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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九紅以為二奶奶嫌她下賤,直到看見密信,她徹底淚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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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七年初秋,北京城。

白家二奶奶的喪事辦了整整七天。整條胡同白幡招展,誦經聲不絕于耳。前來吊唁的人排到了巷口,馬車把半條街都堵死了。

楊九紅站在偏廳的窗前,看著院子里進進出出的人群。她的手死死攥著窗棱,指甲嵌進了木頭里。從二奶奶咽氣那天起,她就沒合過眼。三天三夜了,她在等一個消息,在等白家的大門口,有沒有人會想到來通知她一聲。

沒有。

一個都沒有。

直到今天早上,王媽偷偷跑來找她,說下午二奶奶就要出殯了。王媽搓著兩只干瘦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話說出口:“九紅姑娘……你……你要不要去送一送?”

楊九紅當時正在梳頭,聞言手頓住了。鏡子里的她,眼角已經爬上了細密的皺紋。她在白家呆了整整十年,從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熬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我去。”她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

王媽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了句:“那……那我給你備身素衣。”

楊九紅沒再說話。她放下梳子,看著鏡子里自己那雙已經干涸的眼睛。十年了,她盼這一天盼了十年。她恨那個女人,恨得咬牙切齒。每次看到二奶奶那張端莊威嚴的臉,她就想起自己是怎么被趕出白家的,是怎么跪在那女人面前苦苦哀求卻只換來一句“滾”的。

可現在,那女人死了。

楊九紅以為她會痛快,會大笑三聲,會去街上買掛鞭炮放一放。可她沒有。從聽說二奶奶病重那天起,她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說不清為什么,心里像是壓了塊石頭。

下午,出殯的隊伍開始集結。楊九紅換上了王媽給準備的素衣,黑色的布衫,頭上沒有戴孝。她站在白家大宅斜對面的巷口,看著那口黑漆漆的棺木被人抬出來。

二奶奶生前風光,死后也一樣。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白景琦走在最前面,披麻戴孝,腰里系著白麻繩。他的眼圈是紅的,但表情克制得近乎冷漠。

楊九紅看著他,心里忽然一陣刺痛。

這個人,曾經是她的男人。他們有過最親密的時候,也有過最疏遠的時候。可不管怎么樣,她總以為,至少他對她是有情的。但是當二奶奶病重的那些日子,當整個白家都在為二奶奶的病焦頭爛額時,白景琦沒有派人來告訴她一個字。

她就像是被從這個家里徹底剔除了。

送葬隊伍從她面前經過,她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沒有離開。她就那么站著,看著隊伍遠去。嗩吶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街角。

楊九紅這才發現,自己哭了。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伸手去擦,卻越擦越多。她恨自己沒出息,恨自己在最后關頭還要來送這個毀了她一生的女人,更恨的是——她竟然會哭。

“姑娘,回去吧。”王媽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她身后,聲音里滿是心疼。

“王媽,”楊九紅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她……她走的時候,有沒有……提過我?”

王媽沉默了。

這個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殘忍。

楊九紅忽然笑了,笑得眼淚直掉。她早就知道答案的,可她還是不死心。她就是想看看,那個女人在臨死前,會不會后悔當年對她做的事。那個女人會不會有一絲愧疚,會不會念著她好歹也給白家生過一個女兒,會不會……

“算了。”楊九紅轉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送葬的隊伍終于消失了。

從此,這世上是真的再無那個讓她恨了十年的女人了。

楊九紅本以為這是解脫,可她沒想到,真正的折磨才剛剛開始。

白家二奶奶的喪事辦完后,正房里那些遺物需要人清點。

按理說,這事輪不到楊九紅。她一個被趕出白家的姨太太,連二奶奶的葬禮都沒資格去,怎么能碰她的遺物。

但白景琦派了王媽來傳話,說二奶奶生前留下一個箱子,鎖得嚴嚴實實的,誰也不知道鑰匙在哪。昨兒個清理遺物時,王媽在二奶奶的枕頭底下找到了一把銅鑰匙。

鎖打開后,里面只有一個錦盒。

錦盒上雕著花,漆面已經斑駁,瞧著是有些年頭的東西了。白景琦看了一眼,沒說什么,只讓王媽把盒子給楊九紅送去。

楊九紅接過盒子的時候,手在發抖。她以為那是二奶奶留給她的恥辱,是那個女人死后都想羞辱她的證據。她恨恨地把盒子往桌上一扔,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不看。”她對王媽說,“她要是有心,生前早就跟我說明白了。”

王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氣:“姑娘,你還是看看吧。”

楊九紅盯著那個錦盒,看了很久。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表面雕著梅花的圖案。看起來并不起眼,但楊九紅總覺得心跳得厲害。

她伸手打開了盒子。

里面沒有金銀珠寶,沒有房產地契,只有一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了,邊角都卷了邊,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東西了。信封上,赫然寫著三個字——

“九紅親啟。”

那字跡,楊九紅認得。

是二奶奶的。

她的腦子里“嗡”的一聲響,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那里。十年了,那個女人從來沒用這么溫和的語氣叫過她的名字。每次都只是淡淡一句“楊九紅”,或者干脆連名字都省了,只用眼神示意。

可現在,這個已經去世的人,在信封上用最平常不過的字眼,寫著“九紅親啟”。

這簡直比打了她一巴掌還難受。

楊九紅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沒能把信從信封里抽出來。最后她索性把信封口撕開,將里面的信紙一抖,掉了出來。

信紙已經泛黃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還是能看清楚。

信的開頭沒有稱謂,直接就是這么一句話——

“楊九紅,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有些事,我瞞了你一輩子。也許你會恨我,恨我為什么不早點告訴你。可我不得不說,瞞著你,或許就是對你最好的保護。”

“你娘當年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楊九紅愣住了。

她娘?

她七歲那年她娘就死了,死因是投井自盡。她記得那天早上,村子里的人都圍在大柳樹下的那口井邊,她娘被打撈上來時,渾身都是井水,臉色慘白……

村里的老人說,她娘是想不開,想不開就走絕路。

可那時候楊九紅小,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從那以后,她爹就變了個人似的,動不動就打她,罵她是掃把星,說她跟她娘一樣不要臉。

后來她逃了出來,輾轉到了天津,進了戲班子。再后來遇到了白景琦,以為這輩子總算有了依靠,卻沒想到進了白家才是噩夢的開始。

她娘的事,她早就強迫自己忘了。她以為那不過是她命苦的開始,是她這輩子悲劇的源頭。可現在,二奶奶為什么要提她娘?

