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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辦公室,空調已經停了,窗戶開著半扇,風裹著外頭汽車的尾氣聲灌進來。
我對著電腦屏幕上的報表發了半個小時呆,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從十八點跳到十九點,又從十九點跳到二十點。辦公室沒人,燈也只開了我頭頂這一盞,白慘慘的光投下來,照得桌面上一片蒼白。
手機在桌上震了兩下。
是老婆張芳發來的微信:“回不回來吃飯?”
我打了一行字:“加班,不用等我。”又刪了,換成更簡短的一個字:“忙。”
她沒再回復。
我知道她生氣了,或者說,已經懶得生氣了。這半年來,我“加班”的次數越來越多,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她從一開始的抱怨,到沉默,再到現在連問都懶得問。
其實我沒什么好加的。報表上周就做好交上去了,下個季度的計劃也報完了,手頭的幾個項目都在正常推進——按說我應該是最閑的那個人。但我不敢早走。
早走就會碰到趙副處長。碰到他就會被他叫住,然后聽他語重心長地說:“老趙啊,最近怎么老看你提前走,工作是不是不太飽和?”
我四十五了,正科級副科長,在這個位置上干了八年。八年前我以為自己是年輕干部,下一步就該提科長了。八年后我發現不但科長沒戲,連現在這個副科長的位置都搖搖欲墜。
三個月前,處里調來一個新副處長,叫周明遠,四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據說上面很看好他,下一步極有可能接處長的班。他來之后,一切都變了。
他把處里的業務重新分了工,我手頭的核心項目被他逐一劃走,要么交給年輕人,要么他自己直接管。我找他談過兩次,第一次他笑著說:“老趙,你的經驗豐富,應該去統籌把關。”第二次他皺皺眉:“這是處里的安排,我也沒辦法。”
統籌把關。這四個字在我腦子里轉了八十個圈——說白了就是讓我靠邊站。
辦公室的門開了,我抬頭,看見王師傅端著茶杯走進來。他五十三,比我大八歲,在處里資歷最老,也最邊緣。
“還沒走?”他問。
“走走走。”我關了電腦,拿起包。
王師傅沒走,站在我桌邊,低頭看了我一眼:“聽說周五的班子會上,要定你們綜合科的新科長。”
我手里的包差點掉地上。
“誰定的?”
“周處長提的,據說是個三十冒頭的。”
我深吸一口氣,胸口像堵了一團棉花。
“老趙,”王師傅聲音壓得很低,“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這個單位就是這個樣子,你越能干,越沒人用你。等你熬到我這歲數你就明白了——只要不把你開除,熬到退休,就是成功。”
我沒說話。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走廊里傳來他拖鞋拍地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越來越遠,像某種倒計時。
我從包里摸出鑰匙,手指不經意碰到一個東西——那是我前天收拾母親遺物時發現的一個小鐵盒。母親去世兩年了,我一直沒勇氣整理她的東西。前天被周明遠那檔子事氣得不行,回家翻箱倒柜找什么東西轉移注意力,就翻出來了。
鐵盒里沒別的東西,就一張老照片,和一個信封。
照片是黑白的,一個年輕女人,懷里抱著一個嬰兒,笑得很安靜。那個女人我不認識,不是我媽。
信封里有一張紙,上面寫了一句話,是我媽的筆跡:
“小遠,有些事,你到時候自然會知道。”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是母親隨手寫的什么話。但此刻,在這空蕩蕩的辦公室里,這句話突然像一根針扎進我心里。
小遠。
我媽叫我“明明”,從來不叫“小遠”。
可是這個信封上,的的確確寫著“小遠”。
我掏出手機想再看看那張照片,電梯到了。我走進電梯,門緩緩關上。
手機屏幕亮起來,一條微信彈進來,是趙悅發的。
她平時從不主動聯系我,今天卻破天荒發了條語音。
我點開來聽,她說:“爸,你周五有沒有空?我們家長會……”
聽完這條語音,我愣了很久。
周五,班子會。
而我的女兒,在周五有家長會。
我苦笑了一下。這大概就是中年人的世界,永遠要在兩件事之間選一個更對不起的人。
電梯到了地下一層,門打開的一瞬間,我看見周明遠站在外面,正低頭看手機。
他也看見了我。
他微微一愣,隨即扯出一個笑:“老趙?這么晚才走?”
