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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正躺在宿舍床上刷手機,輔導員突然打來電話。
"林曉,你馬上來一趟我辦公室。"她的聲音很嚴肅。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四下學期,還有兩個月就畢業,這個時候被叫去辦公室,準沒好事。
"老師,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過來就知道了。"
掛斷電話,我從上鋪爬下來。對面床的舍友張鵬正坐在電腦前,聽到動靜轉過頭看我,眼神有些閃躲。
"你知道什么事嗎?"我問他。
他搖搖頭,目光又快速移開了:"不知道。"
我換了件外套出門。走在去辦公樓的路上,春天的風吹在臉上,我腦子里一直在想,會是什么事?論文?實習?還是欠費?
推開輔導員辦公室的門,我愣住了。
除了輔導員,辦公室里還坐著教務處的王主任,以及兩個穿制服的人——一看就是學校保衛處的。
"林曉,坐。"輔導員指了指她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感覺氣氛不對。四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像是在審視什么犯人。
"林曉,我問你,"王主任開口了,"你參加了今年的省考嗎?"
省考?公務員考試?
我一臉茫然:"沒有啊,我沒報名。"
"真的沒有?"王主任加重了語氣。
"真的沒有。"我有些著急,"老師,到底怎么了?"
王主任和輔導員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后從桌上拿起一份材料遞給我。
"今天上午,我們接到實名舉報,說你在省考中存在作弊行為。"
我腦子嗡的一聲。
"什么?!"我接過材料,看到舉報信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可是我根本沒參加考試啊!這肯定是搞錯了!"
"舉報人說得有鼻子有眼,還提供了你的準考證號。"王主任盯著我,"如果情況屬實,這不僅會影響你的畢業,還涉及考試作弊罪,要承擔法律責任。"
我的手開始發抖。
"老師,我發誓,我真的沒報名省考。我一直在準備企業的春招,根本沒想過考公務員。"
"那你怎么解釋準考證號的事?"
"我不知道啊!"我幾乎要喊出來,"肯定是有人搞錯了,或者……或者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輔導員皺著眉:"林曉,你先冷靜。舉報人是你的舍友張鵬,他不可能無緣無故舉報你。"
聽到"張鵬"這個名字,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張鵬?我們睡在一個宿舍四年的兄弟,他舉報我?
"這不可能……"我喃喃道。
"材料在這里,白紙黑字。"王主任說,"我們已經聯系了省人事考試中心,正在核實情況。在結果出來之前,你哪里都不要去,隨時配合調查。"
我恍恍惚惚地走出辦公室,腦子一片空白。
走到宿舍樓下,我停住了腳步。我想起張鵬那個閃躲的眼神。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因為舉報的人,就是他。
01
我站在宿舍樓下站了很久,不知道該怎么上樓面對張鵬。
四年室友,雖然算不上推心置腹的兄弟,但也一直相處得挺好。他性格有點內向,平時話不多,但人挺隨和。我們一起打過游戲,一起在食堂罵過難吃的飯菜,一起在圖書館通宵趕過論文。
為什么要舉報我?
而且舉報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
天漸漸黑了,我還是得回去。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推開宿舍門,張鵬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泡面。看到我進來,他的筷子明顯頓了一下。
"回來了?"他問,聲音很輕。
我沒回答,直接走到他面前:"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他低著頭,繼續吃面。
"你舉報我考公作弊,為什么?"
筷子掉進了泡面桶里。張鵬抬起頭看我,臉色有些蒼白。
"你……你怎么知道?"
"輔導員告訴我的。"我盯著他,"我想知道為什么。我根本沒參加省考,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張鵬站起來,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也是聽說的。"
"聽誰說的?"
"就是……就是聽說的。"他的眼神開始飄忽,"有人告訴我,說看到你考試的時候帶小抄。"
"誰告訴你的?"
"我不記得了。"
"張鵬,我們認識四年了。"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了解我,我不是那種人。而且我根本沒報名考試,這一點很容易查。你為什么要做這種事?"
他不說話了,只是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我可能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煩了?"我換了個語氣,"如果有什么難處,你可以告訴我,我們想辦法解決。但這樣誣告別人……"
"我沒有誣告!"張鵬突然抬起頭,眼睛通紅,"你真的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嗎?"
他這句話讓我愣住了。
"我做了什么?"