楊九紅的心跳得越來越快,她繼續往下看——

“你娘不是自己想不開的。她之所以死,是因為她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

“我也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你娘當年是因為發現了一個秘密,才被人逼死的。那個秘密,關乎白家的命脈。”

“孩子,你以為我為什么容不下你?你以為我當真那么狹隘,只看重門第?我逼你走,不讓你進白家的門,不是因為我瞧不起你——恰恰相反,我是要保護你。”

“你娘的命,就是走錯了路,知道得太多了。”

“你明白了嗎?不是我不讓你進白家門,是我不敢讓你進啊。”

楊九紅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她盯著那封信,反復看了好幾遍,可是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她的眼睛里。

不可能。

這不可能。

二奶奶……竟然是為了保護她?

01

十年前,天津的春天來得特別早。

楊九紅記得那天,河邊的柳樹剛抽了新芽,暖洋洋的風吹得人犯困。她剛從戲班子里出來,穿著件靛藍色的舊旗袍,頭發簡單挽了個髻。

她一抬頭,就看見白景琦站在巷口的馬車邊。

那天的白景琦穿著一身長衫,披著件黑色的呢子大衣,人高馬大的,站在那兒跟堵墻似的。他看見楊九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九紅,上車,我帶你去個地方。”

楊九紅沒動:“去哪兒?”

“買衣裳。”白景琦說,“你瞧你穿的這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白景琦養不起女人。”

“我用不著你養。”楊九紅白了他一眼,但還是上了車。

那時候他們的關系還沒捅破。白景琦常來聽戲,一來二去就認識了。他每次來都坐在最前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看,看得她渾身不自在。

可偏偏這個人說話做事都有分寸,從不逾矩,讓她想罵人都找不到由頭。

后來她才聽人說,白景琦是北京城里白家的大少爺。白家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大戶,開藥鋪的,在京城有十幾間鋪子,在天津也有買賣。

楊九紅心里就明白了,這男人跟她不是一路人。她是戲子,他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她要是真跟了他,還不知道要受多少白眼。

可她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心。

那天白景琦帶她去了天津最好的綢緞莊,給她扯了好幾匹料子,從上到下的衣裳做了好幾套。楊九紅攔都攔不住,白景琦只管對掌柜的說:“全記在我賬上。”

做完這一切,白景琦又帶她去吃飯。吃的是天津衛最貴的館子,鮑參翅肚點了一桌子,楊九紅看著心疼,她卻不知道,白景琦正一步步走進了她的心坎里。

“九紅,”席間,白景琦端著酒杯,忽然正色道,“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什么事?”

“我要帶你回北京。”

楊九紅手里的筷子掉了。

“回北京?”她看著他,“回北京做什么?”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白景琦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她,“我想娶你。”

楊九紅以為自己聽錯了。

白家是什么人家?京城白家,世代行醫,家中規規矩矩,從來都是高門大戶。這樣的家族,怎么可能娶一個戲子進門?

“你瘋了。”她站起來就要走。

白景琦一把拉住她:“我沒瘋。九紅,我是真心的。”

楊九紅轉過身來,眼圈都紅了:“白景琦,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我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家里人能同意嗎?”

“我不管他們同不同意。”白景琦的語氣很堅決,“我白景琦這一輩子,想做的事情誰都攔不住。你是我的女人,我說了算。”

楊九紅看著他,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這一輩子,還是頭一回有人對她說“你是我的女人”這句話。

她在戲班子里十幾年,見過太多男人的嘴臉。他們喜歡她,不過是因為她年輕漂亮,唱得好聽,說穿了不過是圖個新鮮。可白景琦不一樣。

白景琦看她的眼神,認真得讓人心慌。

“你真的想好了?”她問。

“想好了。”白景琦說,“天地為證,我白景琦這輩子要是負了你楊九紅,天打雷劈。”

這句話,在后來很長一段日子里,成了楊九紅最痛苦的記憶。

因為沒過多久,她就親耳聽到了白景琦對另一個女人說了同樣的話。

可現在,她是信了的。

回到北京后,白景琦安排楊九紅住在東城的一個小院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有個小花園,種著月季和石榴樹。白景琦說,等過些日子他回去跟家里說了,就來接她進門。

楊九紅等啊等,從春天等到了夏天,從夏天等到了秋天。

白景琦來得越來越少了。

一開始是三天來一次,后來是五天,再后來是十天半個月都不見人影。每次來,他都一臉疲憊,說是家里事多,二奶奶身體不好,他忙著照看買賣。

楊九紅心里隱隱覺得不對,但她說不上來是哪里不對。

直到那天,白景琦的奶媽王媽來了。

王媽是白景琦讓她來的,說是照顧她的起居。楊九紅對王媽印象不錯,這是個心善的老太太,說話和氣,做事也利索。

可王媽一來,就給她帶來個消息。

“九紅姑娘,”王媽壓低聲音說,“你可要當心了。二奶奶知道你的事了。”

楊九紅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還用說嗎,少爺三天兩頭往你這邊跑,能瞞得住誰?”王媽嘆了口氣,“二奶奶氣得不行,說要找人把你打發了。”

“打發了?”楊九紅愣住了,“什么叫打發了?”

王媽沒說話,但那眼神讓楊九紅后背發涼。

那天晚上,白景琦來了。

他喝了酒,眼睛通紅,一進門就抱住楊九紅,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像個委屈的孩子。

“九紅,”他悶聲說,“我娘不同意。”

楊九紅沒說話。她早猜到了,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

“她說你是戲子,說你會壞了白家的名聲。”白景琦的眼淚滴在她脖子上,滾燙的,“我說沒關系,我不在乎,可她說她在乎。她說要是你進門,她就跟我斷絕母子關系。”

“那你怎么辦?”楊九紅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我不知道。”白景琦松開她,靠在墻上,“九紅,你給我點時間,我會說服她的。”

楊九紅看著這個男人,心里忽然很冷。

她忽然明白了,白景琦不是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而是根本不敢去辦。他是孝子,是白家的大少爺,他從小就被教導要以家族為重。他可以為她抗爭,但絕對不會真的為了她跟家里翻臉。

“景琦,”她說,“你回去吧。這事,咱以后再說。”

白景琦愣住了:“九紅,你不怪我?”

“怪你?”楊九紅笑了,笑得很勉強,“我怪你做什么?我自己命不好,怨不得別人。”

那天晚上,白景琦走了之后,楊九紅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哭了很久。

她沒有恨白景琦,她只恨自己。恨自己為什么偏偏要出生在那樣一個窮苦人家,恨自己為什么偏偏要學唱戲,恨自己為什么別的路不走,偏偏走了這一條。

可她更恨的,是那個還未見過面的二奶奶。

她還沒進門,這個女人就已經在決定她的命運了。她還沒見到這女人的面,就已經被這個女人判了死刑。

憑什么?

就因為她是個戲子嗎?

