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輝,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什么事了?”
胡局長把一張登記表拍在桌上,臉拉得老長。
我瞄了一眼,上面寫著曾磊的名字,備注欄赫然一行字——感謝何明輝同志在G1234列車上幫助我妻子薛翠霞照顧嬰孩長達七小時。
“這……這是誰?”我腦子嗡的一下。
“曾磊,省城國企副董,”胡局長盯著我,“人家通過市里的渠道找過來的。你自己想想,到底怎么回事。”
我手心全是汗。那天在高鐵上,我看那個大姐抱著孩子太辛苦,幫了把手。誰知道走了之后,她拍了我的工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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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三。
我坐高鐵去省城辦事,局里讓我送一份材料到上級部門。不是什么大事,平時都是郵寄,但領導說這次要當面送,我就跑一趟。
下午兩點多的車,人不多。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好,掏出手機刷了會兒。車廂里安安靜靜的,廣播放著輕音樂。我瞇著眼,打算睡一路。
沒過多久,車廂那頭傳來孩子哭聲。
哇哇的,特別尖銳。我睜開眼看了一眼,沒太在意——帶孩子的家長難免會遇到這種情況。
但哭聲一直沒停。
越來越響,還夾雜著一個女人的聲音:“別哭了,別哭了,乖,媽媽在這兒呢……”
我扭頭看過去。
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過道里,懷里抱著個孩子,手忙腳亂地哄著。
孩子大概六七個月大,小臉漲得通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女人背著一個大包,手里還拎著個塑料袋,額頭上全是汗。
她四處看了看,最后在我旁邊停下來。
“同志,這兒有人坐嗎?”她喘著氣問。
“沒有,你坐吧。”我把窗邊的位置讓出來。
她一屁股坐下,把包隨手扔在腳邊,繼續哄孩子。可孩子越哭越兇,怎么哄都沒用。她解開衣服給孩子喂奶,孩子也不吃,就是哭。
車廂里其他乘客開始皺眉了。
有人在嘆氣,有人起身換座位。一個中年男的嘟囔了一句:“吵死了,能不能管管?”
女人臉一下子紅了,低著頭,聲音發顫:“對不起,對不起,他很少這樣的……”
我看她抱著孩子的手都在抖,心里有點不忍。
“大姐,要不要我幫你抱會兒?”我說。
她抬頭看我,愣了兩秒。
眼神里有猶豫,也有警惕。大概是在想這陌生人靠不靠譜。
“沒事,我以前幫我妹帶過孩子,有經驗。”我笑了笑。
她猶豫了一下,可能實在撐不住了,把孩子遞了過來。
孩子一到我懷里,哭聲居然小了。
我一手托著他的屁股,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嘴里哼了幾句不著調的歌。孩子抽抽搭搭的,慢慢安靜下來。
女人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癱在座位上。
“謝謝啊,謝謝……”她說著,眼眶都紅了。
02
孩子在我懷里睡著了。
我不敢動,怕把他吵醒。就那么僵著身子坐著,后背靠在椅背上,胳膊盡量放松,讓他睡得舒服點。
女人去了一趟洗手間。
回來的時候,端著一杯水,遞給我:“同志,喝口水吧。”
“不用,你喝吧。”
“別客氣,你抱著孩子,手騰不出來,”她把杯子放到小桌板上,“我姓薛,叫薛翠霞。你貴姓?”
“何明輝。”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過了一會兒,孩子又醒了,開始哼哼唧唧。她趕緊站起來,說要去泡奶粉。我主動說:“你抱著他,我來泡。”
她愣了一下。
“你一個大男人,會泡奶粉嗎?”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我笑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孩子接過去,從包里翻出奶粉罐和奶瓶遞給我。
我看了一下,奶粉罐子上寫著用量。我按比例倒好,接了開水兌涼白開,溫度試了試,差不多。
泡好遞給她。
她試了試溫度,眼睛亮了一下:“溫度剛好。”
孩子大口大口地喝起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
“孩子多大了?”我隨口問。
“七個月。這次去省城,是給他看病。”
“什么病?”