張鵬死死盯著我,嘴唇顫抖著,像是在壓抑某種巨大的情緒。好幾次他張開嘴想說什么,最終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突然說,"反正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說完他抓起外套沖出了宿舍。
我站在原地,感覺這件事越來越詭異。張鵬的反應完全不對勁。他說"你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這是什么意思?
我到底做了什么?
接下來的三天,我一直在配合學校的調查。我提供了我的手機、電腦,證明我確實沒有報名省考的任何記錄。我還找出了省考當天的行蹤證明——那天我在一家公司參加面試,有打卡記錄和面試官的證詞。
張鵬再也沒回過宿舍。我給他打電話,不接;發微信,不回。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宿舍整理就業材料,突然聽到樓下一陣騷動。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幾個學生圍在宿舍樓門口,指著什么在議論。
"什么情況?"同宿舍的另一個舍友李浩探頭看了看,"好像是快遞車?"
我心里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下樓一看,果然有輛快遞車停在樓下。快遞員正在核對信息:"林曉,301室,對嗎?"
"是我。"
"簽收一下。"
是個不大的紙箱,很輕。寄件人一欄是空的,也沒有寄件地址。
回到宿舍,我打開箱子。
里面只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我打開信封,抽出里面的東西——是一張彩色打印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陌生男人,三十歲左右,穿著襯衫,站在某個辦公樓前。照片的下方,用紅筆寫著一行字:
"他用你的名字活著。"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小字:
"2024年省考,準考證號:342010110527。"
我的手開始發抖。這個準考證號,就是舉報信里提到的那個。
我立刻打開電腦,登錄省人事考試中心的網站,輸入這個準考證號查詢。
頁面顯示:該準考證號對應考生姓名:林曉。
照片上那個陌生男人,用的是我的名字參加了考試。
02
我盯著電腦屏幕,大腦一片混亂。
有人冒用我的身份參加了省考。但為什么?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
我又看了看那張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我完全不認識,看起來比我大七八歲,長相普通,穿著得體。如果不是這張照片,我們這輩子可能永遠不會有交集。
更詭異的是,張鵬怎么會知道這件事?他舉報我作弊,到底是真的以為我參加了考試,還是他知道有人冒用我的身份?
我拿起手機,又一次撥打張鵬的電話。
這次通了。
"喂?"張鵬的聲音很疲憊。
"張鵬,我收到一個快遞。"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里面有一張照片,上面的人用我的名字參加了省考。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在哪兒?"我問。
"……我在外面。"
"我們見個面,把話說清楚。"
"曉子。"他突然叫了我的外號,聲音里有種我從未聽過的恐懼,"別管這件事了,求你了。"
"什么意思?"
"你就當什么都不知道,這件事很快就會過去的。"他的聲音在發抖,"千萬別去查那個人,也別去報警。"
"張鵬,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他欲言又止,背景音里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磨蹭什么?掛了!"
電話斷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張鵬在害怕,害怕到聲音都在顫抖。而且他不是一個人,旁邊還有別人。
那個男人的聲音,透著一股兇狠的氣息。
我想起這幾天張鵬的反常。他已經三天沒回宿舍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今天好不容易接通,語氣卻充滿恐懼。他說"別管這件事",說"千萬別去查"……
他是在保護我,還是在威脅我?
我看著照片上那個陌生男人,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我打開微信,把照片傳給了一個高中同學。他現在在派出所工作,雖然只是個輔警,但應該能幫我查點信息。
"幫我查查這個人,能查到什么算什么。"
半小時后,他回復我:"照片太模糊了,查不到。不過你說的那個準考證號,我幫你查了一下。"
我立刻回撥語音通話:"查到什么了?"
"這個準考證號確實登記的是你的名字和身份證號,但是考場記錄顯示,參加考試的人跟檔案照片不符。"
"什么意思?"
"就是說,有人拿著你的準考證去考試了,但監考老師發現人和照片對不上,當場就記錄了。不過那個人交了一份情況說明,說是照片拍得早,現在樣貌有變化,就讓過了。"
"還能這樣?"
"你不知道有些考場管理多松。"同學說,"不過這次考試后,考點上報了這個異常情況,省里正在調查。如果查實是冒名頂替,那可是要追究刑事責任的。"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那現在查到什么程度了?"