戲子怎么了?戲子也是人啊。她靠自己的本事吃飯,沒偷沒搶,憑什么就要比別人低人一等?

那天晚上,楊九紅暗自發誓:她一定要進白家的門。不管用什么辦法,不管付出什么代價,她一定要讓那個女人看看,她楊九紅不是那么好打發的。

可楊九紅不知道,她的這個決定,會讓她的人生徹底失控。

過完年,楊九紅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第一個反應不是高興,而是害怕。她知道,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白景琦來看她的時候,她把這件事告訴他,白景琦先是一愣,然后抱著她高興得像個孩子。

“我要當爹了!”他大聲喊著,在院子里轉圈,“我要當爹了!九紅,你聽見了嗎?我要當爹了!”

楊九紅看著他這個樣子,心里那些害怕竟然消散了一些。她想,也許有了這個孩子,白景琦就會有更大的勇氣去爭取,也許二奶奶看在孫子的份上,會網開一面。

可她再一次想錯了。

白景琦確實回家跟二奶奶說了。但二奶奶非但沒讓步,反而更生氣了。

“一個沒名沒分的,就敢懷我們白家的種?”二奶奶拍著桌子說,“讓她把胎打了!我們白家不能讓一個戲子生的孩子亂了門風!”

白景琦當場就跪下了:“娘,您不看僧面看佛面,那孩子是您的親孫子啊。”

“親孫子?”二奶奶冷笑,“誰知道是不是你的種?”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扎得楊九紅心口疼。

那天晚上,白景琦帶著一身的疲憊和愧疚來到小院。楊九紅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特別陌生。

“景琦,你娘怎么說?”

白景琦不說話,只是低著頭。

楊九紅什么都明白了。她靠著門框,覺得肚子里的孩子動了一下。

“她是不是讓我把孩子打了?”

白景琦猛地抬起頭:“九紅,我一定不會讓你們娘兒倆受委屈的。我去求她,我跪在她面前求她,她總不會真的這么狠心。”

“算了,”楊九紅說,“你求她有什么用?她要的是你聽她的話,不是要你頂撞她。”

這場拉鋸戰持續了整整五個月。

五個月里,楊九紅住在那個小院里,像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鳥。她哪兒都不能去,因為白景琦怕二奶奶會派人來害她和孩子。

她每天都在等,等著白景琦帶來好消息,或者壞消息。

好消息始終沒來,壞消息倒是真來了。

那天是深秋,天已經涼了。楊九紅挺著大肚子在院子里曬太陽,王媽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煞白。

“九紅姑娘,二奶奶來了!”

楊九紅手里的茶碗差點掉了。

二奶奶來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院子里就進來了好幾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藏青色繡花旗袍的老太太,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她身后跟著兩個丫鬟,還有一個中年男人。

楊九紅第一次見到二奶奶。

這個女人比她想得還要威嚴。高高的發髻,銳利的眼神,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場。

“你就是楊九紅?”二奶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

“是。”楊九紅站起來,心里有些緊張,但她還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你這個孩子,白家不會認。”二奶奶直接開門見山,“你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別在這兒礙眼。”

“二奶奶……”楊九紅想說什么,卻被二奶奶抬手打斷了。

“你不用說了,”二奶奶說,“我活了這把年紀,什么沒見過?你是什么心思,我一清二楚。你以為懷了孩子,就能進白家的門?你錯了。”

楊九紅咬著嘴唇,眼眶里蓄滿了淚水,但她硬撐著不讓它們掉下來。

“二奶奶,”她說,“我楊九紅雖然出身不好,但也是人生父母養的。您要是拿身份壓我,我無話可說。可這孩子是您的親孫子,您難道就真的忍心?”

“忍心?”二奶奶忽然笑了一聲,“你以為我不忍心?我告訴你,從古到今,多少大家族的規矩都是這么立的。要是人人都像你這樣,靠著肚子就能進門,那這世道還不亂了?”

“那您要我怎么辦?”

“把孩子打了,然后離開這里。”二奶奶的語氣不容置疑,“我會給你一筆錢,夠你下半輩子用的。你要是聽話,咱們都好說。要是不聽話……”

她頓了頓,眼神一冷:“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楊九紅看著二奶奶,手心全是汗,心里像是有把刀在攪。

她終于明白了,這世界上有些仇恨,不是因為她們之間有什么過節,只是因為她在錯的時間遇上了錯的人,又在這人的規矩里成了礙眼的那一個。

“我不會走的,”楊九紅說,“這是我的孩子,我不會打了他,也不會離開。”

二奶奶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就恢復了冷漠。

“你確定?”

“確定。”

二奶奶看了她很久,最后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她回頭說了一句讓楊九紅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既然你非要進這個門,那我就讓你進來。你放心,我會讓你后悔的。”

02

那年初冬,楊九紅終于進了白家。

說是“進門”,其實不過是從東城的小院,搬到了白家大宅后院角落里的一間小屋。那屋子原本是堆雜物的,臨時收拾出來給她住。屋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連窗戶都是糊著紙的,冬天漏風,夏天漏雨。

二奶奶沒有給她辦任何儀式,沒有花轎,沒有拜堂,甚至連一桌酒席都沒有。她就是讓人去接了楊九紅,從后門進來的。

那天,白景琦不在。他去山西收藥材了,要過兩個月才回來。

楊九紅一個人,挺著七個月大的肚子,由一個老媽子領著,從后門進了白家。她走在那條窄窄的甬道里,抬起頭只看見一道灰蒙蒙的天,兩邊是高高的院墻。

她忽然想到了戲文里唱的那些怨婦,想到那些被鎖在深宅大院里的可憐女人,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變成她們中的一個。

“九紅姑娘,到了。”老媽子推開那間小屋的門,“你先住這兒,有什么事兒跟我說。”

楊九紅站在門口,看著那間陰暗潮濕的小屋,心里忽然涌上來一陣酸楚。她摸了摸肚子,孩子在動,像是在安慰她。

“別怕,”她小聲對孩子說,“有娘在呢。”

進了白家之后,日子比楊九紅想象的更難過。二奶奶雖然沒有再當面羞辱她,但那冷暴力像是一堵無形的墻,把她死死地困在里面。

白家上下,沒有人敢跟她說話。傭人們見了她,要么低眉順眼地躲開,要么裝作沒看見。她的飯食是最后一個送的,菜總是冷的,量還少得可憐。王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時候偷摸給她塞點吃的,被二奶奶發現了,就會挨一頓罵。

楊九紅從不抱怨。她忍了,為了孩子,她什么都能忍。

可是有些東西,不是忍就能解決的。

一天傍晚,楊九紅在院子里散步,老遠就聽見正房里傳來歡聲笑語。她停下腳步,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在說她的名字。

“白家怎么能讓一個戲子進門呢?這不是敗壞門風嗎?”