我點頭,想從他身邊繞過去。
他側身讓了一下,但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聽見他說了句:“周五開會,你準備一下。”
“準備什么?”
他沒回頭,聲音飄過來:“你的態度。”
我站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
電梯門在我身后關上了,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我掏出手機,翻出那張老照片,看著照片里那個陌生的女人和嬰兒。
媽,你到底想告訴我什么?
周明遠,你到底想讓我做什么?
01
我叫趙明,四十五歲,在某央企下屬單位當副科長。
如果讓我用一個詞形容我的人生,那就是“剛剛好”。剛剛好沒被提拔,剛剛好不被開除,剛剛好在所有人眼里是個好人,剛剛好快被所有人徹底忘記。
小時候,我爸在單位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干部。他總說一句話:“在單位里,說好聽的話不如不說話的,不說話的不如做事的,做事的不如做對的。”
我當時聽不懂。現在懂了,但晚了。
我爸一輩子都在做“對的”,到頭來退休前連個副處都沒混上。我小時候見過他半夜坐在客廳抽煙,煙灰缸里堆成小山,我媽在旁邊哭。
后來,我爸對我說過一句讓我記了一輩子的話:“你長大以后要有出息,別活成我這樣。”
而我現在活成了他那樣,甚至還不如他。
周五的班子會定在下午兩點。
從早上八點開始,我就心神不寧。辦公室里的人都在看我——或者說,都在偷偷打量我。科里的年輕人知道我可能要挪窩,看我的眼神里帶著同情,又帶著點幸災樂禍。
綜合科一共六個人,除去我這個科長,剩下五個都是八五后甚至九零后。他們叫“趙哥”,偶爾叫“趙科長”,但背地里怎么稱呼我,我不知道。
十點半,周明遠的秘書小張來我辦公室,遞過來一個文件夾:“趙科長,周處長說下午開會要用這個,讓您先看看。”
我接過來翻開,是處里下一階段的業務分工調整方案初稿。
其實我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寫了什么。綜合科的新科長不是我,以后我要么去后勤那邊“協助工作”,要么去下面的一個分公司掛個閑職。
“小張,”我叫住他,“周處長現在有空嗎?我想跟他聊聊。”
小張面露難色:“周處長剛才出去了,下午開會前才回來。”
我點點頭,把那疊材料放在桌上。
中午我沒去食堂吃飯,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翻來覆去看那張老照片,看那個陌生女人臉上的笑容,看那個嬰兒。
那個嬰兒是誰?
是我嗎?
可是那女人明明不是我媽。
我給我姐打了電話。大姐比我大六歲,嫁在外地,一年回來一兩次。
她接電話的時候,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菜市場。
“姐,我問你個事,”我說,“咱媽以前有沒有跟我提過……一個叫‘小遠’的人?”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什么小遠?”
“我也不知道,就是我在她遺物里看到一封信,上面寫著這個稱呼。”
大姐的聲音忽然有點不自然:“你翻媽的東西做什么?都兩年了。”
“我就隨便看看。”
“別看了,沒什么好看的。”
她把電話掛了。
我盯著手機,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大姐的語氣,好像她知道些什么。
下午一點五十,我抱著那個文件夾去四樓會議室。
走廊里很安靜,每個辦公室門都關著,只有墻上空調的嗡嗡聲。我敲門進去,處里的頭頭腦腦都已經到了,長長的會議桌旁坐了十來個人。處長還沒來,周明遠坐在首位側邊,見我進來,抬了抬下巴:“坐吧。”
我坐在靠墻邊的椅子上。
會議開始了。處長念了幾份文件,然后開始討論業務分工調整的事。我沒怎么聽,腦子里全是那張照片。
“老趙?”有人叫了我一聲。
我回過神來,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我。
處長皺著眉頭:“老趙,你走神了?”