"不清楚,這種事不會對外公開。"他頓了頓,"不過林曉,如果真有人冒用你的身份,你最好盡快報警。這事兒拖不得。"
掛斷電話,我陷入了沉思。
如果我報警,承認有人冒用我的身份,那么學校的調查會轉向那個冒名頂替者。我的清白能夠證明,張鵬的舉報也就不攻自破。
但張鵬在電話里說,"千萬別去報警"。
他為什么不讓我報警?他到底知道什么?
我又想起那個男人的聲音:"磨蹭什么?掛了!"
張鵬是被人控制了嗎?
正想著,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林曉嗎?我是你們學校保衛處的。"對方聲音很正式,"有個情況需要跟你核實一下。今天下午有人看到你的舍友張鵬在學校東門外跟幾個社會人員在一起,行為舉止很可疑。你知道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煩了?"
我心里一緊:"什么樣的人?"
"看起來不像學生,其中一個胳膊上有紋身。"保衛處的人說,"我們擔心他是不是陷入了什么非法組織,或者被人威脅。你作為他的室友,應該比較了解他的情況。"
"我……"我猶豫了一下,"他這幾天確實有點不對勁,但具體什么情況我也不清楚。"
"如果你發現任何異常,及時跟我們聯系。"
掛斷電話,我坐在床上,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謎團。
一個陌生男人冒用我的身份參加省考。
張鵬舉報我作弊,卻不讓我報警。
張鵬跟一群可疑的社會人員在一起,像是被人控制。
這三件事之間,到底有什么聯系?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我看著那張照片,照片上那個男人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他用你的名字活著。"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03
第二天一早,輔導員又給我打電話,讓我去一趟教務處。
這次氣氛明顯緩和了很多。王主任看我的眼神不再像看罪犯,而是帶著幾分同情。
"林曉,省考試中心那邊反饋了信息。"他說,"確實有人冒用你的身份參加了考試。你是受害者,不是作弊者。"
我松了一口氣:"那我……"
"學校這邊的調查結束了,不會影響你畢業。"王主任頓了頓,"但你需要去公安機關報案,配合他們調查這起身份冒用案件。"
"我知道了。"
走出教務處,我沒有立刻去報案,而是去了學校東門。保衛處的人說,昨天張鵬在這里跟一些社會人員見面。
東門外是一條小吃街,人來人往。我在街上走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人。
正準備離開,我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張鵬。
他坐在街角一家奶茶店里,低著頭玩手機。我正要走過去,突然看到兩個男人走進了奶茶店,直接坐到了張鵬對面。
其中一個男人胳膊上確實有紋身。
我退到路邊的一棵樹后,遠遠地觀察他們。
那兩個男人似乎在跟張鵬說什么,張鵬不停地搖頭。紋身男人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嚇得旁邊的客人都看了過來。
張鵬縮了縮脖子,掏出手機給他們看了什么。
紋身男人看完,臉色緩和了一些,說了幾句什么,然后站起來離開了。
張鵬一個人坐在那里,雙手抱著頭,肩膀在顫抖。
我等那兩個男人走遠,才走進奶茶店。
"張鵬。"
他抬起頭,看到是我,臉色刷一下就白了:"你……你怎么在這兒?"
"我來找你。"我坐到他對面,"剛才那兩個人是誰?"
"沒……沒誰,朋友。"
"張鵬,別騙我了。"我壓低聲音,"你遇到麻煩了對不對?那兩個人在威脅你?"
他的眼睛紅了,咬著嘴唇不說話。
"你告訴我到底怎么回事,我幫你。"我說,"我們是兄弟,有事一起扛。"
"你幫不了我。"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誰也幫不了我。"
"你不說我怎么幫你?"
他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你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那個人。"他看著我,"照片上那個人,你真的不認識?"
我搖頭:"完全不認識。"
"他……"張鵬的聲音開始發抖,"他是你哥。"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照片上那個人,叫林峰,是你親哥。"張鵬說,"他三年前失蹤了,欠了一屁股債。債主找不到他,就找到了我。"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我有哥哥?"
"你不記得了?"張鵬疑惑地看著我。
"我是獨生子。"我說,"我父母就我一個孩子。"
張鵬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很確定,林峰就是你哥。我見過你們的戶口本……"
"什么時候?"
"大一剛開學的時候,辦戶口遷移,我看到你的戶口本上……"他突然卡住了,"等等,那時候確實只有你一個人。"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林峰的?"
張鵬的臉色越來越白:"是那些人告訴我的。他們說,林峰欠了他們八十萬,跑路了。他們查到林峰有個弟弟叫林曉,就找到了我,讓我幫他們盯著你。"
"盯著我干什么?"