“誰知道呢?聽說是懷了少爺的孩子,二奶奶沒辦法。”

“天哪,這也太……”

楊九紅轉身回了屋。她坐在床邊,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這是她聽過的最惡毒的話,可這些話偏偏是真的。她真的懷了孩子才進來的,她真的什么都不是。她沒有娘家撐腰,沒有豐厚的嫁妝,連個正經的名分都沒有。

她只有這個孩子,還有遙遙無期的明天。

臘月初八,楊九紅的女兒出生了。

那天特別冷,小屋里沒有生火。楊九紅疼了一天一夜,接生婆忙得滿頭大汗,可孩子就是出不來。

王媽急了,跑去找二奶奶,想讓二奶奶給請個大夫。二奶奶正在念佛,頭都沒抬:“女人生孩子,哪有那么嬌貴?”

王媽跪在地上:“二奶奶,求求您了,九紅姑娘疼得不行了!”

“那就去請個產婆。”二奶奶說,“別來煩我。”

王媽知道再說也沒用,只好自己去街上一家一家地請。好不容易請來個產婆,楊九紅才算把孩子生了下來。

是個女兒。

孩子生下來的時候,哭聲很洪亮。楊九紅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生命,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閨女,你終于來了。”她把臉貼在孩子的小臉上,“娘等你等得好苦啊。”

白景琦是三天后趕回來的。他沖進小屋,看見楊九紅抱著孩子靠在床上,臉色蒼白,但臉上帶著笑。

“九紅!”他撲到床邊,“你怎么樣?”

“我沒事,”楊九紅說,“你看看咱閨女。”

白景琦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看著那張粉嫩嫩的小臉,笑得像個傻子:“閨女,爹的乖女兒……”

“景琦,”楊九紅說,“給孩子取個名吧。”

白景琦想了想:“叫佳麗吧。白佳麗,好聽。”

“白佳麗……”楊九紅念叨著這個名字,臉上終于有了笑意。

可這笑意沒有持續多久,白景琦就被二奶奶叫去了正房。他們說了什么,楊九紅不知道,但她知道肯定不會是什么好事。

果然,那之后,二奶奶下了一條命令:孩子不能交給楊九紅養。

楊九紅當時就懵了。

“為什么?”她問王媽,“為什么不能讓我養我的女兒?”

王媽支支吾吾半天,才說:“二奶奶說,你一個戲子……教不好孩子。”

楊九紅只覺得天旋地轉。

她跪在正房門口,從天亮跪到天黑。二奶奶的門一直關著,丫鬟進進出出,沒人多看她一眼。

“二奶奶,”楊九紅啞著嗓子喊,“求您了,孩子不能沒有娘啊。”

門里沒有回應。

“二奶奶,我可以不爭不搶,我可以一輩子住在那個小破屋里,您什么都能不給我,但求求您,讓我養我的女兒!”

門終于開了。

二奶奶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楊九紅。

“楊九紅,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我不敢威脅您,我求您了!”楊九紅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求我?”二奶奶冷笑,“你拿什么求我?你有什么資格跟我談條件?”

“孩子是我生的,”楊九紅抬起頭,淚流滿面,“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我的孩子。”

二奶奶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讓楊九紅心里一陣發涼。

“想要孩子?行啊。”二奶奶說,“那你得拿出點本事來。這樣吧,你要是能在我面前跪上三天三夜,我就把孩子還給你。”

楊九紅愣住了。

三天三夜?

現在是臘月,地上都結了霜。別說三天三夜,就是跪上一個時辰,她這雙腿也要廢了。

可她還能怎么辦?

“好,我跪。”

從那天起,楊九紅真的跪在了正房門口的院子里。第一天,她的腿就沒知覺了。第二天,她覺得渾身都在發燒。第三天,她已經神志不清了。

王媽偷偷給她送水送吃的,可她什么都吃不下。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孩子,她要把女兒要回來。

可二奶奶根本沒有可憐他。

三天過去了,二奶奶讓人傳話:“你可以走了,孩子我會讓人照看好。”

楊九紅癱倒在地上。

她忽然明白了,這個女人不是真的想讓她跪,而是想讓她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個家里,她什么都說了不算。

她連做母親的資格都沒有。

白景琦呢?白景琦在哪?

楊九紅找不到他。她后來才知道,二奶奶把白景琦支走了,說是山西那邊的藥材出了點問題,讓他親自去處理。

白景琦走之前,來看了她一眼。

“九紅,你放心,我很快回來。我會跟娘說,讓她把佳麗還給你。”

楊九紅看著他,忽然覺得很陌生。這個男人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會說“我會跟娘說”。

“你走吧,”她說,“你走了,二奶奶說不定對孩子好一點。”

白景琦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

他走的那天,楊九紅抱著女兒哭了一整夜。她知道自己留不住這個孩子,但她沒想到,二奶奶會這么快就下手。

才兩個月大的佳麗,被從她身邊抱走了。二奶奶說,要送到鄉下去養,那里的空氣好,對孩子身體好。

楊九紅跪在院子里,看著那個抱著孩子的丫鬟從她面前走過。

她伸出了手,卻又縮了回去。

她知道,如果她現在搶回孩子,二奶奶肯定會讓她永遠都見不到女兒。她不能沖動,她得忍。

可是忍到什么時候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那天起,她的心,就空了。

03

佳麗被送走了。

楊九紅一個人住在那個小破屋里,度日如年。她每天都會站在院子里,往門外張望,明知道女兒不可能回來,她還是盼著。

王媽見她這樣,心里難受得不行。她知道楊九紅在想什么,可她能做的,就是偷偷地給楊九紅送點吃的。

時間一天天過去,楊九紅總算熬過了最難的日子。她又開始唱戲,一個人在屋子里,唱的是《玉堂春》,唱的是《竇娥冤》,唱的都是苦情戲。

那些戲詞里,有她的命。

可二奶奶沒有讓她的日子好過。

過年的時候,白家上下張燈結彩,殺豬宰羊,熱鬧得不得了。楊九紅一個人待在屋里,連個拜年的人都沒有。王媽偷偷塞給她一小盤餃子和幾塊點心,她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

她看著窗外那熱鬧的景象,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只被主人遺忘的老貓,躲在角落里,等著自己慢慢死去。

年后,白景琦回來了。

他去了鄉下看佳麗,回來的時候,臉色不是很好。楊九紅問他怎么了,他說孩子很好,白白胖胖的,就是有點怕生。

楊九紅心里咯噔一聲。才幾個月的孩子,怎么會怕生?