“不是不是,”我趕緊坐直,“您說。”
處長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周明遠:“明遠,你說說你的意見吧。”
周明遠站起來,拿著一份打印好的材料,走到投影儀前,把材料投上去。
屏幕上是處里的人事調整方案。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名字。
趙明,調離綜合科,任處辦公室副主任。
辦公室副主任,聽起來好像是個平調,甚至還算半個提拔,但誰都知道,那就是個養老的閑差。以后所有重要的會議、業務、文件都跟我沒關系了。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處長問:“老趙,你有什么想法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周明遠看著我,笑了一下:“老趙,你也知道,辦公室那邊確實缺人,你經驗豐富,過去帶一帶年輕人,也算發揮余熱。”
發揮余熱。
這四個字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我想起王師傅那句“只要不把你開除,熬到退休就是成功”。
我真要熬嗎?
我女兒今年十四歲,正是最需要我的時候。
我老婆每天一個人接送孩子、輔導作業、做飯、收拾家務,我已經很久沒陪她吃過一頓安生飯。
我已經四十五歲了,在這個單位干了二十二年,換了九個崗位,什么活都干過。
到頭來得到的評價就是四個字:發揮余熱。
“我不同意。”我聽見自己說。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處長一臉意外地看著我,周明遠臉上那個“溫和”的笑僵住了。
“老趙,你說什么?”
“我說,”我把文件夾放在桌上,站起來,“我不同意這個調整方案。我沒有犯過錯誤,沒有違紀違法記錄,為什么要被調去一個閑職?”
周明遠的臉沉下來了:“趙明,這是處里集體研究的決定。”
“那你們研究之前,跟我這個當事人溝通過嗎?”我看著他,“周處長,我尊重你,但我也有我的意見。我干了二十二年,業務能力有目共睹,我不認為我應該被安排去一個養老的崗位。”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能聽到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處長咳嗽了一聲:“老趙,你冷靜一下,這個事情還可以再商量。”
“不用商量了,”周明遠打斷他,“既然趙明同志有意見,那這件事先放一放,下次班子會再議。”
散會了。
我抱著文件夾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的燈還亮著,但我覺得眼前一片模糊。
我掏出手機,看到趙悅在上午給我發的消息:“爸,下午家長會你到底來不來?老師說最好家長都到齊。”
我看了看時間。
下午三點,家長會已經開始一個小時了。
我深吸一口氣,撥了趙悅的號碼。
響了兩聲,被掛了。
我坐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把臉埋在手里,感覺眼淚都快壓不住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張芳發來的微信:
“你女兒剛才給我打電話,說老師問家長為什么沒來,她當著全班的面說‘我爸不要我了’。”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不敢再看。
走廊盡頭,王師傅端著茶杯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剛才的事我聽說了,”他說,“你別沖動,這個年紀,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沒說話。
他拍拍我的腿:“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也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后來發現,機會這東西,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老趙,聽我的,別跟上面對著干,對你沒好處。”
“我女兒說……”我的聲音啞了,“她說我不要她了。”
王師傅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坎,誰都得過。你爸當年不也這么過來的嘛。”
他的話像一根釘子,釘進了我心里。
我爸。
我站起身,走回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那個鐵盒,打開看那張照片。
女人抱著嬰兒,笑得很安靜。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發現一個細節——
那個嬰兒的左手腕上,有一顆小小的痣。
我抬起我的左手看了看。
沒有痣。
02
我從來沒注意過自己身上有沒有痣,但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后把自己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
左手腕,沒有。
右手腕,也沒有。
小時候磕過碰過留的疤痕倒是有幾處,但痣這東西是娘胎里帶出來的,不是我后來能長出來的。
照片里那個嬰兒左手腕上那顆痣,清清楚楚。
不是我的。
那照片里那個嬰兒是誰?
我媽為什么要把一張陌生孩子的照片放在鐵盒里?
我想起我爸。
我爸退休后身體一直不好,心臟做過兩次支架手術,現在住在老房子里,隔天去社區醫院量血壓。我媽走后,他更沉默了,有時候我去看他,他一句話不說,就坐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發呆。
那個周末,我買了點水果去看他。
他正坐在陽臺那把老藤椅上打盹,聽見我進門的聲音睜了一下眼,又閉上了。
“爸,”我把水果放在桌上,“最近身體怎么樣?”
“還行。”他聲音含含糊糊的。
“藥按時吃了?”