"他們說,林峰肯定會來找你的。兄弟倆,怎么可能一點聯系都沒有。"張鵬抓著頭發,"我一開始不想管這事兒,但是他們威脅我,說我要是不配合,就讓我在學校待不下去。我家里條件不好,不能出事,我只能答應。"
我深吸一口氣:"所以這三年,你一直在監視我?"
"對不起。"張鵬低下頭,"但是我發誓,林峰真的沒有來找過你。我觀察你這么久,你的生活軌跡很簡單,從來沒有跟陌生人接觸過。"
"那省考的事呢?為什么要舉報我?"
"是他們讓我這么做的。"張鵬說,"上個月,他們突然告訴我,林峰用你的名字參加了省考。他們讓我舉報你,說這樣一來,警察調查的時候就會查到林峰,他就藏不住了。"
我感覺一陣眩暈。
這一切聽起來太荒唐了。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哥哥",欠債跑路,用我的身份參加公務員考試,而我的舍友被債主收買,監視我三年,最后還舉報我……
"你相信他們說的嗎?"我問,"你真的相信我有個哥哥?"
張鵬猶豫了:"一開始我也不信,但是他們拿出了證據。"
"什么證據?"
"一張很老的照片,兩個小孩,看起來就是親兄弟。"張鵬說,"他們說,那是你和林峰小時候的合影。"
"照片呢?"
"在他們手上。"
我站起來:"帶我去見他們。"
"不行!"張鵬嚇了一跳,"他們那些人不好惹,你去了會出事的!"
"張鵬,我必須弄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盯著他,"如果真的有一個叫林峰的人冒用我的身份,我需要知道他是誰,為什么要這么做。"
"可是……"
"你放心,我會報警。"我說,"但在報警之前,我要先見見他們,看看他們所謂的證據。"
張鵬咬著嘴唇,最終點了點頭:"好吧。但你要答應我,見完就走,別跟他們起沖突。"
"好。"
他掏出手機,給某個人發了條微信。
幾分鐘后,手機響了。張鵬看了一眼,對我說:"今天晚上七點,東門外的臺球廳。"
04
晚上六點五十,我跟張鵬一起走進了那家臺球廳。
這是一家很老的臺球廳,裝修陳舊,燈光昏暗,空氣里彌漫著煙味。里面稀稀拉拉有幾個人在打球,都是看起來游手好閑的青年。
"在里面的包間。"張鵬小聲說。
我們走到最里面,張鵬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一股更濃的煙味撲面而來。包間里有三個人,其中兩個就是我白天看到的那兩個,另一個是個寸頭男人,坐在沙發上,架著二郎腿,手里夾著煙。
"這就是林曉?"寸頭男人上下打量我,"看著挺老實。"
"你們就是找林峰的人?"我開門見山。
"喲,挺直接。"寸頭男人笑了,"行,我也不廢話。林峰欠我八十萬,三年沒還。我們查到他用你的身份參加公務員考試,說明他還在這個城市。"
"我沒有哥哥。"我說,"我不知道你們說的林峰是誰。"
"沒有?"寸頭男人從桌上拿起一個文件袋,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我,"那你看看這是什么。"
我接過照片。
照片很舊了,泛黃,邊角都卷曲了。照片上是兩個小男孩,看起來五六歲的樣子,長得很像,都穿著紅色的小馬甲,笑得很開心。
其中一個孩子,確實跟我小時候很像。
但另一個……
我盯著照片,心跳開始加速。那個孩子我有點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認出來了?"寸頭男人彈了彈煙灰,"這是十八年前的照片。這兩個孩子,一個是林峰,一個是你。"
"不可能。"我搖頭,"我從小就是獨生子,這照片肯定不是我。"
"你爸叫林建國,你媽叫王秀芳,對不對?"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父母的名字?
"1998年,你媽生了一對雙胞胎,老大叫林峰,老二叫林曉。"寸頭男人繼續說,"后來出了點事,你被送到了你姨媽家,在那兒生活了好幾年。等你回來的時候,你爸媽就說你是獨生子,從來不提林峰。"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你胡說八道。"
"胡說?"寸頭男人笑了,"那你回去問問你爸媽,問他們有沒有生過雙胞胎,問他們林峰去哪兒了。"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跟我有什么關系?"我說,"我跟林峰沒有任何聯系,我不知道他在哪兒,也不知道他為什么要用我的身份。"
"你當然不知道。"紋身男人插話道,"因為是你舉報他的。"
"什么?"
