但有些事，你得多擔待。”

我當時以為她指的是唐志勇悶葫蘆的性子。

結婚十五年，唐志勇對我挺好。工資卡交給我，家里大小事也都聽我的。就是有一點——他從不在我面前提大學的事。

他的同學聚會不去，他的大學室友結婚不參加，連他手機里的老同學微信群都設成了免打擾。

我問他為什么，他說：“沒什么好提的，都過去了?！?/p>

可我總在心里琢磨，哪有那么多過去了？真要過去了，能一句都不提？

那天晚上，唐志勇洗完澡出來，手機亮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彈出一條群消息：“唐志勇，同學會定在周六晚上七點，溫德姆酒店二樓，必須到！”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又放下。

“周六有同學會？”我試探著問。

“嗯?！?/p>

“你不去？”

“不太想去?！?/p>

“為什么不去？”我放下手里的遙控器，“都十五年沒見了，去坐坐也好?！?/p>

他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你想去？”

“我想去看看?！蔽艺f這話的時候，心跳得厲害。

他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行吧，那就去?！?/p>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唐志勇已經打起了輕微的鼾聲，我卻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何嘉琪。

這個名字，我是在結婚第一年偷看他大學相冊時看到的。照片背面寫著“2004年春，何嘉琪”，字跡娟秀，應該是她自己的筆跡。

那姑娘長得真漂亮。白白凈凈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明星。

我在那本相冊里翻到了好幾張她的照片。

有些是合影，有些是她一個人的。

有一張特別顯眼——她和唐志勇的合照，背景是學校的圖書館，她靠在他肩上，笑得特別甜。

那些照片我沒跟唐志勇提過。

我怕一提，就打破了這個家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

第二天一早，我給肖雪梅打了電話。

肖雪梅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嫁給唐志勇以后才知道的——她是唐志勇的高中同學。

“雪梅，何嘉琪你認識嗎？”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怎么突然問這個？”

“周六同學會，她也會去?！?/p>

“她回來了？”肖雪梅的語氣有點驚訝，“她不是嫁到外地去了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同學會她也會去?！?/p>

肖雪梅嘆了口氣：“雅婷，有些事我不該跟你說，但既然你要去同學會，我得提醒你。何嘉琪是唐志勇大學時的女朋友，兩人談了好幾年，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分了。據說她嫁到外地去了，這幾年才離了婚回了老家?！?/p>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她跟唐志勇還有聯系嗎？”

“這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當年他們分手的時候，唐志勇挺傷心的。有段時間瘦了一大圈，誰都不愛搭理?！?/p>

我掛了電話，站在廚房里發呆。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我拿著勺子在鍋里攪著，攪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什么也沒放進去。

唐志勇從臥室出來，看我站在灶臺前發呆，走過來看了一眼：“粥糊了。”

我這才回過神，趕緊關了火。

“沒事，還能吃?！蔽业椭^，不敢看他。

他站在我旁邊，欲言又止，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轉身去洗漱了。

我盯著他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周六那天，我特意換了三套衣服才出門。

最后穿了件紅色連衣裙，還涂了口紅。唐志勇站在鏡子前整理領帶，看了我一眼，愣了愣。

“你今天挺好看。”

我笑了笑，心里卻酸溜溜的。

好看有什么用？跟何嘉琪比起來，我連人家的腳趾頭都比不上。

02

溫德姆酒店二樓的大包廂里，擺了四桌。

我們到的時候，已經來了不少人。董斌最先看到唐志勇，大老遠就喊：“哎喲，看看誰來了！咱們唐老板來了！”

一群人圍上來，拍肩膀的拍肩膀，握手的握手，熱鬧得很。

唐志勇笑著應付著，手一直攬著我的腰：“這是我愛人，陳雅婷?！?/p>

“嫂子好！嫂子好！”幾個人招呼著，眼神卻不約而同地在打量我。

我笑著跟大家打招呼，假裝沒看出他們在打量什么。

“來來來，坐這桌！”董斌拉著唐志勇往靠窗的那桌走。

我跟著走過去，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窗邊的何嘉琪。

她穿著件白色襯衫，外面套了件淡灰色的小西裝，短發燙了大卷，化了淡妝，看起來比照片上成熟了不少，但更漂亮了。

那種成熟女人的氣場，壓都壓不住。

她就那么隨意地坐在那里，手里端著杯茶，看見我們過來，笑了笑：“唐志勇，好久不見。”

唐志勇表情沒什么變化：“好久不見?！?/p>

“嫂子也來了？”何嘉琪站起來，熱情地沖我伸出手，“聽志勇說過你，今天終于見著了?！?/p>

她叫我“嫂子”，語氣自然得好像我們早就認識。

我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笑著說：“你好，我也常聽志勇提起你?！?/p>

這當然是假話。

唐志勇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起過她，一個名字都沒有。

何嘉琪笑了笑，沒拆穿我。

坐定以后，董斌第一個站起來敬酒。

他是個大嗓門，一說話整個包廂都能聽見：“今天是咱們2005屆土木系畢業十五周年的同學會，我先提一杯！”