“嗯。”
我坐在他旁邊,想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問他:“爸,我有個事想問你。”
他沒吭聲。
我掏出那張照片遞到他眼前:“你看這張照片,認識這個女人嗎?”
我爸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變了。那雙渾濁的眼睛瞪得很大,手微微發抖。
“哪來的?”他的聲音不穩。
“媽的遺物里翻出來的。”
他一把奪過照片,手指來回摩挲照片邊緣,眼圈紅了。
“爸,這女人是誰?我媽為什么要把這張照片放在鐵盒子里?”
我爸抬頭看著我,嘴巴動了動,像要說什么,又把頭低下去。
“算了,”他把照片翻過去壓在桌上,“別問了。”
“為什么不能問?你跟媽是不是瞞了我什么?”
“叫你別問就別問!”他聲音突然大起來,拍了一下桌子。
我愣在那兒,從小到大,我爸從沒這樣吼過我。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著,好半天才平復下來。
“明明,有些事,知道了對你沒好處。”
“什么事?跟我有關?”
他沒回答,轉身拄著拐杖走回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在客廳里坐了很久,盯著桌上那張被翻過去的照片。
手機響了起來,是張芳。
“你什么時候回來?趙悅把自己鎖屋里了,晚飯也不吃,怎么說都不肯開門。”
我站起來:“我馬上回去。”
我走之前,朝我爸的臥室門看了一眼。
門關著,但門縫里亮著燈。
回到家,我看見張芳坐在客廳沙發上,臉色很難看。
“回來了?”她淡淡說了一句,也沒看我,“飯在桌上。”
“趙悅呢?”
“鎖著門。我說了也沒用,你上去說吧。”
我走上二樓,敲了敲趙悅的門:“悅悅,是爸爸。”
沒聲音。
“開門好不好?爸跟你道歉,家長會的事是我不好。”
還是沒聲音。
張芳在樓下喊了一聲:“她把你拉黑了。”
我拿出手機,給趙悅發消息,果然顯示發送失敗,對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我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感覺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我背著包重新下樓,張芳已經坐在飯桌前開始吃了。
我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里,沒嘗出什么味道。
“今天單位的事怎么樣了?”張芳問。
“沒什么,”我說,“就那樣。”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沒說什么。
飯吃到最后的時候,我聽見樓上傳來趙悅開門的聲音,接著是她的腳步聲下了樓。
她站在樓梯口,沒看我,說了一句:“我餓了。”
張芳趕緊去廚房給她熱飯。
趙悅走到飯桌旁,在我對面坐下,低頭玩手機。
我看她一眼:“悅悅,爸今天實在是有會……”
“什么會比女兒重要?”她抬眼瞪了我一下,又低下頭去。
我張不開嘴。
手機亮了,是周明遠的微信。
“老趙,關于那次班子會的事,有個事想跟你單獨聊聊,明天中午有空嗎?”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鐘。
張芳端著熱好的飯菜出來,趙悅開始埋頭吃飯。
我打字回復周明遠:“好,明天中午。”
然后我把手機放進口袋,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咽下飯菜。
嗓子眼里像有什么東西堵著,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周明遠辦公室。
他讓人泡了兩杯茶,然后關上門,坐在我對面。
“老趙,我昨天想了想,覺得之前的事可能有點倉促,”他開口了,“關于你的崗位調整,不是一定要把你邊緣化,就是想換個思路用你。”
“什么思路?”
“咱們下面那個分公司,負責人快退休了。如果你愿意的話,可以過去擔任分公司經理,正科級待遇不變,自主權限大,而且離家也近。”
他看著我,表情很真誠。
我愣了一會兒。
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機會。分公司雖然級別不高,但獨當一面,比辦公室那個養老職位好得多。
“為什么突然改變主意?”我問。
他笑了一下:“我說實話你別不愛聽。那天會上你站出來反對,讓我覺得你還有血性。我希望我的團隊里有這樣的人。”
我看著他。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神很誠懇,不像有假。
“我考慮考慮。”
“行,不急,你慢慢想。”他站起來送我到門口,又加了一句,“對了,周末有空的話,一塊兒吃個飯,我請客。就當賠罪。”
我點頭,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整一下午,我腦子里都在盤算這件事。
分公司經理。平調過去,實權更大,說不定還能做出點成績來,到時候再往上走動走動……
我想起張芳說過的一句話:“你要是有個正經的職位,別老讓人覺得自己是窩在角落里的人。”
她說得對。
這也許是我最后的機會了。
快下班的時候,我站在辦公室窗邊往外看,樓下是條馬路,下班高峰期的車流堵得死死的,喇叭聲此起彼伏。
這時候,手機又響了。
是我姐。
“明明,”她的語氣很急,“你上次問我‘小遠’的事,你是不是還翻到別的什么東西了?”