“心臟有點問題,”她頓了頓,“醫生說要做個手術。”
我看了看那個孩子,白白凈凈的小臉,睫毛特別長,正咕咚咕咚地喝奶,一點看不出有什么毛病。
“家里人呢?沒陪你來?”我又問。
“我愛人工作忙,走不開。”
“一個人帶著孩子跑大老遠,不容易。”
她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我弟弟以前也這樣,大包小包地跑醫院。”
“你弟弟?”
“走了兩年了,”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出車禍,沒救過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當時救護車上有個姑娘,幫忙打電話聯系了我們家里人,還一直安慰他,”她說,“后來我弟弟走了,我們想感謝那個姑娘,怎么都找不到人。”
她說著,聲音有點啞。
“我就覺得,老天爺是安排好的。有些人幫了你,你就是想還這個人情,也可能沒機會。”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窗外是連綿的麥田,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邊。
孩子喝完了奶,打了個奶嗝,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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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孩子一睡就是三個多小時。
薛翠霞中間去了兩趟廁所,每次都是把孩子交給我。我抱著那個小家伙,看著他睡夢中嘴角偶爾抽動一下,忍不住笑了。
“你笑得挺開心的。”她回來看著我,說。
“這孩子挺可愛。”
“是挺可愛的,”她坐下來,看著孩子,“就是生下來就跟著我受苦。”
“別這么說,誰家孩子不生病?治好就行了。”
“嗯。”
到了省城站,廣播開始報站。
我幫她把行李拎下來,送到出站口。孩子還在睡,我用衣服給他裹了一下,怕風吹著。
“大哥,你是哪兒的?”她忽然問。
“縣城那邊的。”
“在哪兒工作?”
“事業單位,就是個普通小科員。”我隨口答了一句。
她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今天真是謝謝你啊。”她抱著孩子,沖我笑了笑。
“沒事,舉手之勞。”
我轉身走了。
走了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她站在出站口,正拿著手機對著我這邊。
我當時沒多想,覺得她大概是在拍什么。
現在想起來,那手機是沖著我胸口的工牌拍的。
回縣城后,日子照常過。
上班、下班、吃飯、睡覺。那天的事,我很快就忘了。
我在單位待了三年,一直是個不起眼的角色。
科室一共六個人,我排最末。沒什么背景,也沒什么能力,混日子。周惠茜跟我同科室,比我來得早三年,一直想競爭副科長。
我跟她沒什么過節,但也說不上好。
她這個人,嘴碎,愛打聽。我剛來單位那會兒,她問過我家里情況,一聽我父母是普通工人,妹妹還在讀研,語氣就淡了。
后來她有幾次在辦公室跟別人聊天,提到我,說“那個何明輝啊,就是個老實人,沒什么出息”。
我聽見過,沒吭聲。
人嘛,不被人看不起,就被人當回事。我在中間那一檔,既不被重視,也不被針對。這樣的日子,其實也挺好。
04
事情出在一周后的周一上午。
我跟往常一樣走進辦公室,剛坐下,周惠茜就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小何,胡局長讓你去一趟。”
“現在?”
“嗯,說是讓你去他辦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
胡局長平時從不單獨找我。單位里能被他叫去辦公室的,無非兩件事——要么批評,要么安排任務。但我最近什么也沒干錯,該干的活都干完了。
“你知道是什么事嗎?”我問周惠茜。
她搖搖頭,眼神有點飄:“不知道。”
但她臉上有種藏不住的好奇,那種“有好戲看了”的表情。
我起身去局長辦公室。從我們科室到局長室,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掛滿了各種錦旗和獎狀,玻璃框子泛著光。
我一邊走一邊想,會是什么事。
難不成是上次送材料出了紕漏?不會,材料是我親手交的,對方也簽收了。
還是我最近請假次數多?沒有,就請過一次。
走到門口,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胡局長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放著一張紙。他沒抬頭,也沒讓我坐。
“把門關上。”
我轉身關上門,站在辦公桌前。
“胡局長,您找我?”