"六年前,林峰也參加過一次省考,考上了。"紋身男人說,"結果公示期間,有人舉報他考試作弊。一查,還真有問題。他的成績被取消,人也被記入誠信檔案,五年內不得再參加公務員考試。"
"那跟我……"
"舉報人,就是你。"
我徹底懵了。
"不可能!我六年前還在讀高中,怎么可能舉報他?而且我根本不認識他!"
"可是舉報信上,簽的就是你的名字。"寸頭男人從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張紙,"你自己看。"
我接過那張紙。那是一份舉報信的復印件,上面詳細描述了林峰在考試中的作弊行為,落款處簽著:"舉報人:林曉"。
筆跡不是我的,但那個時候我才十幾歲,筆跡確實跟現在不一樣。
"我沒有寫過這封信。"我把信還給他,"肯定是有人冒用我的名字。"
"冒用?"寸頭男人冷笑,"林峰也是這么說的。他說他沒有作弊,是有人陷害他。可是證據確鑿,他申訴也沒用。"
"后來呢?"
"后來他就廢了。"紋身男人說,"考公沒考上,回去繼續打工。但是他心里一直有個疙瘩,覺得自己被人害了。他開始查,想知道到底是誰舉報的他。查到最后,查到了你。"
"他找到我了?"
"找到了。"寸頭男人說,"三年前,他來找你,想問個清楚。結果你爸媽根本不讓他進門,還威脅說要報警。他只好躲起來。"
"那他欠你們的錢……"
"就是那個時候借的。"寸頭男人彈了彈煙灰,"他走投無路,找我借了錢想做點生意翻身。結果生意失敗了,錢沒了,人也跑了。"
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一個陌生的"哥哥",一份莫名其妙的舉報信,三年的逃債生涯,還有現在的身份冒用……
"他為什么要用我的身份考公?"我問,"他的誠信檔案有污點,用我的身份也考不上吧?"
"他用了假證件。"寸頭男人說,"他改了照片,偽造了身份證,準考證。他的計劃是,先考上,等公示期再想辦法。可惜他沒料到,有人會舉報。"
"張鵬。"
"對。"寸頭男人看了張鵬一眼,"我們讓小張舉報你,其實是想把林峰逼出來。只要警察查到有人冒用身份,他就藏不住了。"
"所以你們早就知道考試的是林峰,不是我。"
"當然。"
"那你們找到他了嗎?"
寸頭男人搖搖頭:"還沒有。他聽到風聲,又跑了。"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他們三個:"我最后問一遍。你們說的這些事,有什么證據證明是真的?除了這張照片和那封舉報信,你們還有別的證據嗎?"
"證據?"寸頭男人笑了,"你回去問你爸媽,就是最好的證據。"
"如果他們否認呢?"
"那就說明他們在撒謊。"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林曉,我知道你是無辜的。但是林峰欠我的錢,總得有人還。他是你哥,跑了,你就得還。"
"憑什么?"
"就憑你們是兄弟。"他拍拍我的肩膀,"我給你三天時間。要么你替他還錢,要么你把他找出來。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威脅的意味已經很明顯了。
我甩開他的手:"我報警。"
"報啊。"寸頭男人滿不在乎,"你去報警,說有人威脅你。警察來了,我就說我們在聊天。你有證據嗎?再說了,就算警察管得了一時,管得了一世嗎?"
我攥緊拳頭,克制住想要揍他的沖動。
"走。"我對張鵬說。
我們轉身離開包間。剛走出臺球廳,張鵬突然拉住我:"曉子,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了。"我說,"現在的問題是,我到底有沒有這個哥哥,那封舉報信是不是我寫的。"
"你打算怎么辦?"
"回家。"我看著夜空,"問我爸媽。"
05
我站在家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卻遲遲沒有推開門。
從學校打車到家,一路上我腦子里反復想著寸頭男人說的話。雙胞胎、林峰、舉報信……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錘子,敲擊著我的認知。
我真的有一個哥哥嗎?
我真的舉報過他嗎?
深吸一口氣,我推開門。
"曉曉回來了?"媽媽正在廚房做飯,聽到聲音探出頭來,"怎么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有事要問你們。"我換了鞋,走進客廳。
爸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我,點了點頭:"吃飯了嗎?"