“沒有,就一張照片和一封信。”
她沉默了幾秒:“照片上是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
“對。”
“你給爸看了嗎?”
“給了,他發了好大的脾氣,不肯跟我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我姐像是在猶豫什么。
“姐,到底怎么了?你跟爸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我……我不能說。”
“為什么?”
“因為媽不讓我說。”
她把電話掛了。
03
我心里像揣著一塊石頭,硌得慌。
媽不讓你說,爸不讓我問,那個鐵盒里到底裝著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張芳在旁邊睡得跟木頭一樣,我側過身,看著天花板發呆。
兩點多,我爬起來,打開電腦,打開搜索引擎,輸入我媽的名字。
李秀蘭。
沒有搜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我又輸入我爸的名字。
趙建國。
搜索結果里跳出幾條老新聞,是他單位的一個表彰通報,時間是一九八幾年。
我一條條點開看,沒什么特別。
網頁最下邊,一條不起眼的搜索結果引起了我的注意:
“本市首例遺棄案庭審紀實——1987年12月”
我點開,頁面跳出一篇當年的報紙掃描件,黑白的,有些模糊。
一行字映入我視線:
“被告人趙建國……因涉嫌遺棄罪……”
我腦子“嗡”的一聲。
手抖得鼠標都握不住。
我放大頁面,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
上面寫的是,1987年5月,我市發生一起遺棄嬰兒案。一對年輕夫婦將一名出生僅三個月的男嬰遺棄在火車站,后被警方抓獲。
被告人:趙建國,李秀蘭。
我看著那兩個字,全身的血都往頭上涌。
我爸我媽,遺棄了一個嬰兒?
三個月?
我今年四十五歲。1987年,我才十四五歲。
那遺棄的男嬰是誰?
是我嗎?
不對,我出生在七九年,八七年我都八歲了。
那遺棄的男嬰是誰?
弟弟?
我慢慢放下手機。
那頭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想知道。
第二天,我請了假,去了市檔案館。
那天的報紙原件被保存在檔案館的報紙庫里。我辦好了手續,坐在閱覽室里,一頁頁翻那年的老報紙。
找到那篇庭審紀實的時候,我的手是抖的。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趙建國和李秀蘭在法庭上承認,他們將親生兒子遺棄在火車站。原因是什么,報紙上沒寫,只寫了“因家庭經濟困難,無力撫養”。
而那個被遺棄的男嬰,一直沒有找到。
失蹤。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砍進我心里。
我合上報紙,坐在那兒,周圍很安靜,只有頭頂燈管的電流聲。
我掏出手機,翻出那張老照片,看著那個陌生女人和嬰兒。
照片上那個女人,果然不是我媽。
那她是誰?
那個嬰兒,又是誰?
如果那個被遺棄的男嬰還活著,他現在應該在什么地方?
我想起周明遠。
他今年四十歲。
我媽的遺物里,有一封寫著“小遠”的信。
而那個法庭記錄里,被遺棄的男嬰,是一九八七年出生的。
周明遠,一九八五年出生的。
不對,年齡對不上。
我心里揪了一下。
他四十歲,如果按八七年被遺棄,那年他才兩歲。
遺棄一個兩歲的孩子,跟遺棄一個新生嬰兒,性質完全不同。
我到底漏掉了什么?
那天從檔案館出來,我沒回家,而是去了我媽的墓地。
我媽的墓在城北的陵園,背靠著山,很安靜。我已經快半年沒來了。墓碑上的灰塵被雨水沖出一道道痕跡。
我蹲下來,把花放在墓碑前。
“媽,”我的聲音很低,小到自己都聽不太清,“你告訴姐不能說的事,到底是什么?”