他抬起頭,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那種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個人,又像是在判斷一件事。
然后他把面前的紙推過來。
“你看看這個。”
我低頭一看,是一張表格。
《社會善意反饋登記表》。
上面赫然寫著我的名字,后面跟著一串描述——何明輝同志在G1234列車上幫助我妻子薛翠霞照顧嬰孩長達七小時。
表格落款是曾磊,附帶著單位的名稱和電話。
我腦子嗡的一下。
“這……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上周,”胡局長說,“市里的辦公室親自送過來的。說是曾副董委托的。”
“曾副董?”
“省城國企的副董事長,曾磊。”胡局長看著我,“你認識他?”
“我不認識啊。”
“那他老婆你認識?”
我張了張嘴,腦里一片亂。那個大姐,薛翠霞,她男人的來頭這么大?
胡局長看著我,忽然問了一句:“小何,你到底在外面弄了什么?”
“我什么都沒弄,我就是幫人家抱了會兒孩子……”
“抱會兒?”他指著表格,“人家寫的是七小時。”
“就是……就是坐了一路,她一個人帶孩子不方便,我就幫了把手。”
“就這個?”
“就這個。”
胡局長沉默了幾秒,靠在椅背上。
“市里的渠道,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他說,“他一個國企副董,為什么非要通過這個方式來找你?”
我說不上來。
那天在高鐵上的每句話,每一個細節,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里閃。
她問我哪兒工作,我說了。
她拿手機對著我,拍了工牌。
“小何,”胡局長說,“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有什么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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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腦子還是懵的。
周惠茜正趴在桌上寫東西,看到我進來,抬了下眼睛:“怎么樣?局長找你什么事?”
“沒事。”
“沒事?局長單獨找你,會沒事?”她那語氣,擺明了不信。
我沒接話,坐回自己的位置,盯著電腦屏幕發愣。
屏幕亮著,文檔里一片空白。我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曾磊,省城國企副董。
這名字在縣城政商圈里,算是個響當當的人物。
我之前聽同事閑聊時提起過,說這人以前在省城做房地產,后來轉行做實業,手底下的公司一年流水幾個億。
縣城里好幾個項目都找他合作,胡局長也跟他對接過幾次。
而我,一個普通科員,跟他老婆坐了一趟高鐵。
抱了七個小時的孩子。
下午三點多,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省城的區號。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你好,是何明輝同志嗎?”是個男聲,中氣十足。
“是我,你是?”
“我是曾磊。上周高鐵上,你幫助的那個人,是我愛人。”
我愣了一下。
“曾……曾總。”
“別這么叫,”他笑了,“我就想當面向你道個謝。你這周五方便嗎?我讓人去你單位接你。”
“不用不用,真的太客氣了……”
“應該的。你周五幾點下班?我讓司機五點半到你們單位樓下。”
“那就這么定了,”他說,“周五見。”
掛了電話,我感覺后背全是汗。
周惠茜在旁邊看了我一眼,問了一句:“誰啊?”
“沒誰。”我把手機放進口袋。
她沒再追問,但我看到她嘴角動了動。
接下來的兩天,整個科室的氛圍變了。
有同事主動找我說話,問我周末有什么安排。以前從不跟我搭話的檔案室大姐,居然端了一杯茶過來,笑瞇瞇地說:“小何,你最近氣色不錯嘛。”
我心里清楚——那件事,應該傳出去了。
縣城就這么大。單位就這么小。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傳得人盡皆知。
周四晚上,我在宿舍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妹何曉萌在省城讀研,平時不怎么聯系。我給她發了條消息:“你忙嗎?”
她秒回:“不忙,咋了。”
“我遇到一件事……”
“什么事?”
“算了,見面再說。”
她發了個問號。我沒回。
掛了電話,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
心里亂得很。幫了一個人,怎么就惹出這么多事來。
周五下午五點,我收拾好東西下樓。
一輛黑色奧迪停在單位門口,車窗搖下來,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探出頭:“請問,是何明輝先生嗎?”
“是我。”
“請上車,曾總在等您。”
我上了車,車子往省城的方向開。
一路上,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心里七上八下的。