可她沒有再問,她知道,問也問不出什么來。

白景琦在她那兒待了一宿,第二天就走了。走的時候,他塞給她一個銀元,說讓她買點好吃的。

楊九紅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他。她不過是這個男人生命中的一個過客,在某個時間點出現,留下了點痕跡,然后消失在他們的過往里。

她不怪他,她只怪自己的命。

命運好像總喜歡跟楊九紅開玩笑。

就在她以為自己的一生就要這樣在沉寂中度過時,一個意外闖進了她的生活。

那天是三月三,白景琦帶著他的新歡回來了。

那個女人叫槐花,長得白白凈凈的,說話細聲細語,一進門就喊二奶奶“娘”。二奶奶見了她,笑得合不攏嘴,當場就讓人給她收拾了東廂房。

楊九紅站在角落里,看著那個女人挎著白景琦的胳膊,甜甜地笑著,心里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她忽然明白,白景琦是永遠不會只屬于她一個人的。

她是戲子,槐花是良家女子,身份上的差距是永遠跨不過去的鴻溝。二奶奶要的不是一個可以傳宗接代的女人,而是一個能配得上白家門第的兒媳婦。

而她楊九紅,連這個資格都沒有。

槐花進門后,白景琦往她這邊跑得越來越少了。有時候一個月能來一次,有時候兩個月才來一次。來了也是坐坐就走,說的話也越來越少。

楊九紅知道,這個男人已經離她越來越遠了。

她曾經以為,愛情可以改變一切。她曾經以為,只要兩個人真心相愛,什么困難都能克服。可她錯了。在現實的面前,愛情就像是一朵開在懸崖邊上的花,雖然美好,卻經不起風吹雨打。

那之后,楊九紅變了。

她不再等白景琦,也不再期盼女兒能回到她身邊。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唱戲上,每天早晨起來吊嗓子,練功。

她想,既然不能做一個好妻子、好母親,那就做一個好戲子吧。

至少,在戲臺上,她還能當一回主角,能讓別人為她鼓掌,能讓她短暫地忘記那些痛苦。

這一唱,就又是三年。

三年的磨煉,讓楊九紅的唱功愈發精進。她在天津唱,在北京唱,慢慢地,竟也唱出了些名堂。

白景琦偶爾會來看她唱戲,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著。楊九紅知道他在,但她從不看他。她怕一看他,就忘了詞。

二奶奶那邊倒是一直沒動靜。楊九紅以為是她對白家的事已經失去了興趣,所以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可她再一次想錯了。

那天下午,楊九紅剛從戲班子里回來,王媽就急急忙忙地跑過來:“九紅姑娘,不好了,二奶奶來了!”

楊九紅愣住了。

自從進白家,二奶奶一共見過她兩次。一次是當年為了讓女兒留在身邊,一次是白景琦帶她回來的那天。除此之外,二奶奶連正眼都不看她一眼。

可這一次,二奶奶竟然親自來了。

“請她進來吧。”楊九紅平靜地說。

二奶奶進門的時候,楊九紅正在給自己倒茶。看見二奶奶進來,她放下茶壺,行了個禮:“二奶奶。”

“楊九紅,”二奶奶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看了一會兒,“你倒是自在。”

“人活著,總要找點樂子。”楊九紅說,“不然怎么過?”

“你這三年唱戲唱得不錯。”二奶奶忽然說,“我聽說,你在天津那邊很受歡迎。”

“二奶奶過獎了。”

“我不是在夸你。”二奶奶放下茶碗,“我是在警告你。”

楊九紅的心一緊。

“你在外面唱戲,丟的是我們白家的臉面。一個姨太太,拋頭露面的,像什么話?”

“我唱戲不是為了白家,”楊九紅說,“我是為了活命。”

“你要是缺錢,我可以給你。”

“我不缺錢。”楊九紅說,“我只是想活著。”

“活著?”二奶奶冷笑,“你覺得你這樣是活著?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說你嗎?他們說你是個戲子,說你靠賣唱為生,說你不守婦道。”

“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我在意。”二奶奶站起來,“白家的名聲,不能毀在你手里。”

“那您想怎么辦?”楊九紅問,“殺了我?”

二奶奶看著她,眼神有一瞬間的意外。

“楊九紅,你恨我嗎?”

“不恨,”楊九紅說,“我只恨我自己。”

二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來:“恨自己?恨自己什么?恨自己出生不好?恨自己運氣不好?”

“恨我自己太傻太天真,”楊九紅平靜地說,“恨我自己以為,只要我努力,就能改變我的命。”

二奶奶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看著楊九紅,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你是個聰明人,”二奶奶說,“可惜,聰明也沒用。”

“我知道。”楊九紅說,“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我永遠都比不上槐花,我知道我永遠都進不了白家的門,我知道我這輩子都見不到我的女兒了。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二奶奶沉默了。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響。

“楊九紅,”二奶奶終于開口,“你怪我嗎?”

“我不怪您,”楊九紅說,“我只是想知道,您為什么不直接殺了我?”

二奶奶愣住了。

“殺你?”

“對,”楊九紅說,“殺了一了百了,多省事。何必這么折磨我?”

二奶奶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你還真是……不怕死。”

“不怕,”楊九紅說,“活著比死難過。”

“這句話,我年輕的時候也說過。”二奶奶站起來,走到窗邊,“你以為你是最苦的那一個嗎?我告訴你,世界上比你不幸的人多得是。可你不一樣,你還有機會改變。”

楊九紅愣住了。

這是二奶奶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不是命令,不是威脅,而是……像是在開導她。

“我不懂。”

“你會的,”二奶奶說,“總有一天,你會懂的。”

二奶奶走了之后,楊九紅坐在那里發呆。

她忽然覺得,二奶奶好像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樣。這個女人不是冷酷無情的惡魔,她身上有一些讓人看不懂的東西。

可楊九紅來不及多想,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要去看女兒。

04

王媽偷偷告訴了楊九紅,佳麗被安置在通州鄉下的一戶人家。

楊九紅決定去看看。

她不敢光明正大地去,只能偷偷摸摸地。她在天津唱了好幾年的戲,攢了點錢,買了一身普通衣裳,打扮成鄉下女人的樣子。

一天清晨,她坐上了往通州去的渡船。

一路上,她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三年了,她整整三年沒有見過女兒長什么樣了。她不知道女兒過得怎么樣,不知道個子高不高,不知道還記不記得她這個娘。

船到通州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楊九紅按照王媽給的地址,七拐八拐地找到了一戶農家。

那戶人家住在一個村子里,院子不大,養著幾只雞,門口曬著一些衣服。楊九紅站在院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愣是邁不動步子。

她終于見到佳麗了。

院子里,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玩石子。她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頭發有些凌亂,臉上臟兮兮的。

楊九紅一眼就認出了她。

這孩子長得太像白景琦了,眉眼、鼻子,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佳麗?”楊九紅輕聲叫了一句。

小女孩抬起頭,用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眼神里滿是陌生和茫然。

“你是誰呀?”