風很大,吹得旁邊的樹嘩嘩響。
我坐了很久,直到夕陽拉長影子,才站起身。
站起來的時候,我看見墓碑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我之前從沒注意過——
“母李秀蘭 子趙明 趙遠 立”
趙遠。
小遠。
我的腳像被釘在地上,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我媽有三個孩子。
我姐、我,還有一個叫趙遠的。
他死在媽媽之前嗎?
可墓碑上刻著“子”,說明他比我小。
那他人呢?
我打電話給我姐。
她接起來,聲音有點緊張:“你又怎么了?”
“姐,媽墓碑上有一個‘趙遠’,他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明明,你非要知道嗎?”
“我必須知道。”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沙啞了:“是咱們的弟弟。比你小六歲。八七年的時候……他走丟了。在火車站。”
“走丟了?”
“媽帶他去火車站買東西,一轉頭的功夫,就不見了。那時候我才剛上初中,你在上學。”
我站在墓地里,冷風呼呼地灌進領口。
“這些年,爸媽一直在找他?”
“媽一直沒放棄。她臨終的時候還在念叨,小遠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我想起鐵盒里那封信。
“小遠,有些事,你到時候自然會知道。”
我媽是寫給趙遠的。
她相信他還活著。
“明明,”我姐的聲音里帶著眼淚,“這些年我一直沒說,是因為媽不讓。她說不能讓這事影響你。爸媽都有罪,把弟弟弄丟了,你得爭氣。”
“爭氣?”我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媽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讓小遠回來吧,我已經找了他太久了’。”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小遠。
讓她回來。
讓他……回來。
“姐,”我聽見自己在問,“周明遠這個人,你知道嗎?”
“誰?”
“我們單位新來的那個副處長。”
“不……不認識,怎么了?”
我掛了電話,站在媽媽的墓前。
風又大了一些,吹得我眼睛都快睜不開。
小遠。周明遠。
如果不拼命壓制住那個念頭,我會瘋掉的。但這荒謬的念頭一旦長出來,就再也沒辦法掐掉。
我掏出手機,打開單位的通訊錄,找到周明遠的資料頁。
上面寫著:周明遠,男,漢族,1985年7月生。
八五年,不是八七。
年齡不對。
我松了一口氣。
但另一個念頭又冒出來:年齡這種東西,誰說得準?
我回到市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馬路邊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腦袋里一片空白。
手機響了。
是周明遠的微信:“老趙,上次說的事考慮得怎么樣了?這幾天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我看著那條微信看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兩個字:“有空。”
04
那頓飯約在周二晚上。
地方是他選的,一家湘菜館,離單位不遠,但位置很偏,藏在一條巷子里。要不是他發定位,我這輩子都不會發現這種地方。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里面了。
包間很小,只能坐四個人。桌上已經擺了兩碟涼菜和一壺茶。
“來了?坐。”他站起來,給我倒了杯茶,“這家館子我常來,味道不錯,今天專門帶你嘗嘗。”
我坐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比在單位的時候隨意很多,看上去確實像是來吃飯的,不像是來談公事的。
“我已經跟上面報備了你的調整方案,”他遞給我一份文件,“你回去看看,沒意見的話簽個字。”
我接過來,沒翻開看,放在旁邊。
“不急,先吃飯。”
菜很快上齊了,他夾了一口菜放進嘴里,嚼著嚼著,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我問。
“想起一個事。”他放下筷子,“大概十年前,我也是在這種小館子里,跟我現在的領導吃飯。那會兒我剛來這座城市,什么都不懂,就像你剛才那樣。”
“什么樣?”
他看著我:“跟現在一樣,警惕。皺著眉頭,像只準備打架的貓。”
我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老趙,”他拿起酒杯,“第一杯,敬你。”
我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第二杯,”他倒上第二杯,“敬……我們相遇。”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他喝完了第二杯。
酒過三巡之后,他說話的聲音明顯放松了很多。
“老趙,你知道我為什么調來這個單位嗎?”