大家站起來碰了杯。

董斌喝了一口，又說：“今天人挺齊，就是有些人沒來，有點遺憾?！?/p>

“誰沒來？”有人問。

“還能有誰？趙大寶那孫子唄，說是出差，鬼知道是不是躲債去了。”

大家笑了起來。

氣氛活躍起來以后，大家開始互相敬酒，聊聊這些年的情況。

有人問唐志勇：“老唐，你家兒子多大了？”

“十四，上初三了。”唐志勇說。

“喲，那快中考了！壓力大吧？”

“還行，他自覺?！?/p>

“隨你，你打小就讓人省心。”那人說著，瞟了一眼何嘉琪。

何嘉琪低頭喝茶，像沒聽見一樣。

我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他們聊的都是我不知道的往事，那些屬于他們的青春歲月。而我，像個外人一樣坐在旁邊，插不上話。

唐志勇大概感覺到了什么，給我夾了一塊排骨：“吃點東西?！?/p>

我沖他笑了笑，低頭吃排骨。

可排骨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沒有。

03

酒過三巡，氣氛越來越熱鬧。

董斌喝了幾杯以后，話更多了。他端著酒走過來，一把摟住唐志勇的肩膀：“老唐，你說實話，當年你跟何嘉琪是怎么分的手？”

我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緊。

唐志勇笑了笑：“都多少年了，還提這個干什么？”

“這有什么不能提的？”董斌大著舌頭說，“不就是因為……”

“董斌。”何嘉琪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少喝點，等下回不去嫂子該怪我了?！?/p>

董斌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下去。

可其他人顯然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另一個戴眼鏡的男同學湊過來：“就是啊唐志勇，當年你追何嘉琪追得我們都知道，怎么后來分了？”

“沒有緣分唄。”唐志勇淡淡地說。

“沒有緣分？”眼鏡男笑了，“你可拉倒吧，我聽說當年是何嘉琪甩的你？”

唐志勇沒說話。

何嘉琪端起酒杯：“今天同學會，咱們只敘舊，不翻舊賬，行不行？”

她的話說得圓滑，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可我心里已經翻江倒海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唐志勇，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端著酒杯慢慢喝。

剛才那句話是不是戳到他的痛處了？

我一直以為是他甩了何嘉琪，沒想到竟然是被甩的那個。

怪不得他從來不提這段往事。

怪不得他不想來參加同學會。

怪不得這些年他心里的那個位置一直空著……

肖雪梅不知道什么時候坐到了我旁邊：“雅婷，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沒事。”

“別瞎想，”她壓低聲音，“都過去這么多年了，能有什么事？”

“我知道?！?/p>

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

我嫁給唐志勇十五年，給他生了兒子，操持著這個家?？伤睦锸遣皇且恢毖b著另一個女人？

我不敢想下去。

桌上的氣氛還在高漲。有人提議玩游戲，輸了的人表演節目。大家起哄著答應了，開始轉酒瓶。

第一輪，瓶口對準了何嘉琪。

“嘉琪，表演一個！”

何嘉琪站起來，大大方方地唱了一首《后來》。

“后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p>

她唱得很好聽，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滄桑。

包廂里安靜下來，大家都在聽她唱。

我卻看見唐志勇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小，可我看得很清楚。

我的心像被人拿針扎了一下。

04

游戲繼續，大家都玩得很瘋。

董斌喝多了，開始起哄：“咱們能不能玩個有意思的？”

“玩什么？”

“真心話大冒險！”

“好！”一群人跟著起哄。

我坐在那里，渾身不自在。

唐志勇握住我的手，輕輕捏了捏：“要不咱們先走？”

我剛想點頭，董斌就喊了過來：“哎哎哎，唐志勇你可不能走！這游戲剛開，你怎么能走？”

“時候不早了，孩子……”唐志勇想找借口。

“別拿孩子說事！你兒子都上初中了，還能離不開你？”董斌大著舌頭，“今兒個同學聚會，誰都不許走！”

大家跟著起哄：“不許走！不許走！”

唐志勇看了我一眼，我搖了搖頭：“沒事，再坐一會兒。”

其實我心里想的是，我走了，你們不更自在？

游戲開始。

第一個轉的是眼鏡男，他選了真心話。大家問他當年的暗戀對象是誰，他老實交代了，引得一陣笑。

第二輪，轉到了何嘉琪。

“我選大冒險吧。”她說。

“行！”董斌眼睛一亮，“那你就跟唐志勇喝杯交杯酒！”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交杯酒！交杯酒！”包廂里的人跟著喊。

何嘉琪笑了笑，看向唐志勇：“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都是老同學！”董斌拍著桌子，“就一杯酒的事！”

何嘉琪又看了一眼唐志勇，他還沒說話。

“來吧，別掃大家的興?！焙渭午髡f著，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我努力憋著，不讓它掉下來?？杀乔焕锼岬靡?，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

唐志勇坐在那里沒動。

“唐志勇，你倒是站起來?。　倍蠹绷?，“人家姑娘都主動了，你一個大老爺們扭扭捏捏的干什么？”

幾個男同學也跟著起哄，有人甚至開始拉唐志勇的胳膊。

我看著那個場景，覺得自己就像個透明人。

他們在撮合你們的，你們才是故事的主角。我呢？我算什么東西？

“夠了?！?/p>

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