楊九紅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我……我是你娘。”

小女孩愣住了,然后回頭往屋里喊:“奶奶,有個阿姨說是我娘!”

屋里走出來一個老婦人,看見楊九紅,臉色微微一變。

“你是誰?”

“我是孩子的娘。”楊九紅說,“我是來看看她的。”

“這里沒有孩子的娘。”老婦人攔住門口,“你走吧,別在這兒搗亂。”

“求求您了,”楊九紅跪了下來,“讓我抱抱她吧,就一會兒,一會兒就行。”

老婦人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進來吧。”

楊九紅走進院子,蹲在佳麗面前,伸出手去摸她的臉。

佳麗有些害怕,往后縮了縮。

“不怕,娘不會傷害你的。”楊九紅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讓娘看看你,就看一眼。”

佳麗看著她,慢慢伸出手,用胖乎乎的小手給她擦了擦眼淚:“阿姨,你別哭了,你哭了就不漂亮了。”

楊九紅笑了,笑得很苦:“佳麗,娘不哭,娘不哭了。”

她抱起佳麗,感受著那小小的身體,心里像是有團火在燒。

“娘好想你啊,”她把臉貼在佳麗的頭發上,“真的好想好想你。”

“你不是我娘。“佳麗忽然說,“我娘早就死了。”

楊九紅愣住了。

“誰告訴你娘死了?”

“奶奶說的。”佳麗指了指那個老婦人,“她說我是孤兒,是二奶奶好心才收留我的。”

楊九紅只覺得天旋地轉。

二奶奶!

那個女人不僅搶走了她的女兒,還讓她女兒以為她死了!這些年,佳麗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孤兒,沒有爹沒有娘!

“不,”楊九紅緊緊抱著佳麗,“娘沒死,娘還活著,你看看娘,娘就在這里啊!”

佳麗被她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來,使勁掙扎:“你放開我!你這個騙子!你不是我娘!我娘已經死了!”

楊九紅的手被佳麗掙開了。

小女孩跑回屋里,躲在門后,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著她。

楊九紅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她來這里之前,曾經想過無數種見到女兒的畫面。她以為女兒會撲進她的懷里,哭著喊她娘。她以為她會抱著女兒,把這三年所有的思念都告訴她。她以為她們會重歸于好,從此再也不分開。

可她沒想到,女兒根本不認識她。

更讓她絕望的是,女兒竟然以為她死了。

楊九紅跪在那里,哭得渾身發抖。

“佳麗,娘對不起你,”她說,“娘不該離開你,娘應該帶你走,娘錯了,娘真的錯了……”

可佳麗不想聽這些。她只是躲在那里,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楊九紅。

那眼神,比任何語言都要殘忍。

楊九紅不知道她是怎么離開那個村子的。她只記得,坐上渡船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幾家燈火在閃爍。

她坐在船頭,看著水里的倒影。

那倒影里,是一個哭花了臉的女人,頭發凌亂,衣裳不整,看上去比乞丐還落魄。

“二奶奶,”楊九紅喃喃道,“你好狠毒。”

她知道,這個女人讓她活著,不是出于仁慈。二奶奶是在羞辱她,是在懲罰她,是在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她——你什么都不配。

不配當白家的人,不配當白景琦的妻,不配當母親。

楊九紅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她好恨。

她恨白景琦,恨他的軟弱無能。

她恨二奶奶,恨她的冷血無情。

她更恨自己,恨自己的出生,恨自己的命。

可恨有什么用?

恨不會讓女兒回到身邊,不會讓白景琦變成一個有擔當的男人,不會讓二奶奶變成一個有良心的人。

恨,只能讓她的人生變得更加灰暗。

那天晚上,楊九紅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反抗。

她要讓二奶奶付出代價。

哪怕粉身碎骨,她也要讓這個女人知道,她楊九紅不是好欺負的。

可她不知道,她的這個決定,會讓悲劇再一次重演。

05

接下來的三個月,楊九紅變了個人似的。

她不再哭了,不再怨了,她開始主動接近白景琦。

她在白景琦面前,從一個只會唱戲的戲子,變成了一個會撒嬌會玩鬧的女人。她陪白景琦喝酒,陪他聊天,只要白景琦高興,她什么都愿意做。

白景琦很意外,但他很高興。他覺得楊九紅終于想通了,終于不再跟二奶奶對著干了。

楊九紅心里冷笑,嘴上卻說:“景琦,我想通了。人活著,不就是圖個開心嗎?”

“你能這樣想就對了,”白景琦摟著她的肩膀,“我會對你好一輩子的。”

楊九紅靠在他懷里,心里卻在想另一個問題。

她要怎么做,才能讓二奶奶難受?

她想了很久,想到二奶奶最在乎的是什么——是白家的名聲,是白家那兩個兒子。

白景琦是二奶奶的心頭肉,白景雙是二奶奶的掌上明珠。如果這兩個兒子有什么事,二奶奶一定會痛不欲生。

楊九紅知道,她不能傷害白景琦。這個男人雖然軟弱,但他對她的感情是真實的。她不想傷害他。

可白景雙就不一樣了。

白景雙,白家大公子,比白景琦大了幾歲,是二奶奶引以為傲的兒子。他娶了京城名門的小姐,生了兒子,是白家正經的繼承人。

楊九紅見過白景雙幾次。這個男人表面上斯文有禮,骨子里卻透著一股輕蔑。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礙眼的蒼蠅。

楊九紅決定,就從白景雙下手。

她開始關注白景雙的行蹤,打聽到他每天晚上都會去城西的一個茶館喝茶。她換上男裝,偷偷跟著他,發現他每次都會去一個茶樓旁邊的小院子。

楊九紅留了個心眼。過了幾天,她發現那個小院子里住著一個年輕女人。

楊九紅心里盤算著,嘴角漸漸浮起一絲冷笑。

她找到那個女人,給她留下了一些錢財,又從她嘴里套出了一些事情。果然,那個女人是白景雙的外室,給他生了一個兒子。

楊九紅沒有聲張,她在等一個機會。

三個月后,白家二奶奶七十大壽。

壽宴上,高朋滿座,熱鬧非凡。二奶奶穿著喜慶的紅色繡花旗袍,坐在主位上,接受眾人的祝福。白景琦和白景雙分坐兩旁,白景雙的夫人帶著孩子站在他身后。

楊九紅也被請來了。

二奶奶請她來,不是為了什么好事。她是想當著所有人的面,讓楊九紅知道,她永遠都是個上不了臺面的外室。

可楊九紅來了。

她一進門,所有的賓客都愣住了。

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旗袍,頭發挽成貴婦髻,唇上點了胭脂。她站在門口,沖著二奶奶一笑:“二奶奶,祝您長命百歲,福如東海。”

二奶奶的臉色當即就變了。

“誰讓你來的?”