“我不知道。”
“因為我在原來的單位,也跟你一樣,被人邊緣化了。”
我看著他,有點意外。
“你也被邊緣化過?”
“何止,”他笑了一下,“差點就被開了。后來我有個領導拉了我一把,把我調過來了。他對我說,你在這個系統里要想活下來,只有兩條路——要么忍,要么走。”
“你選了什么?”
“我選了第三條路。”他看著我,“忍,并且等一個機會,給別人致命一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眼睛里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
“所以你熬過來了。”
“對,我熬過來了。”他放下酒杯,“所以我理解你。老趙,那天會上你反對我,我真沒生氣。我反而欣賞你。因為我當年,也跟你一樣。”
我的心軟了一下。
“但老趙,”他話鋒一轉,“你現在這個年齡,拼不過年輕人了。我讓你去分公司,是真為你好。那里沒有那么多明爭暗斗,你踏踏實實干幾年,順順當當退休,不比什么都強?”
“周處長……”
“叫我明遠吧。”
“明遠,”我看著他,“你跟我說實話,你調我來這個崗位,跟處里的其他人有沒有關系?”
他沉默了一下:“有。”
“什么關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些事,我暫時還不能說。但以后你會明白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很干凈,不像是撒謊。
那頓飯吃到最后的時候,我已經幾乎相信他是在為我考慮了。
但就在我起身要去買單的時候,他忽然叫住我:
“老趙,你再等一會兒。”
他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這是什么?”
“打開看就知道了。”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
跟鐵盒里那張,一模一樣。
我抬頭看他。
“這張照片,你應該見過。”他說,“我在你媽遺物里看到過相同的。”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這兒也有。”他指了指照片背面。
我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我的兩個兒子,小遠和小明。”
我的手開始抖。
“你媽……”他看著我,“也是我媽。”
包間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我盯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天在辦公室,我約你的時候就想告訴你,但一直沒找到機會。”他的聲音平穩,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找了你們很久。或者說,是她讓我來找你的。”
“誰?”
“媽。”
我站起來,椅子往后滑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的聲音啞了。
“你弟弟,”他說,“趙遠。”
我看著他,他那張臉、那雙眼睛,忽然之間,跟我記憶中小時候鏡子里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像。
確實像。
他比我年輕,五官輪廓跟我很像,尤其那雙眼睛。
“不可能,”我搖頭,“你比我小六歲?你八五年生的……”
“那是假檔案,”他說,“我找人辦的。我確切出生是八七年三月。”
八七年三月。
被遺棄在火車站的,是三個月大的男嬰。
1987年5月。
他被人收養后改了姓名,改了年齡。
“媽臨終前一直念叨,說她對不起我。她說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這個小兒子。”
我用手撐著桌子,才能勉強站穩。
“她說,如果你活得好,就讓我來找你。如果你過得不好……就讓我幫你。”
“所以你就來了?”
“對,”他點頭,“我用了三年時間,把自己調到這里來。就是為了找到你,幫你從那個困局里走出來。”
我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那封寫著‘小遠’的信,是你留的?”
“不是,”他搖頭,“是媽寫的,她生前寫了很多信,都放在一個箱子里,我收養我的人家后來給了我。”
我的腦子亂成一團。
這個在單位里給我穿小鞋、把我邊緣化的人,是我弟弟。
而我以為我的人生到了谷底,卻發現自己連“我是誰”這件事都沒弄清楚。
“老趙,”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你不會有事。我調你來分公司,是真的為你好。”
我看著他,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我說。
他點點頭:“我理解。”
我走出包間,穿過那條長長的巷子,走到大街上。
晚上十點多,街上人很少,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站在路燈下面,看著自己的影子。
趙明,四十五歲,副科長。
還有一個弟弟,叫趙遠。
而我今年四十五歲才知道這件事。
我站在四十五歲,站在一個大雨欲來的夜里,終于知道了我媽那個鐵盒里藏了幾十年的秘密。
而我還沒想到的是,這個秘密的重量,比我以為的,還要重得多。
05
那一晚,我一夜沒睡。
我在客廳里坐到凌晨三點,把家里能喝的酒全部喝光了。張芳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我坐在沙發上,嚇了一跳。
“你大半夜不睡覺,干什么呢?”