"爸、媽。"我站在他們面前,"我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必須如實回答我。"
媽媽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還沒摘:"怎么了?這么嚴肅?"
"我有哥哥嗎?"
空氣突然凝固了。
媽媽的臉色刷一下就變了。爸爸手里的遙控器掉在了地上。
"你說什么?"媽媽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問你們,我是不是有個哥哥,叫林峰。"
爸爸猛地站起來:"誰跟你說的?!"
他的反應證實了一切。
我的腿有些發軟,扶住了旁邊的墻:"所以是真的?我真的有個哥哥?"
媽媽沖過來抓住我的手:"曉曉,你聽媽媽說……"
"為什么?"我甩開她的手,"為什么要瞞著我?為什么從來不告訴我,我有個雙胞胎哥哥?"
"因為那是過去的事了!"爸爸吼道,"他已經不是我們家的人了!"
"什么叫不是我們家的人了?他是你兒子!"
"他不是!"爸爸的臉漲得通紅,"他早就不是了!"
媽媽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捂著臉哭了起來。
我看著他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局外人,站在一個陌生家庭的客廳里,聽兩個陌生人爭吵。
"到底發生了什么?"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為什么要把他從家里除名?"
爸爸不說話了,只是死死盯著地面。
媽媽哭了一會兒,抬起頭,眼睛紅腫著:"你們小時候……有一次出了事。"
"什么事?"
"你們五歲那年,我帶你們去公園玩。你跟林峰在池塘邊玩,我轉身去買水,就幾分鐘……等我回來,你掉進水里了。"
我的心臟開始狂跳。
"林峰站在岸邊,看著你在水里掙扎,他沒有喊我,也沒有去拉你。如果不是旁邊有個大人跳進水里把你救上來,你就……"媽媽說不下去了。
"所以你們就怪他?他那時候才五歲!"
"不只是這一次。"爸爸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從小,林峰就對你有敵意。你的玩具,他要搶;你的東西,他要毀。有一次你發高燒,我們送你去醫院,他竟然說,弟弟要是死了就好了。"
我不敢相信:"他只是個孩子,小孩子會說氣話……"
"氣話?"爸爸冷笑,"那池塘邊的事也是氣話嗎?林曉,你知道那天我們有多害怕嗎?差一點,就差一點,我們就失去你了!"
"所以你們就把他送走了?"
"我們送他去看心理醫生。"媽媽說,"醫生說,他可能有反社會傾向,需要長期治療。但是治了兩年,沒有任何改善。最后,我們沒辦法,只能……"
"只能什么?"
"只能讓他離開。"爸爸說,"我們把他送到了一家特殊學校,專門收治有心理問題的孩子。他在那里待到十二歲,然后……他跑了。"
我感覺頭暈目眩,扶著墻坐到了地上。
"你們從來沒有告訴我這些。"我看著他們,"我一直以為我是獨生子。"
"因為我們不想讓你知道。"媽媽說,"你三歲的時候,我們就把你送到了你姨媽家,讓你遠離林峰。等你七歲回來,我們告訴所有人,你是獨生子。"
"林峰呢?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爸爸說,"他跑出學校之后,我們找過他,但是沒找到。后來……我們就不找了。"
"不找了?"我簡直不敢相信,"他是你們的兒子!"
"他想殺你!"爸爸吼道,"他巴不得你死!我們怎么可能把這樣的人留在身邊?!"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荒誕。
這個世界太荒誕了。我有一個哥哥,他曾經想殺我,然后被父母拋棄。十幾年后,他冒用我的身份,我卻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
"那封舉報信。"我問,"六年前,舉報林峰考試作弊的那封信,是你們寫的嗎?"
媽媽和爸爸對視一眼。
"是我寫的。"爸爸說,"他考上公務員,到時候要政審。政審的時候,他的背景會被查出來,他在特殊學校的經歷也會被查出來。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他是個有心理問題的人。我們家會成為笑話。"
"所以你就毀了他。"
"我是在保護這個家。"爸爸說,"林曉,你不懂。如果讓他當上公務員,他會毀了我們所有人。"
我站起來,看著眼前這兩個人。
我的父母。
他們養育我二十二年,給我吃穿,供我讀書。在我心里,他們一直是善良、慈愛的父母。
但現在我才知道,他們拋棄了自己的一個兒子,還毀了他的前途,最后把一切罪名栽贓給另一個兒子——我。
"你們知道嗎,"我的聲音很平靜,"林峰現在在外面欠了八十萬,被債主追殺。他用我的身份參加公務員考試,是想翻身。但是因為你們,他的人生一次次被毀掉。"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爸爸說。
"不,是你們的選擇。"我轉身走向門口,"你們選擇了拋棄他,選擇了栽贓給我,選擇了隱瞞一切。現在,該我選擇了。"
"曉曉!"媽媽追上來,"你要去哪兒?"