“景琦請我來的,”楊九紅笑著說,“我好歹也是白家的一份子,您的大壽,我怎么能不來?”

二奶奶剛要發作,白景琦連忙站起來打圓場:“娘,九紅說得對,她也是一片好意,您就別跟她計較了。”

二奶奶瞪了白景琦一眼,但還是忍住了。

楊九紅走到白景琦身邊坐下,端起酒杯朝二奶奶舉了舉:“二奶奶,我敬您。”

二奶奶沒有接話,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楊九紅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喝了那杯酒,然后眼睛飄向了白景雙那邊。

白景雙一直在低頭喝酒,看都沒看她一眼。

楊九紅嘴角微微上揚。

宴席過半,楊九紅忽然站起來,笑著說:“白大少爺,怎么不喝酒了?是不是怕喝多了,忘了回家的路?”

白景雙抬起頭,皺了皺眉頭:“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楊九紅走到他面前,“就是聽說白大少爺最近新買了個院子,也不知道是給誰住?”

白景雙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楊九紅,你別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楊九紅笑得更大聲了,“那您說說,城西那個小院里住的女人,是誰?”

滿座的人都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白景雙身上。

白景雙的額頭上有汗珠滲了出來。

“楊九紅!”二奶奶站了起來,臉色鐵青,“你給我住口!”

“二奶奶,您別著急,”楊九紅慢悠悠地說,“我還沒說那院里還有個孩子呢。那孩子,可長得真像白大少爺啊。”

“放屁!”白景雙一把推開椅子,“你要是再胡說,別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楊九紅笑了,“我倒想看看,白大少爺要怎么對我不客氣。您敢說,您不認識那個女人嗎?您敢說,那孩子不是您的嗎?”

白景雙臉色煞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楊九紅知道,她說對了。

她轉身,看著二奶奶,一字一句地說:“二奶奶,您不是最在乎白家的名聲嗎?您的大兒子在外面養女人生孩子,這事傳出去,您覺得白家的名聲還好聽嗎?”

二奶奶的手在發抖。

她的嘴唇哆嗦著,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楊九紅,”白景琦拉住她的胳膊,“你別說了!”

“怎么?”楊九紅甩開他的手,“你也怕了?你們白家,到底哪個人是干凈的?是二奶奶逼迫你娘的時候干凈,還是白景雙在外面養女人的時候干凈?”

“夠了!”二奶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來人啊!把這個瘋女人打出去!”

兩個丫鬟沖進來,要拉楊九紅出去。楊九紅一把推開她們,站到二奶奶面前。

“我自己會走,”她說,“但走之前,我要讓您記住:您最引以為傲的兒子,不比我這個戲子好到哪里去。”

二奶奶的臉色白得像紙,捂著胸口,喘不過氣來。

“娘!”白景琦和白景雙同時沖了上去,扶著二奶奶,又驚又怒:“楊九紅!你瘋了!”

楊九紅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我是瘋了,”她說,“從我進白家那天起,就已經瘋了。”

她轉身,一步步走出大堂。

身后,二奶奶的咳嗽聲越來越重,隨后是一陣驚呼——

“不好了!二奶奶吐血了!”

楊九紅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可是她不在乎。

反正她什么都沒有了,女兒沒有了,男人沒有了,家沒有了。她還有什么可在乎的?

她走出白家的大門,夜里的風吹過來,吹散了她的發髻。

她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身體上的冷,是從骨頭里往外滲的那種冷。她知道自己做得太絕了,但她不后悔。

她只是沒想到,這竟然是她最后一次以“白家姨太太”的身份走出那扇門。

三天后,白景琦來找她,告訴她二奶奶病重。

楊九紅說:“她是裝的,就想博你同情。”

“不是,”白景琦說,“她是真的不行了。大夫說,她肝火太盛,氣血攻心,再好的藥也難治了。”

楊九紅愣住了。

她沒想到,那個看似無堅不摧的女人,會因為一場爭吵就倒下了。

“你走吧,”她對白景琦說,“我不會去看她的。”

“九紅……”白景琦拉住她,“你能不能……去見見娘,當面向她認個錯。”

“認錯?”楊九紅看著他,“我為什么要認錯?我做錯了什么?我不過是說了一個實話。”

“那你說實話有什么用?娘都病成這樣了!”

“她病成這樣關我什么事?”楊九紅甩開他,“她折磨我的時候,怎么不想想我有多難受?她把我的女兒從身邊搶走的時候,怎么不想想我會不會病倒?她能做出初一,就別怪我做十五!”

白景琦看著她,眼神忽然變得很陌生。

“九紅,你變了。”

“對,我變了,”楊九紅說,“不是我自己要變的,是你們白家逼我的。”

白景琦走了。

那天晚上,楊九紅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

她忽然想到了母親。

當年,母親也是被人逼死的。村里的那些人說她不要臉,說她勾引男人。母親受夠了,在井邊站了一夜,最后跳了下去。

楊九紅從來沒見過母親最后的模樣,但她總是能想象出來那場景。

那個絕望的女人,站在冰冷的井邊,看著漆黑的夜空,想著自己這一生,到底做錯了什么,為什么非要受這種罪。

她現在懂了。

母親的絕望,她現在全懂了。

“娘,”她對著夜空說,“女兒終于知道你的苦了。你說,我們娘兒倆怎么就這么命苦呢?”

回應她的,只有呼嘯的北風。

又過了幾天,二奶奶的病情還是沒有好轉。

王媽偷偷來找楊九紅,說二奶奶快不行了,想見見她。

楊九紅愣了半天,最后說:“我不去。”

“姑娘,”王媽急了,“你要是不去,你會后悔一輩子的!”

“我不會后悔。”楊九紅說,“我恨她。”

“可有些話……二奶奶想在走之前跟你說清楚。”

“她能有什么好說的?”楊九紅冷笑,“就是要說,也是說我不配,說我不要臉,說我是災星。”

“不是的……”王媽欲言又止,“姑娘,你就當是可憐可憐我老婆子吧。”

楊九紅看著王媽那張皺紋縱橫的臉,心里忽然軟了一下。

這些年,白家上下,只有王媽對她最好。老太太冒著被二奶奶罵的風險,偷偷給她送吃的,偷偷幫她把佳麗的消息告訴她。

她可以恨二奶奶,但她不能恨王媽。

“好,”她說,“我去。”

那天傍晚,楊九紅去了二奶奶的院子。

院子里的丫環看見她,都愣了一下,然后退了下去。楊九紅推開正房的門,屋里彌漫著一股濃郁的藥材味。

二奶奶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她的臉色蠟黃,眼睛凹進去了,嘴唇干裂得厲害,哪里還有當初那個威嚴的老太太的模樣。

楊九紅站在門口,愣是沒敢走過去。

那個她恨了十年的人,現在就在她面前,像一盞快熄滅的燈。

“來了?”二奶奶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散。

楊九紅慢慢走過去,站在床前。

“景琦說你想見我?”