“沒事,睡不著。”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轉身回了臥室。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問點什么,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好。
天亮以后,我去上班。
一走進辦公室,就看見周明遠的秘書小張站在門口等我。
“趙科長,周處長請您過去一趟。”
我跟著他走到周明遠的辦公室門口,推門進去。
周明遠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邊放著一杯茶。他看見我進來,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
“昨晚睡得好嗎?”他問。
“你覺得我睡得著嗎?”
他沒接話,走回辦公桌,打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文件袋,放在桌上。
“這里面是媽留下的所有東西。收養我的那家人給我的,說是我親生母親留給我的。”
我站在那兒,沒去接。
“你先看看吧,”他說,“看了你就明白了。”
我遲疑了一會兒,走過去,打開那個文件袋。
里面是十幾封信,全都用牛皮紙信封封著,每一個信封上都有我媽的字跡。
我從最上面那一封開始拆。
第一封信,寫于2005年。
“小遠,媽媽對不起你。你走丟之后,媽媽沒睡過一個好覺。媽找了你十八年,終于有了你的消息。養你的人家說你過得很好,媽就放心了。”
第二封信,寫于2008年。
“小遠,你已經二十三了,應該工作了。媽不知道能不能見到你,但媽求你,如果有機會,去看看你哥。你哥太老實了,單位里總被人欺負。媽擔心他。”
第三封信,寫于2011年。
“小遠,你哥結婚了,娶了個好姑娘。媽看著你哥結婚,就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封信一封信地看,看到最后一封。
那封信寫于2020年,我媽去世前三個月。
字跡非常潦草,像是沒什么力氣了。
“小遠,媽快不行了。你答應媽,以后不管發生什么,不要恨你哥,不要恨你爸。媽這輩子欠你的,還不了了。你找到你哥以后,幫幫他。媽在下面看著你們兄弟倆好好的,就放心了。”
我把信放下,手在發抖。
我抬起頭看周明遠。
他正看著我,眼眶紅了。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是你哥?"
他點頭。
“所以你來這個單位,就是……”
“就是為了找到你,”他說,“完成媽的心愿。”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恨我嗎?”他問。
我搖頭:“我恨我自己。”
“恨什么?”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鼻子酸了。這四十五年,我像一個瞎子一樣活著。我以為我了解我爸媽,了解我自己,了解這個世界。可我什么都不了解。
“媽不讓我姐告訴我,”我說,“她說不想影響我。”
“她是怕你承受不起,”周明遠說,“但她不知道,不告訴你才是真正在傷害你。”
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說:“老趙,不對,哥,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什么事?”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的眼睛:“那個分公司經理的崗位,你得去。”
“為什么?”
“因為我……我得了胰腺癌。晚期。”
我倒吸一口冷氣。
“最多還有半年。這半年里,我想把你安排好了。”
我站在他面前,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你騙我?”
“我沒騙你,”他苦笑,“我拿這個騙你干什么?我本來想一直瞞著,等把你安頓好了再說的。”
“那你還把我推開干什么?讓我在綜合科待著不行嗎?”
“你以為我想嗎?”他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你以為我愿意每天在單位裝作不認識我親哥?你以為我愿意看著你被人排擠?可我不這樣做,別人會看出來。”
我坐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時間不多了,”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哥,你聽我一句勸,去分公司。等我走了,起碼你在那有個位置,沒人動得了你。”
我看著他那張臉,跟自己的那么像。
我弟弟。
我四十五歲才知道的弟弟。
一知道,就要失去他了。
我不能接受。
“哥,”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很大,“答應我,去分公司。”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他眼睛里映著一個小小的我。
我點了點頭。
他松開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謝謝你。”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忽然,門被敲響了。
小張推門進來:“周處長,一個姓趙的小姑娘來找您……”
我和周明遠同時愣住了。
我站起來,打開門,看到趙悅站在走廊里,臉上掛著淚。
“悅悅?你怎么來了?”
她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周明遠,咬了咬嘴唇。
“爸,我媽讓我來告訴你,”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奶奶當年……不是走丟了小叔。”
“什么?”
“我媽說,”她一字一頓,“我奶奶是把他送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