我沒有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媽媽的哭喊聲,但我沒有回頭。
我走出小區,走到馬路邊,掏出手機。
恰在這時,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林曉嗎?我是市公安局的。"對方的聲音很正式,"我們在調查一起身份冒用案件,需要你配合調查。"
"我知道。"
"請你明天上午九點,到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來一趟。"
"好。"
掛斷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
突然,對面路口走過來一個男人。
他穿著深色夾克,戴著帽子,低著頭。但是當我們擦肩而過的瞬間,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間,我看清了他的臉。
就是照片上的那個人。
林峰。
我的哥哥。
我們對視了一秒,然后他快步走進了旁邊的小巷。
我愣了一下,立刻追了上去。
"站住!"
他跑得很快,鉆進了小巷深處。我在后面追,一直追到小巷盡頭,他突然停下了。
他轉過身,摘下帽子,靜靜地看著我。
昏黃的路燈下,我看清了他的臉。
跟我很像,但是更憔悴,更滄桑。眼睛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絕望,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悲哀。
"你就是林曉。"他說,聲音嘶啞。
"你是林峰。"
"是。"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兩個有著相同血緣的陌生人。
"為什么要用我的身份?"我問。
他笑了,那笑容充滿苦澀:"因為我的身份,已經被你毀了。"
"不是我,是爸……是林建國。"
"我知道。"他說,"我都知道。但是舉報信上,簽的是你的名字。所有人都以為,是你舉報了我。"
"所以你要報復我?"
"報復?"他搖搖頭,"我沒有報復你,我只是想活下去。我用你的身份考公,是因為我的身份已經廢了。我欠了債,躲了三年,走投無路。我想,如果能考上公務員,有了穩定工作,我就能慢慢還債,能重新開始。"
"但你失敗了。"
"是。"他低下頭,"我又失敗了。我這輩子,就是個失敗者。"
我看著他,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
這是我的哥哥。同卵雙胞胎,本應是世界上最親近的人。可是我們從小就被分開,他被拋棄,被送進特殊學校,被毀掉前途,被迫逃債。
而我,在父母的保護下,平平安安長大,上大學,準備畢業工作。
我們本應該一樣的人生,卻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你小時候……"我猶豫了一下,"真的想殺我嗎?"
他抬起頭,眼神空洞:"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
"我不記得五歲之前的事。"他說,"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特殊學校了。他們告訴我,我有心理問題,我想殺我弟弟。但我不記得,我真的不記得。"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什么意思?"
"我只記得,我很小的時候,他們總是更喜歡你。"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你哭了,他們抱你;你要玩具,他們買給你;你生病了,他們守著你。而我,好像不存在一樣。"
"所以你恨我。"
"我不知道。"他閉上眼睛,"也許我恨過。但是后來,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們沉默了很久。
"債主在找你。"我說,"他們讓我要么替你還錢,要么把你交出去。"
"我知道。"他笑了笑,"所以我來了。我來自首。"
"什么?"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機,給我看了一條短信。是公安局發來的,讓他明天去自首,交代身份冒用的事實。
"我已經決定了。"他說,"我去自首,承擔責任。這樣,你就不會被牽連,債主也不會再找你。"
"可是你會坐牢。"
"我知道。"他看著我,眼神平靜,"但至少,我可以結束這一切了。"
他轉身要走,我突然叫住了他:"等等!"
他停下腳步。
"那封舉報信,"我深吸一口氣,"真的不是我寫的。是我爸,他用我的名字寫的。"
林峰的背影僵住了。
"如果我能證明這一點,你的誠信檔案可以恢復。"我繼續說,"你不用再用我的身份,你可以光明正大地重新開始。"
他慢慢轉過身,眼睛里閃著淚光。
"為什么?"他的聲音在顫抖,"你為什么要幫我?"
"因為……"我看著他的臉,那張和我如此相似的臉,"因為你是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