“是的。”二奶奶看著她,“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什么話?”

二奶奶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積蓄力氣。然后,她慢慢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床沿:“坐下說吧。”

楊九紅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去。

“楊九紅,”二奶奶說,“那年你娘的事……是我做的。”

楊九紅愣住了。

“你說什么?”

“那年,你娘在我這里幫工,”二奶奶閉上眼睛,像是陷入了回憶,“她發現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我……我親自讓人把她送回了鄉下。”

“送回鄉下了?”楊九紅的聲音發顫,“你是說,我娘不是自己跳井的?”

“不是,”二奶奶說,“是我……是我逼她走的。我怕她把那些事情傳出去,怕白家出事。我讓人送她回鄉下,但沒想到……她后來想不開。”

楊九紅的腦子像是被什么東西猛撞了一下,嗡嗡作響。

“你是說……我娘是因為你,才死的?”

二奶奶沒有說話,但那沉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楊九紅站了起來。

“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我不想讓你恨我。”二奶奶說,“可我更不想讓你去查那些事情。你娘的死,當年是有人故意設計的。那個局,本來是沖著你娘來的,可誰知道陰差陽錯,讓她送了命。”

“是誰設計的?”

“我不能說,”二奶奶搖頭,“我不能害了更多人。”

“你不說,就是在包庇兇手!”

“孩子,”二奶奶看著她,“我不是包庇兇手,我是在保護你。你以為我不讓你加入白家,是因為我看不起你?我是不敢讓你進來。那些人,要是知道你是那個女人的女兒,一定會對你不利。”

楊九紅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二奶奶當年說的那句話——“總有一天,你會懂的。”

她確實不懂。

她一直以為二奶奶是瞧不起她,是嫌棄她出身低賤,是怕她玷污了白家的名聲。可原來,二奶奶做的這一切,都是在保護她。

“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楊九紅哭著問。

“我告訴你,你會信嗎?”二奶奶看著她,“那個時候,你恨我恨得牙癢癢,我說什么你都會覺得我在騙你。”

“可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我是什么人?值得你這樣?”

二奶奶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虛弱,但里面有一種楊九紅看不懂的東西。

“因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楊九紅愣住了。

“你?”

“對,”二奶奶說,“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出身不好,被人看不起,拼了命地想往上爬。我嫁進白家那年,你父親……不,是白景琦的父親,他也跟白景琦一樣,是個沒什么擔當的男人。”

“那個時候,我孤立無援,沒有一個人能幫我。我只能靠著我自己,一點一點地爬上去,一點一點地守住這個家。”

“所以,當我看到你的時候,我看到的是當年的我。我不想讓你再吃我吃過的苦,可我又不敢讓你太靠近。因為靠得太近,危險就會跟著來。”

楊九紅看著她,眼淚不停地往下流。

十年了。她恨了這個女人十年。她以為她恨的是二奶奶的冷酷無情,恨的是她的高高在上。可她沒想到,這個她恨了十年的女人,竟然一直在用最殘忍的方式保護她。

“娘……”她喊出了那一聲。

二奶奶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看著楊九紅,眼睛里也涌出了淚花。

“好孩子,”她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好好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我不怪你了,”楊九紅握住她的手,“我原諒你了。”

二奶奶笑了,笑得特別滿足。

她閉上眼睛,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楊九紅,記住我的話,”她輕輕地說,“你娘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不要再查了,不要再涉險。”

“我不查了,”楊九紅點頭,“我聽你的。”

“還有,那封信,你看看。看完之后,你會明白一切的。”

楊九紅愣住了:“什么信?”

二奶奶沒有說話。

她已經睡著了。

楊九紅坐了很久,看著床上那個瘦小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她沒想到,她恨了十年的女人,竟然是這樣的人。

她更沒想到,二奶奶的遺物里,還藏著另一封信。

幾天后,二奶奶安靜地走了。

楊九紅沒有去送葬。她知道,白家的人不會歡迎她。

可她等的那個人,卻找上門來了。

那天下午,王媽捧著一個錦盒,敲開了楊九紅的門。

“姑娘,這是二奶奶留給你的。

楊九紅打開錦盒。

里面不是那封寫著“九紅親啟”的信,而是另一封。

信封是全新的,上面的字跡也還新鮮,一看就是不久前才寫的。

楊九紅打開信,里面的字很潦草,有的地方還沾著血跡,看著像是二奶奶在病中強撐著寫下的。

“九紅:

我走了,這封信是我最后想對你說的話。

我這一生,虧欠你良多。你恨我,是應該的。可我想讓你知道,我做的一切,都不是因為瞧不起你。

你在天津唱戲的那些年,我偷偷去看過你。那天你唱的是《玉堂春》,你在臺上哭,我在臺下哭。你以為我看不起你,可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疼你。

你的女兒佳麗,我讓人送到通州那邊去養,是因為那里離白家遠,沒有人會去找她。我給她找的那戶人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待她很好。你放心。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當年你母親之所以會出事,是因為她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關于白家藥鋪的秘方失竊的事。那件事牽扯到很多人,包括白家的幾個叔伯。

我不想讓你卷進去,所以我才讓你娘走。可我沒想到,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還是逼死了她。

我查到了一些線索,但我老了,沒有力氣再去追究了。這些證據,我都放在錦盒的暗層里了。你如果有心,就去翻一翻。

但我勸你,還是別看了。

因為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這輩子,我對不起你的事情太多了。如果有來生,我希望能做你真正的母親,好好疼你愛你。

白文氏 絕筆”

楊九紅拿著那封信,雙手抖得厲害。

她翻出錦盒,果然在底部找到了一個暗層。暗層里,塞著幾張發黃的紙,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那女人的眉眼,跟她一模一樣。

楊九紅愣住了。

她翻過照片,后面寫著一行字——

“楊九紅之母,周惠君,光緒二十三年留影。”

楊九紅渾身一震,將照片翻過來,仔細看著那個女人。

那是她娘。

她從未見過她娘年輕時的模樣。小時候,她屋里沒有一張她娘的照片。她爹說她娘不吉利,把所有的照片都燒了。

可現在,她娘的照片就這樣出現在她面前,出現在二奶奶的錦盒里。

楊九紅翻開那幾張發黃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有些地方被水漬浸過,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關鍵的地方,還看得清。

她越看越心驚,越看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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